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5-03-30 09:01:01

你仍然听得见,埃莉,你还能知道事实。

你无力睁开眼睛,你的脑门似乎正在下陷,你的手指在变白,你的手从食品机上滑落下禾,但你仍然听得见我的话。

我可以喊,让你在死去之前,知道佩肯就在你身边,你们一起死去,正像你希望的那样。

但是当你知道本来你们俩可以继续活下去,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喊了你的名字,我正要喊这是佩肯!但我看到了你打开的戒指,看到你额头上的汗,死神已降临到你身上了。

如果我说了……如果你知道身边的人就是佩肯,你会绝望地死去吗?你还能救活自己和他的性命吗?我问着自己这些问题,又短暂又漫长,就像你被我们惊醒的梦。

终于,我喊了出来,但我没有喊佩肯的名字,我对那些看着你们同时死去、恐慌不堪的人喊叫,我对他们喊着难道你们没看见她把自己毒死了吗?我侮辱他们,揪住离我最近的人,拼命摇晃他。

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也没注意你,他们是白痴、是瞎子、是笨蛋……他们听不懂我在讲什么,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语言回答我,我也听不懂。

只有勒博听懂了我的话,他把针头从科班手臂上拔下来。

他也在喊,在命令,但其他人弄不懂。

你和佩肯,安静地一动不动,周围是人们惊恐的声音和手势,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比划着,但却听不懂。

通天塔回到了地球,翻译机爆炸了。

莫伊索夫看到勒博从病人手上拔出针头,以为这个法国人要么疯了,要么想杀科班。

他一只手抓住勒博,另一只手向他揍过去。

毒药!毒药!勒博喊着,企图为自己辩护。

福斯特听懂了,用英语对莫伊索夫叫喊,并逼着他松开勒博。

扎布雷克关掉输血机。

经过几分钟的混乱之后,事实打破了语言的障碍。

复活小组全力以赴地抢救埃莉和那个除了西蒙所有人都以为是科班的人。

但两人早就路上了死亡的旅途,几乎接近了地平线。

西蒙拿起埃莉的手,把它放在佩肯的手上。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但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化学家正在分析毒血。

于是,埃莉和佩肯手拉着手走完了他们的旅程,两颗心同时停止了跳动。

过了片刻,西蒙指了指躺在埃莉身边的人,告诉同事们:这名男子是佩肯。

就在此时,灯灭了。

有线广播开始用法语广播,但只发了几个音节,就中断了。

显示金蛋内部的电视屏幕闭上了它灰色的眼睛。

在冰雪覆盖的地下1200码处的手术室,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屋里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旁边的人的呼吸声、衣服的窸窣声、低低的惊叹声。

西蒙的声音还在他们耳朵里回荡,佩肯。

埃莉和佩肯。

他们的悲剧延续了千万年,直到命运第二次把他们击败。

黑夜曾使他们团聚在冰墓底层,此刻又包围着活人和死人,也许会把他们埋葬在一起,直到时间和空间的尽头。

灯又亮了,惨淡昏暗,闪烁不定,然后又灭了,又亮了,这次亮度强一些,但大家都知道他们自己却和以前不一样了,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俄耳甫斯的兄弟了。

翻译机房炸了!整个二号站都炸开了,你们可以穿过飞机库的墙壁,跑上一条公路!布里沃喊道,他在升降梯井口值班。

停电了——原子堆一定被击中了。

我把你们钩在机井的紧急发电机上,你们最好赶快回到地面来。

别用升降梯,没有动力了,你们得爬梯子。

那两个怪物怎么样了?能转移吗?两个怪物已经死了。

勒博平静地答道。

好,你们自己保重。

在原子堆惹麻烦之前,快行动吧。

但医生不愿放弃埃莉和佩肯。

莫伊索夫用手语告诉他们,可以把这两个人背起来,他又用蹩脚的英文说了几个词,福斯特翻译为大家轮流背。

原子堆裂开了!喇叭喊着,它正在开裂,四处弥漫。

快撤!接着罗什富在话筒前说:你们从井口出来后,往南走,这样就可以背对二号站,风把射线吹向另一个方向。

直升飞机会来接你们的。

我把一个小组留在这儿等你们,但如果先爆炸,你们出来时别忘了:朝南走。

我现在得去照看一下其他人了。

快!凡霍克用荷兰语说了些什么,但没人能听懂,然后他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埃莉和佩肯必须留下。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我们起码能够做到的,西蒙说,是把他们放回到发现他们的地方去。

我也这样认为。

勒博说,他迅速用英语向福斯待和莫伊索夫解释了一遍,他们同意了。

他们先扛起佩肯,沿着那条当时他们满怀希望地把他扛上来的路,把他背回去,放在垫座上。

然后是埃莉,四个人抬着她:勒博、福斯特、莫伊索夫和西蒙。

他们将她放上另一个垫座,放在那个同她一起睡了90万年的人身旁。

当她的身体完全平躺在垫座上时,一道耀眼的蓝光从透明的地板下窜上来,布满了金蛋和金球。

悬挂着的戒指重新开始转动,马达又开始制冷。

寒冷向他们袭来,西蒙迅速摘掉佩肯头上的绑带,露出他的脸。

现在他很美,脸上的烧伤几乎看不见了。

当毒药夺去他生命的同时,埃莉身上的宇宙浆液却治愈了他的皮肤。

埃莉和佩肯都显得无比的美丽、安详。

寒雾开始充满掩蔽所。

有线广播带鼻音的句子断断续续从复活室传来:喂!喂!还有人在那儿吗?快上来!再也不能耽搁了。

西蒙最后一个离开金蛋,倒退着走上楼梯,关掉聚光灯。

起初他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后来慢慢看出有片蓝光洒在夜一般明净的金蛋内。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膜笼罩在两张没有戴面具的脸上,它们像两颗星星一样闪烁着。

西蒙走出来,关上门。

连接航空母舰、潜艇、最近的基地和南极探险站通道的中继站已经建立,直升飞机一刻不停地降落、装载、起飞。

工作人员一点点撤离,井内的人也一个个出来,转移了,没有一人伤亡。

胡佛和列昂诺娃同复活小组一起登上了最后一班直升飞机。

胡佛站在舱口,紧紧抱着悲痛地颤抖着的列昂诺娃。

然后,他恐惧地注视着化为废墟的基地,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真可惜!天哪,真可惜!地面和海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几架飞机谨慎地在高空对着二号站盘旋摄像。

狂风又开始号叫,吹走了基地的残骸,直向无边的天际。

原子堆爆炸了。

摄像机看到圆柱般的蘑菇云被风吹起、扭曲、翻动、撕开、剥光,最后露出它地狱般的红色的心脏,飘向海洋和遥远的陆地,威胁着新西兰、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屿,更威胁若国际部队的成员们。

飞机回到了航空母艇,潜艇潜入水下,海上的船只劈风斩浪,全速前进。

西蒙坐在海王星号上,告诉船上的科学家和记者们,在输血过程中,佩肯怎样代替了科班的位置。

维尼翁一家正在半月形桌旁用餐,观看着蘑菇云带着戈耳工毒蛇的头盔,这是这次勇敢的探险的最后一幕。

维尼翁太太开了一大罐番茄酱小包子,放在一个双层锅上蒸热。

她直接从罐里面取出包子,她说这样更热一些,但实际上,这样更快,因为可以少洗几只脏盘子。

我和你说句悄悄话,谁在乎繁缛的礼节呢?爆炸画面结束后,一个男子忧伤适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说了几句表示遗憾的话,接着继续播放其他新闻。

不幸的是,情况并不妙,在马来西亚有新的进攻……南非黑人炸弹袭击……太平样两个舰队均……科威特油井起火……在南美……中东……每个政府都在力图办不可能办到的事,以此避免考虑那些不太好受的事。

特别使者和中间人在各个高度和方向之间来回穿梭。

有希望、很有希望。

每个地方的年轻人都焦躁不安。

猜不透他们究竟要什么,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学生、青年工人、青年农民联合在一起,涌上首都的街头,堵塞交通,攻击警察,喊着不!不!不!不!他们全都在喊,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不清楚是谁最先采用了贡达瓦学生的不字,但几小时之后,所有街道上的青年人都在喊:咆!咆!咆!咆!在东京,在华盛顿,在莫斯科,在布拉格,在罗马,在阿尔及尔,在开罗,咆!咆!咆!咆!在巴黎,在维尼翁的窗下,咆!咆!咆!咆!如果让我来决策,我会把这些小畜牲赶回工作室去。

父亲维尼翁说。

政府正竭尽全力——屏幕上的脸又说道。

儿子维尼翁站起身,双手抓起碟子。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他叫道,你自己愚蠢无能,却叫他们去死!番茄酱顺着砸不破的屏幕流下来。

广播员悲伤的脸仍然在说着。

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的儿子,完全惊呆了。

我们会回去的!他喊道,我们要么救他们!我们会发现解毒药的。

我是一个笨人,但其他人有办法。

我们不要死亡!我们不要战争!咆!咆!咆!咆!街上的喊声越来越响,警察的哨子和催泪弹沉闷的爆炸声也越来越响。

游行示威——番茄酱后的脸在说。

儿子维尼翁把整盘小包子都扔了过去。

咆!咆!他边喊边呼地关上门。

开始,他们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后来,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

《六只纸质十字架》[苏] 罗·列昂尼德夫 著张雷莉 译这是一篇典型的社会科幻小说。

小说描述德国纳粹分子杜撰历史,制造所谓亚利安优秀民族的神话,并用科学手段进行实验,把杜撰的历史向实验对象灌输,这也就是他们的所谓社会心理学。

小说主人公史坦哥是一位正直的编年史专家。

当他了解了实验真相后,拒绝为法西斯的第三帝国服务,因而被送住精神病院。

奔腾扑来的波浪,洗刷着逝去的她……——赫·兰瑟兹 于17世纪。

每到早晨,我感觉总是很坏。

我呼吸沉重地在医院的病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衰老了几百年。

你真像一头饱受哲学折磨的大黑猩猩。

有一次弗朗兹·约瑟夫这样说。

他总是用锡纸剪出银色纸十字架,并把它们缝到自己穿着的病员条纹服上。

这句逗趣的话使我感到了侮辱,于是我努了点力要把他的耳朵咬下来。

为这我穿着拘束衣躺了一天。

不过在这之后,我偶然朝已经有些发灰的镜子看了一眼,却找到了一个相当诗意的比喻来概括我的状况:在一个虚幻的、由想象派生出来的世界里,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蓬头散发而阴郁的主观对手。

每到夜晚,我又被忧烦所苦。

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是想到我的同龄人都还充满活力,他们还能照管孙儿、看报纸和在永远如幻觉世界的光照下取暖。

想到同龄人,我有时心存讥讽,有时满怀蔑视,但嫉妒却是无时不在的,真像一只令人生厌的苍蝇……我这样想:生活总体上变好了,这从我的医生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从他的发型、领带及假领等本人久违了的东西上可以看出来。

早晨的医生查房,是来自被关在高墙外的大世界的讯息。

在他翻看我的眼皮、用小锤叩击我关节、并向护士长下达给药的医嘱的时候,我察看他身上用雪白的闪光布料制成的白制服、他插在口袋盖布上的自来水笔,并品味着从他手指散发出的淡淡烟味。

我们的医生应该说是很马虎的人,他翻开我的眼皮,竟对我专注的审视目光毫不留意,也许是特意做出毫不留意的样子吧。

他这样完成自己的职业性工作,不过是看在挣的钱的分上。

这钱是我姨妈付给他的,用这钱他买新领带、美国自来水笔和高级香烟。

最后,当他靠近我的病床时,目光会稍温和一些。

可怜虫!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成了一个体面的绅士,他还有什么事可干呢?如果我不再把床垫里的弹簧拉出来,不再吞下鞋带的话。

我真心可怜亨利克医生,不愿用规范行为造成他的痛苦。

反正使我夜晚不舒服的首要原因是病房里闷人而且发臭的空气。

然而上帝保佑,这是我在亨利克医生的医院里的最后一夜,最后的……就是今天早晨,我也还趁这未想到这会是最后的一个早晨。

在他们允许我会见姨妈之后,一切都在瞬间改变了,一切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冲进我的生活。

男护士领我到会见亲友的房间里,我姨妈的神态显得无比庄严。

我的孩子!她充满激情地叫起来,亨利克医生说你完全健康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多少年了,多少年!我带着防御姿态走到离姨妈远一些的地方,因为我最恨这种陷入激情状态的女人。

如今我身体佝偻,衰老不堪,而她趁着我被强制离开的这段时间得了多少财产。

她得利于我的这次觐见奥林匹斯众神的朝圣远游,而我却被锁闭在令人窒息的洞穴里,被迫裹在黄色的睡袍里,沉迷在由药物制造的不健康的睡眠中。

我不慌不忙、仔细地观察着姨妈的嘴如抽搐般吐出一连串感叹词,打量着她稀疏的头发、发光的然而已混浊了的眼睛,以及布满皱纹的脖颈。

到她终于埋首于那个巨大的提包中时,她已经使我讨厌得极愿意动手堵上她的嘴巴。

但我始终怀着极大的忍耐坚持到会见结束,直到我回到自己的病房,站在装着铁栏的窗前才轻松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有一棵正落叶的槭树,这落叶是已逝的夏天抛散的赎罪券。

但这已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可弗朗兹·约瑟夫,我的邻床,正打着吓死鬼的响鼾。

他打着鼾,嘴里咕噜着、低诉着,他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弗朗兹,可鄙的破咖啡壶,快堵壶嘴!我大叫一声。

啊,什么?弗朗兹·约瑟夫猛地瞪大眼睛,非常熟练地检查过自己佩戴的勋章的完整性,口里说着:我发誓,我没打鼾!他鬼鬼祟祟地使着眼色说:怎么着,他们说七号病房午饭给了啤酒?啤酒喔,喔,喔……我身体发颤,这不是啤酒,而是专门的泻剂。

我记得,在莱比锡,奥埃尔巴克的地窖①里倒是有啤酒,浮士德明白该在哪里和学生纵情狂饮。

那时我还没去战壕里喂虱子,也不用逃避身上的奇痒。

我不是走运的人,不像有的人,整个战争都在军官俱乐部里泡完了。

【① 奥埃尔巴克的地窖:歌德名剧《浮士德》第五幕情节发生的地点。

】弗朗兹没有跟上我的思路,重新打起鼾来。

我没有再叫醒他。

反正在他那被稀释了的脑子里也找不出丝毫对不公正受害者的同情。

我只是提起一只沉重的皮鞋在地上敲了几下而已。

鼾声变得不那么震耳欲聋了。

多少年来我已习惯了弗朗兹的鼾声,这鼾声对于我,就像学生刺耳的练琴声对于音乐老师一样,变得可贵起来。

但在这最后的夜晚,我有权享受宁静。

我甚至可以整夜不睡并成为克隆别克将军恶作剧的伙伴。

他常常彻夜不眠,制定着消灭屯兵于神圣罗马帝国边境日耳曼民族一侧的摩尔人军团的战略计划。

在医院度过最后一夜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形式。

坦率地说,形式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逝去了的世纪中,形式曾卓有成效地代替受尽折磨的命运。

看来非得躺完这一夜了,就像战争结束的那一个夜晚士兵还得呆在战壕里一样。

就在这里,在这个病床上,我度过多少不眠之夜,度过多少理智和疯狂像寒热症一样交替搏斗的时刻。

我心爱的娱乐方式就是从纵横交错的粉墙裂缝中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嘴脸和剧情片段。

今夜我从天花板上杂乱无章的线条中看到了熟悉的侧影:一位思想家的鹰勾鼻、禁欲的瘦削的面颊和病态的双唇。

喔,这是您,海捷里,我的老师,我的引路者!还有其它……还有其它么?我问那张想象的脸。

灰色的嘴唇在黑暗中抿紧了,真的,我清楚地感觉到这面影抿紧嘴唇作出了一副不快的表情。

当然,我理解,您总被什么侵扰冒犯着,我的导师。

我们输了,您和我。

可谁知道这一切的结局是什么史料研究家这听来相当有人性味儿。

就这样了,仔细想想就这个样子。

难道能断言,最干净的专业绝不会成为食人肉者的武器吗?不过,您确实从来没回答过这个问题。

海捷里,您坚信,学者只有保持最高意义上的中立和自由,才能获得唯一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检验真理的标准。

是啊,您的幸福就在于正当那些啤酒店常客①决定用啤酒杯砸开地球之时,您已静静长眠于扎尔茨公墓的一角了。

在您那疲惫的头顶上栗树平和地窃窃私语,可在活着的人们头顶却盘旋着……如果我对您的乐观主义表示谅解,那也只是出于我对您的爱。

要知道,自从战争爆发,我走上战场,成为部队卫生员,而我的专业——拉丁文编年史研究,都遗留在谁也用不着的遥远的过去了。

【① 指德国法西斯。

德国盛产啤酒,平民嗜啤酒。

】我全数得到了:浸透鲜血已干结的绷带、成河的碘酒、令人窒息的麻醉药气味、无眠的夜晚以及一切永无尽头的感受。

我曾嚎叫过,我曾被生活宠坏过。

在最初的绝望中,在最初迈出的听天由命的脚步里,战争机器开足了马力。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我被出乎意料地调到陆军司令部并派到柏林科学分部听候调遣。

这时候,我开始了与弗博士的合作。

海捷里,我那时怎知道.经过了这番调派,关于您的所有追忆回想,都会化成轻烟,从烟囱中飘散无踪呢我知道,弗博士的名字对您说来还毫无意义。

您曾羡慕扎尔茨堡的中世纪编年史研究室,而那个时候,弗博士正在瑞士的什么地方从事催眠术、心灵学及特异现象的研究。

弗博士来德国的时候,正是许多人极有预见地迁居大洋彼岸的时刻。

他得到了理解和物质援助,给他在第三帝国的保护伞下找了个地方。

可以想见,在他身上寄托着广为人知的期望。

那些年,与人类心灵冥界有关的一切都销路极畅。

但当时我也不知道弗博士乃何许人,不知他浇铸的是什么样的心灵之镜。

我被办理各种证件的手续程序弄得精疲力尽,而在一些场合,这种手续比人本身的意义还大。

我浏览百货商店的橱窗,在柏林街头闲逛。

模特儿瘦削的腿从啤酒罐头之间伸出来。

他们扯散了木马头上粘贴的鬃毛并乱抛烟蒂。

木马老板戴着插野鸡毛的蒂罗尔①帽在谄媚地哈哈大笑。

书店的书架五彩缤纷得令人诧异。

还有令人愉快的松枝扎成的掩蔽网。

我一边闲逛一边等待,同时心中基本认定,这突如其来的调动将带给我灾难性的结果。

我能否假设:科学部必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年史研究者奥古斯特·史坦哥的协助【① 奥地利的蒂罗尔。

】钟敲响一点。

布拉泽上校负责向我发放证件。

他说:祝贺您,史坦哥,从现在起,您成为弗博士的合作者了。

这是重大成果,成就……布拉泽显得善良而冲动。

他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擦擦酒杯,又拿起来仔细看看。

酒像血色溪流,咕嘟着从瓶中流出。

您怎么想?证件不过是一个形式。

在这里扮演角色的是一些看不见的因素。

意念……心理……上校的鼓动使我心情开朗起来。

直到后来我才领会到,如果伟大的帝国需要一位专业人员,例如编年史学者,那么她将从根本上收买他。

既从崇高的理想角度,也从不自觉的本能角度。

海捷里,您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您永远不会理解这样一种机械论,一种把学者变成罪犯的理论。

两天后,或按军事体制所要求的说48小时后,我被调到属军事部统领的实验室。

海捷里,我要告诉您,这是天堂的一角。

这里是一位非亚利安血统的银行家的房产,陈旧但坚固。

这位不知名的银行家早在战争之牛劫走欧罗巴①之前就极富预见地离开了。

【① 以古希腊宙斯化牛劫走欧罗巴的故事比喻战争。

】大楼经过大规模改建,房顶极有科研机构的气势。

这正是您,海捷里曾向往过的。

破坏这风景的唯一之处就是围墙上装饰的铁丝网和凝立如怪异的俑偶一般的哨兵,它们无声地暗示着战争的存在。

我被交给杰普菲尔夫人安排。

她领我看属于我的房间,边走边重复解释这里的日常作息制度,指导我使用报警信号装置、防空蔽光窗帘,并交给我一把供我专用的防空洞钥匙。

她还告诉我,电话没有接通城市外线,同时要求我不要像诺曼一样弄得满屋都是纸屑。

杰普菲尔夫人整了整书桌上方墙上的一幅铜饰刻画,画的是极不自然扭曲身体的玩台球者。

夫人告诫似地提醒我,这画是真迹,弗博士是版画鉴赏方面的行家。

我表现出对各种内部规章的绝对服从,并对花瓶里的一束鲜花表示感谢。

这花瓶放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我们的谈话笼罩着田园诗般的情调。

悲剧的现实晚一些才登场。

参与其中的角色是我和弗博士。

先是汉斯·梅兹在相识五分钟后就向我借了50马克,这位来访者已醉了。

同,同事,他努力捕捉着不驯服的词句和动荡起伏的辅音之潮①。

我当了30年生理学家、科学的狂热信徒。

30年来蜂鸣器是我的钟声,人工瘘管是我的香炉,小狗、兔子、小白鼠,接着又是小白鼠、兔子和小狗。

谁在谁身上作试验?小母狗温存地嗅遍了我的工作服,兔子觉得我的手指是诱发食欲的胡萝卜,小白鼠把几贝尔女士开得浑身肮脏,她是个纯粹的金发女郎。

这是给受折磨者的一份多好的菜单!您,史坦哥,像汉斯·梅兹一样走运!战争给了我们真正的工作,永久的工作。

您喜爱孩子吗他突然几乎是清醒地问。

【① 形容很难正确发出辅音的醉态。

】回答简直是过于坦率的。

我说喜爱孩子,喜爱这些小天使、小爱神、小圣童。

可我不喜欢像小时候的奥古斯持·史坦哥那样的孩子。

他是个小坏蛋,爱偷东西、撒谎。

古希腊女神报废了的脑袋是他的玩具。

这是离学校不远的卡罗兄弟艺术作坊的产品。

只消在堆着女泳者巨大躯体和装饰华丽门窗的石头花饰的地方找到那个洞,从这个洞里钻进去就行了。

用这种脑袋砸核桃最方便。

她们古典式的鼻子很快残破了,笑容印上了鞋印,眼睛被餐刀挖掉。

奥古斯特·史坦哥是个刽子手,他还能巧妙地掩盖这一点。

每当遇到这类标准提问:奥古斯特,你将来准备干什么他便回答:我要当硕士。

汉斯·梅兹好像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这对您很有好处,奥古斯特。

对孩子的爱会使您崇高。

我有5个……汉斯忧愁地把手中的钞票弄得沙沙作响。

总之,等他们把您健全的头脑磨出茧来的时候,请拨电话:626。

汉斯无疑是位哲人,可惜他的哲学观缺乏体系。

也许就为这,午饭这幕戏中,他的椅子一直空着。

在午饭桌前咀嚼食物的都是二流人物和配角。

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对所有的观众都没有印象。

他的眼光有如被牢笼的铁栅吓坏的野兽的眼光,就连制服都令人难忍地散发出战争的气味。

与弗博士初次见面的时候,军服成了德意志优秀知识人士灵魂的绝佳体现形式,这正是当时那些冷酷迷人的莱茵河美女所歌唱的。

可能弗博士也染上了当时流行的军服热,无论如何,他用一种料想不到的喜悦气氛来接待我。

我以提问开始谈话。

但提问的实质在于,你们期望从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这里得到什么服务创造作品,要放手创造。

弗博士边回答边翻阅着手边的一本小书。

这是他的王牌。

我认出那本小书是我最早的作品之一,一本为儿童写的中世纪历史书。

书名是《城堡、骑士和奇迹》,1928年莱比锡出版。

海捷里,您可还记得,您那时花了很长时间鼓励我写一本有关中世纪史的趣味读物。

这是一部难登大雅之堂的作品,然而投身其中却使我感受到久违了的超越时间界限的快感。

我将被岁月磨蚀得差不多了的时间和现象重新拉回来,再一次去感受那遥远不可见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帝国此兴彼衰,神话与传说共生并存,语言与方言混杂,传统与习俗汇融,思想在激烈交锋:不是肉体嘲笑灵魂,就是灵魂排斥肉体。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精神挣脱了狭窄、气闷的生理个体框架,与过去融为一体并从中看出了现实的意义。

我在瞬息间忍受千年的痛苦,我在巴比伦的宫殿中,在埃及的金字塔中,在古罗马的集会广场上,在十字军骑士的决斗中,都找到了自己。

尔后,奥古斯持·史坦哥不复为人,而且不知来自何方——世界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

这是难以重享的时光……许多趣味历史读物都从我这里借用了我那颇有个性的观点和段落。

然而我未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是一个很差的作家,我的书未获成功,它被人们公正地遗忘了。

您想到了吗?史坦哥,您的著作在这里引起了很大反响。

弗在继续翻动着书页,您觉得谅讶吗?我该回答什么?以我的身分和资格最适合哪种答复?或许我根本就不具有表示惊讶的资格,我有无权利对这即将临近的未来境况表示愤懑、轻蔑?而我在未来境况中的一切就取决于我过去的过失被人理解和评价的程度。

奥古斯特·史坦哥扮演着未被发现的天才的角色,多么令人感动。

奥古斯特·史坦哥别无选择:一方是千篇一律的几何形状的士兵坟墓;一方是清洁无菌的实验室。

确实惊讶。

我附和了一句。

这有好处。

弗表示了肯定,等到不再感到惊讶的时候,您就合格了。

我知道,您并不认为《城堡》一书有任何特殊意义。

您的任何一位同行都没有提到过这本著作,连一处以批评为目的的引用都没有。

您明白其中原因吗……但是现在这点并不重要,我不打算复述战前学术保守派的说教。

我只要强调一点,正是您的著作在我们实验室配备历史学者的挑选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

我们实验项目的基本研究方向是社会心理。

这种研究的重要性现在已不需论证了。

我们面临的任务是造就这样一种人格类型:他们堪担当决定欧洲乃至全人类命运的重任。

最重要的问题是要把德意志精神从不纯的精神杂质包围中解脱出来,并粉碎一种障碍。

这种障碍阻止了纯净的向往权力的意志之流。

陈旧的非亚利安的社会心理学研究带着它那对理性的病态信仰苦苦挣扎,最终一无所获。

只有在人类心灵深处才能找到力量,这种力量能在生活中建立合乎真理的秩序,能找出适合第三帝国建设的最佳材料。

我要强调指出,现在吸引我们的是有关历史的意识的形成过程,准确说是种族历史观念的形成。

史坦哥,您的著作给了我们很大帮助。

您的著作成功地冲破了语言的传统模式,这段关于城堡和骑士的历史描写从将不同寻常地生动。

让人在一定状态中沉没到历史中去,并且不是无所用心地,而是完全有意识地进入历史……神话、神秘论与哲学精妙地交织在一起,体现出一个深刻的思想:德意志历史中最隐秘的真理就是战争。

您明白了吗?然而这里有一个‘可是’,弗合上书,供我们研究用的历史太少,我们希望扩大范围。

我希望,这对您来说是力所能及的。

我竭力表现出感动及为完成科学任务已作好准备的样子。

弗没有发现我在伪装。

我们有着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一流条件;宁静、花园。

请看,从窗口可以很好地观赏鲜花。

花卉的种子和球茎经过了最佳筛选,都是从意大利专门寄来的。

鲜花色彩缤纷。

有天蓝、粉红、紫色,还有同热烈的黄色和谐地流溢光彩的深紫红。

但我厌恶地扭过脸,这是一层厚厚的伪装,厚厚的油彩、粉墨及浆糊构成的伪装,是战争用来竭力遮掩自己生锈躯体的伪装。

您看上去身体不适,弗客气地送给我盛有白兰地的酒杯,建议您去看看神经科专家布罗斯大夫。

没事,我有点累。

在这种情况下,使您稍微松弛一下是不会有害的,我们来参观一下编年史研究部吧。

我们几乎滑行在两旁都是实验室的走廊里,走廊的地板光滑而坚硬。

带路的管理员拿着一大串钥匙摆弄良久。

我们来到了一间明亮的长方形房间里。

房间的摆设舒适而实用:宽大的书桌、旋转圈椅、可移动的书架,还有长生鸟牌的保险柜。

可供我保存手稿及第一手资料。

历史资料被放在防火防盗的大铁柜里。

我坐在转椅里转了几圈,开始竭力恭维。

弗泰然接受了赞美,告辞时说:您留下熟悉熟悉吧!办公室里剩下我和管理员,他心平气和地拨开着钥匙串,等待我下令关门落锁。

锁门时他又紧忙一阵。

我回到自己房间,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试着启用逻辑帮我理清思绪,但失败了。

整个研究部实验室,连同它这里的宁静、鲜花、平和地忙碌着的工作者都像是某种荒谬影物的化身。

我看见了,海捷里,你在皱眉,不是仇视,而是厌恶……您不理解我为保持镇定所作的努力,这种镇定是辨析表象和事实真正内涵时不可少的。

然而我还是一个活人,在弗博士解说时隐约显露出的有内涵的表象也未令我满意。

在床上躺到晚上,我给梅兹拨了个电话,号码626。

他肯定很需要伙伴,因此接到我电话他兴奋得微咳起来。

他房间整洁得像军营,这是杰普菲尔夫人的服务带来的成果。

你的样子像个溺水鬼。

梅兹大笑着说,难道弗博士没有鼓起您的创造热情?我耸耸肩膀:作为专业人员,我被安置在一个古怪的境地中,不知干什么和为什么目的工作。

梅兹像鱼一样瞪圆眼睛一动不动盯了我一会儿。

为什么要知道?他冷不防问,见鬼,这对您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工作吧!穷忙吧!折腾吧!……总之,造就一个勤勉创作的假象。

我想,在前线不比这儿轻松。

梅兹的话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首先,他这话与他前面说过的那兴高采烈的评价完全相反。

那时他说这是战争带给我们的紧张工作的机会;第二,我以为处在糟糕境地中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梅兹……我是个哲学家。

他重复了几遍,似乎在斟酌字眼。

我是个哲学家,不是领日工资的临时工,我知道得很清楚,什么是纯粹的科学实验,什么是招摇撞骗。

我开始从事这门专业的时候科学还没有亚利安与非亚利安的区分。

可是他们买了我,买下了我,并要求我,汉斯·梅兹,研究育种学。

您真的去干了?梅兹用异样的眼光瞪了我一会,然后问道:您知道我们的实验室研究什么?知道。

研究社会心理学问题。

梅兹爆发出连续不断的大笑,头上稀疏的头发直抖。

是的。

当然,心理学……种族的创造本能……哈,哈……一句话,肥皂泡,磨嘴皮玩……笑声中断了,让您知道,我们从集中营获取实验材料。

我已经经手成千个了,衰竭不堪的骨头架子,不成人形了。

我负责检测,挑选出心理状态最不稳定的那类人给弗博士送去。

他们以后的经历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没记错,这个月我选送了近20名犯人,一年的数量一算就知道了。

实验材料的来源稳定,也没有人限制我。

可这些不是兔子!……史坦哥,您可知道,我有时看着他们在这张蛛网中挣扎,就想;如果把我也……您明白吗?梅兹讲了很多,又等于什么也没说。

我开始从他口里挖拙具体情况,可他郁闷地只限于暗示,最后为结束谈话他请我喝酒。

生存的艺术决定于擅长捕捉自己生活中细小的蛛丝马迹。

这一点我做得还算有成效。

尽管成效甚小,但比您强点,海捷里。

别以为我是出于嫉妒,我的导师。

只是轮到您扮演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爱国者角色,而我摊上扮演的这个爱国者是可怕的,海捷里。

负载着理智与疯狂的秋千开始起荡。

该漠然处之不,奥古斯特,史坦哥再不能置身于昂头挺胸活着的人们的行列之中。

奥古斯特·史坦哥不是一位征服者。

奥古斯特·史坦哥体内长出了一条蛀虫。

奥古斯特·史坦哥是茂盛的科学之树上的落果。

他与魔鬼签定了出卖灵魂的协议,只希望在结局到来之时能撕毁它。

我永不会忘记那些日子,海捷里。

每天早晨我下楼到办公室去,打开白色长生鸟牌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沓没动笔写过一字的稿纸,几本已经发黄的大开本书籍放在书桌上,然后点燃一支烟,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朝天花板吐烟圈。

要求我制造富有创作热情的表象,好,我努力造成它。

天花板上有一群狂舞的酒神女祭司被凝住了身影,我也投身于她们这种没有动作的疯狂游戏:我也什么都不干。

当我的头脑中有什么念头开始烦扰我的时候,我就打开书,欣赏版画、藏书签及写在挤得挺满的空白里的笔记。

这里有数量惊人的收藏,足以使任何一个图书收藏家欣喜若狂:有普里尼①、塔茨特②、谢涅克③的著作。

【① 普里尼·斯塔尔斯(23~79),古罗马学者、历史学家、作家。

】【② 塔茨特·科尔涅里(约58~约117),古罗马历史学家。

】【③ 谢涅克·鲁茨·阿涅依(前4~65),哲学家、学者、作家、教育家和涅隆王朝谋士。

】我完全可以作为专家对弗博士工作的大规模开端的可行性作出权威性评定。

他为我准备下这些珍品不是没有打算的,他算定我会为能够享有这样的资料来源而报答他。

他曾这样说:我做到了看来不可能做的事,下面该您了。

弗博士不仅倚仗关系,而且命中走运,圣徒传《恺撒们》①的13世纪带彩色插画的手抄本竟被他在柏林的一家古董店里找到了。

我根据纸张上的红色的印记和出版商名字的开首字母和地址立即判定了这版本的年限,那里写着:X·B·凯泽尔斯特拉斯,80/5。

【① 《恺撒们》是一本很普及的传记文集,由古罗马历史学家斯维坦尼·盖耶·特拉克维洛撰写。

】海捷里,坦白地说。

您也光顾过这类小店,可您到手过哪怕接近这等级的手抄本吗?当然。

现在您对这不感兴趣了。

您已在谈一本永恒的书并顺应了教义和经验理论了。

而我,见鬼,却被一个开小铺子的旧书商吸引住,这可是在弗博士那堆大开本书籍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发现。

我抓住到手的第一个机会在小铺的书架中好好翻腾了一遍,不过这已是在梅兹发出请我到他家中过周日的邀请之后。

在这之前我很少去城里。

我对柏林城不太熟悉,不像扎尔茨堡那样熟。

梅兹用冻干酪来引诱我,我突然想起古董铺,就答应了。

星期日之前的一整周我依旧朝天花板上的女祭司吞云吐雾并居然涂脏了四分之一张稿纸:画上了一打猴子。

星期天,杰普菲尔夫人给我拿来了一件浆好的衬衣。

很快,梅兹也出现了。

他全身笔挺,香喷喷的。

在我换衣服的时候,他哼着一支什么进行曲,还不停地说些新闻:啦,啦啦……东边战线正成功地开始攻势,占领了酿酒厂和16个居民点。

梆、梆梆……击沉六艘英国船。

梆、梆梆……巴黎的歌剧院正上演《魔笛》。

后来我们下楼,坐进了他的低矮的汽车。

汽车开进了岗亭投下的阴影里,在检查放行后,我们向哨兵挥手告别。

我摇下车窗玻璃,高兴得眯起眼,猛吞了一口吹来的劲风。

梅兹在发哲学高论:这次战争使我们内在的优秀品质非常纯粹地显露出来。

汉斯·梅兹,温柔的伴侣、慈爱的父亲。

哈,哈!每个星期天我都扮演同样的一出喜剧,就像布谷单加重复的叫声一样。

孩子们用赞叹的目光打量我的军服:‘我们的爸爸是当兵的。

’安娜·罗斯有次问我:‘你打死了很多人吗?’我原想揍她两下,后来一想,值得为此破坏家庭和平吗?孩子们在长大,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眼光观察生活。

卡尔和盖茨在某些方面还能教导我。

他们能发明万用万灵的治疥疮良药,这药应当能拯救欧洲。

孩童们的游戏取代了战争创伤。

然后我们驱车进入城区。

街道好像还未苏醒。

曾几何时,我还在这街头徘徊,等待自己命运的安排。

现在我以主人身分坐车行驶在街上,商店的橱窗不再吸引我的注意。

梅兹开车绕了很多圈子,寻找那家小古董店。

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了它。

一位穿着咖啡色高尔夫绒线衫、脚蹬雪亮皮靴的矮个子正费力地将金属卷闸门拉起来。

女像柱上身穿草裙的埃及舞女忧郁地看着这位商人。

卷闸门总算屈服了。

已经旧得微微发绿的橱窗内摆着褪色的彩色版画、镶银的水晶小瓶,一只折断长鼻的檀香木大象从交叉着的土耳其弯刀下探出头来。

在这毫无艺术趣味的五色缤纷面前,我顿时情绪皆无。

我们走进店堂。

我问:没有弄错的话,这里有位X·B·完全正确,我就是。

我叫海里姆特·沃里克,古钱学家、民族学家、图书分类学专家和古董修复家。

我能为你们效劳吗?古董商问,一边用自己鸭嘴式的鼻子一会凑近梅兹,一会凑近我,好像要用嗅觉来捕捉财政收入的机会似的。

我三言两语言说明需要,古董商的面部表情一下子柔和起来。

他相当郑重其事地转过自己的鼻子,朝一排橱柜走过去,用一种做作的缓慢动作打开了一些抽屉。

抽屉倾诉似地呻吟着,吓跑了藏身的蟑螂。

在他这套表现程序的最后阶段,显得格外有风度。

他吹去那些大厚本子上的灰尘,把它们摊开在柜台上,然后对每一本书都作一番异想天开的评价和注释。

他的话只能为有同样吹牛水准的演说者提供材料。

他的话对梅兹产生了影响,梅兹中止了对胸部丰满的贵妇人的直观探究,转过来用手翻弄这些沉重大书的书页。

他翻阅着一本廉价的茨泽隆言论集。

这是多么精彩的思想!梅兹赞叹着开始念:本人认为,真正的战争应该是,每个人充满将战争进行到底的强烈信念和愿望,这种战争会给每个人带来光荣……这是茨泽隆①,我能听出来。

沃里克先生用同样声调插进来说。

罕见的版本,出版于一千八百……【① 茨泽隆·马克·图里(前106~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作家。

】您没懂我的意思,沃里克先生。

我很唐突地打断了书商的即兴发挥。

早上我手里也拿着一本确实有水准的本子,斯维多尼亚的手抄本,我以为它来自凯泽尔史特拉斯的古董店……这番话引起的效果是意料不到的:沃里克先生挺直身子,脸上掠过一阵自豪的红晕,小胡子像飞蛾翅膀一样无助地抖动起来。

他迅速把大厚本子塞回了各个抽屉,皮靴吱吱作响地领我们来到柜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

这里放着一个玻璃书柜,我一眼就发现里面放着几本吸引人的出版物:马其阿维里①的《佛罗伦萨史》,兰克②的《普鲁士史的十本书》。

沃里克先生属于比较少见的商人类型,他是一个高水平的骗子。

我根本没打算把您引入歧途,他辩解着,可是现在真正的行家太少了,行家看一眼表皮就能准确确定一本出版物的价值,误差不超过三马克。

况且,一些恶意的人散布谣言,说我1934年就成了社会主义民族党成员,买卖违禁出版物,在国会大厦纵火之前就热衰于纵火等等。

要不是弗博士为我说情的话,我这小小铺子大概只会剩下些埃及舞女……您认识弗博士?我问沃里克。

还是老相识呢!书商兴致极高地回答,20年代弗博士几次带着他的独一无二的心理实验团体巡回展览,公开表演的有:看透别人思想内容、集体催眠术、隔板看物、无痛感表演、预测未来等等。

了不起的演员!罕见的天才!不然报纸上怎么称他为‘瑞士的巴拉泽里斯’③呢!我这儿还有保存下来的广告和节目单,你们请看。

【① 马其阿维里·尼克罗(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

】【② 兰克·列阿波特·冯(1795~1886),德国保守派历史学家。

】【③ 巴拉泽里斯(1493~1541),中世纪医生和自然科学家。

】沃里克先生像老鼠钻洞一样埋头在书柜底层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灰扑扑的纸夹,纸夹用细绳捆得好好的。

他解开绳结,翻开沙沙作响的旧广告。

这场景给人的印象颇有中世纪《圣异图》中的气氛。

那些广告中褪色的字母似乎还在炫耀地自夸着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轰动一时的弗博士,夸耀着这位始终头带印度式缠头巾、身穿优雅燕尾服出场的博士。

他那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瞪视着一位姿态优美而娇明的金发女郎。

梅兹拎起广告一角说:先知可不是开玩笑的……您有什么感想,史坦哥?沃里克继续他的解说:我和弗博士相识是在他的一次巡回演出中。

我赠他一本袖珍版《女巫丛书》。

从那以后,弗博士就常常用新的演出广告来补充我的收藏。

而现在,当他的天才被正确评价之后,我……稍等一分钟……店门口的门钟响了,旧书商扔下旧广告去应付顾客。

他那讨好的声音从厚实的门帘外断续传来:罕见……版本……先美的阴影部分……古典型线条,根本不贵……我把兰克放在一边,用手指抓住发黄广告的一角将它折起,并迅速藏进衣袋。

梅兹因出乎意料而张开了口,但评论已来不及了,沃里克出现了。

广告重新在他手中发出响声,看来,金发女郎在弗博士催眠目光作用下的变化将没有终结。

于是梅兹说:很遗憾,沃里克先生。

我们没有时间了,下次换个时间再来。

沃里克放下广告,全身热情洋溢地将我们送到汽车旁。

我请他为我留下马其阿维里和兰克的书。

他显出激动的样子。

汽车猛地开动了。

女像柱上的舞女在狂舞中被甩到了后面。

等我们的车一拐弯,我就掏出广告。

广告在风的压迫下一会贴紧我的脸,一会儿似要挣脱我的手。

您对我们这位过去的导师有什么看法?我问梅兹。

为什么只是导师?我仔细地审视这位先知的面部线条。

黑色的印刷粒子布满那性感的面庞,充满诱惑地汇聚到眼裂中。

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这是杰普菲尔夫人。

海捷里,您面有倦容。

幻像也具备疲倦的能力,特别是在它们不得不用力运动脑细胞的时候。

请回忆一下您关于佛罗伦萨历史的一系列课程。

扎尔茨堡,1919年,当您在讲台上发挥得得意忘形的时候,我却在盼望您尽早结束,我好跑到小馆子里,贪婪地吞下一分内脏杂烩。

现在情况不同了。

我知道,您正在等待拯救您的曙光,为了能够按奥维德①的处方消融在早晨的金光中。

海捷里,我们将永久分别。

您将高踞在九重天,享受松脆的六角型飞沫。

而我将被工业污染的云层所毒害,坠落下来,回到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政治、狗展览、纪念会和历史观点。

我完全不是一个文明及由其产生的幻想的反对者,但残余的良心却妨碍我平静地度过我的新帝国臣民的生活。

【① 普布里·奥维德·拿赞(前43~约公元18),古罗马诗人。

】浮士德请求魔鬼帮他摆脱良心不是无谓的,需要摆股这个造成不方便的、不实际的、易受玷污的小东西……当时在弗博士的实验室里,就是它,长时间干扰我服从理智的声音的指示,这声音借汉斯·梅兹之口向我发出指示。

汉斯·梅兹从事育种学,星期天他大嚼烘干酪,和儿女们谈谈话,讨论一下抗痒灵药。

当我试着提问时,他冲动地回答我:见什么鬼!史坦哥。

整个世界在更新,在德国武装的打击下蜕皮掉壳,您却对着几张只配给历史糊墙的广告瞎哼哼。

让您担忧的问题,早已引不起任何人的担忧了!梅兹的抱怨更加强了我内心思考的紧张程度,我必须清楚,弗博士所进行的科学研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的合作者及助手们是谁?他们是一些有着不寻常过去的演员还是一些燥狂症患者?为什么实验室会出现这种情况:许多人被神秘掩藏着以至最后失踪?为什么我被委以重任去翻寻故纸堆,并荒唐透顶地必须把自己的涂鸦之作紧锁在有专利权的保险柜里?不过,这最后一个问题我决定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答案。

为了检验弗博士到底认为我的工作有多大意义,我决定塞给他一件赝品历史作品。

对我这篇作品的反应能说明很多问题,这比一个月无作为的沉思要有用得多。

只用了几个小时,我就按我那本《城堡》的风格胡诌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历史事实。

然而说真的,在这段历史滑稽小品中没有任何独创的成分。

可以说基本上整部中世纪史都是由幻想将真实和虚妄的事实串编起来的历史,而其中的事实则是那些卖文的鹅毛管你抄我、我抄你得来的。

为保证可信性,我有意避开已确证的十世纪伟大日耳曼帝国的资料,取用两种真实历史事实为基本骨架:授予小孩主教教职的惯例和‘康斯坦丁赠礼的发现。

这赠礼是一种证书,罗马皇帝康斯坦丁在完全病愈后就是用这证书把罗马城和意大利永久地送归教皇治下。

这件康斯坦丁赠礼本身就是伪造的。

证书是在贪残的列夫16世教皇的授意下于1150年炮制出来的,当然不可能在十世纪被发现。

这一点特别令我满意。

大的谎言比小的更不露痕迹。

至于盖伯尔特·维蒙特伯爵之子、5岁的娃娃主教莱姆斯,则属确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他的教职曾被教皇和皇帝正式确认。

在中世纪这被看作是正常的,因为那时把主教教职看成与封地一样,如果孩子能成为伯爵,为什么不能成为主教呢?将真事和假想揉合起来之后,我确证在926年有一位5岁主教莫里茨·莱姆斯德生活过。

这位神圣的鼻涕娃的生活被庄严的会见和许多小时的祈祷占据得满满的。

莫里茨在不少时间里想家和哭泣,僧侣们为了摆脱这闹牌气的小孩就把他锁在教堂的图书馆中。

在那里,他只好靠古希腊珍贵手卷、图表及镀金的圣经来消遣时光。

就这样他在教堂图书馆巨册厚书中翻出了一个猪皮夹,决定用来装玩具,装他心爱的金银质的骑士小人。

此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僧侣们夺走皮夹,用鞭子教训了他一顿。

然而在皮夹中他们竟找到了康斯坦丁大帝的著名的公元313年的文件。

莫贝茨向父亲告状,维索特伯爵对僧侣们进行了适当的惩处,因为他们的教育方式有失分寸。

而那份文件在这场纷乱中失落了,直到1150年才被重新找到。

按照热望权力的教皇列夫十六世的指示,它被全文记载在教皇圣渝录中。

于是这篇伪造历史之作就交给了弗博士,成为我无所事事时创造高效率的无可置辩的证明。

我的情绪恶劣透顶。

我只能用一个斯多葛派哲学家的话来安慰自己。

他曾用这句话作为自己道德说教的开头:假如决定了要回答,那么不管头脑里心血来潮出现了什么,我就将它编造出来,难道还能叫历史学家去宣誓诚实话说得够机智的,是不是,海捷里?记得那天是个潮湿的雾天,景色看上去像浸水化开的画,花草失色,而岗楼则像在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这个被它征服了的世界。

我把关于5岁主教莫里茨的历史文稿交给弗博士。

弗博士将长得像鱼鳍一样的双手交叉合拢,开始研读稿子。

他脸上慢慢滑过思索的阴影,眉头锁紧又松开,嘴角颤动,颧骨下咬肌波浪般执拗地滚动着。

沉默在延续。

这简直不是沉默,而是在稀释时间。

终于弗博士移开了文件夹、用不可抗拒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您完成了很大的工作量,史坦哥。

他说话的神气就好像这口头的褒扬盖过了银制勋章的闪光。

我尽力而为了!我回答,准确地说是以一个大兵知识分子的方式吼叫着说的(格林曾说:我们会教会他们保持好的军风纪的)。

弗将这部历史小品挪动了一下。

这稿子迷雾般的内容应该能把他的注意力从有关莫里茨的伪造历史上引开。

阿季拉①,阿……季……拉……弗不无高兴地叨念着满载荣誉的老斗士的名字,阿季拉的浴室,他歪着脸,目光再—次滑过稿纸。

您不能用莫里茨或《城堡》的风格选写一些通俗的历史事件吗?【① 阿季拉:异教国君、暴君、侵略者,他将领土从多瑙河扩张至莱茵河。

】这句话是我开始行动的信号,重要的是不错过这凑巧合成的情势。

我说:阿季拉石砌浴室的历史最早见于《阿季拉史》罗马的浴室是沦为俘虏的叙利亚建筑师莫尔茨为阿季拉修建的。

罗马人曾答应莫尔茨,建好浴室就还他自由。

但阿季拉不这样想,他令莫尔茨作了自己的澡堂侍者。

我觉得,这样一段历史特别适合未经训练的读者。

它的真实意义是相对的,然而印象……我的话击中了要害。

弗沉默着。

隔壁女秘书娇柔的声音传了进来:连姆波博士,请您速去……埃里扎,您必须……不,可惜……还不清楚……状况……加入……弗突然开口了。

听了你的话,史坦哥,我仅仅明白了一点;就是干扰您的因素在于您在社会心理学方面的缺乏训练,尽管您直观地说是位教育者。

这样,应该提醒您,令我们感兴趣的不只是作品文学性的一面,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任何一个小说家都能胜任,也许比您还强得多……首先,您必须选择一些鲜明的历史事实,旨在证实勇武而无忧虑的北方文明人种的存在。

记住这一点,史坦哥。

我们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些历史片断,即从民族学,也就是亚利安文化的角度才能肯定它们的意义的历史片断。

弗博士的话令我不知所措了。

我一贯觉得,历史其实没有民族性。

我说。

我们用不着进行这种学究式的争辩,您总不至于想说,您的作品《城堡》中只有一些历史的空中城堡,奇异的享誉民族。

因一些不受我的严谨态度支配的原因,我在想象中把弗头上假想的伊斯兰缠头换上法官的制帽,这样他看去顺眼得多了。

中世纪的编年史撰写者往往在某种程度上无意识地将历史神话化,他们的努力使片断历史具有密码的意义,成为寻回遗失历史真象的钥匙。

抛开这些,史坦哥。

弗博士向后仰靠在椅子上说,这不过是酷似悲观主义者史迪格拉①风格的动人词句。

很快这样一个时代即将到来:历史将不再是一门纯属经验范畴的科学,而成为高级人种的精神产品。

而目前发挥这种威力的是我们的武器。

您必须精心修改《城堡》,并消除它的缺陷。

能做到吗【① 史迪格拉·渥斯瓦里(1880~1936),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反响极大的论文《欧罗巴的夕照》的作者。

】必须具备必要的资料和时间。

您写一份书籍清单来。

祝您成功。

我好不容易掩饰住气恼从办公室走出来。

旨在了解我行为目的的努力又引出了一连串不可理解的行为事实。

但是,海捷里,现在我断定,有关历史的阴谋根本不在了掩盖其真实目的的伪装。

弗博士赋予我的工作以极大的意义,这意义大得超过了所有能设想到的程度。

这才是谜一般的核心问题。

对,海捷里,这里有值得费费脑筋的问题。

然而暂时只有一件事可做:在这出愚蠢的喜剧中装傻到像古代祭司手中的偶像一样。

这样,奥古斯特·史坦哥击响了定音鼓……每一个人,海捷里,在心灵深处都是一个宿命论者。

他平常马虎而贪心地生活着,以至于命运这件经常需要操心的事物变成了一种永不可满足的欲求。

这种渴欲是不能缓解的,因为一旦欲望达到满足将更痛苦。

然而后来,到那么一个时候,他的感觉开始迟钝的时候,他开始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每一段思维活动寻找辩白的理由,最奇异的是他总能找到。

他能在过去一切中找到意义、规律甚至和谐。

贪心对他是一种考验,卑鄙——只不过是迷误,全部的欲望也只是独特个性的产物。

就是现在,当我在翻寻逝去的一切时,仍在竭力用各种表面现象美化着所有实际意义。

实际上,过去的一切确是如此,又完全不是如此。

总之一切都更愚蠢。

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被专业的局限所苦,然而还不自知。

他的专长只表现在花园漫步中及苏格拉底对话风格的兴奋谈话中。

每一次进入行动的努力都成为失败的开始。

到我终于遵从弗博士的指示坐下修改我从前的小作品时,我觉得整个客观现实发生了坐标移位。

我翻开沃里克先生的巨册大书,翻开编年史、传记、诏书、札记。

我阅读书信、教皇训谕、冰岛埃达(收集冰岛神话和英雄传说的诗歌)、传说、寓言、题词、条文、履历、自传、忏悔、条例、专案文件、法令、使徒行传、法律条文。

我眼前倘佯飘舞着无数伟大历史家的阴影。

他们都是从潘多拉的盒中飞出来的,他们都是一出伟大至极的悲喜剧的作者,为了可以尽情地把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好好挖苦讥笑一通。

我认不出那些曾在扎尔茨堡研究过的书籍。

这是一些狂人、科学骗子兴高采列的胡话。

消除所有可能出现的不感确性!海捷里,您自己评评看,这是一些几等的文献资料!例如,从文献中我了解到,盖里赫四世禁止男爵们掠夺的著名法令根本没有在1103年公布。

如果听信皇帝生平作者的话,这法令在后来100年中都未公布过。

那么我的历史小品,关于那些因不会劳动而活活饿死的诚实强盗在小村中最后一天的故事,实在成了希腊神话,他们继续抢掠!著名的唯美主义者、给欧洲带来戏剧和优雅风度的修女罗斯维塔也陷入无可救拔的迷误,她以不容置辩的狂热宣告,被囚王后阿德拉伊达,路朵服二世的女儿根本就没能因951年的逃跑而得救,而是被交到刽子手处,由其丈夫伯林加里二世亲自下令秘密缢死。

那篇记叙她逃亡帕维亚的生动鲜明的故事不见了。

您能相信这一切吗,海捷里……我还可以从弗博士提供的书籍中举出许多这类荒诞无稽的具体例子。

我将这些书仔细察看了一边。

它们的外表引不起任何怀疑。

连它们发出的气味都是那种硝皮和积灰的独特气味。

这种酷似鹦鹉粪便的气味使这些书真假难辨。

在我眼中这一切都是赝品。

狡诈地加工过的无与伦比的外观,也是无与伦比的伪造。

这些材料与我的《城堡》中的事实构成矛盾。

可这一切到底是谁强加于我的?弗博士……不明白为何要如此。

沃里克先生……对,他那套不清醒的陈词滥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绝大多数书籍中。

古币专家!!!冒险家!!!……我眼前闪过了抖动的小黄胡须。

我把资料收进保险柜就去找梅兹。

梅兹工作的地点在研究所少数人经特许才能出入的区域里。

对了,海捷里,我还忘了给您介绍这幢别墅建筑上的特异之处。

我原可牵强地将它与古罗马的别墅相比,但恐怕对大写体字母和古希腊诗行的品评不足以激发您的想象。

我不如简单描述一下。

这是一幢矮小的亮瓦屋顶建筑。

建筑周围是一道用不规则石料砌成的围墙。

尽管在围墙围成的石砌方场中花园占据了全部空地,但花园仍显示出时尚的廉价时髦,它被简单而合理地依照荷兰园林风格划分停当。

然而战争却给别墅园林带来了一些结构变化,种植着意大利五针松的林荫道在绕过雕满花饰的建筑正面后一头撞在一道墙上。

这墙用自己砖砌的括弧括走了别墅的北面部分。

墙上的砖还是新的,冒着水泥气味儿。

我曾长时间站在墙外猜测这墙内的秘密,最后明白了:就在墙内,在别墅封闭的这一角,进行着重要的实验。

并且,在墙的一侧有两扇厚重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像眼睛一样的观察孔。

只有早上,当一些同事需要消失在墙后之前,那眼睛的铁眼皮才会抬起一会儿。

梅兹就在那里面工作。

我在林荫路上晃悠了很久,沿围墙绕着圈。

不如不觉中黄昏降临,睡眼惺忪的星星开始在云缝中探头探脑。

铁门终于开了,同事们沿着林荫道走出来,像一群温顺的驯兽。

他们默默地向我点头示意,如果他们这时咩咩叫起来……我不会奇怪。

梅兹最后一个走出铁门。

一看到我,他那孩子一般又圆又大的脑袋灵活地传动起来:去城里?为了那个书商沃里克……经历了这等艰苦的一天之后?梅兹不理解。

他固执地朝大门方向走着,不愿听我重复混乱的解释。

就在梅兹的固执就要战胜我的决定之际,发生了意料不到的转折。

同事柯列尔在林萌路岔道口拍着梅兹的肩说:今天你可以翻本了,汉斯,巴斯克今天会来,他最近不走运,你一定能赢回本来。

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①。

汉斯嘿嘿干笑几声。

昨晚他打扑克输掉的钱数己超出了清醒判断力所能允许的程度。

赌徒的荣誉感阻碍他出于财政考虑中途罢手,但再去坐到牌桌前又非他所愿。

汉斯思索的时间正好等同于柯列尔完成他拍肩礼节的时间,天平意外地倒向了我的建议,去拜访古董商沃里克。

这是逃避眼前败局的最好借口。

【① 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是希腊神话中在意大利和西西里之间的两个怪物。

此处比喻。

意为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对不起,我们有件小事要办,梅兹说,巴斯克就留给你了。

柯列尔斜眼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这就是生活!梅兹叹了口气。

去柏林城的一路上梅兹都在继续叹气并抱怨一切,什么都让他烦心:汽油不好以致发动机像放炮一样砰砰响;老化的蓄电池差得三步外照不见一棵树;甚至渐渐降临的夜都让他烦恼。

大地的西部在渐渐冷却,远处的瓦屋顶在稀疏的树木缝隙间旋转着退去。

第三帝国的英雄天空穿上了佩戴星辰勋章的仪仗队礼服。

当我们的车在沃里克先生的古董店旁停下时,梅兹没有表示出一同进店堂去的意愿。

沃里克先生用热情得令人倒胃口的态度迎接我。

在我准备好应对之前,他已经问候过我的健康,问过我关于东方战局发展的看法,并不断把我的名字与编年史学界著名精英人物的名字相提并论。

等他的谈话进行到科学发现中稀世罕见的原始人遗骸,并请我参与评价时,我觉得可以中止了。

我直截了当地把内容可疑的大开本伸到沃里克先生鼻子下面:您把盖里赫四世的法令弄哪儿去了,还有诚实强盗的小村?是不是您认为历史中少了这件小小事件无伤大雅?可罗斯维塔呢?!……我觉得。

您的罗斯维塔得了遗忘症,所以她对阿德拉伊达问题表现出强烈的嗜血狂热。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古钱币学家用勉强憋出的声音发誓赌咒。

用不着谦虚,同行。

我威胁性地摇晃着手中的大开本。

我逼得商人藏到了罗马帝王维斯盘先石膏半身像后面。

您具有剥光最佳老主顾弗博士的厚颜无耻,用那些破烂、历史衰竭症、肮脏的赝品来欺骗老主顾。

您以为您能够逃脱同一位手早就发痒的专家的严肃谈话,您要知道他为讨还公道必定要治治手痒。

您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笑话集?谁给您的?谁制造的?!沃里克先生想溜,可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要求解释的强硬态度使可怜的古钱币学家悲惨而刺耳地尖叫起来,活像是在求救于维斯盘先那无用的阴魂。

维斯盘先冷漠地观望我们的决斗,但求救有了回应。

梅兹飞奔进店堂,紧张得肚皮乱颤,一把把我推到街上。

就为这个,就为这个您把我拽到城里来!梅兹气极了,挪动着穿皮靴的细长腿钻进汽车,同巴斯克再赌100也比听沃里克尖叫好多了。

我不大情愿地挨着梅兹坐下,但气愤已经消散,心中只留下滑稽场景过后的可笑感受。

沃里克是个骗子。

我这样回答梅兹固执的询问目光。

他塞给我一些不知谁伪造的史籍。

投机商……汽车猛冲向前,开出迷宫似的城内街道,车窗外闪过单调的公路景色。

我向梅兹诉说苦恼,告诉他弗博士交待的任务和历史资料出的问题,最后总算说到了沃里克先生那些把历史图画颠了个儿的大开本子。

梅兹把烟头投入夜色,用做作的热情大喊:天真的沃里克先生!多半他买下了一家被毁的旧书店,然后把书改了改,却没想到这会带来如此悲惨的后果。

对了,史坦哥,您能肯定这些书是伪造的吗这只能通过技术鉴定来确定。

我说,但我专业方面的常识、记忆和我的《城堡》一书还不够证明这点吗?最主要的是,关于神圣的阿德拉伊达的历史尽管可能不为当代人普遍熟知,但也绝不属于专业性历史范围。

逸闻笑料总有销路。

还在本世纪初,每一个小学生都能相当流利地讲述好几个不同情节的故事,来描述轻信的王后从阴险丈夫的牢狱逃脱的经历。

但经过沃里克的颠倒黑白,这故事绝不比我假想出来的好。

打开那本书读一读,您就会发现沃里克先生用一种什么样的莎士比亚戏剧性扼死了阿德拉伊达!……还是在她死后500年!……谁是下一个牺牲品?奥顿大帝?秃顶路德维克?哪位信徒?别挥手,史坦哥,我们要撞树了!梅兹提醒我。

总之我饿了。

我也有不痛快的事,您的阿德拉伊达会让我做一夜梦……您的论证听来十分有力,但我仍要劝您去请求弗博士同意,让他把书送去进行技术鉴定,再然后……然后再去掐死沃里克……梅兹在剩下的一段行程中,一个劲儿地用一些老笑话来逗趣。

后来车停了,我们下车走上那座戏台。

在那戏台上,穿白衣的木偶们向无所不能的操纵者顶礼膜拜。

在那里,公道被硬套上鼠灰色军服,并用军人报告的节奏宣布: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历史事实乃是现实的总和。

这种现实是由这样一类人物完成的:他们的献身精神与伟大德意志民族的生存需要相符合。

最重要的是睡个好觉。

梅兹告别时说,不要再去惊动那些历史阴魂了。

可我却听他好像在说:放心吧,史坦哥,历史又没有气味(可供鉴别)!死胡同……海捷里,我的讲述进入这样一个阶段。

说什么呢?困在亨利克医生医院中的数年中,我已丧失从废话中汲取意义的能力。

我艰苦地搜寻过去的足迹。

残留下的只是局部画面、片断的谈话和声音。

过去的一切就像万花筒:黄色、蓝色、粉红的面庞如五彩斑点—样聚拢、飞散,背景则是永无尽头的太阳朝升夕落……现在再看看这万花筒,我重新回忆起经历英国飞机空袭那夜的感受,空投炸弹爆炸的地点距别墅只有10米左右。

空袭正发生在我与梅兹情绪恶劣地分手那一夜。

那天,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半夜,考虑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对沃里克先生的大开本进行技术鉴定。

我是有条件做到这点的。

您难道猜不到,海捷里?怪了……我当时想到的正是涅林赫夫教授,您心爱的论敌和朋友。

可以想见,您现在没有他是多么寂寞。

您喜欢,您特别喜欢争论,边争论边喝核桃蜜酒。

我现在还感觉得到舌头上那芬芳的灼热感。

您曾说:争论,是真理和谬误举办的狂欢活动,用来嘲弄嘲弄饶舌的老头子们。

在这些争论中,涅林赫夫通常扮演一个很有个性的丑角角色,这是丑角中最阴郁而易怒的一个。

但这不妨碍涅林赫夫成为杰出的古代手抄文献专家。

他只要朝沃里克先生的手抄大开本看上一眼就够了,就能把骗子拎到清水中来。

我有技术鉴定专家,而且是战前德国最好的专家。

可是没有任何可能把书弄到扎尔茨堡去,这要经过弗博士批准和审查。

有许多原因使我不愿通过这种审查。

在想过所有可行方式后,甚至包括了极少可能目的休假后,我终于朦胧入睡了。

飞机的轰鸣并未惊醒我,因为它们飞得很高。

炸弹突然炸响,敲碎了夜的沉静。

后来听说炸弹是偶然落到此地的。

英国轰炸的是轮胎工厂,他们的目的在于摧毁我们的军事工业。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座夹在农场和果园之间的不起眼的小别墅。

早上我到爆炸地点去看了看。

一大块铁灰色云块象裹尸布一样笼罩着天空。

脚下是炸碎的砖石,我在北墙边停下步子。

工兵在修复围墙,士兵们显得很沮丧。

有人在整修铁丝网,带刺的铁丝在铁钩上颤抖着。

弹坑被急速投下的泥土填塞着,潮湿的石块也被飞掷下去,被安葬的是夜里的恐惧。

也可能,被安葬的是一份真实,它是世界并非完美无缺的证明。

弗博士不喜欢见到弹坑,弹坑使他联想到什么?月球上的环形山不,不。

弹坑使他想到过去……想到马戏团,在那里他借助被催眠的杰普菲尔夫人不可抗拒的美妙征服了市民们的想象力。

有可能当时我在头脑中作了一个简单决定,为什么要把书送到涅林赫夫那里去,用一个较好的理由向他借来有关罗斯维塔及盖里赫四世时代历史的可靠版本不是更简单吗?这方法使我不会违反必须将所有文件锁入保险柜的制度,又能逃脱军方的信件检查。

他们肯定不会放行一封从别墅写出去的信,但从城里的普通信箱里寄出的信他们就管不着了。

整整一天,我都在构思这封信,我努力在信中多表现一点中立的态度。

可惜在我这部活动着狡诈的编年史作者、僧侣、预言家和成堆传记家的悲喜剧里,这封信没扮演任何角色。

信写完了,但未寄出。

造成这结果的原因在于发生了一件事,而这事件是由于我缺乏周密计划引起的。

我始终在努力弄清社会心理学研究所的最终任务是什么。

那些天,我常在实验室花园里转。

令人称奇的是就在一个无眠之夜,我找到了代号为2675号的那个人。

微蓝的天空飘着银白的云块,我漫步在林荫路上,后来惊异地停步在干涸的喷泉前。

我发现喷泉处有四个埃尔弗神在喷池的大理石地面上出现,而不是原来的三个。

定睛一看,才看清,在喷池正中的小岛上睡着一个人。

他身上潮湿的外衣在探照灯反光映照下闪现着石雕般的光泽,我爬进喷池朝他弯下身,他轻微呼吸着,紧闭双眼,似乎沉睡在催不醒的沉梦中。

我伸手触摸他的头,又急速抽回手,他头顶上没有头发。

陌生人在苏醒中,眼帘张开了,眼睛里闪过一道无意识的亮光,但睡魔的力量更大。

我没有任何犹疑地确定,这必定是弗博士的被保护者中的一个。

这就是梅兹从事育种工作的对象,这可是一具活生生的骨架子。

我头脑中闪过这念头。

我抱起这个人向屋里走去,他轻得像一只稻草娃娃。

我没遇到任何人,只是看到走廊远处尽头闪过了一角白色工作服。

我把陌生人安放在沙发上,锁好门,开始边踱步边思索刚刚发生的一切。

最有可能的是被囚者成功地逃出牢狱,但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他怎能逃脱监守。

自然搜捕很快会开始,翻遍全部别墅领地,最后在我这里找到……这就成了终结,编年史狂欢酒宴的终结。

可能这里会变成东方战线,卫生兵奥古斯特·史坦哥和担架。

奥古斯特·史坦哥把冻坏的大腿搬出来,把它们放到搪瓷盆里,大腿僵硬不动。

进军完毕。

卫生兵奥古斯特·史坦哥用铅汁将光荣英雄们一一铅封完毕。

警报器尖声吼叫着。

世界就像古老传议所说的那样:这不是沙子,不是海洋,不是风,不是暴雨。

没有大地,上面也还没有天空。

一片混沌,连小草亦不能生长。

也就是说,只能把逃亡的他送还弗博士。

完全偶然的发现,是件很有趣的事,不是吗?他在大理石雕像之间睡着了。

我又急速地在房间绕起圈子来。

画上玩台球者们安然地在抽烟嘴,用滑石粉擦球杆。

打开的窗外弥漫着暴雨前令人厌腻的沉闷空气。

我头脑中闪动着最不现实的各种念头。

我想把囚徒偷运出去,离开别墅,藏到什么地方,但又意识到这样做不可能。

想到此,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花费数月想深入了解弗博士实验室的核心秘密,可就在面对面对阵之时却失去了全部论证依据。

我不内自主地想,拖长的声部,一切都拖得太长了:恐惧、仇恨、沉默……那个人突然醒了,在恐惧中他叫道:死去的阿德拉伊达……这可怕情景……这就是她……绞索…在抽紧……死亡的苍白……住手……住手……死去的阿德拉伊达?我诧异地反问,谁给您灌输了这么具体的伪造历史?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事。

我尽可能安详而柔和地向他说明这些,我还试图微笑一下。

然而微笑未能成功,因为逃亡者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立正站到我面前,沙哑着嗓子喊道:2675号!又怎样呢?我反问。

这就对了,博士先生。

那人伸出手来回答。

就这样,海捷里,我在这一瞬间看到这样一种现实,这现实即刻粉碎了一切由您教给我的,对科学道德使命的天真概念,您在一座僵死概念的花园中培植出这概念。

直到如今,我仍在惊梦中,在寒热症的谵妄状态中,甚至当理性的声音在我心中突然暗哑之时也能看到这只伸向我的手。

在那骨瘦如柴而弯曲的手上用紫墨水刺着触目的数字:2675。

海捷里,记得您常读肯特①的著作,常热望提高不同种族的人类学鉴定水平。

您曾赞赏肯特关于我们在鉴定中反映出学院派和学究倾向的评价。

我想,如果您有机会看到刺在细瘦手背上的数字,那您对人类学鉴定的具体状况定会有另外看法。

【① 肯特:德国哲学家。

】不过,您大约立即就能摆脱窘境,因为您总有一种令人羡慕的诡辩能力。

什么也不能消减您的希望、您的信念,您坚信一个科学人道的时代定会到来,在这时代中,一切都能通过系数、曲线图和功能效率的计算得出结果。

然而从不久前起,人性和生活的乐天态度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我的意识中,将两者分截开来的是数字:2675。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神话变成了现实。

传闻、暗示、双关的表述、实验室怡人的宁静全飞走了,只留下了赤裸裸的真实。

我身边站着这个饥饿而受尽折磨的人,他眼中没有欢乐,没有悲伤,只有驯顺和服从。

2675号,海捷里,这就是精神飞跃的顶端!激动的言辞说够了,病院的小床不是雄辩的圣坛。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怎样努力压抑对囚徒的恐惧。

我用差不多像乡村牧师一样温柔的声调告诉他,告诉这位2675号,他做了一件不太谨慎的事,试图从实验室逃跑。

而在实验室中工作着德意志最杰出的学者们,他们用自己的出色工作成绩协助英勇无敌的军队攻击被东方思想毒化了的世界。

我坚韧顽强地完成了这番布道,然而得到的回答使我的努力复归于零。

我没有逃跑,博士先生,我知道逃跑危险。

我逃不掉,因为我总悬浮在空气中,也无法动弹。

后来给我打针,我看得见了,我今天努力……我全能看清楚了。

上次简克博士因为我没记熟几个历史事件用电流教训了我,所以今天我努力……梦幻者怪异的思维逻辑当然没说服我,然而逃亡事实本身突然不再成为注意中心了。

尽管一切疑点依然存在:他用什么方式麻痹了守卫的警觉呢?在无形的心理机制作用下,2675号和阿德拉伊达被缢死的残酷场景被奇怪地在我意识中联结起来。

我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他看见阿德拉伊达被缢死的场面是在注射了某种针剂之后。

后来他努力,对,他努力要看到的正是这个场景,而不是其它的场景。

可以断定,在更早—些时候,他就被告知了这故事的基本情节或零星细节。

很可能事件内容就是依据沃里克先生的手抄本改写的!我不就在那里面找出了成堆的历史赝品和谎言吗?链条意外合拢了。

前面有什么?有通向本来的无形罪恶之路,还可能有悄悄被吹散的历史的残骸。

我问他:您努力去看,是值得称赞的,非常,非常……可是否说明上次您没有努力,简克先生对您的处罚是完全有理由的努力了,我努力了!可是那天扬诺契克不见了,我找过他。

打过针后我看见他躺在铁条凳上,可我看不见王后。

所以简克博士跺起脚来,下令给我通上电流。

看见扬诺契克在铁条凳上,也就是说,我已经以解剖的精确性洞悉了全部。

我一边向梦幻者轻轻点头,一边在想,他们的巧计成功了。

当我问及王后时,我听到的回答毫无新意:她躺在一个地牢里,那里潮湿,空气发臭,王后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上,一只老鼠从她脸上爬过去。

听完这几句话,我立即想起了沃里克先生伪造的罗斯维塔历史个的几行描述:当教士和侍从被准许走近她的尸体准备收殓尸身时,发现她的脸已被硕鼠啃噬。

是什么,在死亡中都不放过她的美貌。

我在逃亡者面前展开从沃里克先生的收藏中夺来的发黄广告。

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轰动一时的!这位瑞士的巴拉泽里斯在广告里叫喊。

弗博士从广告上透射出来的不可抗拒的目光在梦幻者身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的表情凝住了,身体僵直地倒下去。

发出木头一般的钝响。

我扔下手中黄得可厌的破纸扑上去施救,然而被猛然打开的门发出的巨响止住了。

门槛上站着梅兹,他看上去气极败坏。

见——鬼!我好像弄坏了锁……他立刻看见了一切:广告的黄色斑点、我那变色的脸和地上囚徒的僵直躯体。

痛若的人道主义者的面具在纯粹的生理学家脸上渐渐变形,那些泥塑的脑袋就是这样在街头雕塑家手中改换表情的。

妄想狂病人!梅兹尖叫一声,您会害了自己的,马上去叫警卫!必须把他弄走,他是危险的……去捡地上的广告时,他的脸涨红了,他急忙将它揉作一团,塞进衣服口袋里。

我一动未动。

是固执吗?不,海捷里,不是固执,而是另外的什么在起作用。

在那一瞬间我要解决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做一个自由人,或许恐惧的摇毁性力量将把我同那个人永久联系到一起,即使那个人在实验室诗意的寂静中劫掠人性。

沉默,奴颜婢膝,满足于知识分子式的私下抱怨,不,海捷里,我做不到,我不愿这样!您别冷笑,我清醒地意识到反抗的无望,我只有一个人,但我不会是第一个。

也许太天真,但我从来认为真理一旦照亮了一个人的心灵,是不会同他一起死亡的。

正是这信念使得我对梅兹的建议采取了轻蔑态度。

他明白了这点,果断地走向电话机说:这样只好由我来做这件事了。

您会为此终生谢我的。

囚徒被带走了。

天刚放亮。

窗外的世界还沉浸在一种波希米亚深蓝中。

将军和政治家们此刻正沉溺在彩虹般的梦境里。

教堂敲钟人正朝大钟爬过去,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升向星辰,而星辰却在熄灭。

世界正准备睁开惺忪的睡眼,莱茵河上的塞壬女妖也摇动银色长尾作别。

我看您累了,海捷里,您的脸变得扁平而难以辨认。

那一天您的脸也变得这样没有表情。

那天,穿着爱国者制服的小店主们解散了德国历史家协会。

那时候科学院院士们就该明白,世界历史只能重写……从那以后,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制造服务于国家的神话。

这神话宣告人类种族斗争是世界永恒的命运,是进步的动力。

尽管许多受民族主义蛊惑的狂热信徒正竭力让自己相信,本民族享有消灭低等民族的特权,但这一切还是更令社会底层的丘八大兵满意。

攻击的对象从具体人身转入被亵渎的科学和神秘论范畴。

魔法(褐色的魔法)成了实现政客们激进思想的手段和方法。

他们不仅企图歪曲人类历史,还想拥有一种方法或手段,可以为所欲为地在时间的流程中派生出任何他们需要的历史事实,在逝去已久的历史中诱发最不现实的事件……显而易见,解决这个纯属妄想的课题的任务,就落在弗博士为首的研究所肩上。

我在这里感到的只是对极端反科学的厌恶。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观念:即历史可以再造。

让我接受这个观点,就像要我相信炼金术产生于20世纪一样荒唐。

同梦幻者的相遇打开了我的双眼,我明白了,理性在危险中。

时间在折磨人的吉凶未卜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

我在等待最坏的打击,然而弗博士仍在沉默。

像过去一样,我出现在历史研究分部(原来研究的含义在此!),抽着烟瞧瞧天花板上狂舞的女祭司,按时午餐。

梅兹玩牌,想着小白鼠。

而杰终菲尔夫人每天为我房间更换一瓶鲜花。

然而温暖在消逝。

夜风从窗外逸进来秋天带微甜的腐败气息,早晨树叶上凝聚着越来越浓的冷雾,最后雾霜化作密密的雨滴掉落下来。

那些天,我常围绕喷泉转悠,但再没有在埃尔弗塑像之间找到梦幻者。

有时我甚至怀疑那次见面的现实性。

我想象不出,谜底会怎样亮出……我重新站在弗博士第一次与我谈话的办公室里,站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橱柜之间。

但这次弗博士再没有埋首桌前,也不再有翻阅稿件的沙沙声传来。

看上去弗的样子有些疲倦,不然就是有些忧郁。

我在等待最坏的结果。

我想象会有一段简短的谈话和更为简单的答话。

大意会是实验室不再需要我,而军队则更需要我,需要我这种战场上奇缺的、久经考验的医护骨干。

可弗开口说的不是这些。

史坦哥,请您说说,他问我,如果我对人类心理的了解是正确的话,您是否在作过许多徒劳无益的努力之后已经明确了解了我们的工作方向?我特意为您提供了条件,让您动脑子。

对您的观察,只是不要让‘观察’二字困扰您,这观察使我获得了许多研究历史学家普遍心理的材料。

我希望,今后我们之间会形成新的关系。

您是一位真正的研究人才。

因为您在对伪造的手抄珍版书进行了相当冷静的思考后,居然得出粗看矛盾的结论,即问题不在于添写,而在于篡改总数造成的实际作用……我从心底里颤抖了一下,在那一刻我感到弗博士的眼光穿透了我,看到了我的心底。

可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能肯定……我不如把这称为一种特殊的伪造历史。

您试图修正、改变过去。

我至今不愿意相信这点!好!史坦哥!弗博士活跃起来,您再一次重复这尽人皆知的老调是多余的。

要知道,理性远比现实保守、落后。

可怜的沃里克,他的皮肉还从未吃过这种苦。

从梅兹的汇报中可以知道。

您错怪古董商作伪。

我作证,沃里克先生对历史科学问心无愧。

他只是赫耳里斯手下的小小帮手。

这些书在他那里是以最普通商品的低廉价格卖出的。

可这些书是伪造的!这已是不重要的环节。

弗博士作了一个不太明确的手势,似乎想中止我继续发言。

对,这是一些低劣至极的赝品,那些蠢驴用这来向宣传部长灌输他们的观点,说历史是写作狂乱涂出来的一堆破纸,罪恶的乌托邦。

您会赞同这个吗,史坦哥?这问题我听来带有挑拨意味,但我仍然这样回答:这对历史学家来说是毋庸置辨的,这样规模的文献赝品扩散已形成势力。

这对未来的历史学家来说将是一个惊人的事实!弗博士叫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有能力懂得这一点的。

有的人觉得我们在践踏自由、人权、生活……罪恶的盲目!而您,我打算给您看点东西,您该到圈内来工作了。

过去我不能这样做,而现在是必需的,未来需要。

这样,我们动身朝瑞士巴拉泽里斯的巢穴走去。

晨,临近了,海捷里,您的面影不那么清晰了。

天花板的裂缝溶化在遥远发光天体的反光中。

但我仍想抓紧时间将您请入我记忆中的迷宫深处。

如果您在迷宫深处遇到某种可怕的事物,那通向安全之门的路立刻会展现在您面前。

不过我先要交给您一根长线,抓住它,抓紧点,握住那线头。

想象一下,如果您迷失在深宫,天国的办公机构里将有怎样的一场慌乱。

就这样,弗博士企图按预先希望的方向改变历史。

比如说,绝对可信地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发生了可怕的、阴险的残暴行为,这暴行巡被描述、被记载下来。

然而这个事实的某些方面使有些人不那么满意,那么他们只能无可奈何。

而弗博士则能对付这些。

他能影响过去,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屠杀,而是纯粹的骑士决斗。

海捷里,这是不是一个滑稽可笑的变化?过去高雅的影子将灿烂的光照投向未来。

一切都令人满意,历史学家的良心按弗博士的说法也得过去,因为他并没违背真理啊。

他没有伪造,而是在创造新的历史事件。

历史中又没有海关和边界,也没有边防军人和城门。

历史事实没人守卫,被人劫掠了也不关任何人的事。

的确,您完全可能产生一个合理的疑问;难道王后阿德拉伊达的命运真能激动某个现代人?她是被缢致死,还是死于漫无止境的对食物和饮料的乞求中?两者有什么原则区别?我来回答您,请您好好记住我的这句话:让阿德拉伊达见鬼去吧:她令我腻透了,还有您,还有大家……阿德拉伊达与此毫无关系。

她不过是实验的对象。

就像梅兹念叨的实验室的小白鼠。

我们在一个古罗马贵妇的传记中寻找道德准则是徒劳的。

不,海捷里,问题在另外方面。

问题在于弗博士的工作旨在可以臆造任何事实。

明白吗?臆造任何历史的事实。

设想一下,把阿德拉伊达与二次世界大战的恐怖比较、思索一下,就可知道一切了。

这样,二次大战的一切恐怖与苦难都消失了,这些苦难是您那辈人难以想象的,弗博士要把这些恐怖与苦难从历史中全部抹去,伪造出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历史。

在这历史中,似乎从没有成百的城市从地球上被擦去;似乎没有过被完全消灭的民族和人类;似乎没有过诗人在最后时刻写下囚歌的集中营;没有过大屠杀;没有过在理论学说粉饰下进行的摧残人类文明的暴行。

弗博士将把战争裁剪得体,让它看上去像一出轻歌剧或轻喜剧,或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戏剧性活动。

在这场演出中,只见演员们不时随时代的变化而改换服装、风俗及俏皮话。

怎么样,海捷里,线头您还抓住吗?我们继续往下走。

我们到迷宫的核心里去,从那里找路出去,当然,如果做得到的话。

那好吧,好吧。

您会说,我亲爱的史坦哥。

我可以接受这种乌埃里风格的思维实验,少年时我曾醉心于乌埃里的作品。

作品中有位同胞坐进英国机器。

这架机器能进行时间旅行,它以时间为跑道开行,就像汽车在最好的公路上一样。

可这不过是一篇进行道德教育的小说,我亲爱的。

可以肯定,不是每一代作家都用英国机器来吸引读者,我印象中您绝不是招魂术和通灵术的信徒,难道您,一个历史学家会对这样清楚而具体的胡言乱语发生兴趣我将知错地低下头,我的导师。

然而公平地说,我没有多少可指责之处。

在童年时代,我也像您一样非常喜欢童话……而弗博士肯定不懂隐喻的含义,他认定自己是学者。

根据他的假说,物质的现象事件可以在未来时间里重新搅拌组合,只能在未来。

过去能搅拌重合的只有人脑发生的情绪心理讯号。

这些无形的信号波透过时间的帷幕能积极地影响久已逝去的历史事件,变更它们的连续性、它们的内容和意义。

弗博士认定这种胡言是科学假设。

弗博士指望通过催眠和对人体进行特殊神经刺激,能从经过考验的能力中制造出相似的自由振荡脑电被。

如果这成功了,弗博士说,变更过去将成为培养出训练有素的人脑的可靠途径,只需要让记忆载满按历史真实仿造的可见场景。

只要这场景是我们所需要的历史事实,就会像它的原型一样成为不折不扣的历史真实事件。

别把线拉得太紧,海捷里,它可能会断的。

我没有一点夸张地复述这个,我就像一个绝对才气平庸的书记员,机械地汇合别人的思想。

我表现得一如既往,是导师合格的学生。

我们来到弗博士的巢穴中。

装有警觉小轴的门轧轧响着打开,敞开了洞穴的一切。

走廊沉浸在无底的静寂中。

圆形顶灯把暗淡而苍白的灯光投射到包着人造革的门上。

我们也全身着白,白色工作服在我身上像只口袋。

工作服是无菌的。

历史学与消毒。

也许弗博士害怕历史被当代细菌感染。

他根据药理学原理合成谎言。

门开了,我看见被我救过的那个人,穿着雪白的长衣,戴着同样雪白的小帽子。

梅兹心平气和地将他那双屠夫的手交叉在胸前,却什么也没说。

他把我们领到育种部。

这是一间没有讨厌的雕塑装饰的大房间,也没有窗户。

被甩不摔的阴影所困扰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这个球形房间。

房间满布各种线路网络,玻璃推车上放着成套器具。

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小桌前坐着几贝尔夫人,她是个金发女人,但脸庞浮肿。

小桌上放着打字机。

几贝尔夫人在打哈欠,一看到我,她马上做出一副正在潜心阅读—本厚杂志的样子。

我仔细察看这球形房间,弗博士当然不可能不需要马戏舞台道具。

整个房间蒙着铁板,涂成宁静的微蓝色调。

房间一侧靠着一架铁梯,在与梯子最高一级相平的圆顶上有一扇铁制的圆形小门。

梅兹站到铁梯上,努力维持着平衡。

舞台演出开始了。

这是我们研究所三间全封闭式房间之一。

说着,他打开小圆门,直径两米半,有六层绝缘层;声音刺激强度为八度;有200盏灯用作照明。

球形房的内部包着一层黑色材料,屋里弥漫着一种难忍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房里的地板肯定用消毒水擦洗过。

被试验者有时会有不同形式的恐惧,梅兹一边解说,一边向弗博士投去询问的眼光。

实验相当残酷。

这位瑞士巴拉泽里斯承认。

梅兹给我看钉着铆钉的帆布工作服,上面连着许多被固定在球形房内墙上的橡胶带子。

把被试者用这些橡皮带子悬吊在球形房间的正中,他像只落入蛛网的苍蝇一样悬在空中。

没有任何外来刺激,黑暗而宁静。

然后突然发出巨大的音响和眩目强光。

这样便于记录呼吸、血压的最细微变化,难确监测表皮电流。

所有意外、可能都被估计到了,不像那次在沃里克店里。

梅兹话中带点暗示。

史坦哥,您想不想来点刺激的感受?不,我不勉强,还是我来表演吧,您看看是怎么干的。

我经常要实施各类指示,我总让大家开心。

这差不多就像秋千,小时候爸爸、妈妈、奶奶带他们玩的秋千。

注意看我。

梅兹从柜中取出巨大的工作服,颇为困难地穿上,拉好拉链。

现在几贝尔夫人帮我扣好皮带。

几贝尔夫人在梅兹周围忙碌着,像只嗡嗡工作的工蜂。

梅兹拉住皮带,把它们扣到工作服上。

渐渐他全身都布满了皮带,皮带抽紧,于是这位纯粹的生理学家就悬在了空中。

他显得身躯沉重、大肚子、小细腿,活像只蜘蛛躲在捕杀食物的网下。

他简直是在自己上司面前玩耍,在上面一会儿摇荡,一会儿抖抖身体,后来又吹起那支我早已熟悉了的曲调。

您真是个好汉,梅兹!弗博士说,几贝尔夫人,请打开右边那个示波器。

白色带子似的电线动起来,自动记录笔疯狂舞动,也许这是弗博士在给历史所下的判决书上的第一个花体签名。

我们这样来测定实验对象是否适合今后的工作,弗博士关掉示波器,适用的百分比非常小,只有千分之二,其中一个还是囚犯。

时间的花费相当可观,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需要的这种类型,必须在实验结束后产生幻觉。

几贝尔夫人爬进球形房去解放梅兹,我们则来到走廊里。

弗博士带着我从其它实验室门前走道,向我简短解说理智向与时间融合方向发展的过渡过程。

哈列尔博士用有规律的催眠次数将他们引入所需的睡眠深度。

泽缅列夫人专门教导他们背熟根据历史资料得来的幻觉内容,这也是在催眠状态下进行的。

她致力于把想象的场景完全变成鲜明生动的现实图景。

这是简克博士工作之处,是所里2号密封实验室。

他引导被试者进入自动催眠状态和幻觉阶段,引导方式是使用一组有特定条件的指令。

最后由王曼泽博士负责精神兴奋剂‘兹渥兹那’使用剂量的统计。

这是他的发明。

遗憾的是这种刺激素会迅速破坏身体机能。

在准备阶段造价极其昂贵的情况下是不合算的。

可这种刺激素不可替代。

药物刺激将人的意识引导到一种特定的演剧状态中,意识被整个儿颠倒了,潜意识浮上来,并……弗博士突然沉默下来,脸色阴郁。

他在7号房间前停下,向我道道歉就走进实验室,把我留在走廊里。

过了几秒钟我听到吓人的斥骂声。

弗博士在情绪表现上绝不腼腆。

这是一种力量的信号:这力量迫使成百万钉掌的皮靴踏入毫无意义的迷宫。

这就是名为战争的毫无意义的游戏。

我感到窒息,一团沉重的东西堵向喉咙。

我感觉,海捷里,即使您在最压抑忧郁的状态中也能准确理解我的感受。

我,奥古斯待·史坦哥,一个普通的军队医士,有幸目睹完成光荣使命的全部内在过程。

可这些干干净净的实验者们引起我极端的厌恶。

他们有孩子吗?非常可能有。

梅兹是慈爱的父亲,生日蛋糕、亲吻、圣诞树、蜡烛。

几贝尔夫人温柔地把宝宝偎进怀中。

1944年的新圣母像。

柯列尔博士送给孙儿们带铜钉的工装。

弗博士悬在空中,在胶皮带中晃悠,而所有胶皮带的另一头咬在一只野兽嘴里,这野兽看上去像只大猩猩。

宣传部长站在电线密布的示波器之间。

他在迅速延伸的打字带旁没完没了地签字,他也喜爱孩子。

一切良好而无菌。

实验可以继续。

尽管让那些无名的梦幻者们带着没血色的微笑死去,他们的命运是预先勾勒好的。

他们的来源在东方。

德国共产党员也是危险的。

让他们在胶皮带束缚下在空中荡荡比什么都好,他们能看见从来不存在的自我,简克博士能教会他们。

简克和铁棍……弗博士出现在门口,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蓬头垢面。

您不舒服吗?史坦哥。

他问我。

没事,这里有些闷。

工作中常出现令人不快的意外。

泽普算错了刺激药物的剂量。

2675号是个准备良好的实验对象。

这是个陌生人?对,是他!2675号死了……这是从我混浊的意识中流过的念头。

我们来到一个空旷的大厅里,里面同样装饰着一个球形密封房间。

简克博士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膀。

弗博士自豪地介绍工作环境:在这里进行基础实验。

然而非常可能就在这里,史坦哥,我们将开始有计划地创造过去十年的崭新历史,想不想参加马上要开始的一组实验?不过,我看您确实非常不舒服,史坦哥,走吧,我们走……到上面的新鲜空气中去。

我们只需要弄清一个非常小的细节就行了。

在上面,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这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空中弥漫着青草气息。

我暗自下了决心:无论何时、无论以何种理由都决不下去。

然而这已不必要了。

我们经过花坛,郁金香沉沉地摇着头,似乎在向我告别。

杰普菲尔夫人站在二搂窗口忧郁地看着弗博士。

弗博士在制定宏大计划:在前面等待您的是辉煌的前程,史坦哥。

您将把德意志最杰出的历史学家召集到身边。

实验还要进行一年左右,我希望……在这一年中,您挑选的班子将开始着手进行过去时新历史的情节脚本创作。

工作艰难但有吸引力,真正的创造!想一想,那是多么诱人,多么有吸引力的创造工作啊!可以依照最宏大的文学创作的方式来创造历史。

政治家和统帅们的计划能与此相比吗?!一天接一天、一日接一日、一分钟再接一分钟地整理勘正历史,还不如你们大笔一挥,就能使城头碉堡化为灰烬、消灭成百万军队。

你们能预先决定进攻路线、拨弄民族的命运……弗博士像个预言家在预言未来。

黄金的三足鼎冒着献祭牺牲的恶臭黑烟。

历史的牺牲品,词语的决定命运的联连。

这是给可怜虫史坦哥的预言,显而易见他必须为第三帝国的光荣出力。

突然我看见喷泉,那个使我遇见陌生人的喷泉。

埃尔弗神塑像在雨水中濯足,在塑像头部的低凹处蓄积着隔夜的水。

水沿着细小的缝隙流进塑像无神的眼眶里。

透明的泪水沿着他们开裂的面颊流淌,带着轻响掉落下去。

多么奇怪,他们的面部表情却在笑……于是那时候,海捷里,那时候我把自己所有关于弗博士的想法都告诉了他,不带丝毫愧色和畏缩。

我告诉他,他是一个暴徒、一个凶手。

我指责他是历史和科学的冒险家。

我对他说,宁愿截肢也比勘正出版历史光荣、舒服得多。

他安静地听我说。

我怀疑,这些话他在某时某地已经听到过,只是听另一个人说的。

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安静的责备看着我。

他姿态安详,沉着地回答我:很遗憾,史坦哥,我深感遗憾……但您今天看上去确实满脸病容。

他走了,而我还站在喷泉前,听着水滴掉落的声音。

一切都决定了。

晚上下雨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所有的灯,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可怜巴巴的士兵家当。

只有一件东西对我来说真正珍贵。

这是一支圆形肖像盒,用一块彩色绸布包裹着。

我从来没打开过它,海捷里,对我来说触摸就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我想打开它。

我用颤抖的双手拆开薄薄的布料,我渴望自己的目光能与这张脸交合。

可我被打断了。

梅兹出现在门口,他醉得厉害,还响亮地吹看口哨。

好!好,史坦哥!祝贺您,您总算上山了。

我们是不是为此到城里兜兜风?我迅速把肖像盒藏进口袋,决心跟他去。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太好了!梅兹高兴得打了个响指。

大雨倾盆。

我们的车开出大门迅速上了公路。

梅兹不断用新笑话试图逗乐我。

后来他的胡言乱语开始集中到几贝尔夫人身上,说几贝尔夫人成为威胁他家庭纽带的现实力量。

她不是普通的金发女人,而是复仇女神福利埃。

我怜惜我的男孩子们。

他们应该长大成人光宗耀祖。

我不能抛下他们。

呸,见什么鬼!他突然呸了一声,又是这些检查。

刹车尖啸,在手提信号灯的光影中有一个自动枪手的身影。

他在车窗口弯下腰索要证件。

我们递过去绿色的军人证件。

电筒闪了闪。

奥古斯特·史坦哥?奥古斯特·史坦哥。

光柱擦过我的双眼。

跟我走。

我全明白了:谢谢,梅兹,为这出扮演绝佳的戏。

奥古斯特,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梅兹的声音远了,我结结实实裹好皮制风雨衣跟在自动枪手后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熄了灯的汽车。

一走近,我就发现这是一辆军队救护车,里面跳出几个医护人员。

您请。

其中一个用虚伪的热情说。

在踏上汽车踏脚时。

不知谁踢了我一脚,我沉重地摔倒在车底板上,门巨响着关上了。

车厢里亮起了一盏蓝色的顶灯。

汽车猛地开动,拐上了中心干线。

我喘息起来。

我扑向装上铁栅的窗口。

天空悬挂着探照灯的光柱。

雨水急急地流过水洼,在遥远城市排水管道的急流中泛着泡沫。

雨水黑色的长发在夜空中飞舞,遮住了星辰。

大地远去了。

下面是碎图片似的都城;军队在翻腾;军舰在解体;飞机被罩在火力圈中爆炸。

我俯身向无底深渊张望,竭力想弄明所发生事件的意义,然而雨无礼地抓住我的双腿,将我摔下去……我翻滚着摔下……穿过云层,我摔在受折磨的城市的广场上。

我只好爬着捡拾双腿,用手把身体拉长。

突然八只骨头靠椅像墙一样出现在前面,椅子里坐的都是编年史之父们。

我向他们呼叫:请快跑!一切都在灭亡。

历史在丧失自己的存在意义!然而他们一动不动。

第一位历史家(他嗽了嗽喉咙并吐出一口痰)说: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首先我们要研究一下,原罪是自由意志行为,还是简单的破坏上帝赐予的午餐的行为?如果我们解决了这个所有历史的核心问题,我们就弄清楚了有多少人预定可以享受天国幸福,明白怎样预先评判资格。

第二位历史家(有一张偶像般的石头脸):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历史的结局被预定了。

罗马帝国的灭亡就预示着地球的结局。

世界太古老,老得可以为它哭泣。

第三位和第四位历史家互相争抢着说:历史也会死去,就像城市、国家、国君会死一样。

第五位历史家(戴上单眼镜)说: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历史作垂死挣扎的时间太久了,德意志民族精神素来……第六位历史家(不断和自己影子使眼色):费——我们不会同右倾妥协,历史是无尽头的运动,这是永无止境的目标,这……第七位历史家(吞咽着一条长得没尽头的通心粉)说:历史是美丽的幻觉,历史从未存在过。

历史是宣传的最有效形式,最能激发人们的民族本能。

第八他历史家(拍掌):突然……突然……八人齐声说: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我在惊恐中试图逃跑。

可我面前出现硕大的穿泥土色军服的身影。

他们授予纪月桂树枝,让我坐进轮车,车身上画着跳舞的森林神。

我微笑着挥手向历史学家们告别。

轮车开动起来。

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一曲古老的歌……啊,竖琴,神圣的竖琴……就这样,我出现在亨利克医生的精神病院。

我看到您在打哈欠,海捷里。

是的,早晨来临,幻象们该歇息了。

别了,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相会。

医院在苏醒。

太阳走进了病房。

克隆别克将军在一列病人的最前头庄重地迈步进了盥洗室。

岗斯也在队列中,我到底没和他们告别。

护士长玛格丽特夫人把我领到小而窄的存衣室,那里桌上整齐地叠着干净的衬衣,衣架上挂着外衣,最新时髦样式的西装。

理发师石久姆克灵巧地收拾整理我的表情,轻柔地在我脸上弄响剪刀,洒上香水。

姨妈已经给了他茶钱。

我不由得想,并估计他在那些永远告别医院的客人身上大概能赚多少钱。

划不来的事。

不久姆克弄出欢快的声响,殷勤地笑着。

可我竭力不去听他,我沉浸在一种阅读的想像中,似乎我在读一本封面有半裸女模特的杂志。

这是什么?……是谁把这可恶的电报纸塞给我的?第一班邮差送来的。

石久姆克说着,用手拍绞干冒热气的敷布。

从拉丁美洲?我心中判断着。

这是一张彩色的电报纸,围着一圈鲜花和微笑的埃尔弗神。

祝贺您获得第二次生命,期待紧握老朋友的手,我们还能干点工作。

忠实的——梅兹。

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我对自己同胞的嫉妒烟消云散。

我首先感到了对他们的仇恨。

过去了这么多年,人类社会审判了他们,可他们仍然在以未来为资本生活、思维!也许不只是梅兹,还有瑞士的巴拉泽里斯在混乱中把他的那些球运过了大洋。

杰普菲尔夫人呢?不,肯定没带她走。

古老的废墟用不着向历史寻求报复。

我厌恶地扔掉电报,用围布擦擦手。

亨利克医生微笑着走进来,全身似乎因工作服的雪白而发光,他开始展现由于我将重登政治生活舞台产生的合乎规范的喜悦。

他把我领到大开的窗前,用动作很大的手势指着下面的马路让我看。

我看到一群人在活跃地交谈,他们都穿着正式的黑西装,衬着同样颜色的黑衬衣。

在他们高雅西装的袖子上全都装饰着带卐字的臂章,西装上衣的翻领上点缀着法西斯军队的勋章。

他们手里拿着旗帜、军号、鼓和玫瑰花束。

请允许我问一下,医生,现在是哪一年您是个幽默家,史坦哥,高兴吧,战争中的老兵们来庆祝您出院的喜事。

这也是监护人的建议。

我明白必须行动,过一分钟就迟了,生活的机械逻辑又会把我关进某个机密的房间里。

在那里,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野蛮人又会安然而冷漠地颠倒历史。

这一刻,我迅速撕破了衬衣,我的表现依旧像从前一样不成体统,像我被隔离的第一年一样。

亨利克医生的脸拉长了,变得像是蜡制的。

理发师石久姆克按响了叫人铃,男护士冲进房间,冷酷地把我捆得结结实实,像裹好的婴儿一样。

我反抗着,模仿着过去的罪过行为,这一切不是没有成效的,我被安排到了一场拳击练习中,扩士长带着悲哀和怜悯的神情看着我。

而我当时吼叫着胡言乱语一通,并在心中规划着今后的行动计划,我构思精细到了每一细节都设想完毕的程度。

所以,一周后,我回到大病房里,马上想法偷走岗斯的一张银色包装纸,后来往自己病员服上贴了六只纸质十字架。

《神圣的梦》[英] 彼德·菲利浦斯 著张洁 译彼得·菲利浦斯(1921~),英国记者和作家。

他的科幻小说大部分发表在美国科幻杂志上,有时也出现在英国著名科幻杂志《新世界》上。

《神圣的梦》(1948)载于美国《惊异科幻小说》杂志,是菲利浦斯第一篇科幻小说,也是他最著名的一篇科幻小说。

科学研究的三大领域是:原子、宇宙和思维。

《神圣的梦》是一篇有关人脑思维(心理学)的科幻小说。

作者想象用正常人的思维进入患妄想狂病人的思维来治疗妄想狂患者。

小说把现实与幻想融合在一起,写得亦幻亦真,精彩异常。

我7岁的时候,读了一本鬼怪的故事,以后的日子里,我就喋喋不休地跟父亲讲我做的恶梦。

爸爸,他们向我追来,我一边说一边还在抹眼泪。

我跑不动了,他们还是一直不停地追我。

他们的个子很大很大,牙齿和爪子就跟书里画得那样。

我怎么也醒不来,爸爸,我醒不过来。

爸爸对那些写这样的故事给孩子看的家伙咒骂了几句,然后用他那双大手轻轻拉着我走到那片六亩地的牧场。

父亲是明智的,他对大地赋予人类的生存动机具有深刻的洞察力。

他跟大自然以及人类的心灵都靠得很近,因为人类最终要靠土地来维持生计。

他在一个树桩上坐下,拿过一支大枪来给我看。

我现在知道它是一支重型军用自动手枪。

在我孩时的眼里,这支枪是巨大的。

我以前见过猎枪和运动步枪,可这支却是用一只手拿着开枪的,天哪,它太重了。

爸爸教我怎么拿这支枪的时候,它的重量几乎使我小小的手臂承受不了。

爸爸说:这支枪能打死他们,皮特。

从比利这儿射出来的子弹没有什么东西打不死的。

它打死过狮子、老虎和人。

啊,你如果瞄得准,还可以打死一只向你扑来的大象。

儿子,相信我,你在梦里遇到的东西没有比利打不死的。

从现在起,它会在梦里陪着你。

所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你害怕了。

他把这个概念深深地灌入我的潜意识中。

半小时过去后,我的手腕被手枪的反弹力震得酸痛酸痛的。

我看见子弹穿过了直径两英寸的柚木和钢板。

我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接着手臂上感到了枪的反冲力,最后看见麦袋上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那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把比利放在枕头底下。

在我进入梦乡前,我感觉到那冰冷的枪托、它使我放心地入睡。

当那些鬼怪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甚至感到很开心,因为我已经对它们有准备了。

比利在我手里,它比我醒的时候要轻——要不就是我梦里的手可能比醒的时候大一些,但比利还是那样威力无比。

两个鬼怪被比利撂倒在地,其余的掉头就逃。

然后,我在他们后面追着,笑着,向他们连连射击。

爸爸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但他却找到了解除恐惧的最佳方法,那就是,在潜意识中输入一种基于生活经验的常识性概念。

20年后的今天,这一原则被科学地运用于医学实践,用于挽回健全的神志,甚至是生命——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的生命。

你肯定听说过他喽?斯蒂夫·布莱克斯顿问道。

斯蒂夫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专攻精神病学。

好像听说道,我回答道。

他是写科幻小说的……我读过一点。

写得稀奇古怪的。

并非像你说的那样。

他还写了一些相当不错的东西。

斯蒂夫挥手指点了一下办公室里的书架。

他的这间私人办公室在纽约州新建的五角精神康复医院里。

我看见书架上摆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科幻杂志。

我是个科幻迷。

他简短地说。

你也会说我古怪吗?我退出了这个话题。

我只是个体育专栏作者,而我知道斯蒂夫在两个领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个是精神分析,另一个是电子疗法。

斯蒂夫说:当然,有些东西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但是总的来讲写作水平很高,小说中的思想有相当的启发性。

10年来,马尔歇姆一直是最多产、最受欢迎的科幻作家。

两年前,他得了重病,没等恢复过来,他又继续埋头写作,他试图再达到他以前的产量,越来越倾向于纯粹的幻想。

有些写得相当精彩,而有些则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强迫自己的想象不停地运转,给自己定了每天要完成的字数。

他的弦绷得太紧了,最后绷断了。

现在他在这儿。

斯蒂夫站起来,推着我走出办公室。

我带你去见见他,不过他看不见你。

因为他脑子里断掉的那根弦就是他对自己想象力的有意识的控制。

他的想象力被拔到过高的档速,现在,他不是在写小说,而是生活在他自己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了。

我这么说是毫不夸张的。

一个才华横溢的头脑的幻觉效应通过自己复杂的创造力把自己逼到了精神错乱的境地——整天生活在遥远的世界里,与奇怪的生物们为伍,经历着不可思议的险境。

他脱离了自己生存的现实世界,生活在一个梦的世界里。

但是,他却可能使梦变得像真的一样,因而杀了他自己。

当然他自己是主人公,斯蒂夫继续说着,打开一间病房的门。

但是主人公在有的故事里也会死的。

我担心的就是,在他潜意识的驱动下,他过火的病态想象世界里的主人公,最终的结局是死亡。

你也许知道,那些巫术的交感魔力其实大多是通过想象来实现的。

如果一个人想象着他被妖法致死,那么他真的就会死。

如果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想象到他幻想出来的某个东西杀死了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那么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着,药物对他来说没有用。

斯蒂夫站在马尔歇姆病床的另一边看着我。

我弯下腰聆听着作家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间吐出的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话句。

……我们必须在伊斯塔克大平原上找到‘钻石’。

我,穆尔坦,现在拿到了银剑,将领导你们。

‘蛇’必须死,但只有凭借‘钻石’的力量他才会死,跟我来。

克拉斯威尔的右手无力地放在床罩上,扭动着。

他在招呼他的追随者。

还是‘蛇’和‘钻石’?斯蒂夫问道。

他生活在那个梦里已经有两天了。

当他作为主人公讲话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在发生什么。

他的话常常很难理解。

有时候也会透出一丝清醒的意识,他会挣扎着想醒来。

看着他挣扎着扭动着想把自己拉回现实中来是件相当可怕的事。

你有没有体验过想从恶梦中醒来却醒不过来的感觉?这时候我想起了比列——那把自动手枪的故事。

回到斯蒂夫办公室后,我把那件事讲给他听了。

他说:当然,你爸爸的想法完全正确。

事实上,我正想用同一原则来挽救马尔欧姆。

为了做这件事,我需要一个人的合作。

他必须有丰富生动的想象力,又必须极其现实,而且还要有幽默感。

是的,正是你。

啊?我怎么帮你呢?我甚至还不认识那家伙。

你会认识他的。

’斯蒂夫说道。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的背上感到一阵冷意。

你将逐渐与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接近,你们俩最终要比世上任何两个人的关系都密切。

我将把你,即你的思想和人格,投射到克拉斯威尔的正受痛苦煎熬的大脑中。

我吃惊得眼睛都瞪出来了。

然后我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排排科幻杂志。

你大概是那些玩意儿看多了,斯蒂夫老兄!我说道。

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喝一杯。

斯蒂夫点着了烟斗,把他那两条长腿挂在椅子的扶手上说:超自然的奇迹和巫术已经都过时了。

我想做的事,从根本上来讲,并不比你爸爸把那支枪放入你的梦里更神奇。

你爸爸的目的是想让你不要再感到恐惧。

而我的计划只是从科学意义上来讲更复杂一些。

你有没有听说过脑造影。

你知道,它是把脑神经的表面流向摄下来,把它们放大并记录下来。

它可以显示大脑活动的程度,或脑部活动的停止。

但它只能大体上显示这种活动的类型和性质。

通过多次脑造影的比较,并运用具他方法分析资料,我们可以诊断出早期精神错乱。

这就是我们医院正在开始的研究项目。

我们改进了远视的深度感应力,并且把选择性缩小到最低限度,直到我们能探测到大脑的任何一个部分。

我们的目的是要从亿万条微电流中寻找出组成想象的特定模式。

这样,被研究者如果想到某件事物,比方说,一个数字,那么仪器就会作出相应的反应,它会显示出一个特定的模式,每当他想到那个数字,仪器就会重复同一个模式。

当然,我们的这种尝试失败了。

大脑的主体是一个统一体,没有一个部分单独分管一个简单的或复杂的意象,一个部分的活动感应着其他部分的活动——当然,除了那些分管本能冲动的部分。

所以,如果我们想得到一个特定的模式,我们就需要成千上万的脑造影,这事实上是做不到的。

这就好像我们想推测出一件花毛线衣的图案,而只把其中的一针放在显微镜下一样。

与此相矛盾,我们的仪器选择性太强。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探针,而是一个完整的感应场,能同时接受组成一个思想模式的大量的微电流。

我们找到了这样一个感应场,但是,我们却停滞不前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又回到了我们起步的地方——因为要分析得出整个感应场的结果,就要使用成千上万的复杂仪器。

我们放大了思想的大脑活动图,却不可能分析得出结果。

现在只有一种仪器有足够的敏感度和复杂性来完成这项任务,那就是,另一个人脑。

我示意让他停下来。

我要回家了,我说,你们不是有测心仪吗?不止有测心仪,那天我们做试验时,我的一个助手增高了两极转换的电压,即频率——不过,是碰巧的。

我作分析的时候,被测试者处于麻醉状态。

我不只是‘听到’他的毫无条理的思维,而是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我进入了那个人的大脑。

那是一个梦魇的世界。

他的思路很不清晰。

我仍然清醒地保持着自己的个性……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光着头就来找我,说我侵入了他的大脑。

对于马尔歇姆来说,情况就不同了。

他昏迷中的梦境是非常详尽的,就跟他过去写给读者看的那样。

别说了,我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试一试呢?斯蒂夫·布莱克斯顿微微笑了笑,瞪大眼睛看了看我。

有三个充分的理由:其一,我已经对他的那些梦太熟悉了,有跟他过于同化的危险。

他需要的是一剂常识性的清醒剂。

而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这个玩世不恭的老酒鬼。

其二是,如果我的大脑也钻进他的想象世界里去,那么我就没有时间对付自己的问题了;其三,要是他醒来的时候要杀窥视他梦境的人,你可以溜之大吉,而我却还想继续呆在这儿看看我治疗的结果。

既然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我猜大概我醒来的时候也要躺在隔壁的病床上了。

只要你不让自己的大脑太沉浸进去就不会。

而且你一定不会的。

只要你跟平时一样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况且,你自己的想象力也相当丰富,这一点从你最近的拳击报道中就可以看出来。

我站起来,很礼貌地向他鞠了一个躬,说:谢谢你,我的朋友。

你的话提醒了我:——明天晚上我还要报导花园体育馆的一场重大比赛,我需要睡眠。

时间不早了,我要告辞了。

斯蒂夫从椅子扶手上放下那两条长腿,走到门口挡住我。

求求你!他恳求道,接着又据理力争。

他相当能言善辩,而我又躲避不了他那双大眼睛。

而且,他还是我的老朋友。

他对我说,不会用很长时间的,简直就跟牙科医生说的一样。

接下去,他又把我想到的每一个如果都击了回去。

10分钟后,我躺在了和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并排的一张病床上。

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一言不发,脸色苍白。

斯蒂夫弯着腰,在他脑袋上摆弄着一个铬钢做的碗状物,那样子就像是在用一个电吹风吹头发。

他的一个助手跟他一样,对我使用着同一种仪器。

几根导线把两个碗状物与我们头顶上一个自动机械手连接在一起,机械手又跟一个带轮子的机器连在一起,那个机器看上去像公元2000年世界博览会上古怪科技制品展的展品。

我好像突然有好多问题要问,可是最终却问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跟这家伙说些什么?说‘早上好,今天你脑袋里的那些玩意儿可好?’我要不要自我介绍?你只需要说,你叫皮特·帕内尔,别的事就即兴发挥好了。

斯蒂夫回答道。

等你到达那里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到达那里真新鲜!一想到自己要到一个疯子的脑袋瓜里去做一次旅行,我就倒胃。

那么我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合适呢?正规的我问道。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我想,至少,我还是说了那句话的。

随便穿什么。

啊哈。

那么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次访问?斯蒂夫走到我床边。

如果你在一小时之内还不能把他从梦里拖出来,我就会把仪器关掉的。

他回到机器前。

祝你做个好梦。

我哼了一声。

我感觉到很热。

好像两个盛夏合起来变成了一个。

不,是两个太阳,血红血红的,赤裸裸地高悬在黄铜色的天空上。

脚下应该稍微阴凉一点——该是柔软、碧绿的草地,一望无际、风平很静的深渊。

但是脚下却不是草地,而是尘土,燃烧的绿色尘土。

一个剑客站在10英尺开外的地方,他的眼睛里射出不信任的目光。

他有6英尺4英寸高,铜腿钢臂,全身肌肉发达,右手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长剑。

但是,他的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时候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

我真想笑出声来。

伙计!我叫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晒黑了?几分钟前,你的脸色还跟床单一样白呢。

剑客用手挡住两个太阳射来的刺服的光芒。

你就是地球人,巫术师盖拉吗?你又换了副伪装,想到这儿来把我逼疯,是吗?要不,我现在已经——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自己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一样。

事实上,经过最初的努力,我已经完全感到习惯了,除了对那种炎热。

我说:这是我打那儿来后越来越清楚的想法——那就是你疯了。

你可知道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就是处于睡眠的边缘,同时又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思维。

我此时的感觉正是这样。

我本能地明白刚才斯蒂夫所说的,我可以即兴发挥的含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花呢西装,厚底皮鞋——相当自然,也就是几分钟前我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装束。

因为我没有理由认为自己必须穿,或将要穿别的什么衣服。

但由于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的想象力的缘故,在这样的温度下有必要穿凉快一点的衣服。

也许,该穿马尔歇姆身上的那种剑客服。

应该穿凉鞋。

好了,我现在脚上就穿着凉鞋了。

我突然笑了。

差一点我就犯了接受对方想象的错误。

我把其中的一个太阳关掉,你不介意吧我礼貌地问道。

有点热。

我对其中的一个太阳狠狠瞪了一眼,它就消失了。

剑客举起了剑。

你确实是——盖拉!他大声喝道。

但是面对这把剑,你的巫术不会起作用!他向我冲来,闪闪发光的刀刃直朝我脑门劈来。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剑锵的一下,闪电般地偏离了我的军用头盔。

我最后一次戴这个难看的硬玩意儿还是在阿尔岗的时候,而且我知道它足以对付一把剑。

我脱下头盔。

现在你听我说,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我说道。

我叫皮特·帕内尔,是《星期日星报》的,而且——克拉斯威尔抬起头,胸口由于喘息而一起一伏,他的眼睛一亮,好像认出了我。

啊!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内尔帕·莱特里普,‘七月’的人,你是来帮我一起对付‘蛇’和他的邪恶的门徒女巫盖拉的。

欢迎你,我的朋友!他伸出一只巨大的铜手,和我握了一下。

显然,他用他那失去理性的想象力把我编进他的梦里去了!对,正是这样。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挺有趣儿。

我要先哄哄他。

我的想象力还没有高速运转起来。

克拉斯威尔说,我的追随者们。

那些‘蓝山’的道克人,刚战死在一场血战中。

我们那时正要冒险去伊斯塔克大平原上寻找‘钻石’——当然,你知道这一切。

是啊,我说,现在怎么样了克拉斯威尔突然转过身,尖声说:你看那人,这景象太可怕了!盖拉又来了,带着她那可怕的莱克拉斯军团,它们有一种奇怪的共生现象,它们刀枪不入,不怕任何人,只怕这把银剑,和‘七月’内尔帕威力无比的武器。

我们俩将单独与他们作战!在广阔无垠的绿色尘土上,一群……呃……生物向我们冲来。

我的词汇量还不够对付克拉斯威尔的想象力。

它们是些庞大而闪闪发光的东西,像稠稠的浓汤流动过来,它们又像是在飞,又像是在跳着朝我们袭来。

应该说,我真想找个脸盆来吐。

我找到了一个,肥皂、手巾都齐全,可我把它推开了。

看着这片绿沙,我好好想了想。

一个电话亭的轮廓在我眼前忽隐忽现,不过最后我让它在我面前定了下来。

我连忙冲进去,拨通了电话,说道,警察总部吗?防暴缉捕队——快来!我跨出电话亭。

克拉斯威尔正挥舞着长剑,面对着那群冲过来的怪物高声呐喊着。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警笛尖利的呼啸声。

6辆坚固的巡警车在电话亭旁停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扬起滚滚的尘土。

对我来说,想出一辆纽约警车的形象,不用费吹灰之力。

面前的这些警车正合适。

第一个钻出警车的人,也是最合适的人,他跑到我身边,正了正警帽。

他就是麦克·奥福林,是我所认识的最魁梧,最坚强,最善良的警官。

麦克,我一边说一边指着那群怪物。

把它们干掉。

那当然,这对我带来的伙计们可是易如反掌的事儿。

他说着,拴上皮带。

麦克部署了他的人马。

克拉斯威尔看着麦克的人马成扇形展开冲向敌人,他踉踉跄跄地退到我身边,一只手挡着射向眼睛的强烈的太阳光。

你疯了!他大声喊道。

你发什么疯哪?你在干什么?片刻过后,整个场景变得忽隐忽现。

那个红太阳一眨眼不见了,绿色大漠变成一片透明的薄雾。

透过它,我瞥见两张白床上躺着两个人。

接着,克拉斯威尔把挡阳光的手放下了。

那群怪物到离开防暴缉捕队大约20码的地方开始缩小了。

等到它们来到警察跟前的时候,已经变成和人一样大小。

它们由于受到警棍的敲击,显得非常顺从。

它们被胡乱塞进警车,警车又呼啸着在平原上驰去。

麦克·奥福林没有走。

我说:谢谢你,麦克。

我还有几张明天晚上拳击赛的票。

明晚见。

正是我想要的,皮特。

明天我休息。

不过,现在我怎么回家呢?我打开电话亭的门。

进去。

他跨入电话亭。

我转向克拉斯威尔。

哦,内尔帕,真神!他兴高采烈地高呼道。

你的人战胜了盖拉的那帮怪物!他已经把整件事织进他自己的情节里去了。

现在我们必须继续前进,‘七月’内尔帕,我们要去‘蛇’的城堡,要在燃烧的伊斯塔克大平原上走1000洛克跨度。

那么‘钻石’呢?‘钻石’——显然,他的想象力早就远远跑到前头去了,早把钻石可以杀死蛇这个茬给忘了。

我也就没有提醒他。

可是,在燃烧的平原上行走1000个洛克跨度,听起来有点太远了,虽然,我不知道一个洛克跨度到底有多远。

我问道:你干吗难为你自己呢,克拉斯威尔?我的名字叫穆尔坦。

他极其庄严地纠正道。

我可不管你叫穆尔坦还是啥尔坦,——我还是要问你,明明到处都是出租车,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你只要轻轻吹一声口哨就是了。

我吹了一声口哨。

一辆豪华的紫罗兰出租车闪现在面前,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包括里面坐着的一位虎背熊腰、胡子拉碴的司机。

此人活像那天晚上开车把我载到五角医院的那个无礼的家伙。

纽约的紫罗兰出租车,里面坐着这样的司机,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看到这一切,克拉斯威尔感到心烦意乱,就在他努力地想把这辆车放进自己的梦里的时候,绿色大漠的场景又闪烁不定地抖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啊!你真了不起,内尔帕!他上了车,但他的全身在颤抖。

这是因为他在尽力维护自己的幻想世界,反抗把他拉回理性世界。

理性世界虽然缺乏想象世界的那种斑斓色彩,但却是个正常的世界。

这时候,我内心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歉疚。

我意识到,往他身上浇桶冷水,再把他飘浮不定的自我拽出梦境之前,还是先让他的丰富想象力达到最高峰的好。

这是一种危险的想法——对我很危险。

克拉斯威尔的1000洛克跨度似乎跟我们十个街区的路程差不多。

或许他想掩盖一下坐出租车这种近乎现实的行为,他从司机肩膀的上方指向前方:你看,‘蛇’的城堡!在我看来,它看上去相当像一个红塑料做的结婚大蛋糕:它有十层楼高,每一层都像一个半英里厚的大圆盘。

每一个圆盘都比下面一层的要小,而且建有壁阶,所以整幢大厦成螺旋形直接冲光芒四射的天空。

车开进大厦巨大的阴影里,停在底层陡峭的圆壁下,底层的直径大约有两英里,或者三英里,或者四英里。

在一个幻想家的头脑里差两英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克拉斯威尔迅速从车里跳出来。

我从司机那边下了车。

司机开口说道:50块。

他方方的下巴上长满了胡子,窄窄的额头,肮脏的红头发乱莲蓬地被盖在帽子下。

我说:这么点儿路,太贵了吧!你看看表!他嗥叫起来,扭动着他的肩膀。

是不是要我出来拿钱?我和颜悦色地骂了一声:见你的鬼去吧!出租车与司机以高速电梯的速度往绿沙里掉了进去。

克拉斯威尔看着我,张大了嘴。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现在也成了幻想家了。

让情节继续向前发展吧。

我听不清他嘴里嘟哝了些什么。

只见他大踏步地走向红墙,墙中间出现了一条缝,是两扇大门的连接处。

他举起了剑。

开门,盖拉!你的末日就要到了!穆尔坦和内尔帕来了,我们对这个城堡毫无畏惧,我们要把世界从‘蛇’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他用剑柄拼命地砸门缝。

不要这么大声,我低声说。

会吵醒邻居的。

你为什么不按铃呢我用大拇指按了一下铃。

两扇巨大的门缓缓开启了。

你……你以前来过这里——是的——在我上一顿龙虾宴之后。

我弯腰向他说了声,您先请。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条宽大的通道,通道两壁生辉,有声响就会发出回声。

大门在我们进来之后自动合上了。

克拉斯威尔停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一种神志健全的眼光。

他的嘴唇紧闭,有些愤怒的样子。

不过,他的怒气是冲着我来的,而不是对着盖拉或蛇。

有人肆意践踏了你的自我,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甚至在梦中,自尊心也会暴露出它的凶性。

正如斯蒂夫向我解释的那样,潜意识是整个大脑的一种状态或作用,而不只是一小部分。

在阻挠克拉斯威尔做梦的同时,我不仅蔑视了他的梦,而且藐视了他的大脑,这样,也就等于在嘲讽他的智力是否健全,讥笑他作为一个想象丰富的作家的能力。

在这短暂的时刻里,我确信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他平静地说道:你有你的局限性,内尔帕。

你睁着眼却看不到创作的痛苦。

在你眼里,亮晶晶的星星就是荡妇衣裙上的饰品。

你讥讽上帝赋予人类的非理性,而正是这种非理性使得人生不仅仅是从生到死的徐徐行进。

你能撕碎玄秘的面纱,却毁灭不掉玄秘本身——因为世界内外充满了玄秘,有亿万的面纱——但是,你却破坏了美。

破坏了美也就破坏了你自己的灵魂。

这番话听起来很平静,但由巨大通道弯形曲曲的墙反射回来,增强了音量,然后在有节奏的重复中渐渐变弱,由响变轻,整条通道振荡着单调的回声:破坏了你自己的灵魂,破坏了你自己的灵魂,灵魂——克拉斯威尔突然用剑比划了一下。

这里就有一层面纱,内尔帕。

你必须撕碎它,否则它会成为你的裹尸布!这迷雾——就是城堡之迷雾!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喜悦。

一瞬间,我得承认我已经被他搅得头昏眼花,我感到——被他征服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他的诡辩家的威力。

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必须重新找回我自己。

一股浓雾滚滚而来,渐渐在我们身边缭绕,最后充满了整个通道。

这浓雾像是长着触角,直向我们袭来。

它存在于生命之上,克拉斯威尔还在慷慨陈词。

它并非以肉体为源,而是基于赋予众生以生命的本原之上。

我很安全,内尔帕,我有银剑。

你的魔法救得了你吗?魔法?我不以为然。

能透过这种8号防毒面具的毒气还没有发明出来呢。

我把面具戴上。

显然,我还没有忘记戴这玩意儿的老规矩。

我把面具调整到舒适的位置。

如果这不是毒气,还可以用这东西来对付。

我补充了一句,把手伸到背后,打开喷气管的夹子,把它调到开的位置。

我只用过一次单人喷火器——在受训的时候——但是这次经历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这真是个上等的喷火器。

大约喷了30英尺的烈焰之后,浓雾自动往后缩了回去,速度比出来的时候更快。

我剥去笨重的外衣。

你曾经在军队里呆过一阵,克拉斯威尔,还记得吗光辉夺目的高墙突然变暗了,透过半透明的墙,我看见了斯蒂夫·布莱克斯顿那张专心致志的方脸,它好像是一个焦距没对准的电影特写镜头。

接着,墙壁又恢复了原样。

克拉斯威尔仍然是他自己想象世界里的裸露着铜腿铜臂的巨人,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显得很担心的样子。

哦,内尔帕,你的话真奇怪。

你好像是个玄秘大师,连我都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摆出一副平时对付体育版编辑查找帐时的面孔,显得既委屈又诚恳:克拉斯威尔,你的问题,是你不想知道。

你只是不愿回忆起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生活并不那么糟,只要你稍微给它上点油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从这里跳出来,跟我一起去喝一杯呢?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低声嘟哝道。

可我们还有一项使命要完成呢,伙计。

接着,他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说起要去喝一杯倒提醒了我。

这条通道的温度跟绿色大漠一样高。

我的记性还不错,我想起来,苏格兰哥拉斯哥的萨其街尽头有一个小酒馆。

一个背井离乡喝着杜松子——威士忌的老头,听见我正对一种牌子的苏格兰威士忌赞不绝口,就带着浓重的口音对我说:你要是说这酒不赖,那你是设尝过我自己酒窖里的陈酿。

你尝尝这酒的味道,小子——他拿出一只古色古香的银色长颈瓶,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黄澄澄的威士忌。

我从来没有品尝过味道如此甘美的琼汁,直到我现在跟着克拉斯威尔走在这条通道里的时刻。

我几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杯酒,但是,我又改变了主意,让它变成了那只古色古香的长颈瓶。

我把它举到唇边。

想象真是件绝妙的事情。

克拉斯威尔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我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靠近‘疯狂殿’的地方,就有怪涎的音乐,神秘的和声会袭击你的大脑神经,让你着迷,然后杀死脑细胞,使它们破裂。

它们是一种亚音速和超音速频率的混合体。

你听着!我们已经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有一个渐宽的斜坡,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里面烟雾缭绕,好象有5000万支香烟点燃着。

烟雾随着缓缓的、飘浮不定的气流在打旋。

在大厅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由许多根管子和落地支架组成的复杂结构——一个庞大的乐器。

12架大沃利策合成一架,跟这个庞大的乐器相比,也显得像一架微型钢琴。

尽管我站得那么远,我仍能看见,在每个落地支架上,至少有六个键盘。

在落地支架上有许多多肢动物——蜘蛛,或者是章鱼,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问克拉斯威尔,他把它们叫做什么——我在倾听着这里的音乐。

开头的几个小节已经够奇怪的,但还无关痛痒。

接着,众多的音调与和声同时增大了音量。

我从中辨出了双簧管和巴松管古怪怪却又悦耳的声音,接着还有上千把小提琴的哀鸣、上百支长笛的可怕而又有魔力的旋律,还有大提琴的悲泣。

哦,够了。

虽然音乐是我的癖好,我却不想滔滔不绝地描述这疯狂的交响乐如何使我近乎疯狂痴迷。

如果克拉斯威尔有朝一日看到这一段,我希望他明白,他错过了最适合他的职业。

他应该是一位音乐家。

他的梦境音乐显示了他对管弦乐和和声理论有一种惊人的本能的造诣。

如果他在清醒的时候能够谱出这样的音乐,他将是一位伟大的现代作曲家。

但是,好景不长。

音乐效果开始变得跟克拉斯威尔警告的那样。

这可怕而诱人的疯狂旋律好像在我脑袋里悸动震颤,我的脑组织仿佛被震得要燃烧起来。

你想像一下,普契尼的晦涩风琴曲,被斯特拉文斯基改成管弦乐后,又经奥涅格改编的曲子,由50个交响乐队在好莱坞演奏,你就会有一个大致的概念了。

我已经听得受不了了。

我说过音乐是我的爱好,当然——但是我只会演奏一种乐器,就是口琴。

而且,我吹得相当不错。

要是有一个麦克风的话,我会吹出许多美妙的声音来。

一只麦克风——还有足够多的扩音器。

我从口袋里拿出口琴,深深吸了口气,高声吹起我最喜欢的一支独奏曲老虎拉格泰姆①。

【① 拉格泰姆:一种源于美国黑人乐队的早期爵士音乐。

】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尖利刺耳的即兴重复段、模仿老虎的吼叫声、不和谐的颤音由小小的口琴传出,经过扩音器,完全盖过了克拉斯威尔的疯狂音乐。

克拉斯威尔愤怒地大叫起来,在这嘈杂喧闹的音乐声中我都能听见他的叫声。

显然,他对音乐的兴趣不如我广泛,他不喜欢爵士乐。

那架庞大的音乐机器开始摇摇欲坠,那群多肢的风琴手们滑稽可笑地缩作一团,仓惶逃遁了。

刚才那种光辉灿烂的灯光效果渐渐变成了昏暗阴森的蓝光。

庞大的音乐机器在自己纷乱的旋律的震撼下,摇摇晃晃,最后,都散架变成了碎片,整个大厅的地上一片狼藉。

我听见克拉斯威尔又大叫起来,接着,突然变换了场景。

我猜想,也许他想把爵士乐的胜利凯歌从他脑海里拭去;也许他在无意识中想把我搞糊涂,他没有采用一般电影剧本作者喜欢用的倒叙手法,而是相反地跳过了一段情节,把自己闪到前面去了。

我们现在在另一个地方。

也许是我诱导了他的自卑感,也许是在变换场景过程中,他忘了自己有多高,他现在只有六英尺,跟我差不多高了。

他的嗓门太嘶哑了,我简直想叫他去嗽嗽嗓子。

我……我把你丢在‘疯狂殿’了。

你的魔法使房顶塌陷了,我以为你……你被压死了呢。

这么说,在这次情节闪现前,他并不只是企图把我搞糊涂,而是想把我甩了。

他根本不想再把我写进他的剧本里去。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克拉斯威尔老兄。

我的话里带着责怪的口气。

你不能在你的章节之间把我杀了。

你知道,我根本不是你笔下的一个角色。

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一点?你能摆脱我的唯一办法就是清醒过来。

你又在叫我猜谜语了。

他的声音里几乎没有自信。

我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宽敞的拱顶大厅。

灯光效果独特而宜人:无数色彩斑澜的光束从看不见的光源射来。

缓慢地移动着,聚合着,在大厅的另一头,也就是在光线聚合成一个白色光圈的下方,有一个像皇帝御座似的结构。

克拉斯威尔对物体大小的概念实在惊人。

要么他研究过欧洲最大的教堂,要么就是从小生长在大中央站。

那个御座离我们足足有半英里远,中间的地上光光的,略微有点弹性。

御座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们并没有走动。

我朝墙壁看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地在移动,它像一条巨大的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把我们载向御座。

这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移动真令人难忘。

我意识到克拉斯威尔正偷偷地朝着我看。

他看上去正盼着我露出惊叹的表情。

我稍稍增快了它的速度,我的这种反应也许会令他失望,但他却似乎没有察觉。

他说:我们正在靠近‘蛇’的御座,御座前面站着他的信徒和保护者女巫盖拉。

我们将需要你所有离奇的魔法来对付她,内尔帕,因为她站在一个力量无穷的看不见的防护罩里,刀枪不入。

你必须打破那个防护罩,然后我才能用银剑杀死她。

‘蛇’虽然自称是世界的统治者,女巫盖拉的主人,但没有盖拉,他就会无能为力,就会任凭我们摆布。

地停止了移动,我们站在了通向御座的宏伟的台阶脚下。

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上,蛇正静卧在一个发光的球体里。

蛇——真的是一条蛇,一条盘绕着的巨蟒,它的头大约有一个足球那么大,正缓缓地摇过来摇过去。

我几乎没怎么看这条蛇,因为我以前不是没见过蛇。

更重要的是。

御座的一侧有更值得久久注视的东西。

克拉斯威尔对女人的品味简直无懈可击。

我本来还以为盖拉是一个丑陋不堪的老巫婆,但是,与此相反,如果大导演佛罗日格福德看到了这个小妞,在你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叹美色的嘘嘘声之前,他就会高举着合同书,不顾一切地爬上那些台阶的。

她高高的个子,椭圆的脸蛋,绿眼睛,浅褐色的皮肤,每个部位都是那么无懈可击。

她穿得很露——一个狭小的金属护胸,一条齐膝的绿色薄纱裙;她的左颊上还有一颗极小的美人痣。

克拉斯威尔说了一句毫无必要的话。

我们来了,盖拉。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我。

他的话音里有一种其名其妙的自豪感。

那姑娘说:大胆蠢货——你们送死来了。

那嗓音,甜润得像大提琴上奏出的美妙音符。

我真该好好称赞克拉斯威尔的想象力,但是,我不相信他是凭空想出这可爱的小妞的。

我想,她是有生活原型的,也许是他认识的某个人。

我真想认识她。

这一定是从记忆的百宝箱里拉出来的,就跟我刚才想出麦克·奥福林和那个胡子拉碴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太诱人了。

我说。

别忘了等会儿告诉我她原型的电话号码,克拉斯威尔。

然后,我做了些令我从此后悔的事,它们不是一个具有绅士风度的男士应该有的行为。

我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季节她们流行穿长一点儿的裙子?我盯着那条裙子,它的下摆突然伸长到她的脚踝,跟睡袍一样长了。

这使得克拉斯威尔义愤填膺。

他瞪着他的女朋友。

裙边又缩到了膝盖。

接着,我又把它变到流行的长度。

这样,裙边就像一片发疯的百叶窗帘在她的脚踝和膝盖之间跳上跳下。

一场意志和想象力的较量就在一双漂亮的长腿上展开了。

盖拉那双美丽的眼睛发起怒来更迷人了。

很奇怪,她似乎意识到这场战斗的性质很不适宜。

克拉斯威尔突然怒吼起来,一大帮肺活量充沛的婴孩被同时抢走拨浪鼓时爆发出来的哭声也没有这么响亮。

然后,这个有趣的战斗场面突然在一团乌黑的浓烟中消失了。

烟雾消散后,克拉斯威尔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他的剑不见了,他那剑客的假发被扯坏了,烧焦了。

他捆扎的手臂上流着鲜血。

我不喜欢他盯着我看的样子。

我刚才已经狠狠地刺伤了他的超我。

我对他说:你不能赢我,所以就又跳过了一段情节。

告诉我,你跳过了什么?我想把这句话说得蛮横无礼一点,然而,听起来并非如此。

他尖锐地指出:我们已经被捕,就要被处死了,内尔帕。

我们现在在‘怪兽洞’,没有东西能救得了我们,他们已经夺走了我的银剑,废掉了你的魔法。

什么也阻止不了贪食的怪兽。

我们完了,内尔帕,我们完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微微发着光,直盯着我的眼睛。

他被我纠缠不休的戏弄惹得忍无可忍,他那被当众侮辱了的自我集中了他所有的脑力,决意要战胜我。

他的这种决心源于无意识——他并不清楚他自己为什么恨我,但是实际的后果却糟透了。

自从我无礼地侵入他大脑的最隐密处以来,我第一次对整件事的合理性发生了怀疑。

当然,我是在努力帮助这家伙,但是……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怀疑战胜了自信。

失去了自信后,我开始害怕起来。

我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斯蒂夫·布莱克斯顿的声音:只要你不让自己的大脑太沉浸进去——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醒来的时候也要躺在隔壁的病床上了——不,不——只要你不让自已的大脑太沉浸进去就不会——斯蒂夫一定是自己不敢做这件事,不是吗?我醒来的时候一定要跟那家伙讲清楚。

如果我醒来……如果——整件事情已经不再显得那么有趣儿了。

停下来,克拉斯威尔。

我声嘶力竭地叫道。

不要把眼睛再瞪得那么大了,否则我会把你的一只眼睛打下来的——那样的话,不管你是不是昏迷,你都会感觉到的。

我们已经死到临头了,你还说这些蠢话是什么意思?又是斯蒂夫的声音,……巫术的交感魔力……想象来实现的。

如果他想象到他幻想出来的某个东西杀死了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那么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主人公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了。

而且,他也想看到我的死。

但是他杀不死我。

或许他能呢?布莱克斯顿怎么知道,在两个大脑飘然超俗的交流过程中,死亡这个概念能释放出多大的能量精神病学家们不是说,死亡的冲动,即死的意愿,强烈地埋在人的潜意识深处。

但是,现在这种冲动,已经不是深深地埋着了,而是分明地裸露在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愤怒而得意的目光里,他依靠梦境来逃避现实,但这还远远不够,只有死亡才是真正完全的逃脱——也许克拉斯威尔感觉到了我杂乱无章的思想,和对他强烈的死亡冲动的猜测。

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手势,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宣读最后一幕开场白的角色那样。

接着,他的怪物就要上场了。

这一次,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远远超过了前几个梦境。

作为一个幻想作品的创作者,这一段是他的绝唱,他编得非常出色。

刹那间,我们就处于一个巨大的陷阱中央,四周是峭壁。

没有一个旁观者。

克拉斯威尔的场景里没有一个是热闹的。

他喜欢用最少的角色来表观一种奇怪的、无时性的空旷。

只有我们两个。

头顶上灼热的天空中有无数个红太阳向下吐着毒焰。

还没等我数清到底有几个太阳,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克拉斯威尔所说的怪兽上了。

这时的情形有点像一只狗在一个脸盆边上嗅来嗅去,脸盆的底部有一只蚂蚁。

当然,这怪兽一点儿也不像狗,它什么都不像。

它是一只有七头大象那么大的巨兽,一个面目可憎的庞然大物。

它的身体呈半透明的紫色,血盆大口呼呼地喘着祖气,口中长着利牙,眼睛射出凶光。

这东西静止不动的样子都足以把人吓得半死,更何况它现在正向我们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它没有腿,它那庞大的身体一起一伏地向我们这边挪过来。

它一边摇摇摆摆地滑过来,一边从口中吐出浅灰色的粘液来润滑自己的身体。

它正以飞快的速度朝我们扑来。

30码——20码——我吓得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这是真正的恶梦。

在绝望中,我拼命地想找出抵抗的办法……喷火器……怎么办……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面对这个不断向前挪动的力大无比的原生质动物,我的大脑不管用了。

先是粘液,然后是合上血盆大口……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是从童年的一个难忘时刻传来的深沉、缓慢、慈祥的声音——从比利这儿射出的子弹没有什么东西打不死的。

你在梦里遇到的东西也没有比利打不死的。

从现在起,它会在梦里陪着你,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你害怕了。

接着,我的手好像感觉到了那冷冰冰、硬帮帮的枪托和射击后产生的反冲力;我的耳朵仿佛听到了那结实的金属块里发出的呼啸声——这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我的潜意识中。

爸爸!我气喘吁吁地喊道,谢谢你,爸爸!那怪兽正在向我逼近。

但是,我的手中握着比利,我对准它的血盆大口开了一枪。

那怪物朝后滑去,它开始变小,缩作一团。

我向它开了一枪又一枪。

我再一次意识到,克拉斯威尔在我身边。

他看了看垂死的怪兽,那怪物仍然很大,然而它正迅速地缩小着。

然后,他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老式自动手枪,朝上的枪管里还冒着一缕青烟。

接着,他开始笑起来。

这是一种迸发出来的大笑,有一点儿歇斯底里。

他笑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个个红太阳也都快速地在空中消失,变成了针尖那么大的小点儿。

天空变得又空旷,又白净——就像天花板一样。

实际上——实际上,这多么亲切美妙的字眼啊——实际上,在亲切美妙的现实中,它确实是天花板。

斯蒂夫·布莱克斯顿正俯身看着我,他从我头上取下那个碗状的铬制仪器。

谢谢你,皮特,他说。

正好半小时,你的作用比胰岛素快多了。

我坐起身,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斯蒂夫在我手臂上捏了一把。

啊,你醒了。

我很想知道你刚才做了些什么——不过不是现在。

我会给你办公室打电话的。

一位助手正在给克拉斯威尔取下仪器。

克拉斯威尔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的脸上一下子变换了好几种表情,但是没有一个表情是愉快的。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助手。

你这混蛋,他大声叫道,我要杀了你!幸亏斯蒂夫和另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才幸免于难。

让我抓住他——我要把他撕裂!斯蒂夫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道:你快出去,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了嘛?我赶快逃之夭夭。

虽然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没有梦里的铜腿钢臂的剑客体态那么魁伟,但他的肌肉还是比较发达的。

那都是昨天晚上的事了。

早上斯蒂夫打来电话。

治好了,斯蒂夫的话里洋溢着成功的喜说。

他现在同你一样正常了。

他说,他确实劳累过度了。

他要放松一下——他决定不再写科幻小说,而写些别的东西。

他一点儿都不记得他的梦了——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很想教训教训那个他醒来时睡在他邻床的家伙。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

不过,你离他越远越好。

这种感觉是互相的。

我说,我不喜欢他对那些怪物的描绘。

现在他打算写些什么爱情小说。

斯蒂夫笑了。

不,他突然热衷于西部小说了。

今天早晨,他开始谈论起左轮自动手枪的社会及历史意义。

他已经写好了第一个故事的题目——‘手枪统治’。

嘿,你是不是在他梦里给他了一点儿提示?我向他讲了梦里的情形。

马尔歇姆·克拉斯威尔和我一样神志正常了,我不敢断定。

三小时前,我正走在去曼迪逊广场花园体育馆的路上,去看一场重量级拳击比赛。

突然,一个刚下班的警官拉住了我。

麦克·奥福林,我认识的最魁悟、最坚强,最善良的警官。

皮特老兄,他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好像帮你解除了什么麻烦,事成之后,你为了感激我,说要给我几张拳击比赛的票子,就是今天晚上的。

我正在东南,这会不会是什么感应之类的东西,而且——我抓住路边酒吧门的一角,定了定神。

警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票子,对他说:我有点儿不舒服,麦克,你去吧。

我会从别的消息来源整理出文章的。

别再想那个梦了,麦克,赶快去给爱尔兰人加油吧。

我走进酒吧,傻呆呆地盯着一大杯威士忌。

这玩意儿最能让人集中注意力了,仅次于算命人的水晶球。

感应。

不,威士忌好像在说,只是巧合,忘了它吧。

可是感应里确实大有名堂的。

潜意识感应——即梦境中两个大脑的紧密联系。

但是我自己没有做梦啊!我只是在别人的梦里做个跟屁虫罢了,提提警告,还有什么呢?再说我也没睡觉。

敲三点了——你错了!你疯了!威士忌又好像在说。

我决定另找一个地方,喝一杯好点儿的。

到赛维利夜总会去喝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我叫了一辆紫罗兰出租车。

我觉得司机的后脑勺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不愿再去费这个神。

就这样,一直到了付钱的时候。

50块。

他大声吼道。

然后,他又伸出头。

哎,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常在这附近转悠。

我很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不是昨天带我去五角医院的人吗?是啊,他说。

他的下巴方方的、胡子拉碴。

窄窄的前额,帽子下面露邋遢的红头发。

对啊——可是我好象还在哪儿见过你这张脸。

昨天晚上,我偷空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怪梦。

你好像也在梦里。

我有个怪念头,你已经欠了我50块。

我真想再跟他开个玩笑,让他见鬼去。

但是这里是大马路,不是绿色沙漠,这路牢得很,绝不可能开个口子的。

我只好说:给你,五张。

然后,蹒蹒跚跚地进了赛维利夜总会。

我盯着酒杯,直到我的大脑开始清醒起来。

我给斯蒂夫·布莱克斯顿打了一个电话。

我在推测,我终于开口了。

我在异想天开地瞎想,如果我在梦里扯进几十个熟人,情况又会怎么样?要是他们在那个时候都睡着了,会不会做同—个梦?别胡思乱想了,斯蒂夫的嘴巴里显然还塞满了三明治。

那就好比要用一个发射机同时播几十个波段。

那时候,你的大脑已经成为那机器的一部分,在整条线路中,相当于一个记录仪的作用,和克拉斯威尔的大脑连接在一起——一直到接收频率提高。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想,纯粹是一个感应过程。

这是——就克拉斯威尔的幻境而言,但是——我再也不能忍受那巴叽巴叽的咀嚼声了,我不客气地说道:咽下去,免得你哽住。

三明治是这家伙的命根子。

这下,他的声音清晰多了。

难道你还没有明白,脑电流经过放大,在磁感血管中有一个回流,那台切器就充当了发射机。

那两个家伙睡着时,他们无意识的大脑处于接收状态;你在白天见过他们,然后栩栩如生地把他们做进了梦里——而且通过无线电把他们的大脑和你联系在一起,扰乱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也做了同样的梦。

你听说过梦的交感共振吗?你有没有梦到过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而第二天他就来看你来了?现在我们可以人为地做到这一点——用机器来协助梦的感应,用电子设备来增强和发射脑电波!你快来,我们还要再做几个实验。

有时候,我说,我就想睡觉。

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不需要机器的帮助。

再见。

临睡前有必要喝一杯。

我漫步走回夜总会酒吧。

其实,我本应该回家的。

她扭着髋部走到麦克风和乐队前面,身高5英尺10英寸,穿着一条白色紧身长袍,椭圆的脸,绿眼睛,浅褐色皮肤,左颊上有一颗可爱的美人痣。

长袍的上身窄小了一点儿,不过,没有克拉斯威尔梦里的那么令人惊叹。

在后台,我遭了那双绿眼睛的冷眼。

是的,她确实有点认识克拉斯威尔。

不过,昨天半夜光景她还没睡觉。

我该不该告诉她我是干什么的?唉,盖拉生气了。

她怎么会步入娱乐业?不过,我不在乎这个。

我问她,我为什么会挨她的冷眼。

她回答说:只是我没有要认识你的想法,内尔帕先生。

为什么?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好恶。

她皱了皱眉头,好像在尽量回忆着什么。

然后又说:总之——我不知道。

我就是不喜欢你。

如果你不介意,我还要去唱一首——可是,请你……让我解释——解释什么?她离我而去。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飘然而去的背影。

当一个姑娘甚至还不知道你欠着她一份情,你又怎么向她道歉呢?那时候,她没睡着,所以她不可能梦见裙子事件。

况且,如果她睡着了——那她也是克拉斯威尔的梦中人,不是我的。

但是布莱克斯顿的机器由于一点差错在她大脑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种对我莫名其妙的反感,要把它排除,还需要一位精神病学专家的帮助。

否则一—我从酒吧给斯蒂夫打了个电话。

他还在咽着三明治。

我说:我想对你的那个机器深入探讨一下。

我马上就来。

当我路过乐队走向门口的时候,她正从麦克风前走开。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拼命盯着她看,真想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我问道。

只见她一巴掌向我扇来,我连忙避开。

我说:我可以等待。

我还会见到你。

祝你做个好梦。

《冰人》[法] 勒内·巴雅维尔 著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六只纸质十字架》[苏] 罗·列昂尼德夫 著《神圣的梦》[英] 彼德·菲利浦斯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