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历史的镜头看,战争进程往往具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准确性,犹如一只恐怖的八音盒。
大大小小的战役,只不过是这个死亡机器内部的发条,只是推动事态发展的动力装置而已。
毁灭的戏剧一幕推动一幕,环环相扣,流畅自然,直到交战中的一方被打垮为止。
回顾往事,联邦的崩溃完全合乎逻辑,程序一经启动,其结局便清晰可见。
对于处在战争旋涡中的人来说,战争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慌,偶尔被精疲力竭的感觉打断一下,别的可就什么都谈不上啦。
没有一个人(包括那些制订战争计划的人)能够清醒地判断对手的力量。
等我们明白过来时,战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一切都已无可更改。
发条?也许是吧。
但我更乐意用定时炸弹来打比方:我们拼命拆卸,满头大汗,一心希望这个该死的东西在大伙儿面前炸响之前,能够被顺利排除。
——利伯蒂的自述运输艇计划在安提卡的低空轨道上与亥伯龙号会合。
刚激活发射器,孟斯克就迫不及待地命令运输艇升空。
但他总算还没有扔下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不管,径自逃出联邦的包围圈。
至少,在迈克看来是这样。
乘坐运输艇离开地面时,迈克一直看着屏幕。
运输艇上所有的摄像镜头都对着地面。
发射器已经对附近的泽格族生物产生作用。
像被激怒的蚂蚁一般,泽格族生物翻翻滚滚拥出它们的巢穴,乱哄哄地骚动不已,甚至在发射器的影响下相互疯狂地攻击。
但是很快它们就稳住阵脚,开始拥向迈克和凯丽甘放置发射器的那个炮塔。
汇聚起来的泽格族风暴,层层叠叠围住起火的炮塔,像扑向亮光的飞蛾。
运输艇飞到更高的地方时,传感效果波及到更多的虫巢。
从凯丽甘大脑中发出的源信号被不断放大,每过一秒钟,都会激起泽格族越来越强烈的反应。
无线电里传来联邦地面部队被泽格族淹没的哭喊声。
在安提卡主星处于黑夜时间的那个半球上,不时冒出点点爆炸的火光。
叛军早就得到了警报,但即便这样,那些行动稍稍慢些,没来得及离开地面的人员,还是很快就消失在泽格林剥皮犬和海德拉刺蛇的浪潮中。
运输艇继续升高,迈克眼中的地平线变成曲线,安提卡主星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这时一道强光突然照亮空间,电磁脉冲扫过运输艇,所有屏幕立刻变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
一艘巨兽级太空战斗舰,诺德Ⅱ的姊妹船,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泽格族进攻摧毁了。
空间轨道上的联邦封锁也早已溃不成形。
具有登陆功能的舰船全都改变航线转向地面,另外一些则尽力从空中炮轰不断增多的泽格族。
三个白热的三角形一闪,从附近掠过,在迈克的视网膜上留下白亮亮的光斑。
迈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普罗托斯族来了。
虽然规模不大,但却足以使安提卡的气氛加倍紧张。
更远处的飞船发来报告,各处都发现有时空扭曲现象,从这些弯曲的时空中喷涌出一群群泽格族生物。
带着龙虾螯钳的水母状的飞行物,泽格族的皇后,飞螳,飞螃蟹,奇形怪状。
它们在不可抗拒的召唤下,从天而降,扑向安提卡。
运输艇与亥伯龙号飞船对接成功,乘坐者马上疏散到母舰中。
接着运输艇被抛弃了,现在可没时间来保护它,同时要尽可能减轻亥伯龙号的重量,免得逃命时被拖住后腿。
脱离母舰的运输艇旋转着坠向地面。
孟斯克的飞船惊慌失措,在联邦星际舰队和空间中突然涌现出的泽格族中间,像个气泡一样上升。
泽格族只与挡住它们去路的东西作战,联邦舰队比较凑趣,正好把最好的飞船都摆在泽格族的攻击线路正中。
四周不时闪起爆炸的光焰。
亥伯龙号也不示弱,在逃离时不断发射炮弹,小小的炮光一闪,意味着至少又会有五百名联邦士兵,几秒以后将在核爆火球中丧生。
凯丽甘疲惫不堪,脸色苍白。
迈克确信,即使在这样的高度,她仍然能接收到发射器发出的信号。
这种意念波到底是怎么回事?迈克一无所知。
他只清楚眼前的事实,这种意念波的确将宇宙中的大批泽格族吸引过来了。
他扶了凯丽甘一把,帮助她走出登陆舱。
雷纳在过道上偶然碰到他们。
祝贺二位,干得不赖。
他热情地说,你们在泽格族的屁股后面放了把火。
我不知道你对它们说了些什么,中尉,但泽格族的确被你牵着鼻子跑啊。
凯丽甘抬起头,眼睛里怒火闪动,甚至连雷纳都看出其中的愤怒和屈辱。
然后,这种情绪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凯丽甘玉绿色的眼睛里剩下的只有厌倦,无尽的厌倦。
雷纳关切地拍了拍凯丽甘的肩膀。
他的额头皱起,显出很深的纹路,话音变得温柔,中尉,你,还好吧?迈克注意到,他说话时有些细微的停顿。
凯丽甘再次抬头,与雷纳四日相对,眼里不再有愠色。
迈克想,这是另一种思想反馈回路吧一一恐惧引发恐惧,关心激起关心。
我没事。
她说,一边用手把一绺稍显散乱的红头发理顺,只是有点累。
迈克问道:孟斯克呢?在上面,他的观察舱里。
雷纳说,他可能喜欢观赏战斗。
我刚从他那儿下来,我是真不想再看下去了。
迈克转向凯丽甘道,我一个人去向他汇报就行,你这么累,去歇会儿吧。
凯丽甘愣了一下,身子还有些站立不稳。
谢谢你,迈克。
她说。
眼睛却一直盯着雷纳。
看你的脸色,你真的像要支持不住了。
雷纳对中尉说,流露出的关怀如此明显,连迈克都可以对他的内心产生感应了。
想要一杯咖啡?或者咱俩说说话?有咖啡当然好啦。
凯丽甘努力地抬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说话也不错。
是的,说说话可以放松些。
迈克向电梯走去,留下俩人在过道里,好让他们说说话。
站在电梯门前时,他想到一句话。
他把这句话放到思绪的表层,放到凯丽甘毫不费劲就能读到的地方。
记住,让他说完他想说的那些该死的句子。
他想道。
然后乘电梯向上升,找毁灭安提卡主星的总设计师去了。
观察舱里只有孟斯克一人,背着手站在大屏幕前。
象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随时可以开始一局新棋,而且一包没开封的香烟也摆好在烟灰缸边上。
两只窄口酒杯和一瓶还没开封的柯纳克白兰地站立在吧桌上。
除了悬浮在中央的大屏幕以外,其它屏幕都关闭了。
大屏幕上演示着安提卡的实况。
屏幕上的黄三角代表联邦的部队,正在不断增多的红三角代表泽格族。
安提卡的上空有几个冰蓝色小点,是普罗托斯族的飞船。
另外在行星地面的边缘有一些小圈,那是没能及时撤走的起义部队。
迈克看到的时候,它们正被红三角吞噬掉。
空间轨道上也在上演同样的故事。
更多的红三角,每个包含数以百计的飞行的泽格族生物,全部向安提卡主星上空汇聚过来。
它们没理会那些逃走的飞船,剩下的猎物已经足够了,每艘飞船都成了一个聚焦点,被成群结队的泽格族团团围住,转瞬间就给撕成了碎片。
迈克不由回想起诺德Ⅱ坠落的惨景。
不过眼前这幕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正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孟斯克安慰地说,我加强了计算机的图像显示效果,这样,屏幕上的图像不会因为我们撤离而变小。
迈克越过房间,走到吧桌旁,拔出酒瓶上的软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指高的柯纳克白兰地。
他没给孟斯克倒酒。
我们计算过,根据发射器的能量,我们发出的召唤已经把二十五光年范围内的泽格族生物全引了过来。
孟斯克接着说,也许能作用到更远的时空。
凯丽甘中尉真像古老地球传说中唱歌的海妖,她轻轻一唱,就把水手们搞得神魂颠倒,纷纷迷航啦。
她付出得太多。
迈克说。
喝了一大口酒。
但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我很高兴你去帮助她,没有你帮一把,说不定她完不成这个任务。
迈克感到脸发烫,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这可能只是因为白兰地喝急了些,你故意激我去帮忙的,是吗?你不会让我有其它选择,我没说错吧?不完全是这样,你误会了。
孟斯克有点局促不安地耸了耸肩。
他身后的屏幕上,红三角又增多了一倍。
几乎看不到地面上残余的联邦军队了。
但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去现场帮助她。
迈克鼻子里哼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孟斯克给自己倒上一杯。
冰蓝色的三角出现在屏幕边缘。
普罗托斯族军队已经大批到达。
孟斯克看着大屏幕说:你们走后不久,我接到一个有趣的报告。
迈克没搭话,孟斯克接着说道,普罗托斯族的地面部队投入到这场战事中来了。
首领名叫塔斯达尔。
这个家伙声称自己是圣堂武士,普罗托斯族舰队的司令。
他的旗舰名叫‘刚特雷索’。
也许他们对你的工作印象特别深,才决定伸出援手。
你肯定有个挺棒的广告宣传代理。
孟斯克狠狠瞪了迈克一眼,好啦,别老是冷嘲热讽的,迈克。
你听了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什么想法?迈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地面部队?孟斯克容光焕发,不错。
他们穿着一种延展性极佳的战斗服,交通工具样子奇特,像虫子。
我估计他们也能施放某种意念波,我只能猜测,可能类似等粒子波吧。
尽管泽格族在数量上占优,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他们比泽格族厉害得多。
他们打得非常精彩,待会儿你可以看看录像。
你自己看吧,我可没这个兴趣。
迈克说。
孟斯克表情舒展开来,笑着说:我当然要等着看。
你以后也会了解的,我相信。
如果普罗托斯族拥有地面部队……迈克还在沉吟。
当然有,战斗力极强的部队,确切无疑,这点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那就意味着,他们曾经在星球表面和泽格族打过仗。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赢得过那些战争。
否则他们就不会使用地面部队了,说得对!往下说。
迈克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就是说,不用炸毁行星,他们也能消灭泽格族!满分!孟斯克吮了一小口酒,这可是非常困难的任务,但我想,既然普罗托斯族这样去做,就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也就是说,泽格族是可以在地面被打败的。
他嘿嘿地笑起来,这事我向雷纳解释了三遍他才明白过来,呵呵。
但是。
迈克说,我们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普罗托斯族把安提卡主星完全毁掉不成!不是还有大批泽格族的勇士在与他们周旋吗?够他们打一阵子的。
这样一来,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我们则赢得足够的时间,在与联邦的对抗中占尽上风。
他们会毁了安提卡,上面还活着的人全都只有死路一条。
行星上那么多的泽格族怪物,不可能有人能生还。
无论如何,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拯救更大多数的人。
孟斯克庄严地说道。
为了拯救人类,哪怕把人类杀个精光都在所不惜吗?迈克反唇相讥。
孟斯克没说什么,迈克的话使整个房间一时显得静悄悄的。
大屏幕上,安提卡差不多被红三角全部盖住了。
冰蓝色的三角则在上层轨道围住这颗行星。
黄三角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阵,孟斯克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迈克放下手里的酒杯,怎么,你现在也成幽灵特工啦?我是个政治家,就像你想骂我的那样,是个政客。
这决定了我比一般人更敏感,更了解人们的需要,人们的欲望以及人们的内在心理。
那你说说我刚才想的是什么?迈克突然感到自己像一条显微镜下的虫,正在被别人研究。
你正在自问,孟斯克会不会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把我也当作牺牲品。
答案是,会的,而且我不会因此懊悔不安,虽然我心里并不想那样去做。
常言说‘好帮手难寻’。
你就不仅是个好记者,还是个好帮手。
迈克摇头道:你怎么做到的?什么怎么做到的?孟斯克偏着头,像没听懂迈克的问题一样。
玩钢琴呀。
找到每个人的按钮,控制他们,像控制琴键一样。
为了你,凯丽甘情愿跳到海德拉刺蛇的嘴里。
雷纳为你可以出生人死,不辞辛劳。
见鬼,甚至连杜克那头老猩猩也被你玩得团团转。
你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吗?你错了。
这是一种天赋。
普通人通常趋向一盘散沙,而我则为他们提供一个坚定的核心。
雷纳因为联邦的事,成天怒气冲冲的,我不过是帮他找到一种发泄愤怒的渠道。
杜克一心寻求政治上的保护,为的是可以放手泄私愤,搞报复。
好吧,我就给他保护。
莎拉么?呃,凯丽甘中尉虽说别具天赋,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赞赏。
而我,正好可以满足她。
迈克想起他们脚下的舱房中,莎拉。
凯丽甘正在和吉姆。
雷纳边喝咖啡边谈心。
他问道:还有我呢?孟斯克笑着摇摇头,你满心想的是怎样拯救人类的灵魂,我可爱的孩子。
你和他们稍有点不同。
不管你关注的是黑幕交易还是市议员的腐败,你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现实更美好。
这种本性简直刻在了你的基因代码里。
这一点使你极有价值啊。
你能够让雷纳不过分莽撞,使凯丽甘不过分无情。
你知道,他们俩人都尊重你。
你遇见杜克将军不久以后,就认为他无可救药,因此你在心里把他划人坏蛋的行列。
但我相信,你对我还抱有一些信心,所以你才留在这里,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幡然悔悟。
迈克皱起眉头,既然你已经明白告诉我,我对你的希望多半放错了地方。
你不担心我现在就走?嘿。
孟斯克说。
他看着大屏幕,普罗托斯族的飞船现在形成完美的包围圈。
再说一个你关注的话题。
说实在话,现在,联邦通过UNN 抛出你的替身,把你卖了。
用你本人的脸和你本人说过的话抹杀了你。
现在,你个人也有了和他们战斗的充足理由,是他们硬把你牵扯进来的。
当然你可以选择离开,自己去战斗……孟斯克的话音越来越低。
那我还能去哪儿。
迈克用陈述的语气而不是疑问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管去哪里,你都被纠缠上啦,要么胜,要么败,不然就下不完这盘棋。
孟斯克说,啊,好戏开场了,想和我一起观赏吗?迈克看着大屏幕,上面是冰蓝色的三角围住的一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
红三角的先头部队从地面涌起,但普罗托斯族的武器即将准备就绪,他们最终必将焚烧整个星球,连最深的地下隧道也无法躲过。
我想我还是免了吧。
迈克说。
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电梯走去。
孟斯克像没看见迈克起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端定酒杯,纹丝不动,看着普罗托斯族无情的火焰在安提卡主星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