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兰原来以为,随着布利号逆流而行,河两岸会更加寸草不生,但情况恰恰相反。
岸上到处是成堆的枝蔓缠绕的灌木丛,除了河的左岸,因为那儿紧贴峭壁,余地不多。
在头一百英里的地方有几条支流汇入,几个船员发誓说他们看到了动物在灌木丛中跳跃。
船长本想抛锚停船,派一支狩猎队上岸,但是他还是改了主意。
首先,他不想错过这么顺的风;其次是他想尽快到达目的地,试试飞客留下的那些神奇的机器。
航行中,船长对这股风越来越感到惊奇。
在过去的几百天中,风向一直都没变。
现在风向不但很稳定,而且几乎紧贴悬崖的外壁,因此好像是紧随船尾。
他没有给甲板上值班的船员放大假,但并不反对船员暂时放松放松。
伯纳兰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来不用调整桅向了。
和飞客发来的消息一样,河的宽度几乎保持不变。
也正如他们的预测,河流有时因为太浅变得有几分湍急。
这确实让布利号降低了船速,但没有降低很多,因为这时的风速也增加了。
船逐渐上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飞客测绘师们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太阳的高度难以察觉地升高了一点儿,但速度太慢,科学家们都不相信这是使风速增大的原因。
地球人和麦星人都能明显地看出风速增大和此处的物理地理现象有关。
终于,连伯纳兰也鼓起了信心,命令稍停片刻,派一支狩猎队上岸,坚信启航时风向还会依旧不变。
风向确实依旧,布利号乘风破浪不断前行。
地球人说走了八百英里,但实地在水中逆流上行的麦斯克林人觉得不止这个数。
但最后,地球人说的峭壁缺口总算遥遥在望了。
从侧面可以观察出来河水曾经从斜坡的高处流下——这个斜坡光滑如镜,约有二十度的倾斜角,从河岸向上抬升了大约五十英尺。
当船逐渐驶近的时候,河道突然拐了个弯,绕过斜面。
可以看出,斜面实际上是一个不到五十码宽的扇形旧河道,随着斜面往上,倾斜度逐渐增大,但还是可以爬上去的。
斜坡的地质结构只有隔近了看得出来。
但初步观察发现,它是由卵石构成的,即使以麦斯克林人的标准,这些卵石也很小。
只要它们不松动,要爬上去还是比较容易的。
现在船已经驶到了斜坡的开口正面,风向终于开始变化了。
它从斜坡形成的缺口处向外吹出,风速也突然加大。
船员和地球人几天前听到的微弱的响声这时变成了隆隆的轰鸣。
布利号驶到缺口正面时,声音的来源已经显而易见了。
一股强风吹向布利号,几乎吹裂坚韧的船帆,船也被这股风吹向远离悬崖的方向。
就在这时,怒吼的风声如爆炸般震耳欲聋,不到一分钟,一股自从离开赤道之后从未遇到过的强大飓风向布利号袭来,不过几分钟之后就平息下来。
布利号本来已经挂好船帆,准备随时捕捉侧风,现在被这股风一推,猛地冲向上游。
伯纳兰不假思索,马上命令右转舵,向岸边靠拢。
上岸之后,他像以前每次遇到难题一样,习惯性地向地球人打听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失望,一个天气观测员马上做出了回答,从语气中伯纳兰可以听出他充满喜悦。
伯纳兰,这就是原因所在,风是由于高地的碗状地形造成的,我认为你登上悬崖的困难比我们预料的要小。
不知为什么,我以前没考虑到这一点。
考虑到什么?伯纳兰没有大声吼起来,不过船员都可以听出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没有考虑到在你们星球上的重力、气候及大气条件下,这种地形会造成什么影响。
你看,在你熟知的区域——也就是麦斯克林的南半球——冬天也就是星球最接近太阳的时期。
那么北半球就是夏天,冰盖融化——所以这个季节才飓风不断。
这一点我们已经了解了。
液化气——甲烷——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在你们的半球放出热量并加热大气,哪怕你们几个月看不到太阳,温度也会上升至甲烷液体的沸点,在麦星的表面压力下约零下一百四十五摄氏度,对吗?你们在冬天是否觉得热一点?对。
伯纳兰承认道。
很好,温度升高就意味着,即使高度变化,空气变稀薄的速度也不会很快。
可以这么说,整个大气层都扩张了。
膨胀的大气就会进入你身旁的那个碗状高地,就像水渗入下沉的盘子一样。
过了春分,飓风逐渐平息下来,麦斯克林也逐渐远离太阳,你们半球的温度就会降低,对吧?大气层又逐渐回缩,但碗状高地的内部积存有大量空气,在边缘部分,内部的空气压力比外部大。
大量的空气便从裂口处向外流动,但随着星球的自转,这股气流会向左微微偏移,这就是你们上行时遇到的顺风。
你刚才经过的地方也就是碗内部空气的出口,空气流动使得出口处成为半真空,出口边的空气就向内侧流动,就这么简单。
我挨那阵横风时你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伯纳兰干巴巴地问。
是的——我突然想到的,所以我确信上面的空气密度比我们预料的要高,明白吗?坦白地说,不明白。
但是如果你明白了,我姑且相信你的话。
我逐渐信得过你们地球人的知识了。
但是这些理论对我们有什么帮助?要顶风爬上斜坡可不是闹着玩的。
恐怕你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这股风可能最终会平息,但要等到几个月后,等碗内的空气跑光之后,也可能要等相当于地球上几年的时间。
伯纳兰,应该马上试试。
伯纳兰陷入了沉思。
要是在麦星赤道上,这股风可能眨眼间就会把一个麦星人吹得无影无踪。
但伯纳兰自己也明白,在赤道上不可能形成这种风,因为那儿重力太小。
他冲着通话仪断然道:我们马上行动。
然后转身开始部署。
停在对岸的布利号横渡河流之后,被拖上岸系在木桩上——在如此靠近陡坡的河岸上没有粗壮的植物来拴船。
五名船员留守船上,其余人整顿好之后便向斜坡进发。
开始的一段时间没有风,伯纳兰初战告捷,到达满是砾石的扇形地带。
大家都已注意到它的底部比较平坦,主要是一些沙子和小卵石。
但爬得越高,石头的体积也越来越大。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风当然会把最轻的石头吹得最远。
大家都担起心来,怕前面的石头会越来越大,难以攀登。
到达缺口处只花了几天时间,这里的风势稍弱一些。
而离他们几英尺远的转角处,大风咆哮而出,声音大得连相互交谈都有困难。
偶尔会遇到大风形成的旋涡。
单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前面的路将会多么艰难。
但伯纳兰只是稍作停留,检查一下背上的背包,便全力冲向风暴,其他的船员也惟他马首是瞻。
他们最大的担心并没有出现,不需要翻过整块大石。
山口的确有体积很大的石块,但每块石头的下方背风处都有一些被风刮来的碎石,形成可以借此翻越大石的缓坡。
碎石几乎盖满整个地面,没有碎石的地方也比较容易通过。
道路确实很难走,不过他们仍在缓慢前行。
他们原来认为风并不危险,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有一位船员肚子饿了,找了个避风处从包中取食物时,一股旋涡吹起了他的背包。
这股旋涡可能正是他自己引起的,他的出现打破了避风处成年累月形成的平衡。
背包像降落伞一样把他那位不幸的主人拉出避风港,吹向山脚,身后带起一股黄沙。
其他船员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被吹走。
在这么大的重力下,下跌六英尺就会致命,他们的同伴到达山脚之前还会多次撞上岩石。
即使没有碰撞,他现在已重达几百磅的身体也会以极大的速度撞在坚硬的地面,结果一样是一命呜呼。
其他船员都把脚往土里扎得更深了些再也没有人敢在到达山顶之前吃东西了。
一天一天过去,他们越登越高,风也越来越小。
裂缝逐渐变宽,坡度越来越缓。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前方广阔的高原。
风仍然很猛,但已经没有危险了。
风从各个方向吹向缺口,也正因为如此,风速减慢了许多。
最后大家觉得危险过去,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全体船员都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美美地吃了三百多天来的第一顿饭——即使对麦斯克林人来说,节食这么长时间也够呛。
填饱肚子之后,伯纳兰打量起前方的这块土地来。
他让队伍驻扎在缺口处,也就是高原的边缘。
前方的地面往下塌陷,地形不太乐观,石头体积更大,只得绕行——翻越这些石头几乎是不可能的。
穿行在石块之间连保持方向都很困难,无论向哪个方向看都望不出几码远的距离。
在指引方向方面,这里的太阳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必须紧贴着高地边缘走(但也不能太紧,伯纳兰不禁打了个哆嗦)。
至于如何到达火箭附近,如何找到火箭,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地球人肯定会帮忙的。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食物。
背包中的食物还可以维持很长时间,说不定能支持到八百英里以外布利号的前一个停靠点。
但还是得想办法补充给养,否则一绕路就会断粮,到达火箭坠落处也不能长时间耽搁。
开始的时候伯纳兰一筹莫展,但后来他想到一个主意。
他左右推敲,觉得这是目前最行得通的办法。
在考虑了所有细节之后,他对唐纳默尔下了命令。
大副在艰苦上爬的途中一直都在队伍的末尾,吸进了不少前面人员搅起的风沙,但他一点也没抱怨。
他的体力还够。
说到这个方面,他比得上块头最大的哈尔斯,虽说力气比哈尔斯小点。
他镇定地听着船长的命令,虽说这个命令让他大失所望——这还是最轻巧的说法。
知道自己的任务之后,他把自己负责的那一班人召集起来,再加上船长指挥的一半人。
背包里的补给品经过重新分配,所有食物都给了伯纳兰和留在他身边的少数人。
绳子也大多留给伯纳兰他们。
大副的手下只留下一截绳子,把自己的背包捆得紧紧的——他们已经很有经验了,这种经验他们这辈子都不打算再重复一遍。
准备就绪之后,大副没有浪费时间,他让他的队伍掉了个头,身先士卒,走下他们千辛万苦爬上的斜坡,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伯纳兰转过身去,对身边的队员说:现在我们要严格控制食物,缓慢前进。
匆匆忙忙对我们没有好处。
不等我们走到,‘布利’号就会掉头驶抵前一个停泊点,也就是悬崖下面。
他们得在那儿做些准备工作,以后才能帮得上我们。
扛通讯设备的两名队员要千万小心,不能出事。
我们马上出发吗,船长?不,我们要等到唐纳默尔回到船上。
如果他遇到麻烦,我们就要改变计划,或许我们也要下去。
真要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前进就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唐纳默尔的队员很快就到了斜坡的裂口处,唐纳默尔稍作整顿便下令向下爬行。
用绳子扎紧背包的确是个好方法。
即使麦斯克林人有很多只足,下行还是比上行更困难。
风再也不会把人吹下去了,因为这一次大伙儿都把背包扎得紧紧的,当然,走起来还是很费劲。
像往上爬一样,每个人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
现在他们身在高处,麦星人觉得这种情形最吓人,但最危险的下降路段总算过去了。
只要再花三四天时间,就可以降到底部,与等在下面的布利号会合。
船上的队员们远远看到下行的队伍,猜疑不定,担心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他们心中的石头很快落了地。
大副向图利的飞客报告了他们安全抵达的消息,再由他们及时通知伯纳兰。
这以后,他们将船拖入水中。
因为人手很少,重力很大,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完成任务。
船被卵石卡住了两次,幸好他们现在有动滑轮。
当布利号开始顺流而下时,唐纳默尔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个装置。
他现在已经琢磨出了它的结构,可以独立造一架出来,但还弄不懂它的工作原理。
地球人关注地看着他,没人会莽撞地主动为他解释,打扰麦斯克林人这一自己动手解决问题的难得的机会。
就连赖克兰也没有多嘴多舌。
虽然他很喜欢伯纳兰,但早就认定大副比船长聪明许多。
他一心希望自己能和他们在布利号的前一个停靠点会合,那时他就会好好为他们解释其中的机械原理。
可是他想错了。
火箭坠落的地点已经确定,误差约在方圆几英里。
在无法完成起飞动作之后,遥感转换器继续工作了约一年时间,发射了大量定位信号。
麦星的大气层并不干扰无线电信号的传播。
布利号和伯纳兰的队伍都可以通过无线电监测定位。
地球人将引导这两队会合,最终到达火箭的坠落点。
问题是在图利站上不好定位。
从卫星上看,两支队伍和图利都处于一个碟状物的边缘,加上麦星的形状,只要导航上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几千英里的误差。
因此,前一次担负拍摄任务的火箭再一次被发射出去,以固定的轨道运行,以固定的间隔经过极地上方。
这个轨道一旦确定,就可以根据麦斯克林人带着的通讯机发射的信号精确定位。
唐纳默尔终于将布利驶到上一个停靠点,安营扎寨。
定位于是变得更加简单了。
现在麦斯克林星上有一台固定的信号发射装置,伯纳兰随时可以查询距离方位,哪怕想知道下一分钟通过的路况都行。
旅行再一次万事大吉了——至少身在空中的地球人看来是这样。
《重力使命》作者:[美] 哈尔·克莱蒙特(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Xinty665 免费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