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25-03-30 09:01:24

下午过了一半时,乌云又卷了过来,这蒸气弥漫的大城再度雷雨狂扫。

午后的雷雨似乎每天都同一时间到来,而众人也几乎习以为常了;大家移到甲板下的船舱里,个个大汗淋漓,而狂骤的雷雨则倾泻在他们头顶的甲板上。

嘉瑞安僵硬地坐着,他的背靠着粗糙的橡木舱板注视着宝姨;他表情顽固,而且眼神毫不留情。

宝姨视而不见地静 静 坐着跟瑟琳娜聊天。

哥第克船长从甲板通往船舱的狭窄阶梯走下来,脸上跟胡子上都淌着水。

那个德斯尼亚人——卓步列——他到了。

哥第克对大家宣布道:他说,他是来报消息的。

带他进来。

巴瑞克说道。

卓步列好不容易把他庞大的身躯从狭窄的舱门挤进来。

他已经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所以水不断地从他身上滴下来。

卓步列揩了一下脸。

外头很湿哪!卓步列评道。

我们注意到了。

希塔应道。

我收到一个消息。

卓步列对宝姨说道:是凯达王子那边来的。

总算。

宝姨说道。

现在他跟贝佳瑞斯正沿着河,顺流而走。

卓步列报告道。

就我尽可能解读出来的是,他们应该再过一、两天就到了——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那个信差讲话颠三倒四的。

宝姨以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他得了热症。

卓步列解释道:这信差是个德斯尼亚人,所以很可靠——他是我安插在内地贸易站的情报员——但是他却染上了这个沼泽的众多疫病之一。

刚才他有一点儿神智不清。

我们指望在这一、两天内把他的症状压制住,以便把他讲的话理出个头绪来。

不过我一听出了个大概,就马上赶了过来,因为我想您可能希望马上知道消息。

多谢你设想周全。

宝姨说道。

我本来要派个仆人过来通报的。

卓步列说道:但是在悉丝荼城,派人传消息往往会走漏,而且仆人有时侯会把话弄拧了。

卓步列突然露齿而笑。

当然啦,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宝姨也笑了。

当然了。

胖子总喜欢待在原地不动,把跑腿的事情留给别人去做;不过从罗达尔王捎信的语气听起来,我推测这件事情应该是全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可不想错过。

卓步列露出淘气的脸色。

我猜我们偶尔都会还原成小孩子。

那信差的情况有多严重?宝姨问道。

卓步列耸耸肩。

这谁也说不准。

在尼伊散国,传染性的热症实在太多,而且其中有一般连病名都叫不出来。

有的时候,人一感染了热症,很快就死了;有的时候则会拖上几个星期;偶尔甚至还有的人会康复起来。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舒服一点,然后看看有什么进展。

我立刻去看看。

宝姨说着便站起来。

杜倪克,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们货包里的那个绿袋子拿来?我会用到那里面的药草。

有些热症可能不宜近身,女士。

卓步列警告道。

我不会有危险的。

宝姨说道:我想要仔细地问问你的信差,而要从他嘴里问到任何答案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的热症给治好。

杜倪克跟我陪你一块儿去。

巴瑞克提议道。

宝姨望着杜倪克。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大个子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剑别在腰带上。

随你吧!宝姨穿上斗篷,又把兜帽拉上来。

这可能得花上大半夜的时间。

宝姨对哥第克说道。

这附近有安嘉若祭司,所以你得盯着你的手下,叫他们保持警觉;无比找那些没喝醉的值夜。

您说酒醉吗,女士?哥第克一脸无辜地问道。

我曾听到歌声从船员的船舱传来,船长。

宝姨干脆地说道。

而吉鲁克人除非是喝醉酒,否则是不会唱歌的。

今天晚上记得把你们的酒桶盖子盖紧。

我们可以走了吗,卓步列?马上就走,夫人。

那胖子回头往上走,并以狡咭的眼光朝哥第克看了一眼。

他们走了以后,嘉瑞安觉得比较轻松一点。

为了在宝姨面前摆出敌意,他绷得很紧,而这个压力已经开始啃噬他了。

嘉瑞安发现自己处境唯艰。

自从他在树精森林施放了那一把致命的烈火以来,他便心生畏惧,因为他每天晚上作的梦都一样:他一再梦见脸孔浴于烈火中的詹达尔对自己乞求道:主子,发发慈悲吧。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见自己手里冒出恐怖的蓝色火焰,激射到詹达尔身上,算是对那苦楚的回应。

嘉瑞安自从离开爱隆城以来便一直怀抱着恨意,如今这恨意已经消逝无踪;他的复仇竟如此彻底,彻底到嘉瑞安根本无法避开或转移自己的责任。

那天早上嘉瑞安迸发的仇恨,如今几乎多发泄在他自己,而非宝姨身上。

嘉瑞安竟说宝姨是妖怪,然而他恨的,其实是自己体内的妖怪。

宝姨在无数岁月中所经受的种种苦难,以及因为嘉瑞安的话引起的激动之情不断地在嘉瑞安心里撕咬绞扭。

嘉瑞安实在羞愧,羞愧到他再也不敢直视朋友们的脸孔。

嘉瑞安出神地呆坐着,脑海里一再隆隆地回响着宝姨对自己说的话。

雷雨已经过去,众人头顶的甲板上的雨声渐歇。

大风吹来,串串雨滴滑过泥泞的河水水面。

天空开始晴朗,太阳则沉入退缩的云朵之后,又把天际染得火红。

嘉瑞安走上甲板,独自与内心受创的自我意识搏斗。

过了一会儿,嘉瑞安听见后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看你倒很自豪啊,是不是?瑟琳娜尖刻地问道。

你走开!我才不走哩!我要把大家对你今早那篇激昂说辞的感觉,老老实实地讲出来给你听。

我什么都不要听!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我反正是一定要说的。

我不听!噢,会的,你会听的。

瑟琳娜抓住嘉瑞安的手臂,拉得他转过身来;他眼里充满怒火,小性的脸上则是气愤不已。

你今天早上所讲的话是大错特错。

瑟琳娜说道:你宝姨自小把你拉拔长大,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我母亲已经死了。

宝佳娜女士是你所认识的唯一母亲,结果你做了什么来感谢她的养育之恩?你骂她是妖怪,,还怪她没有爱心。

我才不听你说咧!嘉瑞安叫道,然后就用双手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这等行径太小孩子气,甚至可说太幼稚,但是毕竟瑟琳娜公主似乎总是把他最糟糕的地方讲出来。

把你的手拿开!瑟琳娜高声地命令道。

你非听不可,就算得用喊的,我也要讲出来。

嘉瑞安深怕她真地喊了出来,这才把手放下。

从你还是个小婴儿开始,她就一手把你带大。

瑟琳娜继续说道,她似乎确切知道嘉瑞安良心上受创最重的是哪一点。

她看着你走出人生的第一步,她喂你、照顾你,在你害怕或是受伤的时候抱住你;这些难道不是母亲的作为吗?她无时无刻都在看顾着你,这你知道吗?就算你不过是绊了一下,她也差点儿就伸手去把你接住。

我看过她在你熟睡的时候帮你盖被子。

如果是没有爱心的母亲,怎么会做到这个程度?不要再讲了,这些事情你根本不懂。

嘉瑞安对瑟琳娜说道:请你让我静一静吧!请?瑟琳娜以嘲笑的口吻模仿道。

好奇怪,你现在倒讲究起礼貌来了?我今天早上,怎么没听你说过‘请’字?根本连一个‘请’字也没听你讲起,连‘谢谢’也没听你提过半次。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嘉瑞安?你被惯坏了,就是这样。

就是这句话!这个骄宠自大、姿意妄为的公主竟骂他,说他被惯坏了,这口气嘉瑞安可吞不下去。

怒火高涨的嘉瑞安开始回骂。

其实他讲的泰半都没什么条理,但是吼出来让他觉得心里好一点。

两人开始互相指控,但是争辩很快就沦为彼此侮蔑。

瑟琳娜仿佛嘉默城的一般地高声尖叫,嘉瑞安则以介于男人的低沉和男童的高音之间的破嗓子颤声大吼;两人轮流以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开骂;瑟琳娜顿脚,嘉瑞安则大挥手臂。

总而言之,这一架吵得很精彩。

吵完架之后,嘉瑞安觉得好受多了。

比起他当天早上对宝姨讲的那些罪该万死的话而言,吼吼瑟琳娜还算好,又可以转移目标,让他透个气,无害地把内心的困惑与怒火发泄出来。

当然了,到最后瑟琳娜 然泪下地跑开,只让嘉瑞安觉得自己愚蠢多过于羞愧。

他气了一会儿,恼怒方才怎无机会把几句侮辱之言骂出口,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靠在船栏上,看着夜晚慢慢降临这个闷热的城市。

虽然嘉瑞安不愿承认——而且就连他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不愿承认,但他其实是很感谢那公主的。

由于方才以荒谬收场,反而使嘉瑞安脑袋清楚起来;现在他已经很清楚地看出,自己应该对宝姨道个歉。

他竟然把自己沉积多日的罪恶感,通通发泄在宝姨身上,想要借此多少把过错怪罪给她;但是事情再明显也不过: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责无旁贷。

嘉瑞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觉得好像舒坦了些。

夜色愈加深了,热带的夜晚非常深沉,腐烂植物与涩滞水流的气味,弥漫在浓密的沼泽间。

一只可恶的小虫子怕进嘉瑞安的衣服里面,然后在肩胛骨之间,嘉瑞安打不到的地方大啖一餐。

事情连一点儿前兆都没有——没有声音,没看到船支潜近,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象。

有人从背后抓住嘉瑞安的双臂,并紧紧地以湿布罩住他的口鼻;嘉瑞安设法挣脱,但是抓住他的那双手臂非常强壮。

那块布的味道很奇怪——甜得腻人的味道,而且很浓。

嘉瑞安开始头昏,挣扎的力道也愈来愈弱;他做了最后的一次尝试之后,便完全昏迷过去,沉入无意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