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法庭继续开庭,赛勒斯仍然感到很累。
他又是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回忆着白天出示证据的那一幕幕场景。
为了不打扰丽亚,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在起居室黑洞洞的房间里沉思了一个晚上。
这一天,特威夫开始提交录像带资料。
在录像上第一个露面的是伊诺克·普赖尔。
赛勒斯看着三维画面中的普赖尔,虽然他看起来与在贝丽妮丝葬礼上看见他时没有明显变化,但赛勒斯对他的认识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不再是有些难缠的詹安妮的朋友了,而是令人厌恶的她的同伙。
当赛勒斯听着普赖尔冷漠的充满铜臭味的话,连篇累膜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他听着都感到恶心。
普赖尔甚至都没有提一句有关科学家进行实验所表现出来的难以置信的热情,那至少会让人们对他所进行的勾当给予一些宽容。
赛勒斯不知道詹安妮和普赖尔怎么会互相勾搭起来的,至少是臭味相投吧,他们绝对是该下地狱的相互利用的一对同伙。
一想到詹安妮,赛勒斯又开始颤抖起来。
他没有再去仔细倾听普赖尔的证词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推测在特威夫的录像证据中必定会有詹安妮的证词,赛勒斯怀疑自己到时是否能受得了。
普赖尔的形象消失了,屏幕上留下了一大块黑色的空白图像。
在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前,大厅里一片静寂。
只有特威夫和杰克站在那里,和法官一起讨论有关这个内容是否需要作为证据进人展示品的问题。
赛勒斯没有去注意他们,眼睛非常费力地直瞪着刚才放过录像的空白的屏幕,他觉得上面已经在冒金星。
他感到呼吸急促,似乎快要昏过去了。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他绝望地想着。
但他已经没法动了。
疼痛使他的行动瘫痪了。
赛勒斯听到特威夫又在说话了,正介绍着他提供的下一个录像。
随后真的就来了,在他面前赫然出现就像是魔鬼的詹安妮。
在地球上他们家里的书房里,她仍然坐在书桌后,身体占据了整个屏幕。
赛勒斯的心跳开始急剧地加速,口干舌燥,浑身冒着冷汗,禁不住又颤抖起来——对他来说,她是一个切实存在的创造者和复仇者,天使和恶魔,母亲和毁灭者1她开始说话了。
还是那种他熟悉的声调,那种要求他们完美元缺、绝对服从的语调。
她的话缓慢而有分寸——表现出一个超然的、潜心的科学家在她的成果被窃取后流露出来的愤怒。
实验!赛勒斯的思绪又开始激荡。
那就是我们对她来说的全部意义了?如果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我现在离开地球的距离那么远,为什么她还对我拥有这样大的权力?他紧紧地抓住椅子上的扶手,感到椅子上的锈斑已侵蚀到他的皮肤里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屏幕上詹安妮的形象。
但那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轰鸣着,他已经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詹安妮的形象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了。
灯又亮了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朋。
赛勒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用他的手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你没事吧?杰克的声音是那样的遥远,几乎没有传到赛勒斯的意识之中。
什么?赛勒斯。
丽亚的手轻轻地碰着他的脸。
他拾起头来。
法官已经走了,特威夫也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文森特要求休庭,杰克说,让我们到外面去喝杯咖啡吧。
你看起来很需要用它来提提神。
我需要的不止是咖啡。
我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休息,我的朋友,但法庭还将继续审理。
快点,让我们出去一会儿,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休息回来后,他们继续倾听着特威夫出示的其他录像资料——詹安妮的同事们,包括埃登基金会一些部门的官员和令人讨厌的霍尔贝博土在他月球上的实验室的讲话。
所有的人都阐述了詹安妮博士所进行的研究的重要性,以及赛勒斯对于研究所具有的无可替代的作用。
在见过詹安妮和普赖尔的录像材料后,赛勒斯开始带着一种漠视的态度对待这些对他的伤害。
所有这些认识或只是偶尔见过的人难道也有权利来指责或伤害他吗?午饭后,特威夫传唤了他惟一的活生生的证人——李医生。
当李医生站到证人席上并宣誓的时候,赛勒斯看见杰克正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请说出你的全名。
特威夫开始说。
霍伯特·李。
你的永久居住地址?火星新日内瓦289大街820号,身份证是1985298820。
你的职业是?我是一个医生,开私人诊所。
李医生,你能否告诉我们你所受教育和工作的背景?法官大人。
杰克插话道。
晤,德莎勒先生?被告希望能限定李医生为被告一家的保健医生。
见鬼,我得说。
作为保健医生,他出庭提供对被告的不利证词是有违职业道德的。
请注意你的用词,德莎勒先生。
法官晋告说。
当然,法官大人。
虽然杰克受到了责备,但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李医生,丽亚·凯斯勒是你的病人吗?杰克又一次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为了快速切入案情,被告希望说明一下李医生与本案的关系。
自从丽亚·凯斯勒到了火星以后,他就成为她的保健医生。
在艾拉·费奥里出生时,他是作为主治医生,并在她出生以后仍然作为她的保健医生。
他也曾在伊甸人最初到来时给他进行过健康体检。
我想这些情况已包括了他和伊甸人一家的关系了。
谢谢你,德莎勒先生。
你说的情况节约了我大量的时间,我就不再赘述了。
特威夫转身朝向李医生说:李医生,你对艾拉·费奥里做过遗传学检测吗?是的,这是她在申报出生证明和身份证时所必须具备的手续。
你也曾经对伊甸人进行过遗传学检测吗?谁?就是那个你把他称为赛勒斯·费奥里的。
哦,是的。
这也是进入火星的必备手续之一。
虽然在他那样的情况下,这项检测并不是必需的。
根据你对伊甸人和艾拉·费奥里的遗传学检测结果,你认为伊甸人是否是艾拉·费奥里的父亲?毫无疑问,赛勒斯·费奥里是艾拉·费奥里的父亲。
没有父母亲能把完全相同的基因遗传给他们的子女。
伊甸人是人吗?依据我的意见,不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庭静得只能听见赛勒斯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特威夫说,是否请你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苗光,根据他的身份证。
这个序列是为非人类的机器人及其同类设立的。
但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染色体类型不同于我所看见过的任何人,即便是数目也与普通人不同。
我知道了。
艾拉。
费奥里怎么样呢?那就是我说的,为什么费奥里先生——或者你们所称呼的伊甸人——才可能是她的父亲。
她也有同样的混合染色体顺序,她的染色体数目也是错误的。
丽亚·凯斯勒怎么样呢?她没有异常。
她完全是正常人。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请继续说,医生。
我不知道丽亚究竟是否是母亲。
u小孩难道不是你接生的吗?当然是我亲自接生的。
但我仍然感到困惑,我估计是交叉种系交配的结果,就像是马和驴子,交配的结果是骡子。
这种推断可能得出艾拉·费奥里是不能生育的,当然我们现在还无法知道这个结论究竟是否正确。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丽亚·凯斯勒只是起借腹怀孕的作用。
谢谢你,李医生。
我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德莎勒先生,轮到你询问证人了。
谢谢,法官大人。
请告诉我,李医生,凯斯勒小姐是否曾经向你暗示过,她只是孩子代育的母亲?没有。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与众不同。
当你检查伊甸人时,什么样的发现使你认识到他的体质上和精神上的差异?从体质上说来,费奥里先生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异乎寻常的强壮,具有运动员的体魄,没有缺陷,没有先天性的疾病,假如他的临床病历是可信的,那么他对所有类型的疾病都具有极强的抵抗力。
在精神上,他在智力等方面也远远地超越了普通人的水平。
谢谢你,医生。
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
特威夫先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是的,法官大人。
李医生,我注意到你提出来的这个伊甸人所具有的‘优越的’体力和智力水平,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它与你所认识的人具有不相符合的特质?确实如此。
我并不能确切认定赛勒斯·费奥里究竟是什么,但他在体力上和精神上确实与我们人类有着相当的不同。
谢谢你,李医生。
我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李医生,对你的提问结束,你可以退庭了。
法官说。
医生把手伸向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着他前额上的汗,随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证人席上走了下来。
我没有另外的证人了,特威夫说,起诉结束。
因为时间已经晚了,德莎勒先生,我提议我们等到明天再听你提交的证词。
法庭在明天早晨10点整重新开庭。
我很高兴亚历克斯没有被录上像送到这里来作证。
赛勒斯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卷起了面条往嘴里送,餐桌上的番茄酱使他感到有些倒胃口。
告诉你,我知道他不会被他们利用的。
他也许会在实验室帮助詹安妮进行实验,但他绝对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伤害我。
他是我的哥哥,贝丽妮丝也是一样——晤,假如她还活着的话。
我对教授的态度不太肯定。
我从来都无法确定。
但他也不太可能站在詹安妮的一边,否则他不会拒绝出来作证。
丽亚,你认为他也不会作证,是吗?不然的话,他怎么也没有被录像作证呢?是的,赛勒斯。
丽亚埋着头,非常专注地在吃饭,这对当时正处于非常焦虑状态的赛勒斯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怎么能吃得这么香?他问丽亚说:你认为李医生的证词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做这样的证词。
他妈的!不是人的东西!我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他会是这么一个东西,丽亚,难道你不认为他……赛勒斯,请不要说了,我不想现在在这里谈这个问题。
什么?哦。
他拖着长音后转入了沉默。
她总是在抱怨他对她说话不多。
现在,当他愿意说,而且渴望交谈时,她又不想听了。
坐在邻桌的一个女人开始大笑起来,同时搀杂着周围大声的吵嚷声,最后,那个女人甚至把嘴巴里的东西都喷了出来。
赛勒斯看了看餐厅的四周。
他和这些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他推开了他的椅子,站起身来。
你到哪里去?丽亚问道。
我——我不知道。
我得去……赛勒斯。
我并没有……呆会儿见。
他转身离去了。
通道里的气氛并没有丁点好转。
除了在新日内瓦他自己的公寓里,简直没有地方是空闲的。
过一会儿,丽亚马上会带着情绪回家去。
孩子也会使他感到心烦的。
我多么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深入地思考一下现状,我无法继续忍受这一切了。
他离开餐厅,最初走得很快,渐渐地步子就慢了下来。
人们从各个方向挤过来,使他感到自己的空间受到了侵犯。
虽然说新日内瓦的设计者采用了先进的科学技术建造了这个城市,但他们显然没有考虑到,需要建造一个能让人独自思考问题的场所。
赛勒斯又一次来到了中央广场。
他站在那里,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水晶雕塑像。
太糟了,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些?火星人简直无法制造出一些像样的艺术品来装饰他们的环境。
对不起。
一个男人撞在了赛勒斯的身上,对这样一个拥挤的城市中心来说,路上与人相撞实在是非常普遍,司空见惯,或者说已经用不着道歉了。
我恨火星!赛勒斯掏出手巾擦了擦他的眼睛。
我不能回到詹安妮那里去。
但我也讨厌这个地方,我无处可去,任何地方对我都没有自由可言。
他开始在雕塑像前蹬起步来,试图不再去注意周围的人投过来的奇怪的眼光。
这里太拥挤、太吵闹了,简直无法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最终,他离开了中央广场,又开始沿着通道走着,不知道将去何方。
每个人都在说:我不是一个人。
但他们都错了。
我相信……我以为……在每个地方必定有公理存在。
假如我能够找到。
李说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纯种的人。
那么我是什么呢?我不要文拉也成为这该死的实验中的一个。
我自己也不想成为它们中的一个。
再也不想了。
在一切都变得太晚之前,我们怎样才能摆脱这一切呢?当赛勒斯意识过来时,才发现他的脚步再一次把他送回到自己的公寓门口了。
他有些犹豫地推门进去。
丽亚正坐在沙发上给婴儿喂奶。
她拾起头来局促地打量了他一下,就把眼光移开了,没有吭声。
我也伤害了她,还有艾拉。
我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他口中咕哝着向丽亚打了一个招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不知道投向哪里好。
他又开始独自思考起来。
被迫作出的决定使得他面临着精神上的折磨并不亚于肉体上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丽亚。
她又一次抬起头来,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抱歉……唔。
这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
我必须回去。
什么?我说我得回地球上去。
但……法庭的听证还没有结束。
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们不利。
赛勒斯,我可不想到监狱里去。
不会的,你不会进监狱的。
她要的只是我。
假如我自愿回去的话,她会让你没事的。
那么艾拉呢?我想,假如我自告奋勇地要求回去,我可以说服她,让她放弃对艾拉的要求。
我……让我再想一想。
丽亚站起身来,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孩子进了卧室。
很快她又独自回到了起居室,开始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踱起步来。
她一会儿停下来把屋子里的小摆设放整开,一会儿义用于件去沙发上漏出来的棉絮。
终于,她在赛勒斯面前停了下来,眼睛直视着他。
她那棕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痛苦。
不。
她说道。
但是,丽亚……不,赛勒斯。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我们一起陷入了这个麻烦。
我仍然抱着希望,我们会赢得这场官司的。
赛勒斯站了起来,向丽亚走了过去,用他的手轻轻地扶住她的肩膀,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试图把事情说得更明确些,以便说服她,让她接受他的决定。
没有人,也没有办法能够把我解救出来。
但你没有必要被拖累进来。
不!得了,这是惟一的具有理智的解决方法。
那是不理智的。
眼泪开始从丽亚的眼里滚落到她的腮上,我不在乎。
她凭什么对我们做得那么毒,我要和那个恶女人斗到底。
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走着瞧吧,充其量就是放弃一切,回到地球上去。
我要抗争一下。
但我绝对不让你一个人那样做,赛勒斯。
我绝对不会!赛勒斯眼睛直视着她。
尽管她泪流满面,但她的下巴挑战似地抬了起来,不再颤抖了。
最后,他表示让步地耸了耸肩,进了卧室,躺倒在床上。
他的头又开始了强烈的、搏动性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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