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林特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摩挲着大腿以及那可怜的、吱嘎作响的老膝盖。
他的腿已经筋疲力尽,一级台阶也不愿爬了。
在爬刚才几级台阶时,剧烈的疼痛犹如火山爆发,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的情绪因此糟透了,甚至对泰索何夫的愉快劲儿看不过眼。
坎德人的欢笑声从楼梯上传了下来。
楼梯马上就到头了——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坎德人吃惊地问。
快点!我们差不多到顶了。
正在这时,响声再起,洪亮异常,更甚之前。
余音在楼梯间回荡,似乎穿透了佛林特的脑袋。
我动不了了,他抱怨着。
让阿曼去拿神锤吧。
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再爬二十级台阶就到了,泰索何夫催促道。
他伸手去拉佛林特的胳膊。
如果你手脚并用——我绝不那么干!佛林特愤怒地喊道。
他推开坎德人。
放开我!好吧,如果你不想上去,那我们就下去吧,泰斯气呼呼地说。
地图上显示还有别的路能到顶上——我也不下去。
我不想动了。
佛林特暗地里担心自己真的动不了了。
他浑身无力,胸膛隐隐疼痛。
泰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我想永远呆在这里也不错,泰斯说道。
我就有机会讲讲我所有的故事了。
你听说过我那次遇到一头长毛象的事儿吗?有一天我走在路上,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凶猛的吼叫。
我跑去看是什么在叫,结果出现的是——我走!佛林特说。
他紧咬牙关,搭着坎德人的肩膀,一边呻吟,一边站了起来。
他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脚步踉跄,不得不扶着坎德人以保持平衡。
胳膊架在我肩膀上,泰斯提议。
不是,要这样。
你走。
靠着我。
我们一起上去。
一次走一级。
这实在有损尊严。
佛林特本想拒绝,但是没人帮忙他恐怕真的走不动,他这样做倒不是全因为神锤,而是对于要听无数遍长毛象的故事感到恐惧。
佛林特在坎德人的帮助下,开始摇摇晃晃地爬楼梯。
我不介意你靠着我,佛林特,过了一会儿,泰斯说道,但你能不能不要完全压在我身上?我简直是在爬!你之前说只有二十级台阶!佛林特松开坎德人,吼道。
我已经数到三十级了,可还是看不到头。
多点少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泰斯轻松地问,接着感到佛林特箍紧了自己的脖子,差点喘不过气来,泰斯急切地说道,我看见光了!你看见光了吗,佛林特?我们快到顶了。
佛林特抬起头,楼梯间的确亮堂了许多。
他们都可以熄掉提灯了。
在爬最后几级台阶时,佛林特几乎手脚并用,不过他总算是上去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镶铜的拱形木门。
阳光穿过木板的缝隙,照亮了道路。
泰斯推了推门,没有反应。
他又扭了扭把手,最后摇了摇头。
锁住了,他说道。
该死!这是个教训,我永远都不能离了我的袋子!坎德人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们白来了一趟!佛林特不相信。
他那酸痛的腿不愿意相信。
他愤怒地一推,门打开了。
锁住了!佛林特厌恶地盯着坎德人说道。
之前是锁住了!泰斯坚持。
我也许不怎么了解战争、政治和真神回归那些事情,但是我非常了解锁,刚才的确是锁着的。
不,没锁着,佛林特说。
你不懂怎么用门把手,就是这样。
我也懂这个,泰斯愤怒地说道。
我是门把手和锁的专家。
那扇门闩上了,真的。
不,没有!佛林特生气地喊道。
因为如果门是锁着的,那就意味着有人——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推门的时候打开了它,他不愿这样想。
佛林特走进阳光。
泰索何夫紧随其后,愤愤地朝讨厌的门踢了一脚。
他们到达了陵墓顶部的城垛。
对面是一面锯齿状的石墙,一排镶有窗户的塔楼出现在佛林特的左边。
右边有一座低矮的塔楼。
塔楼和石墙外是一碧如洗的天空。
我不想再听你说了——伟大的李奥克斯的胡子!他张大嘴巴。
噢,佛林特!泰索何夫轻吁一口气。
尖尖的屋顶上铺满红宝石色的透明玻璃,阳光在无数棱面上跳跃不休。
惊叹和敬畏让佛林特一时忘记了腿部和胸腔的疼痛。
他把脸贴到玻璃上,坎德人也这么做了,他们都想看见里面。
那是吗?泰斯轻声问道。
是的,佛林特的声音哽咽了。
屋顶垂下一根细绳,末端系着一把青铜锤子。
锤子缓缓地从室内的一边摆到另一边。
四周悬挂有二十四面巨大的铜锣。
每一面铜锣上都刻有一个符文。
一个符文代表一个小时,从起床时间到第一餐时间,再从工作时间到第二餐时间,最后循环到睡眠时间。
锤子来回摆动,不断移位,准点敲击铜锣,然后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佛林特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景象。
真是神奇,泰索何夫感叹道。
他抬起脑袋,摩挲着在玻璃上挤扁的鼻子。
是矮人让锤子那样摆动的吗?不是,佛林特声音嘶哑地说。
是魔法。
强大的魔法。
尽管阳光晒得他脖子发烫,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魔法!泰斯激动起来。
那就更棒了。
我不知道矮人可以施展那样的魔法。
他们不行!佛林特斥道。
他朝摆动的锤子挥了挥手。
只要是一个自尊自重的矮人,想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更别提去做了。
是把陵墓抬离地面、悬在空中的那种魔力让卡拉斯神锤变成帕兰萨斯的报时钟,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神锤,要想拿到神锤,必须找到路进去,让它停止摆动,然后从屋顶上拉下来。
我站在这里是做不到的。
这一路都白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有块石头突然落地。
偷梁换柱的计划进行不下去了。
他可以回去告诉史东、雷斯林和坦尼斯,就说拿不到神锤。
他尽力了,尽了平生最大的努力。
但事与愿违。
史东只能去过没有屠龙枪的生活。
坦尼斯必须另想办法劝说矮人让难民进山。
而他,佛林特火炉,则永远也成不了英雄。
至少,他略微宽慰地心想,阿曼卡拉斯同样也拿不到神锤。
佛林特正要返回楼梯,抬头一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一阵恐慌涌上心头。
他忘了与坎德人同行的首要原则。
原则一:绝不能让坎德人感觉无聊;原则二:绝不能让无聊的坎德人走出你的视线范围。
佛林特呻吟了一声。
这都是他要注意的。
任由一个坎德人在魔法附着的陵墓中晃荡!他怒吼起来:泰索何夫柏伏特——噢,你在这!坎德人突然在低矮塔楼的拐角处出现了。
不要随便跑掉!佛林特斥责道。
我们现在下去找阿曼。
你站错了地方,佛林特,泰斯宣布。
什么?佛林特瞪着他。
你之前说你站在这里是拿不到神锤的,说的没错。
从你站的地方,是够不到神锤。
你站错了地方。
但是如果你绕到塔楼的另一边,就有路了。
这儿,再往里面看。
泰斯把脸贴到玻璃上,佛林特燃起了兴趣,勉强照做了。
看那边有个平台,就在铜锣上面。
佛林特瞟了一眼。
他看到了泰斯所说的东西。
石墙上伸出了一长条石头。
就算是平台,又能怎样?他嘀咕道。
泰斯装作没有听见。
佛林特真是个悲观主义者!我刚才推断,既然有平台,就一定有上去的路,而我找到了。
跟我来!泰斯快步绕过低矮的塔楼。
佛林特慢慢地跟着,还在寻找离开陵墓的路。
他从垛口望下去,却只能看见氤氲缭绕的淡红雾气。
不是那边,佛林特。
这里!泰斯大喊。
坎德人站在一扇镶铜的木制大门前。
锁住了,泰斯愤愤地盯着门看。
佛林特走上前,轻轻一推,门悄然打开。
你怎么可以一直这么做!泰索何夫哀叹道。
阳光急切地涌入,似乎几百年的等待就是为了照亮黑暗。
佛林特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
跟在后面的泰索何夫一头撞在他身上。
怎么了?坎德人探过头,想看看狭窄的走廊。
尸体,佛林特声音颤抖。
他差点踩上去。
谁?泰斯屏息静气,低声说道。
佛林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想是卡拉斯。
尸体封闭在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两扇大门的门廊中,保存得相当完好。
尸体完整无缺,皮肤就像羊皮纸或旧皮革,紧绷在骨骼上。
这是一位男性矮人,个头非常高,留有平滑的长发,但是只有很短的胡子茬。
佛林特听说卡拉斯因为矮人门战役而悲痛地剃掉胡子,而且不再蓄长。
尸体身着华丽的仪式盔甲,很符合安葬国王的战士身份。
捆绑神锤的位置是空的。
手中没有武器。
尸体上也没有伤口,但是看起来死得极其痛苦,因为他的手扼住咽喉,干瘪的嘴张得很大。
凶手在这里,泰斯说着,在尸体旁蹲下来。
他指着一只死蝎子。
他是被蜇死的。
这绝不是一个英雄的死法,佛林特生气地说。
卡拉斯应该是与食人魔、巨人、龙等等战死的。
绝不是死于一只虫子。
绝不是死于衰竭的心脏……但是如果这真的是卡拉斯,而且已经死了,泰斯说道,那另外一个卡拉斯又是谁?把神锤的位置告诉阿曼的那个?我也想知道,佛林特冷冷地说。
门廊的尽头还有一扇大门。
那边就是红宝石大厅,卡拉斯神锤就在里面。
佛林特知道这扇大门是锁着的,他也知道将为他而打开,如同其它锁着的门打开了一样。
看见平台时,他就知道有一条路通向神锤。
他俯视着卡拉斯的尸体,这位伟大的英雄,在此极不光彩、毫无意义地死去。
愿李奥克斯收留他的灵魂,佛林特轻声说道。
不过我想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赐予他安息了。
佛林特望着尸体,突然做了个决定。
李奥克斯在上,我决不这样走出去,他暗自发誓。
嗨,他大声说。
你这是要去哪里?泰索何夫不耐烦地站在门廊尽头的大门前,等着佛林特来推开。
我要帮你拿到神锤。
不,你不能去,佛林特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去找阿曼。
我?泰斯又惊又喜地说。
找阿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佛林特。
从来没人让我做过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一次我让你做。
我没得选择。
你去找到阿曼,警告他那个卡拉斯是假的,然后你把神锤的位置告诉阿曼,再把阿曼带来。
但是如果我那么做了,他就会找到神锤,泰斯争辩。
而你想成为找到神锤的人。
我已经找到了,佛林特淡淡地说道。
别争了。
没时间了。
去吧。
泰斯仔细想了想。
警告阿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做不了。
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我宁愿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你必须去,佛林特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如何。
泰斯摇着脑袋,紧紧地抓住门把手。
争斗一番后,佛林特掰开了坎德人的手指。
他揪住泰斯的衣领,拖着不断挣扎反抗的坎德人走过去,扔出了门外。
还有,佛林特补充道,我需要这个。
他灵活地从坎德人手里抽出胡帕克杖,然后关上大门。
佛林特!泰斯的声音在铜门里听起来遥不可闻。
开门!让我进去!佛林特听到他扳动门把手,又踢又拍。
佛林特掂了掂胡帕克杖,转身走开。
泰斯很快就会对门失去兴趣,而又没有更好的事情去做,他就会去找阿曼。
让坎德人去面对那个幽灵、食尸鬼,那个自称卡拉斯的家伙,佛林特感到些许内疚,但他提醒自己坎德人有相当强的求生能力,内疚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只会害到别人,说真的,佛林特嘀咕道,我该为幽灵担心才是。
事实上,佛林特要做的事情不能让坎德人在场。
泰索何夫柏伏特从来不保守秘密。
他可以庄严地以马尾发誓绝对不说出去,五分钟后就告诉了所有人和狗。
这个秘密不能泄露。
它事关人命。
成千上万条生命……佛林特伸手一推,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他走进红宝石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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