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晨,什瓦尔兹带了一个人找我。
这人我以前从未见过面。
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的中年人,头上长满了蓬松的黑色卷发。
请认识一下!这是费尔南先生,我们的生物化学家。
什瓦尔兹说。
费尔南睐起眼睛看了看我,微微一笑。
费尔南博士履行莫里斯·普阿松的职责,什瓦尔兹说。
我希望你们能友好合作。
什瓦尔兹向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费尔南把一个放满试管的座架放在我的工作台上。
试管里装着熟悉的那种混浊的溶液。
他一声不响地在实验室里踱来踱去。
每走近一个仪器,总要弯下身子仔细看看。
我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面极力猜想,他是个什么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了不流露出对他的注意,我就开始将试管加以分类,而他依然背着双手在实验室里来回走着,对一切东西只是看着,并不用手触摸。
需要做全面化验,还是只做光谱分析?我用平平淡淡的口气问。
你们是怎么搞的?他走过来反问我,根据要求来搞。
我不知道您要求什么,他思索了一下,回答说:初来乍到,请您做个全面化验吧。
我点点头,拿起了一号标本。
我想看看您是怎样操作的,您大概不会反对吧?他说。
既然您有兴趣,那就请便!我不大高兴地回答说。
同时心里断定,这个费尔南显然是来监视我的。
我进入制备室,过滤了溶液,把沉渣搁在一张纸上,放进烘干电炉,把过滤了的溶液再倒入石英秤盘,放在摄谱仪上。
赞尔南寸步不离地尾随着我,真叫我生气。
现在我要进行光谱曝光,您可以休息一下了。
我挖苦地用德语说。
谢谢!他用纯粹的德语回答。
原来他是个德国人。
我明白了。
氢灯的变压器呜呜地响起来了。
我把石英秤盘放在支架上,坐在摄谱仪旁,费尔南靠工作台坐着。
我们彼此沉默了几分钟。
您不怕紫外线烧伤面部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紫外线对我的面部根本不起作用。
我注视着他的脸。
对一个德国人来说,这张面孔有些过于黝黑。
这反而使我有点难为情。
您在这儿很久了吧?他询问道。
是的,很久了。
我回答说,并没有看他。
您是法国人?是的。
您喜欢这儿吗?我诧异地看着他:这也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吗?对不起!费尔南笑了笑。
这当然是一种无聊的好奇……请原谅。
他再次表示歉意。
这以后,他就不再亦步亦趋地尾随我了。
他把双肘支撑在工作台上,紧闭双目,陷入沉思。
当我开始化验第三个试管时,他猛然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从窗口看见他绕过这个房子,踏着沙地,迈着大步走进南面的实验室。
在中途他曾被哨兵挡住,于是他出示了通行证。
哨兵向他敬礼后,就让开了路。
是个要人!他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
傍晚时他才回来,显得有些焦虑不安,疲惫困倦的样子。
您都做完了吗?他问。
早完了。
这就是,记录全贴在罐子上。
他默默地细看了一会我的记录,然后抬起头来用他那对近视眼看着我。
依我看,这种工作是毫无意义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格拉别尔和什瓦尔兹博士应该看得更清楚。
费尔南耸耸肩膀,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那些好端端的家兔变成象石头似的呢?谁不喜欢鲜美多汁的蕃茄和香蕉,而需要石头蕃茄和石头香蕉呢?我警惕地凝视着他。
自我来到这儿以后,从没有一个人如此毫无忌讳地和我谈过关于格拉别尔研究所的事。
或许,德国入怀疑我知道的很多,想来试探一下吧?我咬紧了嘴唇了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好吧,晚安。
费尔南说完就走了。
此后,有好几天他都没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具有决定意义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工作结束后,我打电话和阿茵茨克夫人对表。
她拿起话筒用我所熟悉的声音说了声哈罗,就不和我讲话了。
我在电话里听到了好几个声音。
说话的声音急促,也不太清楚,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它的内容。
有人通知阿茵茨克夫人,说接到无线电报,有个大人物要到研究所来,因此需要做些什么,有哪些急事,需要请谁。
莅临日期未定。
阿茵茨克放下听筒,我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第二天早晨,研究所就忙碌起来了。
我看见什瓦尔兹往返几次跑向南面的实验室,几个穿白长衫的人从南面的化验室里跑出来,急忙走进了格拉别尔的楼房。
又看见当地的工人在东面围墙下跑前跑后。
这一天他们把我忘了。
午饭后不久,费尔南来到我这儿。
我一眼就看出他非常激动,至于他为什么没带来任何化验标本,我一点也不奇怪。
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吗?我嘲笑地问。
费尔南抱歉地笑了笑,有些过于简单地说;嘿,跑累了!在您这里休息一会儿……休息?是的,我在您这儿坐几分钟,您不反对吧?我耸了下肩膀,指给他椅子。
他坐下说:如果什瓦尔兹博士来了,请您随便给我谈一些有关工作的话,就说我是因工作而来的。
我很生气。
说:您大概以为我是一个白痴,对这场闹剧一无所知吧?闹剧?他又站起来说。
照我看来,这并不是闹剧。
或许对您来说是这样,对我可不是……费尔南先生,干脆说吧,假如您是被派来监视我的,希望您能做得聪明一些……他低下了头,用手揩掉额头的汗,轻轻地笑了。
见鬼!我有什么办法能得到您的信任呢?毫无办法……他的话使我非常惊奇。
但我感到他的表情却非常坦率直爽。
他沉思一会儿,又说:好吧,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您只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会使您恐惧,但对这来说却非常重要……您同意吗?那要看什么问题。
我保持警惕地回答。
您爱法国吗?在我探索他的用意时,他睁大了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我。
猛然间,我觉得跟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
如果说这个问题如此重要的话,我可以回答您。
可以回答。
我相信您。
您听着,他压低声音说。
我并不是费尔南,有一种危险总在威胁着我……那您到底是谁呢?我小声问道。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反正我不是德国人,也不是法国人。
到伦琴射线室去,那里的门可以锁住,免得有人听见我们的谈话。
我打断他的话说。
走进伦琴射线室,我开动了仪器,室内就产生了很多躁音。
费尔南靠近我说;我是假冒慕尼黑研究中心的一个罗伯特·费尔南来到这儿的。
这个费尔南因为曾在战俘身上进行过医学和生物学试验,在大战后被判处终身苦役。
后来在他的西方同僚的帮助下,又获得了自由,并且在现政府中占据着一个医学顾问的位置……噢,那末您……我问您爱不爱自己的祖国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的祖国就在这儿……在这儿?在非洲?是的,在这儿,就在这块土地上。
德国人深藏在这里,一直使我们不放心。
现在该结束这种局面了。
最后一句话,费尔南说得坚决有力,象是发号召一样。
突然间我因自己是欧洲人而感到羞愧了。
等一等,费尔南,或者应该称呼您……但是据我所知格拉别尔只是进行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他挨近我的脸说。
那个罗伯特·费尔南在人身上做的也是科学研究。
他为了获得几张硕果仅存的伦琴射线照片,就把活人冻僵,给静脉血管注射铅盐溶液,他……您是说格拉别尔?……我恐惧地叫了起来。
格拉别尔研究所的工作有反人类的性质,这种念头在我脑海里也经常出现过,但都被我排除了。
我不相信,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还能成为某种肮脏和罪孽的根源。
现在,费尔南把这种念头分析得这样透彻,我立刻意识到,如果我不愿成为罪犯的帮凶,就应该去做赞尔南的助手。
我怎样做才能对你们有所益处呢?我又问道,这样吧,他低声说,有一个军事小组很快就要来视察格拉别尔研究所的工作。
除了军人以外,这个小组还包括两个商业集团的成员:美国的西方生物化学服务处和德国的化学中心两财团的代表,其实他们是一个财团。
他们在这儿的活动,一开始是给我们送肥皂和水果糖。
不论是什么,包装都是一样的,只是箱外的字有时是英文,有时是德文。
现在这两个商行的代表要来视察,了解格拉别尔博士的成就,并向他们的上司报告关于他们的所谓非洲事业的情况。
所以即将进行现场试验。
什么试验?格拉别尔要显示他的成果在哪里?大概在那边围墙里的场地上那该怎么办呢?您应该设法看看这次试验。
我?您真会开玩笑!他们每天只准我离开这个房子去散步三次,而且左右只准走出五十步。
院子里有哨兵巡逻,您是知道的。
是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我知道,不过应该照我说的去做。
我想起那次到红树园的地下游历,心头又浮现出一种模糊的希望。
呶,或许我能想出什么法子。
也许会出现某种奇迹,使我能看到这次试验,虽然我不知道试验将在什么地方进行。
那您呢?难道您耍躲起来?您要逃跑?害怕商行的代表认出您不是费尔南……他慢慢摇着头说:我不能逃跑。
也不和他们见面,即使他们叫我,我也不去。
当然希望他们不会叫我。
沉默了好久,后来我问道:您大概有充分的自由,就是说可以在研究所里任意走动吧?一般来说,是这样。
您都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呢?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只是格拉别尔的寓邸和围墙那边不能去。
有一个计划。
我说。
您可以到花园里去转转,但请注意,那边住的有人,至于是什么人,那我就不得面知了。
您必须在那些军人来到之前侦察清楚。
如果您能弄清格拉别尔显示自己成就的地点,我就试试看。
我怎样才能到那个园地去呢?我关闭了伦琴射线仪,我们两人又回到我的实验室。
我们走近画有人头骨和闪电符号的那个悬在半墙上的变压器箱。
您的实验室里有这个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走近摄谱仪,从导轨下取出钥匙,开了箱门。
费尔南朝里看了一下,轻轻地吹了个口哨。
明白吗?我问。
他又点了点头。
我锁上这扇门,把他拉到墙边,揭起漆布的一角,让他看那些金属触点。
这个我知道。
他小声说。
凡是外国人工作的房子里都有这个。
难怪普阿松……普阿松逃跑时,把这个信号系统给破坏了。
我来后,他们并没有修复。
这些您都是从哪儿知道的?我很惊奇地问。
我们在这儿还有一个朋友……谁?以后再说。
现在把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交给他。
他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就这样,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就请尽可能多掌握全部情况。
最后的行动计划,我们在试验以前再研究。
这次和费尔南谈过话后,过了一天,他们就不给我送饭了。
早晨,中午、下午,都看不见那个穿斗篷的阿拉伯人送饭来。
我当然很饿,就给阿茵茨克夫人打电话。
好久都不见她回答。
后来她拿起电话,还不等我提问,就用尖刻的声调说:饿不死您,梅尔达里!我们大家一样,我比您还饿呢,忍耐一下吧。
我出去散了一会步,权当晚餐,一面思索着,为什么格拉别尔的研究所突然断了饮食。
我去找什瓦尔兹,想和博士谈谈这个变故。
门突然开了,卓瓦尼·萨科,那位意大利合成化学家跑了垃来。
先生!我向他喊道。
您也挨饿了吗?萨科看了看四周,向我微微地做了个走近些的暗示。
饥饿还算不了大祸,我们很快就要渴死的……为什么?难道不送水来了吗?他勉强笑了一下。
并不是那么回事,水倒有的是,只是要喝……怎么?卓瓦尼耸耸肩膀。
然后他用夹杂着法语的意大利语急急忙忙地说:问题就在水上……我觉得……这些阿拉伯人早都不喝这种水了……要不,他们为什么都跑了呢……现在这儿没有一个本地人了……都在咒骂这种水……一切都在于水……我莫明其妙地注视着这位意大利人。
忽然他的脸变了样,原来是什瓦尔兹博士来了。
难道没有给您通知要停止散步吗?他冲着我说。
没有,为什么不让散步?请不要提这个问题,回去!他命令道。
我气愤极了。
请您听着,博士!我既不是您的同胞,也不您的士兵,您没有权力给我下命令。
什瓦尔兹鄙夷不屑地笑了。
很遗憾,我现在没有时间对您解释您能享受什么权利,先执行命令。
现在是我们在这儿指挥一切。
他着重强调了我们二宇。
长久得了吗?我忍不住,挖苦了一句。
这是将来的事。
现在,回去,马上走开!在实验室里我一直回想着和卓瓦尼匆匆的谈话。
晚上十点钟,我的门开了,费尔南微笑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包。
您还活着?他向我丢了个眼色,愉快地问。
凑合。
把最后一块面包也吃光了。
那您就放开吃吧。
他们让我给您送点干粮,短期内不会有热食吃的。
他口里轻轻地吹着流行歌曲,在实验室里来回踱着。
我贪婪地扑向这些干粮和熏肠,吃了几块后问道:您为什么这样高兴?为什么?因为开始了!什么开始了?那个迟早总要开始的事情。
格拉别尔的工人都跑了。
现在没有伙夫,没有仆役,没有搬运工人,没有锅炉工人。
除了那个拉水的德国人以外,所有的汽车司机都跑掉了,这里的居民宣布抵制教授的事业。
罢工开始了!怎么这样突然?费尔南走我跟前,脒着眼睛说:什瓦尔兹总想让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但是,我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停止了咀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吸香烟。
在这里的阿拉伯人中间有一种传说:这堵墙那面的欧洲人都是天上下来的魔鬼,和这些白人打交道就等于亵渎真主。
所以,他们都跑了。
我本来不信。
顺便说说,刚才我在什瓦尔兹的门口看见了意大利人萨科,谈到水的事,您知道吗?有这么一件事。
当我横穿沙漠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曾给司机递了杯水,他拒绝喝水,还怪生气呢!费尔南沉思着,是水不是水,这还点蹊跷。
只有您见到现场试验以后,才明白。
我笑了。
这个人和我这样说话,好象他在这个研究所呆的时间至少也和我一样。
其实他总共才来了几天!对了,昨天中午我到您的红树园去了。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点点头。
您也到过那儿?到过。
好极了。
那就容易给您讲清了。
要进红树园,必须经过厨房什么厨房?就是那个中间有个大炉子的房子。
费尔南惊奇地解释说。
我还以为这个厨房是温室呢!我难为情地承认。
是有点象温室。
那里放着些大桶和花盆,里面栽着已经石化的植物,但是,这间房子的主要用途是厨房。
我和费尔南谁也不吱声。
他从我的目光中看穿了我心思,只微微地耸耸肩膀,却没有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怎样才能到格拉别尔的主要试验对象所在试验场了。
他终于开口了。
怎样去?我问。
离大门约三十步的地方,有一棵棕榈树靠墙长着,树冠远远高过墙头的铁丝网,而树枝却伸进那个禁区的上空。
只要爬上去再跳下去……围墙约有七米高,树冠约高十米,您不以为这种潜入的方法多少有些冒险吗?费尔南笑了笑。
不,不危险,沙层很软、很厚的。
只要脚一挨地立刻屈腿,马上侧身倒地。
您以前没跳过伞吧?我摇摇头。
没有,不过,不要紧,我根您说的方法去做就是了。
这是最主要的。
我深信,在那些军人来到这里以后,是不会有人惊动您的。
我想,这些大兵决不会对您的光谱分析和伦琴射线分析感兴趣。
他们感兴趣的肯定只是和拉别尔研究出的主要成果。
什么成果?不知道。
关于这些,您必须亲眼看到。
这样,当格拉别尔的上司来的那一天,您必须靠窗口坐着,注意我的实验室。
费尔南拉着我的手走到窗口,我在最边上那个窗口放一只坩锅,在里面点燃一片纸,你一见火,就从那个变压器箱口下去,尽力爬过管道,到红树园那里。
我在厨房下那个井底等你。
我问道:您怎么才能知道我应该开始的行动时间呢?从我的实验室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格拉别尔在干什么。
他一开始准备在试验场上接待贵宾,我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茵茨克给我打来了电话。
梅尔达里先生,今天不论有什么铃响,请您都不要惊慌。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道。
莫非今天是礼拜天?不要提愚蠢的问题。
这是上面的布置。
这就是说,行动的时间到了。
快到十点钟时,我看见费尔南的窗上出现了橙黄色的火焰,只几分钟,火焰便熄灭了。
我急忙穿过房间,把摄谱仪基座旁边的潦布揭开,在下面放一个铁块。
然后爬在地板上,静等了约五分钟,电铃没响。
象上次一样,我爬进了那扇涂有人头骨的铁门,深入到地下了。
这次速度比上次要快得多。
现在我已完全掌握着爬行的要领而不至于被挂住衣服。
我有节奏地呼吸着,不久。
前面闪了一下亮光,费尔南在终点等着我。
起来吧,这里可以站立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
他扶我站起来,我们沉默片刻。
一切顺利。
他低声说。
以格拉别尔博士为首的一帮人,在十多分钟以前到试验场去了。
温室里没有一个人,您可以去了。
嗯,至于您在试验场上的行动,就由您见机行事了。
好了。
祝您成功……好的。
我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呢?应该观察。
仅仅是观察。
一切都弄清楚之后,就想办法返回。
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并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该去了。
他说。
他们怎么想起在白天试验,真糟糕!是呀!要是在夜间就好办了。
顺便说一声,今天还要发生一件大事,这也有助于您……什么大事?以后再说,快去吧!费尔南照亮了通向温室的陡梯,我开门的时候,他把手电筒关了,弯了一下身子,就消失在右面的深处了。
我在温室里静静地站了几分钟,当跟睛适应了亮光后,我看见在窗旁和大炉灶旁的树墩上放着栽有植物的术桶。
在那边角上有一个大槽子,装着气昧难闻的褐色的液体。
木桶里的沙子还是潮湿的,桶边上浮着薄薄一层白色的斑点。
根明显,给这种植物浇灌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什么溶液。
我出了温室,走进花园,赶快跑到第一排长方形的坟墓的后面。
红村园和研究所一样,也是被一道高高的土墙围着。
在厨房右面的高墙和西而围墙相接的拐弯处,有两扇不很大的门。
我向那门走去,一面不断地注意着四周。
这里死气沉沉,鸦雀无声。
在一个长着绿色植物和树术的真正花园里,任何时候也不会出现这种景色。
太阳散发着无情的炽热。
绕过一个栽着淡蓝色的灌木的耩是沙子的坟墓时,我发现在这田畦的上空竖立着生了锈的铁管子。
显然,这是给这些奇异的植物烧水的管子。
挠的是什么水?我把一个指头塞在曾子里,沾了一滴混浊的液体,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一种水辣辣的苦昧在嘴里燃烧。
硷!浓缩硷!也有可能是苦性钾。
我不住地吐着又苦又咸的唾沫,一边这样想。
我刚准备穿过畦子向前跑时,从门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有个人在高谈阔论,他的话时时被笑声打断,我赶快跑去,藏在靠墙的那棵棕榈树的后面。
过了一分钟,大门扇上的那个小门开了,走进来七个人。
在这一伙人的最前面,走着一个矮个男人,他没戴帽子,穿着白色的裤子和大翻领的便服衬衫。
一个身穿军官服的大个子男人走在他的旁边,我一下就认出了什瓦尔兹。
后来我又看见一个戴着宽边草帽、架着一付眼镜的女人和另外四个人,其中有两人身穿美国军装,另两个人穿着便衣。
毫无疑问,这个段戴帽的男人就是格拉别尔博士。
我一下子就断定了。
他自负地在这些畦子中间,用英语向那些人讲解着。
我们就用这个培育它们。
情况很复杂,结果,把它们改变了很少。
要改变整个自然界:改变植物,改变动物,改变一切!甚至它们的营养!他们的养料必须适应于一种新的生物化学组织。
一个军官弯腰摘了一只黄瓜,想咬一口尝尝。
见鬼!是苦的!硬得象鞋掌一样!他一边喊,一边不住地唾着口水,又发出了一阵大笑。
当然啦,这正是它们所需要的。
要是提供普通的养料,就得把它们送到博物馆去了。
这种事业你们进行了很久了吗?美国上校问道。
是的,快五年了。
奇怪的是,我把催化剂注入根部后,才两年时间,这些树就变成有机硅了。
我们不得不忙于给它们追肥。
现在,树上结着很好的椰子和香蕉。
我们可以把它们摆上餐桌了。
所有的人哄然大笑那边就是厨房。
我们让他们中间一个人当了厨师,都能很出色地履行自已的职责,同时还能完成花园和菜园的工作。
他们感觉如何?吃的都是素食吗?也许,您还给他们吃石头造的肉或者特制的什么东西吧?……我让他们吃硅盐蛋白质之类的食物。
为此,我们还饲养了家兔、山羊、某些飞禽等等……老实说,这里麻烦事非常多。
每一个单体都得分别改造才行……假如我能顺利解决核糖核酸问题的话……噢,明白了,格拉别尔先生。
美军上校说,我们往回走吧,兴许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您是说,决定遗传问题的核糖核酸暂时没有解决,对吗?这些人都消失在墙那面了,我再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了,我感到非常惊恐,但还没有认真考虑,究竟是什么使我如此惊慌。
当那些谈话声消失后,我双手抱着树干慢慢地往上爬。
这个树有一层厚厚的石皮,两脚蹬着倒很得劲。
我不断地往上爬着,再往上爬,看见墙上有两道铁丝网。
我终于爬到树冠了,坚硬的树叶刺破了我的脸。
墙那面有两排房子,既象汽车库,又象飞机库。
除格拉别尔以外,其他人都进了那个大些的飞机库了。
格拉别尔返身隐进了那个小些的飞机库。
不久,从这个小飞机库里走出来一些人,慢腾腾地,迈着笨重的步子鱼贯而行。
他们的样子令人惊奇,个个都把头低垂在过于宽阔的肩膀前,艰难地移动着沉重的双腿。
他们留给人的印象,仿佛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
格拉别尔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走在这个行列的旁边,轮换地戳戳这个,戳戳那个。
有时,他还用一种奇怪的喉音吼着。
他们慢腾腾地走着,走进了那个大飞机库的宽门。
总共是十五个人,个个都穿着浅色的裤子,露着赤裸的上身。
看过这次旅行,我恍然大悟。
一般怒气冲上心头,我忘记了危险,沿着树枝,越过墙头,往下一跳,落在松软耀厚的沙地上了。
静躺了片刻,我就爬到那个大飞机库的入口。
这个屋子仅被几个不大的天窗照亮着,外界明亮的阳光使我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可以听到一些响亮的声音。
后来我发现有一堆箱子,就赶快藏在这堆箱子后面。
第一次试验并不是表演性的。
格拉别尔高声地说,乌尔布里先生,请您用这根铁棒尽力抽打任何一个人。
这些怪人在飞机库中间的水池旁边排成一列横队。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格拉别尔博士那毫无人性的天才创造出来的大型木乃伊了。
可我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样惨绝人寰的试验呢?就这样打吗?乌尔布里举起手中那根粗大的铁棒,惊奇地问。
当然,您可以认为在您面前的只是普通的木桩。
来吧!我给您做个示范。
格拉别尔接过乌尔布里手中的铁棒,向横队走去,他抡起铁棒向一个人的肩上打去,我紧闭双目,直至眼睛发痛,耳朵里听到了一些干嘣嘣的声音,好象打的不是人体,而是一种很硬的东西。
……现在让我来试试。
听到几次打击声后,我微微地睁开眼睛,看见这些客人轮流地拿着铁棒殴打这些石雕人。
这个还呻呤呢!一个穿便衣的人高声说。
他身上的碳还没有全部转化成硅。
格拉别尔解释说,再过一个礼拜,他就和所有的人一样了。
殴打结束后,客人们尽情地交谈着,对格拉别尔的成就赞叹不已,恭喜他又开始第二种试验。
他们肌体中的生理过程是很缓慢的。
格拉别尔讲道,对他们来说,正常的临界温度是零上六十度左右。
温度要是低的话,他们会觉得寒冷。
在三百五十度的时候,他们才会觉得热。
我们这个水池里是加热了的苛性钾溶液.阿茵茨克夫人,现在是多少度?二百一十七度。
那个戴草帽的女人回答说。
原来这位就是阿茵茨克夫人。
我想。
在使用放射性武器的现代化战争中,这是非常理想的士兵。
格拉别尔博士继续高谈怪论,我们检验了他们在强大的放射性辐射区里的支撑能力。
结果证明,他们对于每小时一千个伦琴以上的辐射毫无感觉。
请想想,这又意味着什么?在原子袭击以后,总要有人去占领敌人的阵地。
否则,战争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这些人是刀枪不入的,他们不怕高温和高强辐射,所以,在战争行动的最后阶段,他们将是理想的士兵。
一个美国人意味深长地吹了一声口哨,又掏出笔记本来,急急忙忙地写了些什么。
格拉别尔走到一个人身后,用他的粗棒戳着这个人的肩胛骨。
您怎么能叫他行动呢?德国将军问道。
高压放电。
七百伏以上的电流他们是不喜欢的。
在我衣袋里有一个小蓄电池和一个小变压器。
他驱赶的那个人慢慢走向雾气腾腾的水池,随即沉重地跳进池中。
接着就发出一种很难听的、模糊不清的喊声。
这人在这种液体中做着各种笨拙的动作,象一个不会游泳的大胖子一样。
他们非常喜欢在这种液体中洗澡。
格拉别尔解释着,现在我们把这些人全赶进‘水’中去,只让这个还没有完全硅化的人留下。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水去。
整个屋子里充满了非常难听的怪叫声。
浓稠的热溶液泛起了白沫,那些硅化的物体在里面蠢笨地扑腾着。
他们这样高兴,恐怕您没有法子把他赶出来吧!这很简单。
我们现在就把冷溶液注入水池,他们自己就上来了。
阿茵茨克夫人,打开开关。
过了一分钟,这些石人沉甸甸地翻过池沿,从冷却了的溶液中爬出来了。
从他们的躯体上散发出苛性的蒸气。
参观的人中有的咳嗽了。
那个美国人往侧面一闪,转过身去向水池的那面去。
我知道,这些石化的人,对于任何折磨并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所以,当那些家伙又拿来了一挺手提式机枪,正对着这些石化人时,整个横队骚动了一下,散开了,有几个人慢腾腾地往后退,还能听见低沉的哞哞声……他们害怕了!乌尔布里喊道。
是的,子弹打在身上会有点痛。
不过,他们经受得住。
现在开始。
我几乎完全从隐蔽处出来了,睁大了眼睛凝视着这可怕的射击。
一开始什瓦尔兹打了几个单发。
靠墙站着的那几个人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其中的一个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前胸,另一个向旁边挪了几步。
现在打连发。
格拉别尔命令道。
什瓦尔兹扣紧板机。
一连串的子弹射出去了。
站在墙那边的人猝然一震,发出了呻吟声。
我眯起眼睛,忽然听到了模糊的说话声,横队里有一个人挣扎着,用缓慢的德语说:该死的……射击一停止,这个声音更清楚了。
该死的禽兽……恶魔……您们都该死……这是什么人?德国将军高声问道。
这是一个新试验品。
格拉别尔说,他以前是我们的一个生物学家,名叫普阿松。
记得吗?我给你们汇报过,他曾企图逃跑。
普阿松!普阿松!啊,他们竟然把你搞成这样!你们都该死……普阿松痛苦地呻吟着。
德国将军用铁棒使劲地打普阿松的脸。
你们都该死……我愤怒地咬紧了牙关。
这太可怕了。
德国将军猛烈地抽打着已经被半石化的普阿松,但他仍用那非人的毅力继续咒骂着。
这时我听见格拉别尔的笑声。
您看,您痛打他,他却满不在乎!啊?这样的人是可以抗拒一切的。
那好,叫他靠墙站着。
德国人兽性大发,命令道。
结结实实地给他一梭子,叫他领教领教!不值得,他还没有完全硬化呢,他的身体还不够坚实。
见他的鬼去。
叫他站着。
将军擦着脸上的汗水命令道。
再过一个时星期,他就和别的石化人一样了。
格拉别尔解释说。
你们都该死……靠墙站着:德国人仍坚持说。
格拉别尔遗憾地耸耸肩膀,走向普阿松,用粗棒推他,我发现,在他的姿态中还保留一种的活生生的迹象。
他尽可能高地抬着头走着,呆滞的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满腔的愤怒使我眼前发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心象一个重锤一样,在胸膛里嗵嗵地敲击着。
我再也不顾及一切,紧握着拳头,走出了隐蔽处。
开火!德国将军命令什瓦尔兹……你们都该死……普珂松仍忍痛咒骂。
我冲出去,扑向什瓦尔兹。
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听到一阵枪声,随后他们朝我扑过来,劈头脑地乱打一气。
《不死之兵》作者:[俄] 德涅布罗夫(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Xinty665 免费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