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茜独自坐在她的小床上,两只手造着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在脑海里翻来复去地审视自己的一生,就像在看一张过时发黄了的慰问卡。
她审视它、珍视它,又为它惋惜。
她已经有过完全的一生,这她自己是确信不疑的。
她自己的整个人生经历包含了所有她以为生活应该给她的东西。
她从生下来便受到合情合理的教育。
做为一个乡下女孩子,他们认为她今后最需要的便是虔诚的信仰。
她父亲死后,她独自一人承担了农场的所有劳动,在她的努力下,农场也成了收入颇丰的事业。
农场的赢利已经可以供她母亲今后过舒适的生活时,她便将它出手卖掉了。
她们家的人都没有长寿的。
她父亲在50岁时便因为中风死去了。
结果她的母亲也是在50岁生日之后的两天死了。
死亡鉴定书说死因不详。
而露茜本人现在也49岁了。
她有过两个孩子,小的一个与她丈夫同名,都叫安德鲁。
可他三岁时便患肺炎死了。
萨拉是她的女儿。
她大概还在她的肚子里时便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已经辞世,所以不愿意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她生下来就没有成活。
每个孩子死后,露茜都难过了足足一年。
那时候她总生活在黑暗当中自悼自怜,心中始终怀着怨恨。
她觉得孤独无助,坚信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苦楚。
她的朋友和亲戚――求上帝祝福他们――都曾经劝慰过她,可他们所说的,在露茜听来,都是千篇一律的老调子。
毕竟当时她才25岁。
有谁能够想到像她这样的年轻女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年纪就失去这么多了呢?这样的悲剧和打击应该是发生在更老一点的人身上,只有成熟一点的人才能经受得住,才能熬得过去的。
然而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悲痛的两年正像是蚕茧,等她从中出来以后,她也就成为了一个成熟的人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找到了上帝。
但这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那个上帝――主日学校里的那个行神迹的雷霆一样威严的或是在祈祷时的灯光中捉摸不定的令她幻想的精灵,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上帝。
他充满尊严和爱意,既有慈爱,也有惩戒,既有大能也让人敬畏。
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当她一心一意地想到自杀时,上帝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一个劲地问自己:为什么我还活着呢?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他的声音清晰可辨,因为我还活着。
他撕去了她窗子上的黑纱,把曙光放进屋来。
她从此怀着一种默默的决心抓住了的生命。
她感受到了一种新的喜悦。
彼得生下来了。
他是她妹妹的儿子。
他也就是她的孩子了。
她看护他,把他带大。
当那场迫害开始时,他都已经长成人了。
彼得是一个上帝并没有应许的诺言的实现,但她相信那就是她生命的一个契约。
在他们把彼得用窗帘布裹起来,准备抬到地下室去前,她紧紧地搂住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希望他的灵魂会在自己的身上流过,在它回家之前而触及她的心。
她相信它已经触摸到自己的心了。
什么人在轻轻地敲门,然后门开了。
那个叫威廉的警察走进门来。
露茜对着他微笑。
看看她!一个身材多么美好的女人,威廉把她带进屋里时,斯奈特对史密斯说。
史密斯先生吗?露茜轻轻地问一句。
斯奈特和威廉都走到外面的门厅里去。
我们留一点时间,让你们好好商量自己的未来。
他们出去后。
史密斯站起身来,像野兽坏视自己的笼子一样地打量这间屋子。
他想寻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机会。
史密斯先生,露茜对他说,我已经考虑过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信仰。
史密斯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问她:这已经不再是您的选择了。
如果我不抛弃基督,他们就会杀死你。
露茜轻轻碰一下史密斯的手臂,你不会的,对吧?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他的目光还在打量那窗户。
如果我们能够把这木板卸掉一块,便――要是外面没有卫兵的话,露茜接着他的话说,那意思好像是说他想逃跑的念头有多么荒谬。
请不要为我们耽心吧,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而在这里结束是最好不过的地方了。
史密斯的眼光看一下她,像是不想念她的话似的。
我真的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我不要蒙受你的恩惠,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刚才的话真是我心里的意思,你千万不能为我的缘故而放弃你的信仰。
史密斯有点不耐烦地抓起他的外衣,将它扔给露茜。
前门附近并没有任何卫兵。
如果你跑的话,还来得及。
直接朝墓地那个方向跑――史密斯先生,露茜刚开口,但已经来不及再说什么。
斯奈特两手叉在腰上,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用不赞成的语调说话,声音就在喉咙里滚:我对你们真失望得很,我应该给你们加上手铐的。
他又抽出手枪,用枪对着史密斯。
威廉听斯奈特这么一说,会意地让史密斯退到他刚才坐的椅子边去。
你不能这么做,斯奈特。
史密斯愤怒地说。
要杀你杀我,放了他们吧。
斯奈特摇摇头,你还是在想逃避做决定的责任呀。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学会了做决定呢。
你对我已经是没有用的死人了。
但这几个……我想她们还可能有希望吧。
他对着露茜略微一点头,这不是私人的事,当然啦。
当然不是,在像你这样的人杀死像我这样的人时,露茜说。
你的决定?斯奈特问史密斯。
不要放弃,以利亚。
露茜说。
威廉刚掏出手铐想要把史密斯铐起来,突然史密斯一下子朝斯奈特扑过去,手臂便勒在斯奈特的脖子上。
他们两人抱做一团滚在地上。
威廉冲上去把史密斯提了起来。
他的力气比看上去要大得多了。
不!露茜喊出声来。
这时候斯奈特和威廉两正把史密斯的手臂反剪过来,推到那张椅子跟前。
她的意思是求他们不要伤害他。
斯奈特把史密斯的两只手腕铐牢。
绝望的念头和愚蠢的行动,我的朋友。
斯奈特一面喘着气,他的舌头舔着嘴唇上的一道伤口,那里渗出了一点点血。
我想这就是你的答复了。
他对威廉做一个手势,后者便抓住露茜的手臂将她带出门去。
他们穿过了教堂前面的大门。
同屋内的黑暗相比,外面的光线刺目地亮,令人睁不开眼。
史密斯觉得外面的景象就是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略一颤抖并挣扎了一下,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这像是他要送给露茜的礼物。
你们不能这样,他说。
没有人说话。
大门砰地关上了,史密斯一下子跳起来,那声音就像是枪声,就像击中了他。
然后才是枪真正地响了。
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像是他也挨了子弹。
这是一种浪费,斯奈特说话的声音带着久已习惯的沮丧。
难道你的信仰就真的就值得了这么多人的生命吗?门又开了,威廉又回到屋里来。
他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好像他刚才出去只是看一下外面的气温如何。
他和斯奈特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威廉又一次往门厅那边走去。
史密斯看一眼斯奈特,吐了一口唾沫,你怎么能这样干?你也有一个人的形状,怎么你的里面会有这么残忍的东西?我们来看看,究竟是谁残忍吧?斯奈特回答。
决定权还在你这里。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制止这一切。
这回威廉把玛丽娅带进来。
史密斯呻吟地声,低下了头,啊,玛丽娅……你用不着把我们关在屋里,上尉,玛丽娅说,我们不会逃走的。
斯奈特做出很诚挚的样子。
您在这里的遭遇完全取决于史密斯先生。
你对他说出你的要求吧。
他和威廉再次走到门厅里去等着。
我想我听到的是枪声,玛丽娅说。
是的。
是谁呢?露茜。
她深深地叹一口气,这一声是从她的内心发出的,她的灵魂在那里响应着史密斯的悲痛的呼喊。
史密斯默默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给眼泪浸红了的双眼看着史密斯,史密斯的心里又是一震。
耶稣的母亲不也是这样看着十字架的儿子吗?玛丽娅……他想说话,但他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
不用说话,史密斯先生。
你不理解,他想说。
但她的眼睛告诉他,她的确理解。
她只是说:失去提摩太我就好像已经死了。
我当时害怕,我现在也害怕,但这又有点不同。
也许这是一种预期。
我想我可以看见我的丈夫和儿子了。
她直起身来,强壮、坚定。
史密斯想,他现在看见的是本来的玛丽娅。
多年的苦难境遇掩埋了她,现在她却复活回来了。
怎么样?斯奈特才一进门便问了一句。
他看着玛丽娅和史密斯,他的眼光显得焦急。
没有人回答他。
他便说,照样处理。
跟我来吧,威廉对玛丽娅说,带着她往大门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把头抬得高高的。
她的脸迎着前面走射进来的白天的光。
多么可惜呀,竟然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儿发生的一切。
这些都不会被写下来,不会载入圣经。
这些都会被忘记,就像这教堂里的尸体最终会腐烂殆尽。
那句话怎么说的?从尘土来的归于尘土――又是一声枪响。
从尘土归于尘土?史密斯觉得一阵恶心似的,眼泪涌腾在他的内部。
这又何苦呢,以利亚?这没有价值呀。
威廉像幽灵似地往礼拜堂那边走去,消失在门厅里。
斯奈特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不想注意威廉已经不在跟前。
你并不能改变什么的,我的朋友。
你本可以使这里发生的事有意义,有价值的。
你本可以使这个教堂成为和解的圣地,让冲突的分裂的两面缔结和平。
史密斯猛地投给他愤怒的一眼,手铐砸在椅背上。
基督徒身上有什么东西使你这么仇恨呢?我来告诉你吧。
因为我们基督徒有的,你并没有!正是这种感觉在啮食你的心,让你心里不安。
你把捉不住它,你不能从我们这里把它夺走。
无论你如何拼命干,你都不能扼杀它,不能制止它。
你以为你对人性了解,但你却一点不懂属灵的东西。
因为你永远无能,所以你才这么疯狂!斯奈特俯身在史密斯的上方,直盯着他的脸。
他的鼻子喘着粗气,火热的气息直喷到对方的脸上。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为什么?因为有你的父亲吗?史密斯说。
斯奈特往后一缩,就好像给史密斯的话烫了一下。
史密斯接着说下去,每一话都扎在他的神经上。
一切的一切归结起来,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你想要把地下组织斩净杀绝,不就因为它是你的父亲创立的吗?威廉!斯奈特后退一步,大声喊叫道。
这次带两个出来!史密斯咬紧牙关。
不!你总不能坐在这里,看着所有这些人去死。
你总不会这样吧?总没有这样的信仰,更不会是你们的信仰吧――让自己的兄弟姊妹去死?你能承当这样的责任吗?现在制止它吧,伊利亚!你能这么做,权力就在你的手里!《被禁止的基督》作者:[美] 保罗・麦卡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