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2025-03-30 09:01:24

宝姨领着巴瑞克和嘉瑞安走出大殿时,每个太监都跪在地上,颂念着他们对蛇后的崇敬;而王宫的各处走廊与圆顶厅堂则空无一人。

巴瑞克手里拿着剑,神色严肃地从自己进来时留下的一行大屠杀形迹中走过去;那大高个子面容苍白,而且不时移动开目光,以免看到散落在这一路上的那些最凶残杀戮的尸体。

他们出了王宫以后,竟发现悉丝荼城的街道上比夜晚还要黑暗,而且挤满了因为恐惧而惊惶失措、哭泣喊叫的人们。

巴瑞克一手拿着从宫里带出来的火炬,另一手拿着巨大的宝剑,护着他们两人走上街头;尼伊散人即使恐慌至极,也知道要给巴瑞克让路。

这是怎么回事,宝佳娜?巴瑞克回过头来吼道;他轻轻挥动火把,像是要赶走黑暗似的。

这也是法术吗?不。

宝姨答道:这不是法术。

细微的灰絮飘落在火把的光圈中。

下雪?巴瑞克不可置信地问道。

不是雪花。

宝姨说道:是灰烬。

那么,是什么东西在烧?火山。

宝姨答道:我们尽快回船上去罢;在这当下,这些群众比火山更危险得多。

她把自己的薄斗篷披在嘉瑞安的肩头上,然后指着一条偶有几支火把闪耀的街道。

我们走这条路罢。

灰烬愈下愈大了;这场面愈看愈像是有人把灰色的面粉撒在这潮湿的空气中似的,四外还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

他们走到码头边的时候,原来全然的黑暗已经开始露出些微苍白。

灰烬继续飘落下来,堆积在铺路的鹅卵石缝隙之间,以及房舍沿边的窗檽上。

虽然天色开始转明了,但此时灰烬却象浓雾一般,把是呎外的景物尽皆遮掩了起来。

码头边混乱一片,密密地聚了一大群哭喊不止的尼伊散人,个个都为了躲避静静地从潮湿空气中飘落下来的灰烬,而奋不顾身地想要攀上船去;许多人失心丧志,竟至跃入必死无疑的河水之中。

我们得想个办法从这群暴民之间穿过去才行,宝佳娜。

巴瑞克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巴瑞克把剑收入鞘中,往上一纵,攀住低矮的屋檐,然后双臂一撑,便上了屋顶;底下的嘉瑞安只能朦胧地辨出巴瑞克的轮廓。

喂,哥第克!巴瑞克隆隆的响声,把群众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巴瑞克!哥第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哪儿?我们在码头的尽头。

巴瑞克吼道:但是人太挤,我们过不去。

你们待在那里不要动。

哥第克喊道:我们过去接你们。

过了一会儿,码头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不时还掺杂着挥拳与拥挤声;人群间也发出几声痛苦的尖叫,以及惊慌失措的声响。

然后哥第克、曼杜拉仑伙同六、七名壮硕的水手大步从纷飞的烟尘中走出来,他们挥舞着棍棒,以粗暴的高效率为他们清出一条路。

你们是迷路了吗?哥第克对巴瑞克问道。

巴瑞克从屋顶上跳下来。

方才我们绕到王宫办了点事情。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方才我等愈发担心汝之安危了,女士。

曼杜拉仑一边对宝姨说着,一边把一名 噪不休的尼伊散人推开。

杜倪克几个钟头之前就回来了。

我们被耽搁了。

宝姨说道:船长,你能不能把我们送上船?哥第克对宝姨露出狡诈的微笑。

那我们走罢。

宝姨催促道。

我们上了船之后,大概得把船泊在靠河心的地方;这灰烬过一阵子也就止息了,但是这些人恐怕会继续喧腾扰嚷下去,除非灰烬停歇否则不肯止息。

滑溜或是我父亲有新的消息吗?没有,女士。

哥第克答道。

他到底在干什么呀?宝姨烦躁地说道,但这话倒不像是冲着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问的。

曼杜拉仑拔出他的宽刃剑,直直地朝群众走过去,脚步既没有慢下来,方向也丝毫不改。

那些尼伊散人挤开了一条路让他过去。

到了哥第克的船边时,岸上的人群更是拥挤;而杜倪克、希塔和其他的水手则在船边一字排开,用长长的船钩把惊惶失色的尼伊散人推开。

架板子!哥第克在走到码头边缘的时候叫道。

尊贵的船长。

一名秃头的尼伊散人攀住哥第克的毛皮背心哭喊道。

如果你肯让我上船的话,我就给你一百个金币。

哥第克厌恶地把那人推开。

那么就一千个金币。

那尼伊散人抬高了价钱;他一手拉住哥第克的手臂,一手扬着钱袋。

把这狒狒拉开!哥第克命令道。

一名水手轻轻松松地把那尼伊散人敲昏,然后弯下身去,把那人腰间的钱袋扯下来;那水手打开钱袋,将钱币倒在掌心里。

三个银币。

那水手不齿地说道:别的都是铜板。

那水手回过身去,在那不省人事的人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巴瑞凹和曼杜拉仑以重武力的威胁,将蜂拥而上的群众挡回去,好让众人逐一地登船。

全部人都上了船之后,哥第克便喊道:砍断缆绳!水手们砍断了粗厚的缆绳;拥到码头边缘上的那些尼伊散人失望地大喊。

浓浊的河水慢慢地将船往河心拉去,而船飘走时,岸上传来哭泣与绝望的呻吟。

嘉瑞安,你何不走到船舱里去换点正经的衣服?顺便把你脸上那些恶心的妆给洗掉。

你回头再上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嘉瑞安已经忘了自己身上穿的尚不足以遮身蔽体,他脸红了一下,并快步进了船舱。

嘉瑞安穿着长袍和长裤回到甲板上的时候,天色又明亮了许多,不过灰色的灰烬仍不断地从静止的空气中飘落,所以周遭看来仿如迷雾一般,而且每样东西上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细絮。

他们已经飘到离岸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哥第克的水手也把船锚放了下来,所以现在船便在浓浊的水流里轻轻摇摆。

到这里来,嘉瑞安。

宝姨呼唤道;她站在船首附近,凝视着烟尘弥漫的灰雾。

嘉瑞安略为迟疑地走上前去,方才王宫里发生的事情,在他心里的印象仍很鲜明。

坐下来,亲爱的。

宝姨招呼道:有件事情,我一定得问你一声。

是的,宝姨。

嘉瑞安说着,便在长条椅上坐了下来。

嘉瑞安。

宝姨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你在莎蜜丝拉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你指的是什么事情?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

宝姨干干脆脆地说道:你总不会要我明讲,弄得我们彼此很尴尬,是吧?噢。

嘉瑞安脸红了起来。

那个呀!不,没发生那种事。

嘉瑞安不无遗憾地忆起那女王成熟的身躯。

那就好。

我就担心这一点。

你现在若是纠缠上了,后果不堪设想;那种事情会对你的特殊境遇,产生一定的影响。

我好像听不太懂。

你具有特殊的能力。

宝姨对嘉瑞安说道。

然而,如果你在这些能力完全成熟之前,就开始试验另外那件事情,则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也许当时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比较好哩!嘉瑞安冲口说道:也许出了事情,就会把我治好。

这样我就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了。

那可不见得。

宝姨说道:你的力量太大了,不可能随便就能中和掉。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特奈隼国那天,曾经谈过的事情吧?你需要些指点。

我不需要任何指点。

嘉瑞安反驳道;他的声调消沉了下来。

是了,你当然需要指点。

宝姨说道:而且你现在就该学。

你的法力非常庞大——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力量都更庞大,而且其中有的成分非常复杂,复杂到连我都摸不清楚头绪。

你一定得马上受训,开始学习,以免发生任何意外。

我不想成为法师。

嘉瑞安抗议道。

我只想把法力丢掉。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宝姨摇了摇头。

我无能为力。

然而就算我做得到,我也不会这样做。

你不能把法力丢掉,我的嘉瑞安;那是你的一部分。

那我会变成妖怪吗?嘉瑞安痛苦地愤愤说道。

我会不会随便就把人烧死,或把人变成蛇或青蛙呢?说不定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对这些习以为常,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我会活到永远永远——就像你跟爷爷一样——可是这样我就再也不成人了。

宝姨,我想我宁可死了算了。

你就不能跟他讲讲道理吗?宝姨的声音在嘉瑞安心头响起;她直接对嘉瑞安心里的另外一个意识说话。

现在跟他讲,恐怕是讲不通的,宝佳娜。

那声音答道。

他现在连自怜自艾都来不及了,哪听得进别的话?他必须学着去控制他自己的力量。

宝姨说道。

我会尽量不让他卷入麻烦之中。

那声音跟宝姨保证。

但是依我看,在贝佳瑞斯回来之前,我能做的并不多。

他正在经历一场道德危机;我们没什么插手的余地,只能等着他自己走出阴影来。

我不喜欢看他这样子受苦。

你的心肠太软了,宝佳娜。

这孩子健壮得很,受点折磨也不会怎样的。

你们两个别讲得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行不行?我在这里耶!嘉瑞安生气地说道。

宝佳娜女士。

杜倪克一边说着,一边从甲板上走过来:我看你最好赶快过来,巴瑞克闹自杀呢!巴瑞克什么?宝姨问道。

好像跟什么诅咒有关部。

杜倪克解释。

他说他要一剑刺进自己的心窝里去。

那个傻瓜!他人在哪里?他在船尾那里。

杜倪克说道:他把剑拔出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跟我过来。

宝姨说着便往船尾走去,嘉瑞安与杜倪克紧跟在她身后。

汝这是看多了凶杀场面而心里发狂;这种经验人人都有的,大人。

曼杜拉仑正在想办法跟那大高个子的吉鲁克人讲道理。

这事情虽无可夸耀之处,却也不至于令汝如此彻底绝望。

巴瑞克没有答腔,但是他站在船尾甲板的最末端,眼神因恐惧而显得空洞,巨大的剑则缓慢地划出逼人的弧形,把每个人都逼开了。

宝姨穿过围观的水手群,直直地向巴瑞克走去。

别拦着我,宝佳娜。

她相当镇静地伸出手,以指尖探了一下剑刃。

有点儿钝了。

宝姨评道。

何不找杜倪克把剑磨尖一点?这样的话,剑才会顺顺地滑进肋骨间、刺进你心脏里。

巴瑞克显得有点震惊。

你是不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宝姨问道。

要安排什么?处置你的遗体的事情啊!宝姨说道:说真的,巴瑞克,我认为你这个人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失礼。

高尚的人,是绝不会把这种事情烦劳到他朋友身上的。

宝姨想了一下。

按照习俗,应该用火葬,不过尼伊散这里的柴火潮湿得很,你大概烧上个把星期还烧不完。

我看我们只好将就一点,把你丢进河里就算了;河里的水蛭和螃蟹,应该可以在一天之内,就把你啃得只剩骨头。

巴瑞克的表情显得大受打击。

你要不要我们把你的剑和盾牌,带回去交给你儿子?宝姨问道。

我没有儿子。

巴瑞克消沉地答道;宝姨的话直接到近乎残忍,而巴瑞克显然对此毫无准备。

噢,我没跟你说过吗?瞧我多健忘。

到底是什么事?别放在心上。

宝姨说道: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你原来是打算要把剑刺进自己心窝里,还是你喜欢把剑绑在船桅上,人再跑过去撞在剑上?这两种方法都不错。

宝姨转过身去对水手们说道:你们能不能让出一条路来,让崔翰封邑伯爵好好地跑到船桅那边?水手们睁大眼睛,瞪着宝姨。

你刚刚说儿子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巴瑞克一边说着,一边把剑垂了下来。

知道这事只会让你的内心难安而已,巴瑞克。

宝姨劝道:我要是讲了出来,你大概会自杀得乱七八糟。

我们可不希望你到头来,呻吟了好几个星期,才走上绝路;那种场面叫人看了于心不忍,这你是知道的。

你刚刚讲那话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就说!噢,好吧!宝姨说着大叹了一口气。

你太太茉莉儿,她怀孕了——我猜这是我们去爱隆城的时候,你们夫妻行礼如仪的结果。

现在她看起来像新月一般地美,而你那个胖小子正在踢她肚子,令她苦不堪言。

儿子?巴瑞克说道,他的眼睛突然张得很大。

说真的,巴瑞克,人家讲话你要注意听呀!如果你老是这样蒙着耳朵四处乱闯的话,那你一辈子也闯不出什么名堂来。

儿子?巴瑞克又说了一次;剑从他手指尖滑了下来。

瞧你连剑都掉了。

宝姨斥道:你马上把剑捡起来,让我们把这事做个了结。

若是像这样子,要自杀又不自杀地耗上一整天,那可不把大家给折腾死了。

我不要自杀了!巴瑞克生气地对宝姨说道。

你不自杀了?我当然不要自杀!巴瑞克冲口说道;然后他看见宝姨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羞地低下了头。

你这个大傻瓜。

宝姨说道;接着她伸出双手握住巴瑞克的大胡子,把他的头拉低下来,然后在他那积了烟尘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哥第克哧哧地笑了出来,曼杜拉仑则走上前去,把巴瑞克抱个满怀。

朋友,我与汝同感欢欣。

曼杜拉仑说道:恭喜,恭喜!搬一桶酒上来!哥第克一边对水手们吩咐道,一边大力拍着好友的背。

我们要以绝世的吉鲁克麦酒的金黄汁液,来向崔翰封邑的继承人致敬!我看他们一下子就会喧闹起来。

宝姨悄悄地对嘉瑞安说道。

跟我过来。

然后宝姨领着嘉瑞安回到船头。

四下无人,嘉瑞安对宝姨问道:她会变回来吗?什么?那女王。

嘉瑞安说道:她以后会变回来吗?时间一久,她可能根本不想变回来。

宝姨答道:久了之后,我们所化身的形体,会开始主导我们的思想;所以过个几年,她会变得越来越像蛇,而比较不像是女人。

嘉瑞安抖缩了一下。

杀了她可能还比较仁慈一点。

我跟伊撒神保证说我不杀她的。

宝姨说道。

那真的是伊撒神吗?是伊撒神的神灵。

宝姨一边说着,一边凭栏眺望着迷雾般悬在空中的灰絮。

莎蜜丝拉把伊撒神的神灵注入了那石像里;所以在那一时之间,那石像的确就是伊撒神。

讲起来很复杂。

宝姨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到底在哪里?她的口气很是烦躁。

谁?我父亲呀!他早该在几天之前就到了。

最后她终于站直身子,厌恶地拍了拍斗篷,于是灰絮便仿佛小小的云朵般地从她的指缝间扬起来。

我要下去了。

宝姨做了个鬼脸,对嘉瑞安说道:这里实在是太脏了。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嘉瑞安问道。

我看现在跟你讲这个还太早;反正再等一等也无妨。

宝姨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噢,嘉瑞安。

什么事?换成我是你,那些水手们痛饮的麦酒,我是一口都不会喝的。

他们在王宫里给你喝了那些东西,现在你又喝酒的话,恐怕会翻搅得很难受。

噢!嘉瑞安有点遗憾地答应道:好吧!当然了,喝不喝随你。

宝姨说道:但是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一下比较好。

然后她便转过身去,走进舱口,消失在通往船舱的阶梯里。

嘉瑞安思绪汹涌,这一整天大小事情不断,他心里充斥着紊乱的影像。

安静一点。

嘉瑞安心底的思绪说道。

什么?我在听声音哪!你听。

听什么?这就是了,你没听见吗?嘉瑞安似乎听到若隐若现、像是被闷在鼓里的碰碰声,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

嘉瑞安心底的声音并未回答,但是他脖子上的避邪银盘却随着那遥远的碰碰声而勃勃跃动。

嘉瑞安听到他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嘉瑞安!嘉瑞安转过身来,正好被瑟琳娜抱个满怀。

我好担心你喔,你上哪儿去了?有好几个人跑到船上来,把我架住。

嘉瑞安一边说着,一边想努力把自己从瑟琳娜的拥抱里挣脱出来。

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到王宫里去。

真可怕!瑟琳娜说道。

你有看到他们的女王吗?嘉瑞安点点头,然后忆起那戴着金冠的蛇盘踞在大罗汉榻上,凝视镜中身影的样子,不禁抖缩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情吗?那小女孩问道。

发生了好多事情,而且有的事情还挺教人不愉快的。

嘉瑞安脑中的某处,仍不断听到那碰碰的声响。

你是说他们对你严刑拷打吗?瑟琳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不是那种事情。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瑟琳娜追问道:告诉我嘛!嘉瑞安知道除非他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否则瑟琳娜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尽量仔细地把前后过程描述了一遍。

他讲话的时候,碰碰声似乎越来越大,而且他的右掌开始跳动。

嘉瑞安心不在焉地揉着掌心。

实在太可怕了。

瑟琳娜说道:那你不是嚇坏了吗?倒不太害怕。

嘉瑞安一边揉着掌心,一边对瑟琳娜说道:他们让我喝了许多东西,所以我觉得头昏昏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真的一下子就让马阿思死翘翘?瑟琳娜问道:就这样?瑟琳娜说着弹了一下手指头。

也不尽然。

嘉瑞安想要解释:这样太简化了点。

我早就知道你是法师。

瑟琳娜说道:那天在池塘边我就告诉你了,记得吧?我不想成为法师。

嘉瑞安抗议道:我又没要求成为法师。

我也没要求要成为公主,可我现在就是公主呀!那不一样。

一个人要当国王还是当公主,要看他天生的身分,但是一个人要不要当法师,则要看他的做为而定。

我看这没什么差别。

瑟琳娜固执地反驳道。

我有能力促成某些事情。

嘉瑞安对瑟琳娜说道:而且往往是促成很糟糕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瑟琳娜快要爆出怒火。

我也有能力促成很糟糕的事情啊——至少我在贺奈城的时候就有这个能耐;我只要讲一个字,就可以把仆人送去鞭打一顿,或送去杀头。

我当然并没有这样做,但是如果我要做的话也可以。

法力啦、权力啦,都是一样的事情,因为两者造成的结果都相同。

如果你不想害到别人,那么你别害别人就是了。

但是有时侯就是会发生糟糕的事情呀,又不是我故意想要促成。

现在那碰碰声已经大得令人心神不宁,几乎像是恼人的头痛似的。

那你得学着去控制你的能力呀!你讲话愈来愈像宝姨了。

她是在帮你呀!那公主说道。

她一直在想办法引导你去做你终究得做的事情。

你还要烧死几个人,才肯虚心接受她的教诲?你犯不着说这种话。

瑟琳娜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嘉瑞安一下。

不。

瑟琳娜对嘉瑞安说道:我非说不可,你没做我侄儿,实在走运。

因为我绝对不会像宝佳娜女士那样忍受你的愚行。

你根本就不懂。

嘉瑞安丧气地喃喃说道。

你以为我不懂,其实我懂的比你多了,嘉瑞安。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你不想长大。

你想要永远留在童年。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谁都办不到。

无论你有多大的力量——即使你是皇帝还是法师,都无法令时光驻足停留。

我很早以前就了解这一点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大概比你聪明很多。

然后瑟琳娜一个字也没多解释,便掂起脚尖,轻轻地在嘉瑞安唇上印下一吻。

嘉瑞安脸红了起来,并害羞地垂下了头。

你告诉我。

瑟琳娜一边说着,一边玩弄着嘉瑞安长袍的衣袖:那个莎蜜丝拉女王,真的有人家讲的那么美吗?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嘉瑞安想也不想地答道。

那公主猛得倒抽了一口气。

我恨你!瑟琳娜咬牙叫道;然后她便哭着转身去找宝姨了。

嘉瑞安百思不解地瞪着她的背影,然后又转过头去,心事重重地眺望着河水与飘荡的灰烬。

他掌心的跳动变得强到难以忍受,所以嘉瑞安开始用指甲抠着掌心。

你这样会抠破皮的。

嘉瑞安心里的声音说道。

可是很痒啊,痒得受不了。

别孩子气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摸不着头绪吗?我看我是想错了,往后你还有好长的一大段路要走呢!把你的右掌放在避邪银盘上。

为什么?照做就是了,嘉瑞安。

嘉瑞安把手伸进长袍里,把灼热的手掌放在护身银盘上。

嘉瑞安的手掌和勃勃跃动的避邪银盘非常契合,就好像把钥匙插进了专为这钥匙而打造的锁头一般。

那勃勃的跃动化为现在嘉瑞安已经很熟悉的汹涌感觉,而碰碰声则开始空洞地在他耳中回响。

别太用力。

那声音对嘉瑞安警告道:你又不是要把河水吸干,是不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贝佳瑞斯正在找我们哪!是爷爷吗?他在哪里?你有耐心一点。

那碰碰的声音愈来愈大声,到最后,每碰一声,嘉瑞安整个人便震一下。

嘉瑞安从船栏边眺望出去,希望能看穿浓雾;可是那缓缓飘降、轻得在河水浑浊的表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的灰烬,让隔着二十步以外的景物变得迷茫一片。

嘉瑞安根本看不到悉丝荼城,而不见踪影的街道中所传来的哭叫声,也仿佛闷在鼓里似的;只有那打在船身上的缓慢水流,还能看得清楚。

然后,嘉瑞安看见河上的远处,好像有东西在动的样子;那个黑点小小的,看来不过是水流间鬼魅般的暗影而已。

碰碰声变得更响了。

那黑影慢慢趋近之后,嘉瑞安才看出那是一条小船。

小船的船浆拔动河面,溅起小水花;背对着嘉瑞安的那个持桨人,转过头来看着;那人原来是滑溜。

滑溜的脸上蒙着一层灰烬,汗水一行一行地从他脸颊上流下来。

老狼大爷坐在船尾,他裹着斗篷,兜帽也拉了上来。

欢迎回来,贝佳瑞斯。

嘉瑞安心里的那个声音说道。

你是谁?老狼讶异的声音出现在嘉瑞安心底。

是你吗,贝嘉瑞安?还不全是。

那声音答道:现在还不全是贝嘉瑞安,不过我们已经愈来愈接近了。

我刚刚还纳闷,是谁弄出了这么大的噪音哩!他做事情老是做过了头。

他迟早得好好地学一学。

聚集在船尾、围着巴瑞克的其中一名水手发出一声惊呼,于是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逐渐飘过来的小船。

宝姨从底下的船舱里出来,走到船栏旁。

你们迟了好几天!她叫道。

我们被耽搁了。

老人隔着愈来愈小的间隙答道。

他把兜帽推到背后,又把斗篷上粉末般的灰烬拍掉;这时嘉瑞安才发现,老人的左臂裹在肮脏的布巾里,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

你的手怎么了?宝姨问道。

我不想谈这个。

老狼的脸颊上有道难看的刮痕,一路伸展到他银白的短胡子上,而且他眼神似乎非常烦躁。

滑溜再度将船桨划入水中,灵巧地把小船驶到哥第克的大船边,两船只轻轻地碰了一下;但是他那堆了灰的脸上,却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看我大概是说不动你把嘴巴闭紧了。

老狼烦躁地对那小个子男人说道。

我敢说什么吗,伟大的法师?滑溜揶揄地说道,他那貂鼠般的眼睛装得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就扶我上去就是了。

老狼对滑溜说道,语气十分不耐烦。

老狼站起来时,外表看来像是遭到致命的攻击似的。

都听你的,古圣贝佳瑞斯。

滑溜答道;他显然在想尽办法忍住不笑出声来。

老狼不大灵便地攀上船栏,滑溜则伸手将老狼稳住。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哥第克船长刚走过来,老狼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往哪儿走,古圣?哥第克船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人的火气已经昂大,他可不想火上添油。

老狼狠狠地瞪了哥第克一眼。

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哥第克安抚地矫饰道。

当然是逆流而上。

老狼叱道。

我哪会知道啊?哥第克无奈地对宝姨说道;然后便转身走开,开始对水手发号施令。

宝姨的脸上,则是既松了一口气、又十分好奇的表情。

我敢说,你的故事一定精采万分,父亲。

宝姨说道;这时水手们已经开始将沉重的船锚拉起来。

我真等不及要听你说了。

别这样冷嘲热讽的,宝佳娜!老狼对宝姨说道:我今天已经很不顺了,你别落井下石。

最后这一句话,终于冲破了滑溜忍耐的极限。

那个正在攀着船栏上船的小个儿男子,突然无可救药地爆出大笑;滑溜不但跌在甲板上,还兀自地高声笑个不停。

哥第克的水手们伸出船桨,开始将船转向;老狼大爷则怒气冲冲地瞪着滑溜,一副大受冒犯的模样。

你的手臂到底是怎么了,父亲?宝姨凝神看着老狼,而且她的口气清楚地透露出她一点儿都不想再等下去了。

撞断了!老狼干脆地说道。

怎么撞断的?那是个愚蠢的意外,宝佳娜。

这种事情是难免的。

让我看看。

等一下。

老狼皱着眉头斜睨着滑溜。

你能不能停一停?你去跟那些水手们说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父亲?宝姨问道:你找到力达的行踪了吗?他已经越过边界,进入索尔摩戈国;一过去,就正好被杜奇科逮个正着。

那圣石呢?杜奇科拿走了。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在杜奇科把圣石带回拉克索尔城之前,就把他拦下来?我看我们恐怕拦他不住。

再说,我们反正要先到雅杜谷去的。

雅杜谷?父亲,你愈讲愈矛盾了。

我们的大师召唤我们,宝佳娜。

他要我们去雅杜谷,所以我们得去走一趟。

那圣石怎么办?现在圣石在杜奇科手上,而且我知道我们该上哪儿去找杜奇科;他只会回拉克索尔城,绝不会去别的地方。

所以现在我们要去雅杜谷。

就这么办吧,父亲。

宝姨安抚地应和道。

你别愈讲愈激动。

然后宝姨仔细地打量老狼,并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不是跟谁动手了?没有,我才不跟人交手。

老狼厌恶地答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树倒下来,压在我身上。

什么?我刚刚都说了。

那老人万般不情愿地坦承实情之后,滑溜又乐不可支地爆出新一轮的大笑。

哥第克和巴瑞克并立的船尾舵轮那边,响起了缓慢有韵的鼓声,而水手们也随着鼓声,起伏有秩地将船桨划入水中。

船身滑过浑浊黏腻的河水,逆着水流而上,而滑溜的大笑声则袅袅地在飘着灰烬的空气中不断拖长。

《圣石传奇(第二卷:魔法皇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