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逼嘉瑞安喝了好些别的东西——有的苦、有的甜,而且嘉瑞安每饮下一杯,心智便沉入更深的地方。
他的眼睛开始玩起奇怪的把戏;感觉上,好像世界突然被没入水中,所以一切都发生在水底下似的;墙壁起了波纹,而那些跪坐的太监则摇曳游走,仿佛不耐海流冲击的海草似的;油灯像珠宝般地闪闪发亮,像烟火似地放出斑斓的色彩。
嘉瑞安陷于平台上,靠近大罗汉榻附近的靠垫里,不但为眼前的五光十色所迷,脑海里所有的思绪又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既没有时间感,也没有欲望,更没有意志。
嘉瑞安模模糊糊地想起——不过只想了一下子——众朋友们,可是再也见不到朋友们的这个念头,也不过让他短暂遗憾了一下,且那种稍纵即逝的感伤,感觉上还满美妙的。
他甚至为此流下一滴水晶般的泪水,但这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腕上,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华采,让嘉瑞安在欣赏中忘却了一切。
他是怎么办到的?女王的声音在嘉瑞安身后的某处说道;她那甜美得像音乐一样的声音,穿透了嘉瑞安的灵魂。
那东西是有法力的。
马阿思答道,他的蛇声令嘉瑞安不寒而 ,并使得嘉瑞安的每一条神经都像琴弦般怕得震动了起来。
那东西的法力无限,也没有方向,但是非常之强。
这个你可要小心一点,心爱的莎蜜丝拉。
那东西一个不小心,就会兴起乱子。
我会把他控制住的。
莎蜜丝拉说道。
大概吧!那蛇答道。
不得愿心,就不能使法术。
莎蜜丝拉指出:而我将会消蚀他的愿心。
你的血液是冰冷的,马阿思,而且你从未感受过因为欧列叶、艾索拉根或加蒂丝花的精华在血液里流动,而燃起的烈火;你的热情太过冰冷,所以你无法了解躯体如何能驱使并奴役愿心。
总而言之,我会让他的心灵沉睡,并以爱情令他窒息。
你说爱情吗,莎蜜丝拉?那大蛇问道,听来似乎颇有兴味。
用这词或用别的词都一样。
莎蜜丝拉答道:称之为欲望也可以,如果这样比较讨你喜欢。
这我就可以了解。
马阿思应和道。
但是你千万不要低估了那家伙,也不要高估你自己的力量。
那东西具有非凡的心智,他的心智很奇怪,其中有一部分我不大看得透。
等着瞧吧!莎蜜丝拉说道。
沙狄!她召唤着首领太监。
是的,陛下?把那男孩带下去洗个澡,弄香一点。
那孩子闻起来,就一股舟船、水手与海水的味道。
我可不喜欢这种爱隆味儿。
马上去办,永恒的莎蜜丝拉。
嘉瑞安被人领到一个有热水的地方。
人家把他衣服脱了,浸在水里,打上肥皂,又再度浸到水里;然后有人把香精油涂到他身上,并给他穿上一条窄小的丁字裤;接着有人抓着他的下巴,把腮红擦在他脸上;直到此时,嘉瑞安才意会到,帮他上妆的是个女人。
嘉瑞安缓慢、而且几乎冷漠地抬眼四顾,并了解到这房间里都是女人,只有沙狄一人例外。
感觉上,有件事情——好像是跟赤裸地出现在女子面前有关系——应该会让嘉瑞安觉得很尴尬才对,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也想不起来了。
那女子帮嘉瑞安化好妆之后,首席太监沙狄便拉着嘉瑞安的手臂,领着他走过暗淡且看似永无止境的长廊,回到莎蜜丝拉半躺在石雕像前大罗汉榻上,照着镜子、顾影自怜的那个大厅里。
这样好多了。
莎蜜丝拉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嘉瑞安。
他比我原来想的还要健壮。
把他带上来。
沙狄把嘉瑞安领到女王的大罗汉榻旁边,然后轻轻地把嘉瑞安按在方才爱悉亚倚着的那堆靠垫上。
莎蜜丝拉慢慢伸出手,冰冷的指头爱怜地在嘉瑞安的脸上的胸膛上来回抚摸。
她那苍白的眼睛似乎燃烧起来,嘴唇也微微地张开。
嘉瑞安双眼盯着她苍白的手臂;那雪白的肌肤上毫无毛发。
光滑。
嘉瑞安一边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异于常人的特质上,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当然了,我的贝嘉瑞安。
莎蜜丝拉呢喃地说道:蛇是没有毛的,而我可是蛇后。
嘉瑞安缓慢而昏沉地望向披散在她雪白肩头上的乌黑卷发。
只有头发,没有毛。
莎蜜丝拉一边说,一边自豪且虚荣地抚摸着自己的卷发。
怎么弄的?嘉瑞安问道。
这是秘密。
莎蜜丝拉大笑起来。
我改天再告诉你好了。
你喜欢这光滑的样子吗?应该是喜欢吧!贝嘉瑞安,你告诉我。
莎蜜丝拉说道:你觉得我美不美?美。
你觉得我几岁了?莎蜜丝拉敞开双臂,让嘉瑞安看尽她薄如蝉翼的轻纱下的身躯。
我不知道。
嘉瑞安说:比我老,但也老不太多。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
你猜!她略带严厉地命令道。
大概三十吧!嘉瑞安困惑地胡乱猜道。
三十?莎蜜丝拉的声音似乎很震惊;她立刻转向镜子,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脸蛋。
你这个瞎子、白痴!她一边直视着镜中的映影,一边对嘉瑞安骂道。
这绝不是三十岁女人的脸。
二十三岁——顶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随你说什么都好。
嘉瑞安应和道。
二十三。
莎蜜丝拉坚定地说道:绝不比二十三岁多超过一天。
当然。
嘉瑞安温和地应道。
你相信我快六十了吗?莎蜜丝拉质问道,她的眼神突然硬如打火的燧石。
不。
嘉瑞安应道。
我不相信!不可能六十岁。
你真是个迷人的小男孩,贝嘉瑞安。
莎蜜丝拉说道,她的气吐在他脸上,而她的眼神则令人消蚀;然后她的手又回到嘉瑞安脸上,慢慢地爱抚。
她裸露的肩膀与喉咙上,逐渐出现奇怪的花斑,那绿紫相间的花斑似乎会漂移律动,一下子很明显,一下子又消逝不见。
莎蜜丝拉的嘴又张开了,呼吸也变得急促;现在那花纹已经散布到她轻纱下的身躯,而且好像在她皮肤下交缠扭动似的。
马阿思靠近了点儿,他那毫无生机的眼睛突然觉醒并充满了奇怪的爱慕之意;交织在他那蛇鳞上的花纹,与那蛇人女王身上的花纹如此雷同,以至于马阿思轻松地盘在莎蜜丝拉一边肩膀上的时候,两者的花纹竟连成一片,根本就无法切实看出,那蛇与那女人之间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
嘉瑞安应不是这么昏昏沉沉的,一定会避开蛇后,离她远远的。
她那苍白无色的眼睛如同蛇类一般,而那毫不遮掩的淫欲表情,则道出了强烈的饥渴。
然而她身上又有股莫名的魅力,对于她那公开的性欲诱惑,嘉瑞安毫无招架之力。
坐近点儿,贝嘉瑞安。
莎蜜丝拉温柔命令道。
我不会伤害你。
她骄傲凝视着她的占有物。
站在平台附近的沙狄清了清喉咙。
神圣的女王。
沙狄宣布道:陶乌嘉的特使求见。
你是说杜奇科的大使吧!莎蜜丝拉说道,脸上微露烦躁之意。
然后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始邪恶的笑了起来。
她皮肤上的花纹开始退却。
把那个安嘉若祭司带上来。
莎蜜丝拉对沙狄指示道。
沙狄鞠了个躬,退下去,过了一会儿,便带着一名穿戴摩戈人服饰的疤脸男子进来。
欢迎陶乌嘉的特使。
沙狄朗诵道。
欢迎。
众太监齐声唱道。
现在要小心点。
嘉瑞安心里的那个声音对他说道:那就是我们在港口看到的那个人。
嘉瑞安仔细地看了一下那摩戈人,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万福尊安,永恒的莎蜜丝拉。
那安嘉若祭司一边有口无心地说道,一边先对蛇后、再对她身后的雕像敬礼。
索尔摩戈国的陶乌嘉国王,谨向伊撒神的神灵,和伊撒神的内侍致意。
总祭司杜奇科不跟我致意么?莎蜜丝拉问道,眼睛亮了起来。
他当然也要向您致意。
那安嘉若祭司说道:但是依照惯例,这都是私下说的。
你今天到这里来,是代表陶乌嘉,还是代表杜奇科?莎蜜丝拉质问道,然后又转头欣赏自己的镜中映影。
我们可以私下一谈吗,陛下?那安嘉若祭司问道。
这里就是私下。
莎蜜丝拉说道。
但是——那安嘉若祭司对大厅里跪着的那些太监看了一眼。
她们都是我的贴身仆人。
莎蜜丝拉说道:尼伊散国的女王总是侍从如云,这点你该知道。
那么,那个呢?那安嘉若祭司指着嘉瑞安问道。
这个也是我的仆人——不过他跟别的仆人稍有不同。
那安嘉若祭司耸耸肩。
随便您。
我谨此代表安嘉若祭司团的总祭司, 索烈神的门人杜奇科,向您致敬。
伊撒神的内侍,向拉克索尔城的杜奇科致敬。
莎蜜丝拉正式地答道。
杜奇科找我有什么事?为的是那个男孩,陛下。
那安嘉若祭司直率地说道。
哪个男孩子?就是您从宝佳娜身边偷来,现在坐在您脚下的那个男孩。
莎蜜丝拉不屑地大笑。
把我的遗憾转达给杜奇科,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拒绝杜奇科的要求,并非明智之举。
那安嘉若祭司警告道。
那么在莎蜜丝拉自己的王宫里对莎蜜丝拉下命令,就更为不智了。
她说道:杜奇科打算拿什么来换这个男孩?他永久的友谊。
蛇后哪需要什么朋友?那么就金子吧!那安嘉若祭司不悦地提议道。
安嘉若红金子的秘密,我知道得很清楚。
莎蜜丝拉对那安嘉若祭司说道:我才不要被红金子所奴役呢!金子你留着吧,戈若林人。
我能不能说一句,您玩的这个游戏非常危险,陛下?那安嘉若祭司冷淡地说道:您已经与宝佳娜为敌了,在这个情况之下,您还能跟杜奇科作对吗?我既不怕宝佳娜,也不怕杜奇科。
莎蜜丝拉答道。
女王实在勇气可嘉。
那安嘉若祭司嘲讽地说道。
这话愈讲愈无聊了。
我的条件非常简单,你回去跟杜奇科说,索烈神的大敌已经在我手上,而且我绝不会把他交出去,除非——莎蜜丝拉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陛下?如果杜奇科愿意帮我跟索烈神说一句,那么我们倒是可以打个约定。
什么约定?我可以把这男孩送给索烈神当成结婚礼物。
那安嘉若祭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索烈神娶我为妻,并赐我永生的话,我就把贝嘉瑞安送给他。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安古拉克人的神仍在长眠之中。
那安嘉若祭司驳斥道。
但是他又不会永远沉睡下去。
莎蜜丝拉一针见血地说道:安嘉若祭司团,和爱隆人的法师好像老是会忘记,不朽的莎蜜丝拉也能清楚看出天上的征象,比起他们毫不逊色;而从这些征象看来,索烈神即将醒转。
你回去跟杜奇科说,我嫁予索烈神为妻的那一日,贝嘉瑞安就会交到他手上;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孩子可是我的。
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杜奇科。
那安嘉若祭司说着便僵硬、冰冷地鞠了个躬。
那你就退下吧!莎蜜丝拉一面对那安嘉若祭司说道,一面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
那安嘉若祭司一退下,一直在嘉瑞安心里的那个声音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大蛇马阿思突然抬起头来,蛇头两侧 张,眼睛里燃着烈火。
要当心!马阿思嘶嘶地说道。
当心那个安嘉若祭司吗?莎蜜丝拉笑道:那个安嘉若祭司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那个安嘉若祭司。
马阿思说道:是那一个。
马阿思对嘉瑞安吐着蛇信。
那东西的心灵醒过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
莎蜜丝拉反驳道。
不管你怎么说,那东西的心灵反正就是醒了;我猜这可能跟那东西脖子上戴的项链有关系。
那就把它解下来就是了。
莎蜜丝拉对那大蛇说道。
马阿思低下身子,游走过大罗汉榻,朝着嘉瑞安而来。
一动都不要动。
嘉瑞安心底的声音对他说道:也别反抗。
嘉瑞安麻木地眼看着那大蛇的头步步趋近。
大蛇的头一碰到那避邪银盘,便激起艳蓝的火花;嘉瑞安感到一股类似之前的汹涌波涛,不过这次的波涛控制得很稳,而且汇聚在一小点上。
马阿思缩了回去,而避邪银盘上的火花随即跃出,滋滋地划过空中,从银色的弧形项圈连到那大蛇的鼻尖上。
那大蛇的眼睛开始枯萎,鼻孔与大开的蛇口则 地流出白沫。
然后那火花消失了,而那死蛇的身体便落在光亮的石板上抖缩痉挛。
马阿思!莎蜜丝拉叫道。
蛇身狂野地甩动,众太监尖叫地逃开。
女王!一名剃光头的侍从推开门,仓促地高喊道:世界末日到了!什么?莎蜜丝拉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眼光从痉挛抽搐的蛇身上移开。
太阳消失了!中午竟昏暗得有如黑夜!全城皆已因恐惧而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