笨重的曼斯坦克哐当哐当地开过来。
它的前灯发出炫目的光,在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和安妮特·戈尔丁身旁滑行了一会儿后,突然停下来。
炮塔旋开了,里面的曼斯人小心地探出头。
黑暗中没有发现玛丽·里特斯道夫博士向它发起攻击。
也许,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充满希望地想,里特斯道夫夫人已经接受了神圣三人同盟用天空中燃烧的文字提出的要求。
无论如何对于安妮特·戈尔丁和他来说,这都是一个机会,就像伊格纳茨·莱德伯预言过的那样。
他敏捷地一跃而起,拖起安妮特·戈尔丁,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地来到曼斯坦克边。
坦克手帮助他们跳进坦克,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舱门,他们三个人一起趴在坦克狭小的内舱里,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
我们脱身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对自己说。
但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脱身并不重要。
在他们宏大的计划中,那不过是他们完成的一件小事而已,但是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成果。
他伸出手臂揽住安妮特。
那个曼斯人说:你们是戈尔丁和贝恩斯吗?议会议员?是的。
安妮特说。
霍华德·斯特劳命令我把你们召集在一起。
那个曼斯人解释说。
他坐到控制盘前,立刻再次开动坦克,他要求我把你们带到阿道夫维尔。
家族议会要在那儿再次开会,斯特劳坚决要求你们到会。
原来是这样,加布里埃尔·贝恩斯想,因为霍华德·斯特劳需要我们去投票,所以我们活下来了。
而玛丽·里特斯道夫也不能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到来之前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干掉。
这可真是一个讽刺。
但是那证明了家族间联合的重要性。
联合才能生存,对他们所有人都是如此,甚至是低贱的希布人。
当他们到达阿道夫维尔后,坦克手让他们在巨大的中央石头建筑那里下来。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和安妮特·戈尔丁走上那条熟悉的台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夜晚的野外趴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满身泥土,疲惫不堪,谁也没有心情顾及这些琐事。
贝恩斯想,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开会,而是睡上六个小时。
他不清楚这次会议的目的。
这个星球不是已经在地球入侵者面前采取了措施,尽全力进行了抵抗吗?它还能做别的什么呢?在议会会议室的前厅,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停了下来,我想我还是先派我的模拟人进去。
他对安妮特说。
他用专用钥匙打开了补给橱,在那里面他放着他那个曼斯人制造的模拟人。
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世事难料,他刚刚从里特斯道夫夫人手心里逃出来,如果在这个当口丧命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们这些佩尔人。
安妮特被逗乐了,只是这种乐子有点凄凉。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激活了他的模拟人,那个模拟人喘着气活了起来,你好,长官。
然后它向安妮特点点头,戈尔丁小姐。
我现在要进去了,长官。
它彬彬有礼地躬身从他们身边走过,蹦蹦跳跳地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议会会议室。
你能从这一切里学点什么东西吗?在他们等待着模拟人回来报告的时候,安妮特问加布里埃尔·贝恩斯。
比如说什么?比如说没有滴水不漏的防御措施。
没有什么保护可言。
活着就意味着暴露。
危险是生命的本性——是生活的一部分。
啊,贝恩斯狡猾地说,通过保护你自己,你可以做到最好。
试一试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那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不断在努力保护自己。
那时贝恩斯的模拟人回来了,作出了它的正式报告:没有致命毒气,没有强电流释放,水罐中没有毒药,没有激光枪的窥视孔,没有隐藏的定时炸弹。
我建议您可以安全进入。
然后它停住了,它已经完成了任务。
但是让贝恩斯感到惊讶的是,它突然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
它郑重地说:然而,我想提请您注意一个不正常的情况。
议会会议室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模拟人。
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它,一点也不。
谁?贝思斯大吃一惊,追问起来。
只有佩尔人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以至于使用昂贵的模拟人,而且他是佩尔人惟一的代表。
要在议会发言的那个人是一个模拟人。
他的假贝恩斯答道。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打开门窥视,他看见其他代表已经就座。
站在他们前面的是玛丽·里特斯道夫的同伴,中情局特工丹尼尔·马吉布姆。
据那个黏液人讲,这个人和玛丽一起用激光枪袭击她的丈夫、曼斯坦克手、安妮特·戈尔丁和他——加布里埃尔·贝恩斯。
马吉布姆在这儿干什么?毕竟,他的贝恩斯模拟人还是很有用的。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违心地背叛了自我保护的本能,慢慢地走进议会会议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想,将要发生的下一件事,就是里特斯道夫博士从一个隐秘的地点把我们一起干掉。
让我解释一下,贝恩斯和安妮特·戈尔丁一落座,马吉布姆模拟人立刻说道,我是查克·里特斯道夫,现在从邦尼·亨特曼的星际飞船上遥控着这个模拟人,这艘飞船在阿三星卫二号上,在你们的附近。
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这艘飞船了:在它的侧面画着一个兔子。
霍华德·斯特劳尖刻地说:所以实际上你已经不是那个地球上的情报机构,中情局的人了。
对!马吉布姆模拟人承认,我们已经先于中情局控制了这个人造机器,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所以我得抓紧时问尽快说。
我们有一个建议,我们觉得这个建议对阿三星卫二号上所有的家族来说,都能增加他们的希望。
作为这个星球上的最高管理机构,你们必须立刻正式要求阿尔法人进驻而且吞并你们。
他们保证把你们当作合法的居民对待,而不是医院的病人。
吞并将通过亨特曼的飞船作为代理人来完成,因为两个阿尔法人的高级官员现在就在——模拟人震动了一下,痉挛着,停止了发言。
它发生故障了。
霍华德·斯特劳说着,站了起来。
突然,马吉布姆说起话来:呜滋——木斯。
卡答拉克斯,威格达木,尼德——它挥动着胳膊,垂下头,又说:衣布,德尼格穆——亢克。
霍华德·斯特劳紧张地盯着它,脸色惨白。
然后他转向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说:地球上的中情局已经切断了从亨特曼的飞船到这里的超空间讯号。
他拍着大腿,找到他随身携带的武器,举起来,闭上一只眼瞄准着。
我刚才说的应当被唾弃,马吉布姆模拟人以一种激动的、变了样的高八度嗓门宣布,那是一个叛国的陷阱,一个荒谬的妄想。
对阿三星卫二号来说,寻求阿尔法帝国的保护简直就是自杀行为,因为首先——霍华德·斯特劳一枪把它撂倒在地。
模拟人重要的脑部系统被打穿,它轰然倒地,碎裂的鹰标志①也落在地板上。
一切都沉寂了。
模拟人一动不动。
【① 鹰标志:鹰是美国国徽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霍华德·斯特劳把他的随身武器放在一边,摇摇晃晃地坐回到他的位子上说:旧金山的中情局抢在里特斯道夫之前取得了胜利。
这话没有必要说,因为其他代表,包括希布人的代表雅各布·斯明,都直接看到了事情的原委,然而,关键是我们已经听到了里特斯道夫的建议,他上下打量着会议桌,我们最好快些行动。
让我们投票表决吧。
我同意接受里特斯道夫的建议。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说。
他想,这次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如果不是斯特劳及时行动的话,那个模拟人又会处于地球人的控制下,说不定它会自我爆炸,把他们全炸上天。
我同意。
安妮特·戈尔丁紧张地说。
全部投票结果表明,除了那个可怜的德普人蒂诺·沃特斯之外,代表们全部表示接受这个提议。
你怎么啦?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好奇地问那个德普人。
德普人用他那空洞而绝望的声音说:我想没有希望了。
地球战船太近了。
曼斯人的保护屏不会坚持那么长时间。
否则我们也不会和亨特曼的飞船联系。
一旦出什么问题,那时地球人就会把我们全部消灭。
他接着说,此外在我们上次开会以后,我的胃就一直很疼,我想我是得上了癌症。
霍华德·斯特劳按下一个蜂音器,发出讯号,一个议会服务人员走进来,拿着一个便携式无线电发射器,我现在就和亨特曼的飞船联系。
斯特劳一边说,一边敲击着发射器。
与他在地球上的残余分子取得联系之后,邦尼·亨特曼抬起头,满脸憔悴地对查克·里特斯道夫说: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家伙伦敦,就是中情局旧金山办公室的头儿,埃尔伍德的上司,知道了一切。
他一直监视着模拟人的活动。
无疑他一定早就产生了怀疑,因为我逃掉了。
埃尔伍德死了吗?查克问。
没有,只是被关在旧金山流放区的农场里。
皮特里再次接管,亨特曼站起来,暂时切断了与地球的联系,但是他们没有及时重新控制马吉布姆。
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查克说。
听着,亨特曼精力充沛地说,从法律和临床上讲,阿道夫维尔的那些人全都是疯子,但是他们并不傻,尤其在与他们安全有关的事情上。
他们听到了我们的提议,而且我肯定现在他们正在表决支持这个提议。
我们可能随时会接到他们打来的无线电电话,他看了看表,我认为是会在15分钟以内。
他转向费尔德:叫那两个阿尔法人来这儿,让他们可以把这些家族的请求立刻转发给他们的战斗飞船。
费尔德急急忙忙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亨特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邦尼·亨特曼点燃一枝地球产的粗大的绿色雪茄,向后靠着,手放在脑后,看着查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阿尔法帝国需要电视喜剧演员吗?查克问。
亨特曼咧开嘴笑了,就像他们需要一个模拟人编剧一样。
十分钟以后,阿道夫维尔的电话打来了。
好的。
亨特曼说。
他一边听着霍华德·斯特劳讲话,一边点着头。
他瞥了一眼查克,那两个阿尔法人在哪里?现在是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在这儿,我代表帝国。
那是阿尔法人RBX303。
他刚刚和费尔德以及他的同伴一起匆匆走进屋子,再次向他们保证他们不会被当作病人,而是居民。
我们十分渴望阐明这一点。
阿尔法的政策总是——别长篇大论了,亨特曼尖刻地说,给你们的飞行战船发信号,让它们在地面上降落。
他把发射器的麦克风交给阿尔法人,疲惫地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查克旁边,天哪,他嘟囔着,这种时候,他居然想阐述过去60年以来阿尔法的外交政策。
他摇摇头。
他的雪茄熄灭了。
现在他又从容地重新点燃了它,啊,我猜我快就要知道我们最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什么问题?查克说。
亨特曼简捷地说:阿尔法帝国是否需要电视喜剧演员和模拟人编剧。
他走到一边,站在那儿听着RBX303用飞船的无线电发射器调动阿尔法战斗船队。
他嘴里喷着烟,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等待着。
查克想,从他的表情中,谁也不会知道,实际上我们的生命完全依赖于成功地接通这根通讯线路。
由于紧张、激动,杰拉尔德·费尔德痉挛起来。
他走近查克说:那个精神病医生现在在哪儿?也许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徘徊。
查克说。
亨特曼的飞船,现在位于远地点300英里的一条轨道上,除了无线电外,根本无法知道这个星球表面发生的事。
她无能为力,是吗?费尔德说,我是指如果她要到我们的飞船上来的话。
当然她很想上来。
查克说:我的妻子,或者是前妻,她被吓坏了。
她现在单独呆在四面受敌的这个星球上,等着也许永远也来不了的地球船队,当然她还不知道。
他现在一点也不恨玛丽,仇恨消失了,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样。
你同情她吗?费尔德问他。
我——多希望命运没有像这样彻底地嘲弄我和她。
我的意思是说,她的命运与我有关,我有一种感觉,在某个隐匿的方面,我无法彻底了解玛丽,但是我还是可以把事情弄清楚的。
也许从现在起的数年后——亨特曼宣布道:他已经联系到了前线飞船。
我们被他们接纳了。
他微笑着,现在我们可以一醉方休了——啊,你说我们喝点什么。
我的飞船上备有好酒。
你知道吗,什么要求也没有,对我们没有提出任何的其他要求。
我们成功了。
我们现在是阿尔法帝国的公民,我们立刻就会用汽车牌照数字来代替我们的名字,但是对我来说那没问题。
查克不再和费尔德说话了,他说:也许什么时候,当这一切烟消云散时,我会回头去看看我原来应该怎么做来避免发生这样的事:玛丽和我趴在污泥里,互相射杀对方。
看着对面这个陌生世界黑沉沉的景象,他陷入深思。
现在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家,至少我可能将不得不在外面度过我的余生。
也许玛丽也会是这样,他悲伤地想。
他对亨特曼说:祝贺你。
谢谢。
亨特曼说。
他对费尔德说:祝贺你,杰里。
谢谢。
费尔德说,祝贺你,祝你长寿,他对查克说,我的阿尔法同胞。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查克对亨特曼说。
什么忙?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查克说:借给我一只小艇,让我降落在地面上。
去干什么?呆在这儿是最安全的。
我想去找我的妻子。
查克说。
亨特曼抬起眉毛:你敢肯定你要那么做吗?是的,我可以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
好的,也许你能够说服她和你一起呆在阿三星卫二号上。
如果那些家族不介意的话。
而且如果阿尔法当局——给他小艇,费尔德插话说,现在他是一个极不快乐的人。
他没有时间听你说下去。
好的,亨特曼对查克说,点了点头,我会给你小艇的。
你可以在那里降落,干你想干的任何蠢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当然我希望你回来,但是如果你不回来——他耸耸肩,事情总是这样的。
离开的时候,带上你的黏液人。
费尔德对查克说。
半小时后,他将小艇停在一片瘦削的白杨树似的灌木丛中,站在空旷的原野里,嗅着风的味道,倾听着。
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是一个狭小的世界,一切风平浪静。
议会投过票了,一个家族坚守着防护屏,少数人在恐惧中等待,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很可能大多数的居民像甘地镇的希布人一样没有受到打扰,仍然在他们神经错乱的日常生活轨迹上曳足而行。
我疯了吗?他问朗宁·克莱姆爵士。
爵士已经滑行到几十码以外的一处更潮湿的地点了。
黏液人对水有过敏反应,在我能做的所有糟糕的事情里,这是我做的最差的一件吗?严格地讲,黏液人答道,疯,是一个法律用语。
我认为你很傻。
我想当玛丽看见你的时候,她也许会残暴而仇恨地对待你。
但是也许那就是你想要的。
你累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斗争。
我给你的那些非法的兴奋剂与事无补。
我想它们只会让你更加疲惫和绝望。
他又说,也许你应该去马瑟·科顿庄园。
那是什么?甚至是那个名字都让他反感地畏缩了。
德普人的定居点。
和他们一起在!生活,生活在无尽的悲哀和忧郁里。
黏液人的话音里有点责怪的味道。
谢谢。
查克讽刺地说。
你的妻子不在附近,黏液人这样判断道,至少我不能发现她的思想。
我们继续走吧。
好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向小艇走回去。
黏液人跟在他后面,当他走进了打开的舱门时,它的思想传递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性你必须考虑,玛丽已经死了。
死了。
他停住,盯着黏液人,怎么死的?正如你告诉亨特曼先生的那样,在这个星球上进行着一场战争,战争中死了人。
尽管很幸运,到目前为止死亡的人很少,但是大量死亡的可能性极大。
我们最后看见玛丽·里特斯道夫时,她和那三个神秘主义者,也就是所谓的神圣三人同盟搅在一起,陷入了他们在天上令人作呕的精神病心象描述。
因此我建议我们乘小艇去甘地镇,三人同盟的主要鼓动者,伊格纳茨·莱德伯就在那里,活着。
‘活着’是个很合适的词。
他活在习以为常的肮脏中,活在他的猫们、妻子们、孩子们中。
但是莱德伯永远也不会——精神病人就是精神病人,黏液人指出,永远也不要真正信任一个狂热分子。
说得对。
查克急躁地说。
很快,他们就在去甘地镇的途中了。
我真的不知道,黏液人沉思着,为了你,我应该希望你怎么做。
从某种意义来说,你会过得更好一些,如果她——那是我的事。
查克打断了它。
对不起。
黏液人后悔地想,他无法从他的冥想中去除其中忧郁的弦外之音。
小艇继续前进,发出嗡嗡声。
他们两个之间没有再说什么。
伊格纳茨·莱德伯把一堆已经存放得变了质的煮面条放在他那两只黑脸宠物山羊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小艇降落在棚屋旁边的小路上。
他喂完了羊,端着盘子悠闲地回到他的棚屋里。
各种各样的猫满怀希望地跟在他后面。
他走进房子里,把盘子扔在水池中堆积如山的碗碟上。
他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躺在那些用来搭饭桌的木板上的女人。
然后抓起一只猫,再次来到屋外。
飞船的到来当然并没有让他感到惊奇。
他已经看到了它的幻象。
他并不惊慌,但也没有自鸣得意。
两个形体从小艇里出来,其中一个是人,另一个是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黄色物体。
他们艰难地穿过丢弃的垃圾,朝莱德伯走来。
莱德伯对他们说道,算是打招呼:你将满意地听到,就在此时此刻,阿尔法人的战舰正准备在我们的世界登陆。
他微微一笑,但是面对着他的那个人并没有笑。
当然那个黄色的大块头也没有可以用来笑的嘴巴,那么你们的任务,莱德伯有点心绪不宁地说,已经完成了。
他并不喜欢那个男人表现出来的敌意。
他以他那神秘的心灵感应的洞察力看见,那个男人怒火中烧,一团红彤彤的不祥的光轮悬在他头顶。
玛丽·里特斯道夫在哪?那个人,查克·里特斯道夫说,我的妻子,你知道吗?他又转而问身边的木卫三黏液人,他知道吗?黏液人传递出它的思想:是的,里特斯道夫先生。
你的妻子,伊格纳茨·莱德伯点点头说,干了坏事。
她已经杀了一个曼斯人而且还——如果你不把我的妻子交出来,查克·里特斯道夫对莱德伯说:我就把你劈成碎片。
他朝圣徒前走了一步。
他有些焦虑,抓起猫,爱抚着它。
我希望你能进来喝一杯茶。
接下来他知道的就是他仰面躺倒在地上,他的耳朵鸣叫着,头隐隐震动。
他费了好大劲才挣扎着坐了起来,感到头昏眼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里特斯道夫先生打了你,黏液人解释道,在你的颧骨上面打了一拳。
别再打了。
莱德伯扯着嘶哑的声音说。
血流到他嘴里,他把它吐了出来,坐起来,揉着头。
没有幻象事先警告过他这个情况。
真不幸,她在屋子里。
他说。
查克越过他,大步向门走去。
他猛地拉开门,走进屋里。
莱德伯总算挣扎着站起来了,摇晃着站在那儿,然后,拖着身子跟了进去。
在房子的正房,他停住了。
那些猫自由地出出进进,在他旁边跳跃着,奔跑着,吵闹着。
查克向床上那个熟睡的女人弯下腰,玛丽,醒一醒。
他伸出手,抓住她赤裸的下垂的手臂,轻轻地摇着她。
穿上衣服,离开这儿。
快点。
代替埃尔西睡在伊格纳茨·莱德伯床上的女人渐渐地睁开了眼睛。
她注视着查克的脸,然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完全清醒了。
她自己坐了起来,抓起那一大堆毯子,缠住自己,遮住她那小巧而挺翘的乳房。
黏液人小心翼翼地呆在屋外。
查克,玛丽·里特斯道夫以一种镇定而低沉的声音说,我自愿来这个房子的,所以我——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毯子掉在地上,一个咖啡杯弹起来,滚动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两只猫惊恐地从床底下冲出来,从伊格纳茨·莱德伯身边跃过,匆匆逃出去。
赤裸着光滑而苗条的身体,玛丽·里特斯道夫面对着她的丈夫,你再也无权干预我的事。
说着,她找到衣服,拿起衬衫,然后继续翻找。
她做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镇定自若。
她有条不紊地开始一件一件地穿着衣服,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她似乎觉得旁若无人。
查克说:现在阿尔法人的飞船控制了这个地区。
曼斯人已经打开保护屏让他们进来了。
一切都了结了。
在你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这——他突然转向伊格纳茨·莱德伯,这个人的床上。
而你和他们在一起?玛丽问道,语气十分冷淡。
她扣上衬衫的纽扣,而你和他们在一起。
阿尔法人已经占领了这个星球,而且你要呆在这里,在他们的统治下。
她穿完衣服,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如果你愿意呆在这儿,查克说,呆在阿三星卫二号上,而不返回地球的话——我要呆在这儿,玛丽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指着伊格纳茨·莱德伯,不是和他在一起。
我只在这里做短暂的停留,他也知道。
我不会生活在甘地镇——它可不是我呆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是。
那么是哪里?玛丽说:我想是达·芬奇高地。
为什么?他盯着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我不知道。
我甚至还没搞清楚为什么。
但是我崇拜曼斯人,我甚至崇拜我杀死的那个人。
他从来不害怕,即使是在跑向坦克而且知道他根本做不到的时候。
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
曼斯人,查克说,不会接纳你的。
不,会的。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的。
查克疑惑地转向伊格纳茨·莱德伯。
他们会的,莱德伯也同意,你的妻子是对的。
他认识到,我们两个人,你和我,我们都失去了她。
没有人能够长久地占有这个女人。
那不是她的本性,不是她的生物法则。
他转过身,悲伤地离开棚屋,走到屋外,走向在那里等着他的黏液人。
我相信你已经向里特斯道夫表明了,他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黏液人向莱德伯传递着他的想法。
我认为是这样的。
莱德伯冷漠地说。
查克忧郁地出来了,他的脸色惨白,大步走过莱德伯,朝小艇走去,我们走。
他粗暴地对黏液人说。
黏液人,尽量快地挪动着,跟在他后面。
他们两个钻进了小艇。
舱门关上,小艇飞快地钻进了清晨的天空。
伊格纳茨·莱德伯目送着它远去,然后又回到棚屋。
他发现玛丽正在冰箱里摸索着什么可以充做早餐的东西。
他和她一起准备着他们的早餐。
曼斯人,莱德伯指出,在某些方面十分残忍。
玛丽笑起来。
那又怎么样?她嘲弄地说道。
他无言以对。
他的神圣和幻象这时一点也帮不上他,一点也不。
过了很长时间,查克说:这个飞艇要把我们带回太阳系和地球吗?绝对不会。
朗宁·克莱姆爵士说。
好的,查克说,我会找到一艘停靠在这个区域的地球战舰。
我要回地球去,接受当局对我提出的任何严厉的起诉,然后和琼·特赖埃斯特达成和解。
黏液人说:鉴于严厉的起诉可能包括死刑,所以你和琼·特赖埃斯特的任何和解都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一些你不会做的事。
查克说:请告诉我吧。
鉴于他现在的处境,他不会拒绝任何建议的。
你——啊,这很令人尴尬。
我必须以适当的方式说出来。
你必须劝你的妻子为你做一次全面的精神病检查。
过了很长一会儿,查克终于开口了:看一看哪一个定居点最适合我?是的,黏液人很不情愿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不是说你有精神病,这只是仅仅来确认一下你的个性在一般状况下的偏差——假如检查表明,没有什么偏差,没有神经官能症,没有潜在的神经错乱,没有性格畸形,没有心理变态的趋势。
换句话说,什么毛病也没有的话,那么我该怎么办?他没有过度赞扬自己,他隐隐感觉到这正是检查的结果。
他不属于阿三星卫二号上的任何一个定居点,在这里他是孤独的,是一个被遗弃的人,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和他有一点点相似之处的人,和他为伴。
你一直保持着杀你妻子的冲动,黏液人说,这种冲动也许是一种潜在的情绪疾病的病征。
他努力使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希望,但是还是失败了,我仍然相信那值得一试。
他坚持说。
查克说:如果我在这里建立了另一个定居点呢?一个只有一个人的定居点?这里肯定有一些正常的人出现。
那些摆脱了精神错乱的人,也许是一些从来没有得过神经病的孩子。
这里的情况是,你会被归进多形态的精神分裂症那一类,直到证明你不是那样。
那是不对的。
自从他看到有可能需要他留在这个星球上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了这个不一般的想法,假以时日,他们会聚少成多。
在这个星球的森林里有一座奢华的房子,黏液人沉思着,你住在里面,偷偷地给那些过路的行人设置陷阱,尤其是孩子。
他窃笑着,请原谅我的话。
我不应该拿这个开玩笑,原谅我。
查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开着飞艇前进。
在你离开并找到自己的定居点以前,你要做检查吗?黏液人说。
好吧。
查克说。
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没有道理。
鉴于你们之问那种互相的敌意,你能想像你的妻子会做一个准确的检查吗?我想她会的。
评价是一种例行的程序,并不带有主观色彩。
黏液人决定了:我将充当你们之间的调停人,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不必再互相对立了。
谢谢。
查克感激地说。
黏液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又一次机会,尽管有些牵强,但是应该引起重视。
这次机会可能带来很多收获,当然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他总结着自己的话,也许你也可以引诱玛丽做检查。
这个主意让查克完全震惊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分析着,反省着。
首先,不论检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从中看不到什么好处。
因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将不会接受治疗,这一点是已经决定了的,而且是在他的努力下实现的。
如果玛丽在检查中暴露出严重的精神错乱——她会暴露出来的——那么,她只会保持着她的病态,并一直持续下去,不会再有精神病医师来到这里为她治疗了。
所以黏液人说的很大的收获是指什么呢?黏液人觉察到他飞快的思想,解释道:假如你妻子被检查出具有癫狂型精神分裂症的某些特征。
我对她的分析可能很外行,而且很明显她对自己的分析也会是一样。
对于她来说,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她是一个癫狂症患者,就像霍华德·斯特劳或者那些坦克手一样,就意味着她要面对一个事实——你真的相信那将使她变得顺从一些,不再那么自信了吗?很明显,黏液人对人类的天性并不是十分了解,尤其是对玛丽·里特斯道夫的本性,更不要说另一个事实是,一个癫狂病人和佩尔人一样,他们的观念中没有自我怀疑,他们全部的情感结构都建立在一种确信的感觉上。
如果黏液人天真的观点是正确的话,那将是多么简单啊,如果一个精神严重错乱的人,只要一看到检查结果就会理解和接受他的精神失常。
上帝啊,查克沮丧地想。
如果当代精神病学已经证明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仅仅知道你是一个精神病人并不会让你变好,就像你得知自己有心脏病并不会给你带来一个健康的心脏一样,甚至更糟。
实际上,相反的情况更有可能。
由于那些和她在一起的定居点伙伴的强化作用,玛丽的病情会永远维持原状:她的癫狂倾向会得到社会的认可。
她有可能最终沦为霍华德·斯特劳的情妇,也许甚至最终取代他成为家族最高议会的曼斯人代表。
在达·芬奇高地,她可能会踩着别人的头顶登上高位。
尽管如此,黏液人坚持道,在我要求她为你做检查时,我会恳请她自己也做一次同样的检查。
我仍然相信这样做会有些好处。
不是有一句古老的地球格言——了解你自己吗?回溯到你那极受推崇的希腊先贤们,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解你自己,实际上就是赐予你一件武器,凭借它,你们这个不会心灵感应的族类就能重新塑造你们的心灵,直到——直到什么?黏液人沉默了。
很明显在这一点上,黏液人实际上一无所知。
让她做检查,查克说,一切就会明白的。
我们会知道谁是对的,他这么想。
他希望黏液人是对的。
那天晚上,在达·芬奇高地,时间已经非常晚了,朗宁·克莱姆爵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玛丽·里特斯道夫博士接受一次全面的心理检查,然后用她的专业能力,为她的丈夫做一次同样的检查。
在曼斯人的议会代表霍华德·斯特劳那间装饰精巧的旋转式房间里,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斯特劳本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冷冷地潜在隐蔽的地方,他觉得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很有趣。
他坐在那里,用蜡笔快速地画着玛丽的一组肖像,这是他多种艺术和创作爱好中的一个。
即使在这个纷乱的时刻,在阿尔法战舰一个接一个地在这个星球上登陆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放弃这种爱好。
一个典型的曼斯人可以同时完成许多工作,是个多面手。
玛丽看着她面前放在霍华德·斯特劳精美的手工铁木桌上的检查结果,说: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件不得不接受的可怕的事情。
但这个主意不错,我们两个人服从这些标准的精神检查程序。
坦率地说,我对这个结果感到震惊。
很明显,简直是不言自明,既然结果是这样,我过去应该经常去做这个检查的……她靠后坐着,她那白色的套头高领毛衫和金属钛做的裤子使她的身体显得苗条而柔软。
她拿出一枝烟,用颤抖的手指把它点着,你没有丝毫精神错乱的迹象,亲爱的。
她对坐在对面的查克说。
圣诞快乐。
她补充道,僵硬地笑了笑。
你怎么样?查克说,紧张地收紧了喉咙和心。
我根本不是曼斯人。
实际上我刚好相反。
我表现出了一种明显的激动型沮丧。
我是德普人。
她又笑起来。
她的微笑表现了她可嘉的勇气,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在你的收入方面不停地给你施加压力,那是因为我的抑郁。
我有一种幻觉,好像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必须有所作为,否则的话我们就会毁灭的。
她掐灭了烟,立刻又点着了另一根,对霍华德·斯特劳说:你对此有何看法?斯特劳答话时,语气里还是习惯性地缺少同情。
但是,你毕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你会被送到马瑟·科顿庄园去,和快乐男孩蒂诺·沃特斯以及其余那些和他一样的人在一起。
他咯咯地笑着,你会发现他们中间有些人还要更糟。
我们会让你在这儿呆上几天,但是你肯定是必须要走的。
你不是我们的人。
他语气中的残暴有点减弱。
在你自愿向特普兰申请参与这个项目,也就是50分钟行动时,如果你能预见到现在的事的话,我敢打赌你会再三考虑的。
我说得对吗?他敏锐地盯着她。
她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就在那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哭起来:上帝啊,我不想和那些该死的德普人生活在一起。
她用低低的声音说,我要回地球去。
她对查克说:我能回去,但是你不能。
我没有必要像你一样呆在这儿,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来。
黏液人的思想传给了查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的检查结果,你想怎么做呢,里特斯道夫先生?继续找我自己的定居点,查克说,我要把它叫做托马斯·杰斐逊①堡。
马瑟②是德普人③的,达·芬奇是曼斯④人的,阿道夫·希特勒是佩尔⑤人的,甘地是希布⑥人的,杰斐逊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诺穆⑦人的。
那就是托马斯·杰斐逊堡:诺穆人的定居点。
到目前为止,只住着一个人,但是对未来有着美好的希冀。
至少,选择派往家族议会代表的问题会自动解决的,他想。
【① 托马斯·杰斐逊(1743~1826):第三届美国总统(1801~1809年),他是第二次大陆会议的成员并起草了《独立宣言》(1776年)。
】【② 马瑟·科顿(1663~1728年):美国神职人员、作家。
他的文章对马萨诸塞殖民地在神学和政治上产生极大的影响。
】【③ 德普:意思是抑郁症。
】【④ 曼斯:意思是癫狂症。
】【⑤ 佩尔:意思是偏执狂。
】【⑥ 希布:意思是精神分裂症。
】【⑦ 诺穆:煮.愚早正常。
】你真是一个大傻瓜!霍华德·斯特劳轻蔑地说,没有人会去你那儿,而且与你生活在你的定居点。
你会孤独地度过你的余生——从现在起6周以内你就会疯掉。
你就会准备着去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定居点,当然除了你的这个。
也许是这样的吧。
查克点点头。
但是他没有斯特劳那样肯定。
比如说,他再次想到了安妮特·戈尔丁。
的确对她的要求并不多,她很贴近理性,看问题不偏激。
实际上,他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了安妮特这一个范例的话,那么就会有更多。
他有一种感觉,他作为托马斯·杰斐逊堡惟一的居民的日子不会太长。
但是即使是他——他会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不管等多长时间。
他会让人帮助他修建他的定居点。
他已经和佩尔人的代表,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建立起了看上去还算牢固的工作关系,这是一个预兆。
如果他能够和贝恩斯处得很好的话,那他就能够和其他几个类似的家族和睦相处。
也许除了像霍华德·斯特劳那样的曼斯人,当然还有伊格纳茨·莱德伯那样不健全的、堕落的希布人,他们根本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责任感。
我很难受,玛丽说,她的嘴唇颤抖着,你会来马瑟·科顿庄园来看我吗?查克,我不能与德普人在一起度过我的余生,不是吗?你刚才说——他说。
我只是不能回到地球去了,因为我病了,因为那些检查表明我病了。
当然,我会很乐意去看你的。
他说。
其实,他希望把多一点的时间花在其他定居点上。
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可以使霍华德·斯特劳的预言落空,还可以做许多别的事。
当我下一次孢子化的时候,黏液人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他,就会繁殖出大量的自己。
我们中有些人会很乐意住在托马斯·杰斐逊堡。
而且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去焚烧汽车了。
谢谢,查克说,我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所有的人。
霍华德·斯特劳那嘲弄而癫狂的笑声充满了房间,这样一个想法好像唤醒了他那玩世不恭式的快乐。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
斯特劳耸耸肩,又继续他的蜡笔画。
屋外,一艘战斗飞船的减速火箭器冲上天空,飞船老练地降落下来。
阿尔法人搁置了许久的对达·芬奇高地的占领就要开始了。
查克·里特斯道夫站起来,打开前门,走到黑暗的夜晚中,仔细地看着、听着。
他独自站在那儿,吸着烟,听着飞船越来越低地降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直到最后归于永恒的静寂。
这些战斗飞船重新起飞的话会是在很长时间之后了。
在霍华德·斯特劳的前门附近的黑暗里徘徊时,他强烈地有这样的感觉。
突然,他身后的门打开了。
他的妻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前妻,走出来,关上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一起听着阿尔法战舰降落时发出的喧哗声,欣赏着天空中火红的痕迹,每一道都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查克,玛丽突然说道,你知道我们必须做一个重大的事……你也许还没有考虑过,但是如果我们打算在这里定居的话,我们得想办法把我们的孩子们带离地球。
对呀。
实际上他已经想到了,他点点头,但是你想在这里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吗?尤其是戴比,他想。
她极端敏感,生活在这里,无疑她将学会这里大多数精神病人的反常的思想和行为模式。
那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玛丽说:如果我有病——她没有说完,没有必要担心,因为如果她有病,戴比应该已经在家庭生活的小圈子中受到了精神疾病方面的影响。
如果对孩子能够产生伤害的话,那么伤害已经形成了。
查克把烟扔到黑夜里,揽住他妻子的小腰,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吻着她的额头,闻着她头发上温暖而甜蜜的香气,说:让孩子处于这种环境中,我们是要冒风险的。
也许他们会为这里的孩子做出一个榜样……我们可以让他们上这里正常开课的公共学校。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冒这个险。
你认为怎样?好的。
玛丽冷淡地说。
然后她又打起精神,说:查克,你真的认为我们有机会吗,你和我?为我们的新生活打下一个好的基础……我们可以长相厮守?或者我们仅仅是——她打着手势,仅仅是重新回到我们原来充满仇恨和怀疑和诸如此类的生活中?我不知道。
他说。
那是实话。
骗骗我吧。
告诉我我们能够做到。
我们能够做到。
你真的那么想,还是在说谎。
我——所以你没说谎。
她的声音很急迫。
我没说谎,他说,我知道我们能够做到。
我们都还年轻,我们的日子还长,而且我们不像佩尔人和曼斯人那样顽固不化。
是吗?是的,玛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和那个波利女孩安妮特·戈尔丁比起来,你肯定你更喜欢我,是吗?说实话。
我更喜欢你。
这次,他没有说谎。
阿尔佛逊拍的那张调情照片中的女孩怎么样?你和那个叫琼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确和她上床了。
我还是喜欢你。
告诉我为什么你喜欢我,她说,像我这样又有病,脾气又坏。
我说不清。
实际上他根本解释不了,那是一个谜。
但是事实如此,他感觉在他心里那就是一个谜。
我祝你在单人定居点好运,玛丽说,一个男人和一群黏液人。
她笑起来,那将是一个多么疯狂的群落。
是的,我确信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孩子带到这里来。
我过去常常想我是这么——你知道,与我的病人这么不同。
他们是病人而我不是,现在——她无言了。
区别并不是很多。
他为她做了结语。
你对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是吗?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之处……毕竟,检查表明你没问题,而我不是。
那只是程度的问题。
他说,他确实这样认为。
在对她的仇恨和谋杀冲动之后,自杀的冲动又驱策着他,但是通过那个普遍承认的检查程序得出的正式图表表明,他的检查结果令人满意,而玛丽却不是。
他们之间的区别是多么微小啊!她,他,还有阿三星卫二号上的所有人,包括傲慢的曼斯代表霍华德·斯特劳,都在为了内心的平衡,为了内心的顿悟而奋斗。
那是所有生命造物的自然趋向。
希望永远存在,也许甚至——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对那些希布人。
尽管很不幸,对于那些甘地镇的人们的希望实际上是很渺茫的。
他想:对我们地球人,这些刚刚移民到阿三星卫二号上的人来说,希望也很渺茫。
然而——希望仍在。
我已经决定了,玛丽声音沙哑地宣布,我爱你。
好的。
他高兴地同意。
突然,黏液人结束了平静的状态,他敏捷清晰的思想进入了他的脑子:既然现在是对自己的行为和思想忏悔的时刻,我建议你的妻子把她和邦尼·亨特曼短暂的风流韵事抖落出来让大家讨论。
他更正着自己的话,我收回‘拿出来讨论①’这个说法,这是一个非常让人不愉快的说法。
然而我保留我的基本观点:她如此渴望你得到那个高收入的工作——【① 在英语中,lay on the table字面意思是躺在桌子上,还有一个意思是提出来讨论。
因为玛丽曾躺在桌子上睡觉,所以黏液人表示要收回这个词。
】让我来说说吧。
玛丽说。
请吧,黏液人同意,如果你有所疏漏的话,我会再开口的。
玛丽说:我和邦尼·亨特曼有一段非常短暂的风流,查克。
就在我离开地球以前。
那就是全部的情况。
你有所保留。
黏液人反驳她。
要说细节吗?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必须要说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们——不是这个。
是你和亨特曼关系的另一个方面。
好吧,玛丽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那四天里,她对查克说,我告诉亨特曼,你想要杀我。
凭借我在婚姻破裂方面的全部经验,凭借我对你个性的了解,我预见到如果你自杀失败的话,你会杀了我的。
她沉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他。
也许我被吓坏了。
很明显我不得不告诉什么人,而那时候,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所以不是琼。
知道这一点后,他对整个的事情感觉到好多了。
同时对于玛丽的所作所为,他无法责怪她。
奇怪的是她没有去找警察。
显而易见,当她说他爱他的时候,她说的是实话。
她舍弃了一次伤害他的机会,而且是在最危机的时刻。
这使得她获得了新生。
也许在我们在这个星球居住期间,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玛丽说,就像是黏液人……我们已经来了,而且我们将添丁进口,直到我们变成一个军团,变成这里的多数。
她以一种奇怪而娇柔的方式笑起来。
在黑暗中,她无拘无束地靠着他,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这么过。
天空中,阿尔法飞船还在出现。
他和玛丽都沉默着,盘算着怎样才能把孩子们从地球接来。
他清醒地认识到,那可能会很难,也许比他们迄今为止干过的任何事都棘手。
但是也许亨特曼组织的残余分子会帮助他们,或者和黏液人做生意的无数个地球人或外星人也会帮助他们。
这些可能都明显存在。
还有已经渗透进中情局的亨特曼的特工,他以前的老板杰克·埃尔伍德……但是埃尔伍德现在被关起来了。
无论如何,即使很不幸,他们的努力失败了,就像玛丽说的那样,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这些孩子会补偿他们失去的那些孩子。
这是一个好兆头,一个不能忽视的兆头。
你也爱我吗?玛丽问,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朵。
是的。
他真诚地说。
然后他说:唉呦。
没有任何提醒,她咬了他,几乎撕裂了他的耳垂。
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兆头。
但是他说不清楚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兆头。
【-全文完-】《阿尔法卫星上的家族》作者:[美] 菲利普·K·迪克(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Xinty665 免费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