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打了一刻来钟的盹,莱丽不准我再睡了。
它舔我的耳朵和面颊,嘴拉扯我的裤腿,不停地推搡着,最后还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手。
当时我忍不住跳起来,想把它撕成碎块。
但是我的视线一落到小桌上,就楞住了。
桌面上同老板单据和计算器放在一起的,是一支黑色短枪。
这是一支0.45口径的长柄船牌短枪,湿漉漉的,枪身上还有一些尚未融化的雪粒,我看了一下大厅,大厅空无一人,只有莱丽站在小桌旁边,它歪着头,以严肃的询问的眼光看看我。
枪是你弄来的?我小声地问莱丽。
它又把头歪到另一边,继续地看着我。
它的爪子沾满了雪,雪水顺着腹部洒下来。
我小心地拿起短枪。
这是一支真正的盗匪用的武器。
射程为200米。
枪柄上有凸出的花纹,握在手里很适合。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我还没有搜查过欣库斯。
我搜查过他的旅行包,也搜查过他的皮大衣,但唯独把他本人给忘了。
我卸下了弹夹,弹夹是满的。
我拉开弹夹,一粒子弹跳出来落到桌上。
我拾起子弹,想把它装进弹夹,突然,我发现子弹头的颜色很怪。
不是通常的那种黄色和暗灰色。
而像镀上镍一样的闪烁,可实际上又不是镍,而更像白银。
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弹头。
我赶紧从弹夹里把子弹一个个地取出来。
全部子弹弹头都是银的。
你从哪里弄来的,老伙计?我问。
莱丽顽皮地摇晃着头,侧着身子朝大门跑过去。
晓得了。
我说,我明白啦!请等一下。
我把所有的子弹装进了弹夹,又把弹夹装在枪上,接着我朝大门口走过去,一边把短枪塞到腰袋里。
门外的莱丽立即跳下台阶滚到雪里,它顺着旅馆的正面连跑带跳地穷着。
我本来相信它十有八九会在奥拉弗的窗口停下来,然而它没有停留,它绕过了旅馆,还不耐烦地从旅馆的拐角处探头张望。
我顺手抓起一副现成的活雪板,马马虎虎地套在脚上,立即顺着莱丽的足迹奔过去。
我们绕到了旅馆后面,然后莱丽离开了旅馆奔跑。
它在距离旅馆50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跑到它的面前,看了一下四周。
这一切都似乎不可思议:我看到了雪地里的小坑——莱丽一定是从这里创刨出短枪的。
我看到了背后自己雪橇留下的印迹,还看到莱丽跳小沟的印迹,但是周围其它一切被雪覆盖的物体都没有动过。
这只能说明:短枪要么是从路上,要么是从旅馆里扔到这里来的。
而扔的技巧相当高明。
我自己就没有把握把这么重、又不好扔的东西甩这么远。
后来我才想到,短枪是从屋顶上扔下来的。
有人从欣库斯那里夺了短枪,把它甩到远一些的地方,也许这实际上是欣库斯本人甩的。
也许他害怕别人用短枪打死他,也许,扔枪的不一定是欣库斯,而是别的什么人,但有一点大概动以推知,这枪十之八九是从屋顶上扔的。
能从屋上甩这么远的非得是优秀的掷弹筒手不可,而从某个房间的窗口这么干又不大可能。
就这样吧,菜丽,我对长毛狗说,你是好样的,我就不行。
我没等莱丽反应就在回跑了。
莱丽也抖掉身上的雪,像累垮似地晃着耳朵在我的左右跑着。
我打算立刻去找欣库斯,我要让这个狗崽子清醒清醒。
现在我很清楚,在奥拉弗和欣库斯的问题之间有着最直接的关系,奥拉弗和欣库斯一道来旅馆也并非偶然。
欣库斯手持短枪呆在屋顶上,只有一个目的:瞄准四周不让任何人离开旅馆,所以他要用签着费的字条警告人——是的,他在这里搞错了,字条显然送错了对象,看来欣库斯要千方百计破坏某个人的计划,大概还要继续干下去。
尽管我现在还说不清他要破坏谁和破坏的理由。
我的这些想法当然有很多矛盾,比方说,如果欣库斯是奥拉弗的保镖,他就会阻止凶手对奥拉弗行凶,那么为什么对方对欣库斯又如此宽容呢?对方为什么没有扭断欣库斯的脖子呢?为什么对方只使用了极人道的斗争手段呢?不过这点倒不难解释,因为欣库斯看来只是受雇的人,他们不愿为他弄脏自己的手。
对啦!我应当弄清楚欣库斯给谁发了电报……旅馆老板从小卖部叫我,问我要不要热咖啡和火腿面包,这真是雪中送炭。
在我吃喝的时刻,他眯着眼看我,最后才问我:有新的发现吗?有,一支短枪,不过不是我找到的,是莱丽,我是个笨蛋。
啊!对,是莱丽,聪明的狗。
是什么样的短枪?很漂亮的短枪,我说:是职业性的……顺便问一下,您听说过短枪上装银弹头子弹没有?旅馆老板噘起下巴有好一阵没有吭声。
您能肯定是银弹头吗?他慢吞吞地说。
我点点头。
啊,是的,这我在书本上读到过……老板说,一个人准备向幽灵开枪的时候,枪就要装上银弹头的子弹。
又是尸魔的那一套。
我抱怨着。
对,又是尸魔的那一套。
普通的子弹打不死妖魔鬼怪。
什么魔鬼维尔沃里弗……狐狸精……人鱼女王……我提醒过您的,彼得!我早就巴望这类怪物出现了。
而现在,看来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再是我一个人……我不能说老板的话一点都没有打动过我。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那些与众不同而又荒唐的看法总是能得到证实,而我很多客观求实的意见总行不道。
说什么妖怪、幽灵、幻影……倒霉就在于这个时刻我只有屈服,正像一位作家说的,阴间的事只能由教会来管,与警察局毫不相干。
您查出了这是谁的短枪?老板问我。
我们这里就有一个捉鬼的能手,他就是欣库斯。
我说完就走了。
鲁尔维克先生正站大厅的中央,他一只眼睛看着我,另一只眼睛看着楼梯。
我朝他点点头,想从旁边过去,但他很快地走过来,拦住了我的路。
有事吗?我停下来说。
有件虽小但很重要的事要说。
我忙着呢!过半小时再说吧。
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恳求您挤点……挤点什么?挤出几分钟,这对我太重要了。
这对您太重要……我一边向楼梯走过去,一边重复说:假如只对您重要,那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他拖着步子跟在我的后面像被牵住了似的,步子也有点古怪:一只脚尖朝外,另一只脚尖向内。
他说:对您也重要,您会满意的。
您将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说实在的,什么事f我问。
这件事同箱子有关。
您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啦?我们停下来谈吧?他向我要求,我的脚走路不方便。
啊哈!他焦头烂额了,我想。
这不错,我喜欢这样。
等半小时吧?我说,请您现在放我走,您妨碍我的工作了。
不错,他同意我的话,我是妨碍您了,我不能不妨碍您,我的谈话很要紧。
谈不上要紧,我反驳说,来得及的。
过半个小时,或者,过一个小时。
不,不,千万请求您快点。
很多的事都同这次谈话有关。
我们的谈话很快。
我对您谈,您对我讲,就这样。
好吧!到我房间去,只是要快。
好,好,会很快的。
我把他带进房间,我坐在桌上说:请说吧。
但他没有马上开始说话,他先四处望望,大概他希望箱子能放在这里的某个显眼的地方。
我这里没有箱子,我说,请快点说吧。
我非常需要箱子,而您需要什么?我什么也不需要。
请证实一下,您有什么权利得到这只箱子?鲁尔维克摇摇头说:不,我不会证实。
箱子不是我的。
起先我什么也不明白。
现在想了很久,一切都明白了,奥拉弗偷走了箱子,于是我接到了命令:追查奥拉弗并告诉他‘交出拿走的东西。
224警卫长。
’我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拿了什么东西,而且后来您一直谈到箱子,这使我产生了错觉。
其实这不是箱子,是匣子,里边有仪器,以前我不知道。
见到了奥拉弗,我就猜到了,现在我知道,奥拉弗不是被打死的,他是自己死的,是由于仪器。
这种仪器很可怕,对大家都危险。
大家都会有奥拉弗那样的下场,或者会被炸死。
到时候一切都会更糟。
现在您明白为什么要快的原因了吧?奥拉弗是个笨蛋,他死了;我们聪明,我们就不会死。
快把箱子给我。
您是什么人?我问。
我是侨民,外国专家,是流亡者,是政治受害者。
是的,鲁尔维克说得很多,但是我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东西呢?是哪一国的侨民?我问。
别提这些问题,我无可奉告。
我给贵国不会带来任何损害,只有荣誉。
但是您说过是瑞典人。
瑞典人?我没有说过,我是侨民,政治流亡者。
对不起,我说,一小时前您对我说是瑞典人,甚至是道道地地的瑞典人。
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我不知道……不记得……他喃喃地说:我感到不舒服,我害怕,我需要快点拿到箱子。
他越是催我,我越不着急。
一切都已明摆着:他撒谎的水平太差。
您住在哪里?我问。
不能告诉您。
您乘什么交通工具来这里的?汽车。
什么牌子?牌子……黑的,大的。
您不知道自己汽车的牌子?不知道,车子不是我的。
但您是机械师呀!我幸灾乐祸地说,您要是连汽车都搞不清,还算什么鬼机械师加驾驶员呢?把箱子给我吧!要不然就会大难临头了。
您准备怎样处理这只箱子?迅速运走。
’运到哪里?您明明知道山崩把路都埋了?这无所谓。
我把它运远一点,我想试试给它放电。
假如不能,我就躲开,把箱子丢在那里。
好的,我从桌上跳下来说,我们走吧!怎么走?乘我的车去。
我有一辆好车。
让我们拿上箱子,把它运得远点,再看看。
他原地不动。
您别去,那很危险。
没关系,我去碰碰运气,嗯?他呆坐着,一声不响。
为什么老坐着?我问,既然危险,那就快一点。
不行。
他终于说话了,让我们试试别的办法。
您不想交出箱子,那就卖掉它,怎样?您的意思是?我又重新坐到桌子上。
我给您钱,许多钱。
您给我箱子,这一切没有人知道,大家都满意。
您把箱子找来,我买下它。
就这样。
那么您准备给我多少钱?我问。
许多,想要多少,您说。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
实际上这么多的钞票我只见过一次——在国家银行里。
当时我正处理一件伪造钞票的案件。
这里有多少钱?我问。
嫌少吗?我还有。
他把手伸进身边的口袋,又掏出同样一叠钞票,把它扔到我身边的桌子上。
这里有多少钱?我问。
数目不一样吗?他感到诧异,这些全是您的。
大不一样。
您知道这里有多少钱?他一声不吭,两只眼珠一会儿向两边分开,一会儿又向一处集中。
是这样,您不明白。
这些钱是在哪里弄来的?这是我的钱,别再胡扯啦!鲁尔维克,这些钱是谁给您的?您来这里的时候,袋里是空的。
给钱的是摩西,不是别人,是这样吧?您不要钱?是这样的,我说,这些钱我要没收充公,而您要为试图贿赂公职人员受到法律制裁。
鲁尔维克,您陷入—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小。
您唯有一条路,坦白交待一切。
您是什么人?您要拿走这些钱?普尔维克问。
我要把它充公。
充公……好吧?他说,那么箱子在哪里?您不懂得什么叫‘充公’吧?我问,去请教一下摩西……您究竟是什么人?他一言不发。
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捧起大把的钞票跟在他的后面。
您没有理由不交出箱子。
鲁尔维克说,‘这对您不会有好结果。
别威胁人。
我提醒他。
您会成为灾难的根源。
暗话说得太多了。
我说,您不想讲真话,这是您的事。
但是,您陷得太深了。
鲁尔维克,您硬把自己和摩西搞在一起。
现在您想摆脱不容易。
随时都有警察到这里来。
到时候您反正要说真话……站住!别去那里,现在您跟我走。
我拉着他的空袖子,把他带到办公室。
接着叫来老板。
我当着老板的面清点了钱数,写了收据。
老板也点了一遍——有8万多。
最后我在收据上签了名。
签字吧!我把钢笔递给鲁尔维克。
他拿起钢笔,仔细地看看,又小心地把它放在桌上。
不签。
他说,我要走了。
听便,我说,这并不能改变您的处境。
他走了,我和老板互相对望着。
为什么他想收买您?老板问,他要做什么?要箱子。
我说。
什么箱子?就是放在您保险柜里的奥拉弗的箱子……我掏出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就是它。
它值8万?旅店老板吃惊地问。
它值,说不定数额还要大得多。
这里面有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亚力克。
我把钱码好放进保险柜里,重新锁上沉甸甸的门。
这鲁尔维克究竟是个什么人?老板沉思地说,哪儿弄来这么多的钱?鲁尔维克一分钱也没有。
钱是摩西给的,不会是别人。
老板本来想谈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
他揉着厚厚的下巴,大声唤着卡依莎的名字出去了。
我留在办公室里,仔细地搜索着记忆中最微小的细节和最无关紧要的事。
我想起在第一次见面时,西蒙纳穿灰色西装,而在昨天的晚会上他穿了深红色的西装。
我想起布柳恩向叔叔讨香烟时,叔叔总是从右耳取出香烟。
我甚至没有忘记卡依莎的鼻孔上有一颗微小的黑痣。
我还记得巴恩斯托克使用叉子时总是伸开了小指头。
还记得我的房间的钥匙同奥拉弗房间的钥匙相似……还有许多类似的琐事。
在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我发现了两个宝贝。
首先,我回想起前天晚上奥拉弗怎样全身是雪,站在大厅中央,拿着一只黑皮箱回头张望,就像等人迎接他似的,还有他的目光怎样越过我,朝着被门帘遮着的摩西夫妻的一个房间,当时我好像还感到门帘在晃动,大概这是由于穿堂风的关系。
其次,我想起排队等候淋浴时,奥拉弗和摩西一起从楼上下来……所有这一切都不得不使我产生—个念头:奥拉弗、摩西现在又加上鲁尔维克,他们都是一伙的。
如果我想到我在自己房里那张被弄脏的桌上找到告发强盗和匪徒的字条之前的5分钟,我曾看见摩西呆在我隔壁那间陈列室里;如果我想到摩西的那块金表被偷偷地扔掉了,而后来又被塞进了欣库斯的小旅行包……如果我还想到摩西夫人(或许,卡依莎可排除在外)在欣库斯受到百般折磨,然后又被塞到桌子下面的时候,是唯一不在大厅里的人。
如果我想起了这一切,那就会构成一幅奇异有趣的画面。
在这幅画里有意义的是欣库斯的表白,他说自己旅行包里的东西被人偷偷地调换了。
还有一件也有意义:摩西夫人应当是唯一看到过与欣库斯面貌相同的人,要知道关于布柳恩也见过与欣库斯面貌相同的人的这一说法是行不通,因为她看到的只是欣库斯的大衣,而究竞谁穿过它则不得而知。
当然在这幅画里还留下许多完全不能理解的空白点。
但至少现在己搞清了力量的对比一方是欣库斯,另一方是摩西、奥拉弗和鲁尔维克。
实际的情况是,从摩西能向这个行为怪涎而性情又很直爽的鲁尔维克提供大量金钱来看,事态的发展已迫近了某种危机。
因此我脑子里产少了一种想法:如果我把欣库斯囚禁起来恐怕是徒劳无益的。
在即将临近的战斗中找一个同盟者,那怕是一个可疑的像欣库斯这样犯法的人也不坏。
我想一定要这样去做。
我要让这个匪徒和坏分子去对付他们。
摩西大概以为欣库斯此刻还安闲地躺在桌下。
让我们走着瞧,一旦欣库斯在早餐时刻突然出现在餐厅里,他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至于什么人和怎样整欣库斯的,至于什么人和怎样打死奥拉弗的,我决定暂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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