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和塔索尼斯行星一起完蛋了。
塔索尼斯,多少年权力和显赫财势的积淀,一旦崩溃,整个特兰联邦随之死亡,当然是顺理成章的结局。
检验尸体的法医,自然由阿卡提诺斯。
盂斯克扮演。
他声明,特兰联邦死于严重虫害以及普罗托斯族并发症。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谋杀联邦的凶器上,到处都留有孟斯克的指纹。
而这个重要的线索,对很多人来说无关紧要,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一无所知。
你们可能也猜得出,这种事情,UNN 当时并没有报道。
没等最后一部分联邦军队被泽格族的海洋消化完毕,孟斯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公开宣布,为了将那些人类控制下的行星联合起来,一个崭新的政权特兰帝国,如同灰烬中复活的凤凰,将会从废墟中再生,焕发出人性的光辉。
这个从前的土匪头子宣称,只有全人类团结一致,我们才有可能战胜外星种族对人类的威胁。
新政权的第一个统治者,伟;大光荣的阿卡提诺斯。
孟斯克一世,在一片颂扬声中登上王座。
最后有一点小小的嘲弄:这些欢呼喝彩的声音,大部分是孟斯克自己发出来的,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对此没有丝毫反应。
——利伯蒂的自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雷纳不甘心,坚持让运输艇在原地又盘旋了二十分钟,搜寻地面上掉队落单的人。
只见大部分陆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泽格族生物和蔓生菌丛铺满了。
最后,在驾驶员一再催促下,运输艇终于升上太空。
他们下面,泽格族的有机体建筑像煮开了锅一样到处向上冒。
天尽头不时闪过普罗托斯族的能量束发出的光芒,像夏日的闪电。
运输艇正在飞行,孟斯克突然出现在通讯屏幕上,他并不是与雷纳联系,而是向这一区域的所有飞船发送通告。
这个恐怖分子温文尔雅,面不改色。
通讯系统可没有办法把他的铁石心肠显现在屏幕上。
他的眼里射出贪婪的光。
先生们,你们干得很出色。
但是,请诸位不要忘记,我们仍然任重道远。
我们播下一颗新帝国的种子,如果要想丰收,还需诸位继续……雷纳身子一倾,扑到通讯摄像头前,拨开通话开关,怒吼起来,噢!见你妈的鬼!孟斯克听到这个声音,两条浓眉微微皱起,吉姆,我可以原谅你一时冲动,不过你正在犯可怕的错误。
不要反对我,年轻人。
甚至连反对我的想法都不要有。
为了打倒联邦,我是不在乎牺牲的。
就像你牺牲凯丽甘一样吗?雷纳厉声问道。
孟斯克往后一缩,好像雷纳突然从屏幕中伸出拳头向他挥击一样。
他的脸居然有些红了,你会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感到后悔的。
你不理解我现在的处境。
我不会停下来。
雷纳戳到了深藏不露的叛军领袖的痛处。
此时,孟斯克的厚脸皮终于再也遮盖不住恼羞成怒的表情,脖子上青筋绽起,我不会停下来。
他再次强调道,你、联邦、普罗托斯族,不管是谁,都休想阻止我!我要么控制这个区域,要么就要亲眼看见它化为灰烬。
你们中的任何人如果有谁胆敢在我的事业中插手……雷纳砸下一个按钮,关闭了通讯声音,剩下孟斯克怒气冲冲的图像,还在屏幕上唾沫横飞地、无声地咆哮着。
至少,迈克说,你总算捅破了他的厚脸皮,搞得他火冒三丈。
我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了么?以往雷纳爱用这句话开玩笑,但此刻他的脸色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除了运输艇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外,一时无人说话。
迈克想打破这种压抑,开口道,莎拉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但是说完这句话,运输艇里的气氛又陷入沉闷之中,并不比刚才更好。
雷纳在迈克身旁坐下,盯着地板发愣。
是,我也一样。
过了好一阵他突然说道,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
迈克说。
怎么,你现在也会心灵感应啦?迈克耸耸肩,我懂得人的感情,因为我的人性还没有泯灭。
漫长的战争,使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战争逼着我们去看那些我们不想看到的场景。
有一个坚强的人曾经告诉我说,当战斗过去以后,活下来的人会对死去的战友产生负疚感,但是,那不是活着的人的过错。
的确,就是这种感觉。
雷纳说。
运输艇里再次安静下来。
最后,雷纳摇摇头说:战争还没有结束。
人类世界现在看起来是孟斯克的天下了,但是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才不会管这种屁事呢。
他们压根儿不会理睬人类相互之间的战争,不会关心谁是人类的领袖。
他们在人类的生存空间里四处发起战争。
战争,还没有结束。
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迈克说,我是以新闻记者的身份掺和进来的。
我不是战士,不属于战场。
我的位置应该在键盘后面,或者在摄像机前面。
世界变样啦,孩子。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现在轮到迈克沉默不言了。
不知道。
最后他说,总得起点作用,帮谁点忙吧,在这里我连自己都帮不了,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运输艇的行程是有限的,不过他们运气不错,很快遇上一艘陈旧的巨兽级巡洋舰——切奥德号。
他们发出信号,使这个就要飞出星系的庞然大物停下接应。
四小时前还属于联邦的切奥德号,现在属于孟斯克。
不光是这艘飞船,绝大多数飞船都已撤出战场,正在离开塔索尼斯,正在离开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
同时也离开那些觉得躲在地堡里是个好主意的可怜的白痴。
切奥德号的通讯官在走廊上遇见他们。
阿卡提诺斯。
孟斯克要我转告一声,他想和你们通话。
通讯官说。
孟斯克!呸!雷纳说,他想让我去揍他一顿么?不是找你通话,长官。
通讯官说,是找迈克·利伯蒂先生。
特别强调过,只找利伯蒂先生。
如果需要,可以使用我们舰上的通讯室。
雷纳有些惊讶,抬起了疲倦的眉毛。
迈克打个手势,让他跟着一道前往通讯室。
前切奥。
萨拉行星的民兵领袖,前叛军上尉,前革命者吉姆。
雷纳,避开通讯摄像镜头,坐在通讯控制台边的一张椅子上。
迈克打开通话开关,等着亥伯龙号发信息过来。
阿卡提诺斯。
孟斯克的影像显现在屏幕上。
每根头发都像从前那样整齐,每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恰当准确,像经过事先排练。
看他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迈克。
他微笑道。
阿卡提诺斯。
迈克板着面孔回答。
有那么一会儿,孟斯克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似乎在谨慎地考虑该怎样措辞。
这种表情曾经打动过迈克,但现在显得特别虚伪,这个冷血的土匪头子,显然事先练习过这种表情,给人的感觉他好像马上就要走过来,像个好朋友一样在你身边的桌子上坐下。
恐怕我很难将我此时的感受表达出来,对于莎拉,我很难过,但我不知说什么好。
雷纳上尉刚才已经对你说过一些精彩的话啦。
迈克恨恨地说。
他的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我希望,以后能有时间和吉姆私下谈谈这个话题。
孟斯克脸又绷紧了,微笑显得十分勉强。
毕竟有些事发生了变化,孟斯克给自己罩上的那层神圣的光环,现在简直不堪一击。
但我和你联络不是为了说这个。
我和你联络,是因为另外有一个人想和你说话。
孟斯克把手伸到屏幕边拨动一个开关,一张新面孔取代了人类世界未来君主的面孔:两道浓厚的眉毛,一个光秃秃的脑瓜。
汉迪?迈克说。
米奇!汉迪。
安德森说,见到你可真高兴呀,老伙计!我就知道,要说有人能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平安无事,这个人非你莫属啊;你真是幸运的骰子,想掷几点就能掷出几点!安德森,你在哪里?当然是在亥伯龙号上。
阿卡提诺斯用穿梭飞机,把我从一艘逃难的飞船上接来的。
他一直在跟我说你是多么多么了不起,是个真正的战士。
棒极啦。
但为什么最近没见到你发报道回来?我寄给你的报道,被你改得面目全非,忘啦?说孟斯克俘虏了我。
你可够健忘的呀。
只是作了点正常的编辑嘛。
安德森说,一点小小的编辑工作,好让那些大人物——哦,愿上帝安抚他们长眠的灵魂——满意而已。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见怪。
汉迪——不管怎样,我听说了你所完成的顶呱呱的工作,而且我知道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会高兴。
无论当前的情形如何,你一回来就能得到你喜欢的职位。
我……我可以保证。
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从前那些想把你置于死地的人,现在已经玩完啦。
我正和阿卡提诺斯商量,我们想让你与他的政府建立联系,专门负责官方的新闻工作。
他对你评价高极了,显然你迷人的个性把他完全征服啦。
安德森,我不知道,如果……迈克说。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
听我说。
这是个交易。
主编说道,你可以得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办公室,离阿卡提诺斯的办公室只隔一个大厅。
所有渠道都畅通无阻。
任何时间都行。
你还可以报道行程,报道宴会,获得大奖。
无比风光,无比安适。
这可是个肥实的工作啊。
我给你派个下级记者,专门替你写报道。
你听我说一一迈克伸出拇指关掉声音。
安德森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迈克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主编身上了。
他在光滑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与上一次和安德森在一起时相比,脸颊瘦削了许多。
但还有另一种更大的变化,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光似乎透过了通讯控制台,透过了飞船的舱壁。
眼光里有一种苍茫,有一种无情,他曾经认为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有这种眼光。
但是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眼光里蕴含的是坚定的决心。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比现实更辽阔的画卷。
当玛尔。
萨拉行星毁灭的时候,他曾经在吉姆。
雷纳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眼光。
要过多长时间他才能反应过来?明白你其实没有听他说话。
雷纳说。
他从来就没明白过我。
迈克说。
他咬住下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要开始运用我自己的铁锤。
雷纳哼了一声,我怎么没听懂,再说一遍。
这回请用英语。
孟斯克说过:如果你只有一把铁锤,那么每件事看起来都会像一颗铁钉。
‘迈克说道,我不是战士,我是个新闻记者,我有新闻记者的武器。
我要让手中的武器发挥作用,为人类带来益处。
我要把这件事报道出去,把真实情况——迈克朝屏幕勾勾手指,表示轻蔑。
汉迪。
安德森终于注意到对方没有听自己讲话。
秃头主编轻轻敲了敲屏幕,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还在说些什么。
我想尽可能离阿卡提诺斯。
孟斯克远些。
迈克说,然后我要向人们揭开黑幕,公布真相。
不然什么是事实就只能由他们这样的人说了算。
迈克指着屏幕,这个人和孟斯克都是撒谎的老手,而这些谎言将彻底毁灭人类。
雷纳微笑了,一个友好的,热情的微笑。
有你这样的战友真让我高兴。
他说。
能和你一起走过战争也让我高兴呢。
迈克说。
他看着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孔,感到新鲜而陌生,最后他摇摇头说,我现在特别想抽一支烟。
我也是。
雷纳说,这里肯定找不到烟。
但我们还是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在这次战争中,你竟然保住了自己的大氅。
尾声衣衫褴褛的男人浴在光照中,立在暗影幢幢的房间里。
最后一支香烟的烟雾缓缓盘绕在他身体四周,他的脚周围的地上扔满了烟头,像坠落的星星。
现在你们所看到的。
迈克·利伯蒂说道。
准确地说,是发光的影子对着环绕他的黑暗在讲话,是我个人微不足道的斗争,在有限的范围内,用我自己的武器。
不是用巡洋舰、太空战士和星际陆战队,而是用真实的报道。
我很清楚应该怎样来运用它。
利伯蒂的光影长吸一口烟,把最后这支棺材钉扔到地上,你们大家,无论是谁,都有权知道其中的真相,所以我特地使用了难以删改的三维图像传输方式。
我把自己了解的事实,在这里作了完整的报道,甚至把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告诉给大家。
这样一来,他们再想欺骗人民就会倍感困难。
我尽力将信号传到最远的地方,尽量覆盖开放的公共频道,让尽可能多的人认清孟斯克、泽格族,以及普罗托斯族的实质。
同时认识像吉姆。
雷纳和莎拉。
凯丽甘这样的战士,记住他们身上发生的悲剧和他们为人类所付出的努力。
迈克·利伯蒂伸手挠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说道:刚刚进入军队时,我以为军队不过是一个变相的官僚机构而已,充斥其间的都是些懦夫和白痴。
光影的眼睛看着听众,稍顿片刻又说:呃,我是正确的,同时也错了。
因为有一些人在险境中真心地帮助身边的人,使他们得救。
使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灵魂,得救。
他皱了一下眉头,补充道,如果人类想要走过前面这段黑暗的道路,我们就需要更多像他们这样无私无畏的人。
他再次耸耸肩,情况就是这样。
联邦的崩溃,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的入侵,‘特兰帝国’的孟斯克皇帝的发迹,就是这样。
现在,战争还在持续,行星相继死亡。
许多时候,好像还没有人清楚这是为什么。
以后有新的发现,我还会像这次一样向大家报道。
我是迈克·利伯蒂,我不再属于UNN.现在,我是自由的人,不再受谁控制。
这次报道到此结束。
话音刚落,迈克·利伯蒂光影就定格不动了,像一座被光冻成的冰雕。
一丝略带倦意的微笑凝在脸上。
那是一个满足的微笑。
全息图像四周亮起灯光,这些灯是为了播放全息广播而专门培育的照明灯。
脉动的墙壁湿漉漉的,布满下垂的溃疡状肿瘤。
胶水一样的黏性液汁从肿瘤上渗出,缓缓向下滴落,使房间保持温暖潮湿。
全息图像投影仪是人类的设备,里面伸出一根电缆,没人一堆黏糊糊的脓疮里,与这幢活体建筑的动力设施联结起来。
联系人类与泽格族两个世界的这堆脓疮曾经是一名殖民地陆战队员,但是现在,它效忠于自己的新主子,服从于地位高于自己的泽格族成员的意志。
四周布满半活体屏幕,泽格族高级成员们通过屏幕联系,讨论着刚才看过的报道。
他们是构成泽格族社会的上层角色,培育它们的目的只有两个:思考与指挥。
当然,他们同样对泽格族社会更高的意志忠心不二。
投影室里,一只手伸向前去,按下快退键。
这曾经是一只人类的手,但现在已经经过了泽格族的有机体突变改造。
暗绿色的皮肉,角质一样的刺从肉里往外戳出,斑斑点点。
奇特的脓液和新的机体在表皮下盘绕滑行。
她曾经是人类的一员,但现在她已经通过泽格族的改造,服从于一个更高的意志。
她的名字曾经是莎拉。
凯丽甘,现在她叫刀锋皇后。
屏幕上,泽格族领导者们喋喋不休,声明自己的看法。
凯丽甘没有理睬它们,它们没有一句话能说到点子上。
她身体前倾,细细研究全息影像描出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研究脸上那双富有洞察力的、深邃的眼睛。
她那经过改造的心灵深处搅起一些什么,这个人仿佛是自己记忆中的幽灵。
还有别的人,也在记忆中呼之欲出——为了使自己的人性不至泯灭,不惜牺牲性命的人。
不同于性命犹存,只牺牲了人性的人。
过去的某种情绪掠过全身,曾经属于人类的本性在这个瞬间,冲击着她现在的泽格族感知。
但这种情绪才经产生便已压抑下去,其它泽格族成员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反应,至少凯丽甘认为没有谁注意到。
凯丽甘点着头。
有这种不舒服的情绪,全都怪那个记者的话。
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应该是报道本身,不会是由此引起的回忆。
迈克·利伯蒂一贯长于言辞,甚至连一位皇后都可能受到他的影响,怀念过去身为小卒的日子。
尽管如此,迈克·利伯蒂的广播中透露出许多信息,许多她现在的同类那种非人类的脑子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信息。
许多极有价值的资料。
从迈克·利伯蒂讲的话里可以预知许多事情未来的动态。
还得再仔细听听他说了些什么,又是怎样说的。
投影仪叮叮鸣响,发出快退结束的信号。
那只非人类的手按下播放键,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触到自己宽宽的嘴唇上。
凯丽甘,刀锋皇后,对着再次显现的利伯蒂的光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想搞清楚还能学到什么新东西——从自己新的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