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春天而这个长着山羊脚的男人吹着口哨辽远而缥缈——e·e·康明斯早晨8:30分,影子驾着租来的车子,驶出森林,以不超过四十五英里的时速稳稳当当地驶下山路,进入湖畔镇。
当初离开它的时候,他断定自己将一去不复还,可现在,三个星期以后,他又回来了。
他开车穿过镇子,惊奇地发现过去几周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对他来说,这几个星期如一生般漫长)。
他驶下通向湖泊的车道,在车道一半的地方停车,下车。
冰封的湖面上再也看不到冰上垂钓小屋了,没有停在冰面上的越野车,也没有坐在冰洞旁钓鱼、身边摆着绳索和十二只一组啤酒的人了。
湖的颜色变深了,不再覆盖着白得刺眼的积雪,冰面上到处是一滩滩反光的水洼。
冰层之下的湖水是黑色的,而冰层本身几乎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可以看到黑乎乎的下面。
灰蒙蒙的天空下,这片冰湖阴冷凄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几乎空荡荡的。
冰面上还有一辆车,几乎就停在桥下,让开车或步行穿过镇子的每个人都能看到。
那辆车是肮脏的绿色,是那种人们会丢在停车场里不要的车子。
车里没有发动机,它只是个用于赌博的物品,等着冰层融化得足够薄、足够软、足够危险时,湖水就会永远地吞没它。
通往湖泊的车道被铁链拦住了,还竖立了警告牌,严禁任何人或车辆进入,上面写着:薄冰危险,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严禁车辆、步行者、雪橇进入。
危险。
字母有意绘出一道道裂纹。
影子无视警告,翻下岸边的堤坝。
雪已经融化,脚下的土地变成一片泥泞,踩上去很滑,连枯死的草都几乎无法阻止双脚打滑。
他一路滑着走到湖边,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木头搭的防波堤,来到冰面之上。
冰面上积着一层水,那是冰和积雪融化之后形成的。
走上去之后才知道,水比看到的更深。
水下的冰面非常滑,比任何溜冰场里的冰面更滑,影子不得不努力保持平衡,才能站稳脚步。
他趟着水走,水一直淹到鞋子上绑鞋带的高度,还渗进他的鞋子里。
水冰冷刺骨,接触到水的肌肤冻得麻木了。
在冰冻的湖面上艰难跋涉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并不在这儿,而是身处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电影屏幕上的自己。
在那部电影里,他是主角,可能还是个侦探。
他走向破冰车,痛苦地意识到冰层即时可能迸裂,冰层之下便是水,不冻结的情况下最寒冷不过的水。
他继续走着,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滑行前进,好几次失足摔倒。
他经过人们扔在冰面的空啤酒瓶子和啤酒罐,绕过为了钓鱼在冰面上凿出的圆洞。
那些洞没有冻上,每个洞里都盛满黑色的湖水。
破冰车所在的位置似乎比在路上看到的远得多。
南边湖面传来一声很响的咔嚓声,好像折断一根树枝,接着是什么很大的东西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一根像整个湖那么巨大的低音弦在振动。
整个冰面都在嘎吱作响,都在呻吟,好像一扇陈旧的门被人打开时发出的抗议声。
影子继续走着,同时尽可能保持身体平稳。
这简直是自杀,一个理智的声音在他脑中小声说,难道你就不能放手不管吗?不行,他大声说,我必须知道真相。
他继续往前走。
他终于来到破冰车旁。
还没走到,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车子周围有一股邪气,能闻到淡淡的腐臭,嗓子眼里也能感到一股恶臭。
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座椅肮脏不堪,还撕裂出很多口子。
车里显然是空的。
他试着打开下车门,车门都被锁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车尾箱,也锁死了。
他真希望他能带根撬棍来。
他的手在手套里握成拳头,从一默数到三,然后重重一拳,打在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上。
他手疼得要命,可侧车窗还是毫发无损。
他想跑步冲上去,只要不在冰面上打滑,他肯定可以一脚踢碎车窗。
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把破冰车震动得太厉害,让车下的冰层迸裂。
他看看车子,然后抓住上面的无线电天线。
它原本是可以自动伸缩升降的那种,但十年前就锈死在全部伸开的位置上了。
他来回摇晃几下,把它从根部掰断。
他拿着天线比较细的那一头——以前上面还有一个小金属球,但早已不见了——然后用有力的手指把它弯成一个临时凑合的钩子。
接着,他把钩子插进车子前窗玻璃和橡胶密封垫之间,一直深入到里面门锁的位置。
他用钩子在门锁周围摸索着,寻找到,又推又挤又扭动。
钩子终于勾住了。
他往上一提。
他能感到临时制作的撬锁钩子从门锁旁滑开了,没起任何作用。
他叹口气,再次试探开锁,这次动作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
他能想象脚下的冰层伴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咯咯作响。
慢一点……好了……他终于勾到锁扣了。
影子向上一拉,前门锁啪地开了。
影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住门把手,按下开门键,然后一拉。
车门并没有打开。
卡住了。
影子想,只不过是冰把门冻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力拉拽车门,脚在冰面上不住打滑。
突然,破冰车的车门猛地拉开,碎冰渣溅得到处都是。
车子里面,那股邪气更加浓重,弥漫着腐烂的恶臭。
影子被熏得直犯恶心。
他在车子的仪表板下面摸索,找到了打开车尾箱的黑色塑料拉手,用力一拉。
身后砰地一响,车尾箱盖弹开了。
影子走出来,站在冰面上。
他手扶着车身,一路滑着,跌跌撞撞走到车后。
他想:在箱子里。
车尾箱盖弹起大约一英寸高,他伸手一拉,让箱盖完全敞开。
里面的臭味更加强烈。
车尾箱底部积了大约一英寸厚的半融化的冰,要不是这些冰,恶臭本来会刺鼻得多。
一个女孩躺在里面。
她穿着一件弄脏了的大红色防寒服,暗褐色的头发很长。
她的嘴巴紧紧闭着,影子无法看到她嘴里的蓝色橡胶牙套,不过他知道牙套肯定套在她的牙齿上。
寒冷的天气保护了她的尸体,像一直把她冻在冰箱里一样。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临死时正在放声尖叫。
眼泪冻结在她的脸颊上,还没有融化。
你一直在这里。
影子对艾丽森·麦克加文的尸体说,每个开车经过那座桥的人都会看到你,每个开车穿过镇子的人都会看到你。
冰上垂钓的渔夫每天都从你身边走过。
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这里。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愚蠢。
有个人知道她在这里,那个把她藏在这里的人。
他上半身钻进车尾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她拉出来。
他弯腰靠在车上时,他的体重也加在车上。
也许那就是引发事故的原因。
就在那一瞬间,车子前轮下面的冰突然裂开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动作,也可能不是。
车子前半截蹒跚着往下坠落了几英尺,沉入漆黑的湖水。
水从敞开的车门飞快地灌进车内。
湖水溅到影子的脚踝,但他脚下的冰依然固定不动。
他匆忙四下望望,想着该如何离开这里——然后,一切都太迟了。
突然间,冰面一下子倾斜下去,把他撞到车子和车箱里女孩的尸体上。
车子后半截也沉进湖水,影子也被带了下去,落进冰冷的湖水。
此刻正好是3月23日上午9:10分。
沉没之前,他猛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但寒冷刺骨的湖水还是如同一堵墙一样,猛地撞上他,把他那口气从体内撞了出来。
他跌倒了,翻着跟头沉下去,沉入黑暗的湖水,被车子带着一直沉下去。
他沉向湖底,沉向黑暗和寒冷。
他的衣服、手套和靴子沉甸甸的,束缚着他。
浸水后的衣服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他还在继续往下沉,他想用力一推,离开车子,但它还是带着他一起下沉。
然后只觉砰的一声巨响。
是用整个身体感到的响声,而不是用耳朵听到。
他的左脚脚踝扭伤了,脚崴了一下,身体被压在落在湖底的车身下面。
他顿时感到一阵恐慌。
他睁开眼睛。
他知道湖底很黑,从理智上说,他知道这里实在太黑了,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但他依然能看到。
他可以看到湖底的所有景物。
他可以看到艾丽森·麦克加文苍白的脸,她正从敞开的车尾箱内看着他。
他还可以看到湖底的其他车子——过去数年里沉入湖中的破冰车,车身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黑暗中的车架,半陷在湖底的淤泥中。
影子好奇地想,在汽车出现之前,不知道他们用什么东西充当破冰车,拖上湖面。
他知道,毫无疑问,每一辆车子的车尾箱里都有一个死掉的孩子。
这周围有几十个孩子……他们每个人都曾被藏在冰面上,藏在全世界每个人的眼皮底下,藏过整个寒冷的冬天。
当冬天结束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随着车子落进冰冷的湖水。
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莱米·霍塔拉,杰茜·拉瓦特,桑迪·奥尔森,周明,萨拉·林奇斯特,还有其他人,他们所有的人。
他们躺在安静、冰冷的……他用力拔脚,脚被紧紧压在车身下面,而他肺里的压力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了,耳朵也一阵阵刺痛。
他慢慢吐出肺中的空气,无数气泡出现在他眼前。
马上,他想,我要马上呼吸到空气,否则就要憋死了。
他弯下腰,双手放在汽车保险杠上,想尽办法用力推它,甚至把身体用力顶在上面。
可车子依然不动。
这不过是汽车的空壳,他告诉自己,他们取下了发动机,那是车上最重的部分。
你可以做到的,只要继续用力推。
他继续用力推。
车子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恼火,每次只移动一英寸,车子向前慢慢滑到淤泥中,影子终于把脚从车下的淤泥中拔了出来。
他的脚在车上用力一踢,想推动身体在冰冷的湖水中浮起来。
但身体纹丝不动。
是外套,他提醒自己,外套太重了,或者卡住了什么东西。
他从外套里挣脱出胳膊,麻木的手指摸索着拉开冰冻的拉链,然后从拉链两边脱出双手,感到外套已经扯开了。
他匆忙甩掉外套,用力踩水向上游,离开那辆车子。
他只有一种向前冲的感觉,但感觉不出到底是在往上,还是往下。
他努力憋住气,头和肺灼烧一样疼痛,他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他确信自己马上就要憋不住、开始吸气,在冰冷的水中呼吸,然后死掉。
就在这时,他的头撞到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是冰面。
他用力推着湖面上的冰,用拳头拼命砸冰,但他的胳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再也无法推动任何东西了。
周围的世界开始模糊起来,模糊成湖下寒冷的黑暗。
除了寒冷,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简直太荒唐了。
他想,然后回想起还是小孩时看过的一部托尼·柯蒂斯主演的老电影,我应该翻过来,面朝上,把脸贴到冰上,寻找空气。
我可以呼吸,肯定有什么地方还残存着一点空气。
但他只是漂在水中,全身冻僵,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可以动弹,哪怕性命交关(确实如此)也无法动弹。
寒冷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开始觉得温暖起来。
他想:我就要死了。
这一次他感到的是愤怒,是来自心底的狂怒。
痛苦和愤怒让他爆发出力量,他以痛苦和愤怒为武器,挣扎着,挥舞着,让打算永远停止活动的肌肉再次活动起来。
他伸手猛推,感到手在冰层边缘上划破了,伸进了空中。
他拼命挥舞着手,想抓住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到另外有一只手抓住他自己的手,向上猛拉。
他的头猛地撞到冰上,脸撞在冰层向下的一面。
紧接着,他的头伸出水面,进入空中。
他能看到他的身体也正从冰上的一个窟窿中钻出来。
一时间,他只做了一件事:呼吸,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黑色的湖水顺着他的脸和耳朵流下去,他眨巴着眼睛。
除了阳光、周围模模糊糊的物体和一个人影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正在用力拉他,强迫他爬出湖水,同时说着什么他就快被冻死了、快点、用力之类的话。
影子扭动着身体,抖掉身上的水,仿佛一只刚刚上岸的海豹。
他开始打寒颤,咳嗽,冷得发抖。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摊开手脚平躺在冰面上。
身下的冰面支撑不了多久,他知道,但知道并没有带来行动。
思考变得非常缓慢,好像缓缓流动的浓稠糖浆。
别管我,他试图说话,我没事。
但他说出来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几个单词,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失。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阵子,就这些。
只是休息一下,然后他就可以爬起来继续走动。
很显然,他不会在这儿躺一辈子。
猛地一拽。
水溅到他脸上,他的头被人抬高。
影子感到自己正被人拖着走过冰面,后背在光滑的冰面上摩擦滑行。
他想抗议,解释说他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也许睡上一小觉,这个要求很过分吗?然后他就没事了。
别烦他,让他一个人安静待着。
他不相信他就这样睡着了,但他忽然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有一个长着水牛头和水牛肩膀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着巨大的秃鹰头的女人,威士忌·杰克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伤感地看着他,摇着脑袋。
威士忌·杰克转过身,慢慢走开。
水牛人跟着他一起离开。
那个鹰头女人也走了,猛地一蹬地面,展翅滑翔到天空中。
影子感到一阵失落。
他想叫住他们,想请求他们回来,不要就这样离开他,但一切都开始杂乱模糊起来,渐渐消失。
他们不见了,脚下的平原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一阵剧痛传来,仿佛他体内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解冻了,清醒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它们让他感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一只手在他脑袋后面紧紧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
他睁开眼睛,以为自己正躺在某家医院里。
他光着脚,只穿着裤子,腰部以上裸露着。
空中弥漫着水蒸气。
他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梳洗用的镜子,还有小洗手池,一把蓝色牙刷放在沾满牙膏污渍的漱口杯里。
周围的信息慢慢流入他的脑子,但他每次只能吸收一个数据资料。
手指在痛,脚趾也在痛。
疼痛让他呻吟起来。
放松点,迈克。
现在没事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他说,或者试图说,出了什么事?连他自己听来,这个声音都极其古怪,绷得紧紧的。
他正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很热。
他猜想这水应该很热,但他不是很确定。
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要救一个快冻死的人,最愚蠢的事,就是把他放在火旁烤热。
第二愚蠢的,就是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特别是在他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的时候——毯子会把他与外界隔离开来,把寒冷裹在里面。
第三愚蠢的——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就是把那家伙的血抽出来,加热,再输回去。
现在的医生都是这么做的。
太复杂了,而且价格昂贵。
简直愚蠢透顶。
说话的声音来自他头顶上方和后脑。
最聪明、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几百年来水手对那些坠船落水的人所用的办法。
你把人放在热水里,当然不是特别热的水,只是有些热。
要知道,刚才我在冰上发现你时,你差不多都快冻死了。
现在觉得怎么样了,魔术大师?疼。
影子说,全身到处都疼。
你救了我一命。
我想也是。
你能自己把脑袋抬出水面吗?也许可以。
我要放开手,让自个儿休息一下。
如果你开始往水下沉,我会抓住你的。
双手松开了,不再抓住他的脑袋。
他觉得身体正往浴缸里滑,于是双手撑在浴缸边上,向后靠过去。
浴室很小,浴缸是金属的,上面的瓷釉已经很脏了,还有不少刮破的地方。
一个老人移到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一脸关注的表情。
觉得好点了吗?赫因泽曼恩问,向后靠,身体放松。
我已经把房间弄得又舒服又暖和了。
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就告诉我,我准备了一件给你穿的浴袍。
你穿上浴袍,我把你的裤子丢到干衣机里,和你的其他衣服一起烘干。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吧,迈克?我的名字不叫迈克。
随你怎么说吧。
老人淘气的笑脸消失了,扭曲成不安的表情。
影子丧失了一切时间感。
他躺在浴缸里,直到身上的灼烧感消失,手指和脚趾弯曲时也不觉得不舒服了。
赫因泽曼恩帮助影子站起身,从温水里出来。
影子坐在浴缸边上,两个人一起努力,这才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
毛巾布的浴袍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但没费什么劲就挤了进去。
然后,他靠在老人身上,慢慢走进书房,笨拙地倒在一张老式沙发上。
他疲倦而虚弱,身心极其疲惫,但好在还活着。
壁炉里烧着木柴,墙壁上有几只积满灰尘的鹿头,和几条涂满清漆的鱼拥挤在一起,带着一脸惊讶的表情,从上面凝视着下面的人。
赫因泽曼恩拿着影子的裤子走出去。
门旁边的那个房间里,干衣机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轰隆轰隆转动起来。
老人带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回来了。
这是咖啡,他说,能起到刺激作用。
我还往里面倒了一点儿杜松子酒,很少一点。
过去的日子里,我们总是这么做。
医生肯定不会推荐这个方子。
影子双手捧着咖啡杯。
杯子一侧印着蚊子的图案,还有一句话:给我新鲜血液——参观威斯康星。
谢谢。
他说。
朋友就该这么做。
赫因泽曼恩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救我一命的。
别提这个了。
影子小口喝着咖啡。
我当时还以为我死定了。
你很幸运。
我正巧在桥上。
我相当有把握,今天就是破冰的日子。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也能猜出来的。
我在桥上,看着我的老怀表,然后我看见你走到冰面上。
我喊你的名字,不过我想你可能没有听见。
我看见车子掉了下去,你也跟着掉下去。
我想这下糟了,所以我跑到下面冰面上。
在冰面上走那几步,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在水下待了差不多有两分钟,然后我看见你的手从刚才车子掉进去的地方伸出来——看见那只手,就跟看见了鬼魂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两个都真他妈的幸运。
我拖着你返回岸上时,冰面支撑住了我们俩的体重。
影子点点头。
你做了一件好事。
他对赫因泽曼恩说。
老人淘气的脸上兴奋得容光焕发。
房子某处传出关门的声音,影子听到了。
他继续啜着咖啡。
脑子清醒了,他开始向自己提出问题。
一个身高只有他一半、体重恐怕只有他三分之一的老人,怎么可能拖拉着失去知觉的他穿过冰面,然后把他拖过湖堤,塞进车里。
赫因泽曼恩怎么可能把他带进屋里,放进浴缸。
赫因泽曼恩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小心地把一根细圆木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想知道我到冰面上去做什么吗?赫因泽曼恩耸耸肩。
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我不明白……影子犹豫一下,整理好思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赫因泽曼恩说,我从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如果看到有人遇到麻烦——不,影子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所有那些孩子都是你杀的。
每年冬天都杀死一个。
我是唯一发现真相的人。
你一定看见我打开车尾箱了,为什么你不由着我淹死在那儿?赫因泽曼恩的手轻轻叩着脑袋,他揉揉鼻子,沉思着,身体前后摇晃,仿佛正在考虑该怎么回答。
唔,他回答说,你这个问题提得好。
我猜,这是因为我欠了某人一笔人情债。
我向来有恩必报。
星期三?就是他。
他把我藏在湖畔镇,必定有他的道理,对不对?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任何人都无法在这儿找到我。
赫因泽曼恩没有说话。
他从墙上取下一根很重的黑色拨火棍,插到火堆里。
黄色的小火星和烟从火中冒了出来。
这里是我的家。
他怒气冲冲地说,这是一个好镇子。
影子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在地板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他筋疲力尽。
你在这里多久了?足够久了。
那个湖是你修建的?赫因泽曼恩吃了一惊,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是的,他承认说,是我修建的。
我刚到这里时,他们已经把它称为湖了,但它那时比一个小泉眼、一个水塘或一条小溪大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我当时就看明白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个国家简直是地狱,它在吞噬我们。
我不想被吞噬。
所以,我和他们做了笔交易。
我给他们一个湖,给他们带来繁荣……而他们要付出的,只不过是每年冬天死掉一个孩子。
都是好孩子啊。
赫因泽曼恩缓缓地摇着他衰老的脑袋,他们全都是好孩子。
我只挑选我喜欢的孩子。
只有查理·内里甘除外,他是个坏胚子。
他是哪一年死的?1924年,还是1925年?你说的没错,这笔交易就是这样。
这个镇子上的人,影子问,玛贝尔、玛格丽特、查德·穆里根,他们知道吗?赫因泽曼恩没有回答。
他把拨火棍从火堆里抽出来,拨火棍顶端的六英寸已经烧热成暗黄色。
影子知道拨火棍的把手现在一定很烫,但赫因泽曼恩却毫不在意。
他又把铁棍塞回火中,这才开口道:他们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好地方,而这个国家、这个州的其他城市和村镇已经崩溃了。
这一点,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这是你的功劳?这个镇子,赫因泽曼恩说,我关心这个镇子。
只要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事,绝对不会在这里发生。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些我不想让他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来这里。
这就是你父亲把你送来这里的原因。
他不想让你在外面的世界引起敌人的注意。
情况就是这样。
可你却背叛了他。
我并没有背叛他。
他是个骗子,但我总是有恩必报。
我不相信你。
影子说。
赫因泽曼恩一副受了冒犯的表情。
他一拽太阳穴旁的白头发。
我信守诺言。
不,你没有信守诺言。
劳拉来过这里,她说是有什么东西召唤她来的。
还有,你怎么解释萨姆·布莱克·克罗和奥黛丽·伯顿来到这里的事,而且是同一天晚上来的?这实在太巧合了。
我想我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巧合了。
萨姆·布莱克·克罗和奥黛丽·伯顿,她们两个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有人正在外面四处追捕我。
我猜,如果她们中有谁没有完成任务,另外一个就会顶上去。
如果她们俩全都失败了,赫因泽曼恩,下一批来到湖畔镇的是谁?我过去的监狱典狱长,到这里冰上垂钓度周末?或者劳拉的妈妈?影子意识到自己发火了,你想让我离开你的镇子,只是不敢告诉星期三。
这些就是你干的好事。
火光下,赫因泽曼恩不再像个淘气小鬼了,更像哥特式建筑上蹲伏的怪兽。
这是一个好镇子。
他说。
笑容消失以后,他脸色苍白,像一具死尸。
你也许会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这对镇子没有好处。
你真应该把我留在冰上不管的。
影子说,应该把我留在湖底。
我打开车尾箱了。
现在,艾丽森·麦克加文还冻在里面,但冰很快就会融化,她的尸体会浮出来,浮出水面。
然后他们会派人下到湖底,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发现藏在那里的秘密,发现被你杀害的所有孩子。
我猜他们中一些人的尸体还保存得很好。
赫因泽曼恩伸手抽出拨火棍,他不再假装用它来拨火了。
他像举着剑或警棍一样举着拨火棍,在空中挥舞着顶端烧成黄白色的炙热铁棍。
它在冒烟。
影子意识到自己几乎没穿衣服,而且疲惫不堪,手脚不灵活,绝对无法自卫。
你想杀我?影子问,来吧,下手吧。
我反正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拥有这个镇子,这是属于你的小世界。
不过如果你以为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你就是在做梦。
一切都结束了,赫因泽曼恩,杀不杀我都一样,你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赫因泽曼恩撑着身体站起来,用拨火棍当拐杖。
烧红的铁棍尖碰到地板上,地毯烧焦,冒出烟来。
他看着影子,浅蓝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爱这个镇子。
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做一个古怪的老头子,给人们讲故事,开着泰茜到处晃悠,还有在冰上钓鱼。
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垂钓一天之后,你带回家的不是鱼,而是平静宁和的好心情。
棍尖朝影子的方向猛地一指,影子立刻感到了它从一英尺外传来的炙热。
我要杀了你。
赫因泽曼恩说,我会处理好尸体的。
我以前也干过。
你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查德·穆里根的父亲也发现过。
我干掉了他,现在我要干掉你。
也许你可以杀我。
影子说,但是你的秘密还能保持多久,赫因泽曼恩?保持一年?保持十年?他们现在已经有电脑了,赫因泽曼恩。
他们不是傻瓜,他们会把所有细节联系起来,发现其中的奥秘。
每年失踪一个孩子,早晚他们会循迹找到这里来的,也会到处寻找我。
告诉我,你到底多大了?他的手指偷偷抓住沙发垫,准备挡住脑袋,挡开对方的第一击。
赫因泽曼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早以前,人们就开始把他们的孩子祭献给我,早在罗马人来到黑森林之前。
他说,在我成为家神之前很久,我就已经是一个神了。
也许现在你该向前看,换个地方。
影子说。
家神到底是什么东西?赫因泽曼恩凝视着他,他举起拨火棍,把顶端再次插进燃烧的灰烬中。
没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可以离开这个镇子吗,影子?就算我想走,我也走不了。
我是这个镇子的一部分。
你打算让我离开这儿吗,影子?那你就得杀了我。
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
准不准备杀我,你拿定主意了吗?影子低头凝视地板。
拨火棍尖拄过的地方,地毯上还有燃烧的火星。
赫因泽曼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一碾,踩灭火星余烬。
影子脑海中出现了孩子们的脸,超过一百个孩子,他想不看都不行。
他们全都用空洞茫然的眼睛凝视着他,头发像海草一样在他们的脸旁缓慢漂浮。
他们谴责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令他们失望。
但他不知道他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影子说:我不会杀你。
你救过我的命。
他摇摇头。
他心情沉重,沮丧到极点。
他再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影片主角或者侦探了——他只是又一个该死的妥协者,看到了黑暗,但只朝黑暗不赞成地晃晃手指,然后转过身去,无视黑暗的存在。
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赫因泽曼恩问。
当然。
影子心情沉重地说,所有这些秘密,他已经快受够了。
看这个。
赫因泽曼恩站立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小男孩,绝对不会超过五岁,留着很长的深褐色头发。
他全身赤裸,只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皮带。
他身上插着两把剑,一把剑穿透他的胸膛,另一把插在肩膀上,剑尖从胸膛下面露出来。
鲜血顺着伤口不停流淌着,从孩子身上一直流到地上,在地面形成一滩血洼。
那两把剑看上去古老得难以想象。
小男孩凝视着影子,眼中只有痛苦。
影子想,原来如此,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位部落之神。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知道。
首先,你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把他在黑暗中养大,让他看不到任何人,接触不到任何人。
接下来的几年里,你把他喂养得很好,甚至比村子里其他孩子吃得更好。
然后,到了第五年的冬天,在黑夜最漫长的那一晚,你把这个惊恐万状的孩子从小黑屋里拖出来,带到篝火的火光中,用一把铁剑和一把铜剑刺穿他的身体。
接着,你把这个小孩子的尸体放在燃烧的木炭上熏烤,直到完全干燥。
你用毛皮包裹好它,带着它从一个营地迁徙到另一个营地。
在黑森林深处,你把动物和孩子献祭给它,让它给部落带来好运。
后来,当这具尸体因为年代久远而支离破碎时,你把它易碎的骨头放在一个盒子里,然后崇拜、祭祀这个盒子。
再后来,盒子里的骨头失落散佚,被人遗忘,崇拜这个孩童之神的部落也早已消亡,不复存在。
这位孩童之神、这个村庄的好运象征,几乎被人彻底遗忘了。
世人记得的只是一个鬼魂,一个小仙童:这就是家神 。
影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的头脑中带着关于赫因泽曼恩的传说,穿越大西洋,于150年前来到威斯康星州北部。
也许是一个伐木工,也可能是个绘制地图的人。
浑身是血的孩子和地板上的血迹消失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挂着顽皮小鬼头似的笑容,毛衣袖子还是湿漉漉的,那是刚才把影子放进浴缸里救他性命的时候弄湿的。
赫因泽曼恩?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赫因泽曼恩转过身,影子也转过身。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查德·穆里根的声音很紧张,破冰车已经压破冰面沉进湖里了。
我开车经过时,发现它已经沉了。
我想我应该过来告诉你,免得你错过了。
他握着枪,枪口指着地面。
嗨,查德。
影子打招呼说。
嗨,伙计。
查德·穆里根说,他们给我一张通告,说你在监禁期间病故,心脏病发作。
怎么搞的?影子说,看样子,我不断在各个地方死掉。
他到我这儿来,查德,赫因泽曼恩说,来威胁我。
不,查德·穆里根说,他没有威胁你。
刚才的十分钟,我一直待在这里。
赫因泽曼恩,我听到了你所说的一切,关于我父亲的事,还有关于湖的事。
他朝书房里走了几步,但是没有举起手枪,耶稣啊,赫因泽曼恩。
你知道,开车经过镇子时,你不可能看不到那个湖,它是镇子一切的中心。
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必须逮捕他。
他说他要杀了我。
赫因泽曼恩说,现在的他变成了一个住在旧房子里、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头子,查德,娓咝四阍谡舛!?不,查德·穆里根说,你才不会觉得高兴呢。
赫因泽曼恩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好像已经灰心丧气了,然后突然从火堆里抽出灼热的拨火棍,它的顶端已经烧成了亮红色。
放下它,赫因泽曼恩。
慢慢放下来,举起双手,让我可以看到你的手,然后转身面对墙壁。
老人脸上露出纯粹的恐惧,影子都快替他难过了。
但是,他想起了艾丽森·麦克加文脸颊上被冻结的眼泪。
赫因泽曼恩没有动,他没有放下手中的拨火棍,也没有转身面对墙壁。
影子正要起身扑到赫因泽曼恩身上,抢掉他的拨火棍,老人突然把烧红的拨火棍朝查德·穆里根扔过去。
赫因泽曼恩的动作很笨拙,就那么扬手一扔,好像只是为了扔而扔、纯粹走个过场一样。
拨火棍刚一出手,他立即朝门口跑去。
拨火棍从查德·穆里根的左臂擦过。
一声枪响。
密闭的房间里,枪声震耳欲聋。
头部一枪,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穆里根说:你最好穿上衣服。
声音呆滞,死气沉沉的。
影子点点头。
他走到隔壁房间,打开干衣机门,拉出他的衣服。
裤子还有点湿,但他还是穿上了。
衣服穿好了,除了外套。
他的外套此刻还沉在湖底某处冰冻的淤泥中。
还有鞋子,他怎么也找不到。
他回到刚才的房间,查德·穆里根已经从壁炉里抽出了几块闷燃的木柴。
穆里根说:对一个警察来说,这真是不幸的一天,因为他不得不故意犯下纵火罪,好掩盖谋杀。
他抬头看了影子一眼,你得穿上鞋子。
我不知道他把鞋子放哪儿了。
影子说。
哦。
穆里根说。
然后他对着尸体说:我很抱歉,赫因泽曼恩。
他抓住老人的衣领和腰带,把他抬了起来,往前一甩。
尸体的脑袋落在敞开式壁炉里,白发立刻燃烧起来,房间里充满烧焦人肉的味道。
这不是谋杀,这是自卫。
影子安慰他说。
我自己知道是什么。
穆里根平淡地说。
他把注意力转向那几块闷燃木柴,把其中一块放在沙发旁,拿起一份旧的《湖畔新闻报》,把它撕成一片片的,堆在闷烧的木头上。
报纸立刻变成棕色,然后冒出火苗。
出去。
查德·穆里根说。
走出房子的一路上,他打开所有窗户。
关上房门前,他拨上房门里面的碰锁,把门反锁住。
影子跟着他,光脚走到警车前。
穆里根为他打开前排乘客位置的车门。
影子上车之后在地毯上抹干净双脚,这才穿上袜子。
袜子已经干透了。
我们可以在赫因农庄和家庭用品店帮你买双靴子穿。
查德·穆里根说。
你在那里面听到了多少?影子问他。
足够多了,查德·穆里根说,又缓缓加上一句,太多了。
他们开车前往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到达之后,警长问他:你穿多大码鞋子?影子告诉他码数。
穆里根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双厚羊毛袜,还有一双农庄皮靴。
你这个尺码他们只有这个了。
他说,除非你想要胶靴。
我猜你不会要的。
影子穿上袜子和靴子。
很合脚。
谢谢。
他感激地说。
你有车吗?穆里根问他。
车停在湖边的路上,就在桥附近。
穆里根发动汽车,离开赫因农庄和家庭用品店的停车场。
奥黛丽怎么样了?影子问。
他们把你带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告诉我她喜欢我只是朋友的感情,我们两个之间不会有爱情,我们凑不到一块儿,等等。
然后她就回鹰角镇了。
我的心都碎了。
这就能讲通了。
影子说,还有,她之所以走,不是因为你。
赫因泽曼恩不再需要她留在这里了。
他们又开车回到赫因泽曼恩的房子,烟囱里冒出浓浓的白烟。
她来这个镇子,是因为他想让她来。
她帮助他把我从这里赶走。
我吸引了太多他不需要的注意力。
我还以为她喜欢我。
他们把车停在影子租来的车旁。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影子问他。
我不知道。
穆里根说。
自从进入赫因泽曼恩的房子之后,他那张平常总是满面疲倦的脸竟然变得充满活力,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困惑。
我想,我有几个选择。
或者我可以——他用手指比划成手枪,把指尖伸进嘴里,再拿出来——用一颗子弹打穿脑袋。
或者我可以等上几天,等到冰融化得差不多了,在腿上绑一块混凝土石块,从桥上跳下去。
或者吃安眠药。
唔,也许我会开车走一段路,到附近的某个森林里,在那里吃下安眠药。
我不想让我的同事来负责清理我的尸体,把尸体留给县里的警察好了。
怎么样?他又叹了口气,然后摇头。
你没有杀赫因泽曼恩,查德。
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死在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谢你说这些话来安慰我,迈克。
不过我的确杀了他。
我冷血地开枪打死一个人,然后还掩盖犯罪现场。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该死的,我不知道。
影子伸手抓住穆里根的胳膊。
赫因泽曼恩拥有这个镇子,他解释说,我认为当时在现场,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我想是他把你带到那里去的,他想让你听到你该听到的东西。
他把你出现的时间和反应都设定好了。
我猜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穆里根那悲惨痛苦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影子看得出来,他的话,这位警长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杀了赫因泽曼恩,帮他搭了一个火葬柴堆。
他会自杀的,这是赫因泽曼恩死前最后的指令。
影子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头脑中的某个地方。
那一次,星期三叫他让天空下雪时,他的意识就是去了那个地方。
在那里,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改变他人的思想。
他没有感到笑意,但还是微笑了一下,说:查德,抛开这一切。
对方的头脑中是一片乌云,黑暗的、压抑的乌云,影子几乎可以看到。
他把精神集中在乌云上,想象着它在慢慢消散,仿佛清晨的雾气。
查德,他严厉地说,极力让声音穿透乌云,这个镇子即将改变。
它不再是令人沮丧的大环境中唯一美好的镇子了,它将变成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的镇子。
这里会出现很多问题,有人会失业,有人会发疯,更多嘶崾艿缴撕Γ岱⑸芏嗖恍液驮愀獾氖录K切枰晃挥芯榈木ぁU飧稣蜃有枰恪!彼植钩湟痪洌奥旮窭鎏匦枰恪!这个人头脑中的乌云开始发生变化,影子可以感觉到。
他用力推了一下,想象着玛格丽特·奥尔森灵巧的双手和她黑色的眼睛,还有她那长长的黑色秀发。
他勾画出她高兴时脑袋歪到一边、面带微笑的画面。
她在等你。
影子说。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这是事实。
玛吉?查德·穆里根说。
他无法说出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估计今后也不可能再一次做到,但就在那一瞬间,影子进入了查德的思想意识,轻而易举,然后,他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精准而冷静地从查德的记忆中全部摘除,像乌鸦啄掉被车子压死的小动物的眼珠。
查德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睡眼惺忪地眨巴着眼睛。
去见玛吉。
影子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查德。
好好保重。
当然。
查德·穆里根打了个哈欠。
警车电台里传来信号,查德伸手去拿对讲机。
影子趁机下车。
影子走回到他租来的车旁。
他看着位于镇子中心的灰蒙蒙的湖面,想着那些等在水下的死去的孩子们。
很快,艾丽森的尸体就会浮出水面……开车经过赫因泽曼恩家的时候,影子看到那缕白烟已经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救火车的尖叫声。
他开车向南,转到51号高速公路。
他还要赴最后一次约会。
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在麦迪逊市先停一下,和某人最后说声再见。
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最喜欢的就是晚上为咖啡店关上大门。
它让她感到心情格外平静,给她一种感觉,仿佛她使整个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
她会放上一张靛青女孩的CD,再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完成晚上营业结束后的杂活。
首先,她会清洗干净咖啡机,再最后巡场一周,确保所有忘收拾的咖啡杯和碟子都收起来,送回厨房。
每天结束后,报纸总是散乱地扔在咖啡店的各个角落,她还要负责把报纸收拾好,整齐地堆在前门旁,等待回收。
她喜欢这家咖啡店。
这是一间很长的、弯弯曲曲、拥有很多小区隔的房间,里面摆满扶手椅、沙发和矮桌。
店子位于一家有很多二手书店的街上。
她把卖剩下的芝士蛋糕切片盖起来,把它们放进巨大的冰箱,再用抹布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擦干净。
她喜欢独自一人留下来做这些事。
窗子上传来敲击声,把她的注意力从杂活拉回现实世界。
她走过去打开门,让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进来。
她叫娜塔丽,紫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
你好。
娜塔丽打招呼说。
她踮起脚尖吻萨姆,她的吻轻柔地落在萨姆脸颊和嘴角之间。
你可以说那样的一个吻意味着很多东西。
活儿干完了吗?差不多了。
想去看电影吗?当然。
再有五分钟就可以走了。
你先坐坐,看《洋葱》周刊。
这星期的我已经看过了。
她坐在门旁的椅子上,翻着堆在旁边准备回收利用的报纸,找到有趣的内容后看了起来。
萨姆把收银机抽屉里剩下的钱装进袋子,锁进保险柜。
到今天为止,她们俩已经同居一周了。
萨姆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的爱情。
她告诉自己,虽然每次看见娜塔丽就感到高兴,但那不过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和信息素在作怪,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每次她看见娜塔丽就会忍不住微笑,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舒适而安慰。
这份报纸上也登了一篇那类文章,娜塔丽说,《美国正在改变吗?》。
怎么了?他们并没有说明白。
他们说可能是在变化,但他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变化、或者为什么变化,甚至说不清美国是不是真的会改变。
萨姆开心地笑起来。
你这几种选项,她说,算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包括进来了,是不是?我想是吧。
娜塔丽皱起眉头,继续看报纸。
萨姆洗干净擦碗布,折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虽说政府还在胡搞瞎搞,但一切似乎突然间变得好起来了。
也许只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有点早吧。
这个冬天可真够长的,真高兴它总算结束了。
我也是。
她顿了顿,文章里说,很多人都报告说他们做了很怪诞的梦。
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梦。
我的梦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怪诞。
萨姆环顾四周,看有没有遗忘什么。
没有。
好了,工作完成。
她摘下围裙,挂回厨房,然后走出来关掉店内的灯。
我最近做过一些怪梦,她说,怪极了,怪得让我开始记一份发梦日记,每次醒来赶紧把梦的内容写下来。
可后来再读那些记录时,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她穿上外套,戴上不分左右手的手套。
我对梦有一点点研究。
娜塔丽说。
她涉猎过很多事,但都只是一点点,从自卫秘术到风水,还有爵士舞蹈。
告诉我你的梦,我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
好的。
萨姆打开门,关上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
她让娜塔丽先出去,然后也走到外面街上,牢牢锁好身后的咖啡店店门。
有时候,我梦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有时候我在地下,和一个长着水牛头的女人说话。
还有的时候,我梦见上个月在一家酒吧吻过的一个男人。
娜塔丽啧啧连声。
想跟我深入谈谈你的这个小秘密吗?也许会我告诉你的。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那个吻的意思只是‘去你的’。
告诉他去他的?不,只是告诉周围的其他人,让他们去他们的。
你当时真该在那儿,看看那幅情景。
娜塔丽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萨姆在她旁边叭嗒叭嗒地走着。
我的那辆车就是他的。
萨姆突然说。
就是那辆你从你姐姐家开回来的紫色车子?是。
那他呢?为什么他不要回他的车?我不知道。
也许他现在在监狱里,也许他已经死了。
死了?我猜的。
萨姆犹豫了一下,几个星期前,我敢断定他已经死了。
是第六感,或者类似的感觉吧。
我知道他死了。
不过现在,我开始想,兴许他还没死。
我不知道。
我猜我的第六感不算特别准确。
你准备开他的车子,开多久?直到有人来要回它。
我想他也希望这么办。
娜塔丽看了一眼萨姆,然后又看了一眼,说:你从哪儿弄的那个?什么?那些鲜花。
你手里拿着的鲜花。
萨姆,它们是打哪儿来的?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你就拿着的吗?我当时怎么没看见?萨姆低头一看,笑了起来。
你可真好。
你送花给我的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对吗?她说,它们真漂亮。
谢谢你。
可红色应该更合适,是不是?她手上拿的是玫瑰,包在礼品纸里。
一共六支。
白色的玫瑰。
我没有送花给你。
娜塔丽说,嘴唇紧紧抿着。
她们俩谁都不再说话了,就这样一直走到电影院。
那晚回家后,萨姆把玫瑰放在一个临时凑合用的花瓶里。
后来,她把玫瑰铸成青铜艺术品,始终把她如何得到玫瑰的故事藏在心底。
不过,她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卡罗琳听,她是娜塔丽之后的伴侣。
那天晚上,她们俩都喝醉了,萨姆把这个幽灵玫瑰的故事告诉了她。
卡罗琳表面上赞同萨姆的话,说这真是个古怪到极点的故事,但在心底,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影子把车停在一个公用电话旁,打电话给信息台。
他们给了他电话号码。
不过,他被告知她不在学校,估计还在咖啡店。
去咖啡店的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
他找到了咖啡店,然后穿过马路,站在一家二手书店的门口,在那里等着、望着。
那地方晚上八点就关门了。
八点过十分,他看见萨姆·布莱克·克罗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娇小的女人,扎成马尾的头发是一种很少见的暗红色。
她们俩紧紧地手拉手,仿佛只要手拉手就可以阻止周围世界的骚扰。
她们在聊天,萨姆是说得最多的那个,而她的朋友一直耐心听着。
影子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讲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两个女人穿过马路,经过影子站着的地方。
那个束马尾的女人从他身边只有一英尺的地方经过,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
不过,她们俩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看着她们从身边走过,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仿佛体内有根小小的琴弦被拨动一下。
她吻过他,那是个非常甜美的吻,影子想,但萨姆从来没用她看马尾女孩那种深情的眼神看过他。
从来没有。
没什么,总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他低声说。
这时,萨姆从他身边经过。
他跑着追上她,把鲜花放在她手中,接着匆匆跑开,这样她就不会把花还给他了。
然后,他步行走上山坡,回到车里,随着路牌指示开车前往芝加哥。
他始终按照限制时速开车,甚至更慢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他一点也不着急。
晚上,他在六号汽车旅馆过夜。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闻上去一股湖床的味道,但他还是穿上了那身衣服。
他估计他很快就不会再需要它们了。
结账以后,影子开车来到那栋棕色石头的公寓楼。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它,它比他记忆中显得小很多。
他脚步坚定地走上楼梯。
走得并不快,快意味着他急于赴死;也不算慢,慢意味着他心中充满恐惧。
有人已经清扫了楼梯间,黑色的垃圾袋都不见了。
这里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没有腐烂的蔬菜味。
楼梯顶端漆成红色的那道门敞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饭菜味道。
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来了!一个女人声音在叫。
个子矮小、一头耀眼金发的卓娅·乌特恩亚亚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一边朝他走来。
影子发现她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她看上去很开心,脸颊红红的,苍老的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火花。
发现是他,她惊讶得嘴巴张成一个O型,嚷了出来:影子?你回来看我们了?她张开手臂朝他冲来。
他弯腰拥抱她,她则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不过你必须赶紧走。
影子走进公寓,见公寓里的所有房门都敞开着(除了卓娅·波鲁诺什娜亚的房间,这倒一点都不奇怪),所有窗户也都打开了。
一阵阵微风穿过走廊。
你们在做春季大扫除。
他对卓娅·乌特恩亚亚说。
我们有位客人要来。
她告诉他说,好了,你得走了。
不过,你要不要先喝杯咖啡?我来见岑诺伯格,影子说,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卓娅·乌特恩亚亚拼命摇头。
不,不,她说,你不想见他的,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
影子平静地说,但你知道,跟神打了这么久交道,我真正学到的只有一件事:定下协议就要遵守诺言。
凡人可以爱怎么打破规则就怎么打破规则,但我们不能。
就算我想从这里走出去,我的脚还是会把我带回来的。
她抿着嘴,然后说:那倒是真的。
但今天你还是先走吧,明天再来。
明天他就不在了。
谁来了?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卓娅·乌特恩亚亚,你在和谁说话?这个床垫,我没法一个人把它翻过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过去,说:早上好,卓娅·维切恩亚亚。
我可以帮忙吗?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女人一声惊叫,放开她手中的那一角床垫。
这间卧室里积满灰尘:所有东西表面上都覆盖着灰尘,木头上、玻璃窗上,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无数微尘在空中飘浮舞动。
偶尔吹进来一阵微风,吹得发黄的蕾丝花边窗帘摇晃了一下,搅得空中的灰尘上下翻飞。
他想起了这间卧室。
这是那天晚上他们给星期三住的那间卧室,贝勒伯格的房间。
卓娅·维切恩亚亚犹豫地看着他。
这个床垫,需要翻个身。
她说。
没问题。
影子说。
他伸手抓住床垫,轻松地把它抬起来,上下翻转过来。
这是一张很旧的木头床,上面的羽毛床垫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的体重。
翻转床垫时,灰尘到处飞扬。
你为什么要来?卓娅·维切恩亚亚问。
问话时语调一点也不友好。
我在这里,影子回答她说,是因为去年十二月时,一个年轻人和一位旧时代的神玩了一局跳棋,结果他输了。
老妇人灰色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挽成一个很紧的圆髻。
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明天再来。
卓娅·维切恩亚亚说。
不行。
他简短地说。
那今天就是你的葬礼。
好了,你出去坐下吧。
卓娅·乌特恩亚亚会给你咖啡喝的。
岑诺伯格很快就回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到客厅。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窗户都敞开着。
那只灰猫睡在沙发扶手上,影子进来时,它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睡觉。
这里就是他和岑诺伯格下棋的地方。
在这里,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让老人加入他们,加入星期三那个最后给他自己带来死亡的骗局中。
清新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进来,吹走了房间里陈腐的气息。
卓娅·乌特恩亚亚端着红色的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只很小的瓷釉杯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杯子旁边是满满一碟巧克力饼干。
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上次离开后,我又见过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一次。
影子说,她在地下世界见我,还给我月亮,照亮我的路。
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她喜欢你。
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她做了那么多的梦,而且一直在守护我们大家。
她非常勇敢。
岑诺伯格在哪里?他说春季大扫除让他不舒服。
他出去买报纸,然后坐在公园里看报,买烟抽。
他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你不必等了。
要不你先走?明天再来。
我要等他。
影子说。
此刻并没有什么魔法迫使他留在这里等待,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
要发生的事情中,这是最后一件。
如果它真的是最后一件要发生的事,他要让它在他自己的意志下发生。
这件事情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债务和责任了,再没有秘密,再也没有鬼魂。
他喝着热咖啡,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咖啡又黑又甜。
他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他立刻坐直身体,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手并没有发抖。
门打开了。
影子?嗨,你好。
影子打招呼说,依然坐着不动。
岑诺伯格走进房间。
他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芝加哥太阳报》,把报纸放在咖啡桌上。
他注视着影子,然后犹豫地伸出手。
两个男人互相握手。
我来了,影子说,为了我们的约定。
你兑现了你的那部分诺言,现在轮到我这部分了。
岑诺伯格点点头。
他的额头布满皱纹,阳光照射在他灰色的头发和皮肤上,让它们变成了近于金色。
这个……他皱眉说,不……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许你应该离开。
现在时机不对。
你尽管准备,随便需要多久。
影子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岑诺伯格叹口气。
你是个脑子非常笨的小子。
你知道吗?我猜是这样。
你是个蠢小子。
不过在山顶上,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也许。
岑诺伯格走到陈旧的餐具柜前,弯下腰,从柜子下面拉出一个公文箱。
他打开箱子上的几个挂钩,它们一个个叭地一声弹开。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像缩小尺寸的大锤,木头柄已经褪色了。
他站起身,说:我欠你很多东西,比你知道的更多。
因为你,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现在春天到了,真正的春天。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影子说,做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选择。
岑诺伯格赞同地点点头,他眼中蕴涵着一种影子不记得见过的神情。
我告诉过你我兄弟的事吗?贝勒伯格?影子走到被烟灰弄脏的地毯中央,双膝跪下,你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是的。
老人说着,举起手中的锤子,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孩子,非常非常漫长的冬天。
不过现在,冬天结束了。
他缓缓摇头,仿佛在回忆往事,然后他说:闭上眼睛。
影子闭上双眼,高高扬起头,安静地等待着。
战锤的顶端很凉,凉得像冰,它轻轻碰在他额头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砰!岑诺伯格说,完了。
他脸上挂着微笑,是影子过去从来没见过的、轻松惬意的微笑,像夏天的阳光。
老人走到箱子旁,把锤子放进去,关上盖子,把它推回柜子下面。
岑诺伯格?影子惊讶地问,你是岑诺伯格吗?是的,今天还是。
老人回答说,等到明天,我就会成为贝勒伯格。
不过今天,我还是岑诺伯格。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能杀我的时候杀掉我?老人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掏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从壁炉台上拿下一盒很大的火柴,用一根火柴点燃香烟。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需要血,过了一阵,老人回答说,但我也有感激之心。
再说,这个冬天也实在太长了些。
影子站起来,裤子膝盖处下跪的地方沾满灰尘,他掸掉灰尘。
谢谢。
他说。
不客气。
老人说,下次你想玩跳棋的话,你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我。
这一次,我要执白。
谢谢,也许我会来的。
影子说,但是要过一段时间。
他望着老人亮闪闪的双眼,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总像这样,带着矢车菊的蓝色。
他们两个握手告别,但谁也没有对对方说再见。
影子在门口亲吻了卓娅·乌特恩亚亚的脸颊,然后亲吻了卓娅·维切恩亚亚的手背。
接着,他脚步轻快地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下楼离开。
《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尾声冰岛首都雷克雅末克是个奇特的城市,即使对那些见识过很多奇特城市的人来说也一样。
它是一个火山城,城市的供热就来自地下深处。
这里也有旅行者,但人数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即使在季节最佳的七月初也是这样。
阳光普照,连续几周艳阳不断,只在凌晨时分消失一两个小时。
到早晨两三点,天上又会露出朦胧的晨曦,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那天上午,那位身材高大的旅行者已经走过雷克雅末克的大部分街道,听着人们的交谈,他们使用的语言一千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当地人可以阅读古老的北欧英雄传奇,轻松得像看报纸。
这个岛国给人一种传统一直延续、从不间断的感觉,让他惊奇不已,也让他极度宽慰。
他很累,连续不断的日照让睡觉几乎成为不可能。
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度过漫长的、并非黑夜的夜晚,交替阅读一本旅游指南和狄更斯的《荒凉山庄》。
那本小说是他几周前在一个机场买的,但到底是哪里的机场,他已经不记得了。
有时候,不看书的时候,他凝视窗户外面的景色。
直到最后,时钟和太阳都告诉他,早晨到了。
他在众多糖果店中的一家买了一条巧克力,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时不时地会看到某种景象,让他提醒自己,冰岛是个火山岛。
比如转过一个街口,看到含有硫磺的蒸汽冲上天空。
那股味道让他联想到的不是地狱,而是臭鸡蛋。
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人很多都非常漂亮:身材苗条,白肤金发,是星期三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影子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吸引星期三接近影子的妈妈。
她也很漂亮,但和她们的相貌特征完全不同。
影子朝漂亮女人微笑,因为她们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男人;他对不漂亮的女人也露出微笑,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
他渐渐意识到,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但他并不是十分确定。
走在雷克雅末克的某些街道时,他确信有人在盯着他。
他会不时一个急转身,想发现跟踪者。
有时他会望着商店的橱窗玻璃,查看背后街道的影子。
他没有看见任何举止不寻常的人,没有人看上去像监视者。
他走进一家小餐厅,在那里吃了烟熏海雀、野生黄莓、北极红点鲑鱼和煮马铃薯,还喝了可口可乐。
可乐的味道很甜,比他记忆中美国的可乐加了更多的糖份。
侍者拿来他的帐单,问他:对不起,你是美国人吗?是的。
那么,独立日快乐!侍者说。
他看上去挺高兴。
影子还没意识到今天是7月4日,独立日。
没错,他喜欢独立这个想法。
他把饭钱和小费留在桌子上,走出餐厅。
室外,来自大西洋的寒流已经到来,他扣上外套的扣子。
他在长满青草的河岸边坐下,欣赏他身处其中的这个城市,心中想着,有朝一日,他要回家去。
有朝一日,他要成立一个家,一个他可以盼着回去的家。
他想,也许在一个地方住一段时间之后,这里便成了你的家;也许,家是一个你终究会找到的地方,只要你走得够久、期待得够久,盼望得够久。
究竟是哪一种,他说不准。
一位老者从山坡朝他这边大步走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下面磨得有些破损了,仿佛他已经旅行了很久。
他戴着一顶宽帽檐的蓝色帽子,帽子摺边上斜插着一根海鸥的羽毛,显得整个人心情愉快、得意洋洋。
影子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个上了年纪的嬉皮士,或者退休很久的枪手。
老人高得有些不可思议。
老人蹲在影子旁边,冲影子点点头。
他一只眼睛上罩着一个海盗式的黑色眼罩,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向外翘起。
影子心想,这个人或许想找他要根香烟。
Hverniggengur?Manstpueftirmer?老人说。
对不起,影子说,我不会说冰岛语。
然后,他笨拙地说了一句他从书上学来的话,是他每天凌晨借着天光看的:Egtalabaraensku.我只说英语。
我是美国人。
他又加上一句。
老人慢慢点点头,说:我的族人很久以前就从这里前往美国了。
他们到了那里,然后又回到冰岛。
他们说那里是一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好地方,但不适合神。
没有自己的神明陪伴,人类觉得很……孤独。
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只是句子的停顿和音节有点古怪。
影子仔细看着他。
从近距离看,老人比影子想象的更苍老些,皮肤上布满皱纹,像花岗岩上的裂纹。
老人说:我认识你,孩子。
你认识我?你和我,我们都走过了同样的路。
我也曾被悬吊在树上,整整九天九夜,那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牺牲祭祀。
我是北欧之主,我是绞架之神。
你是奥丁。
影子说。
老人沉思着点点头,似乎在掂量这个名字的重量。
他们用很多名字称呼我,不过,是的,我是奥丁,波尔之子。
他说。
我看见你死了,影子说,我还为你的尸体守灵。
为了获得力量,你试图毁灭大批神灵,当成给你的献祭。
这就是你做的事。
我没有。
是星期三做的。
那时的他就是你。
没错,那时的他就是我。
但是,现在的我并不是他。
老人搔搔鼻子,帽子上的海鸥羽毛来回摆动着。
你要回去吗?绞架之主问他,回美国?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
影子说。
话刚一出口,他就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谎言。
有人和事在等着你,老人说,会一直等到你回去。
一只白色蝴蝶从他们身边翩翩飞过。
影子没有说话。
神和他们的事,他已经受够了,几辈子都够了。
也许他应该搭巴士去机场,他想,另外换一张机票,搭乘一架飞机,随便飞去哪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旅行下去。
对了,影子说,我有些东西给你。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把那个东西握在手心里。
伸出你的手。
他说。
奥丁凝视着他,眼神古怪而严肃。
然后,他耸耸肩,伸出右手,手掌朝下。
影子把老人的手翻了过来,让他掌心朝上。
他张开自己的手,先是一只手,再换另一只,表明手中空无一物。
然后,他把玻璃假眼推到老人皮革一样坚韧的手心中,把它留在那里。
你是怎么做的?是魔法。
影子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老人笑了,接着,微笑变成哈哈大笑。
他拍手鼓掌,然后拇指食指夹住假眼,仔细查看。
他点点头,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它塞进挂在他腰间的皮革小包里。
Takkkarlega,交给我好了。
不客气。
影子说。
他站起来,擦掉裤子上沾的青草。
再来一次。
神殿之主说,脑袋傲慢地一点,声音低沉,充满权威,我要再看一次。
再变一次。
你们这些人,影子抱怨说,老是这么贪得无厌。
好吧,给你来一个,是我从一个已经去世的家伙那儿学来的。
他把手伸进虚无,凭空拈出一枚金币。
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币,它不可能让死人复活,也不能治疗疾病。
但它确实是一枚金币。
就这个,他说着,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展示给老人看,只是一枚金币。
他拇指一弹,把金币弹到空中。
金币旋转着,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光芒。
它悬在仲夏的天空中,仿佛永远不会掉下来一样。
也许它真的永远不会掉下来了。
影子没有等着看结果,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停,走着,走着。
《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美国众神》之众神简介奥丁Odin:挪威神话中的主神,是战神、智慧之神和死亡之神。
在维京时代的古挪威语中,奥丁一词的意思是激励、愤怒和疯狂,显示出这位神灵复杂的性格。
他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奉献给智慧泉,以此获得智慧,还让人间的伟大诗人们饮下由矮人酿造的蜜酒,以刺激他们的灵感。
关于奥丁智慧的来源,还有另一种说法:他用自己的长矛刺穿身体,将自己吊在世界之树上,长达九天九夜,从而获得了智慧。
身为死亡之神,他的殿堂接纳战死者的英灵;身为战神,他战无不胜。
许多挪威传奇故事将他描绘成一位战争的煽动者,只要他掷下长矛,就能挑起一场战争。
他的侍女们名为瓦尔基里,常在战斗中飞临战场,使战斗的发展符合奥丁的希望。
她们还有一项任务:挑选最英勇的战死者,让他们在奥丁的神殿中宴饮,准备参加最后的决战。
奥丁拥有强大的变形能力。
在传说中,他常常化身为一位独眼老者,灰色胡须,手持拐杖漫游世界。
洛奇Loki:挪威神话中的狡诈之神,主神奥丁的奶兄弟,被称为一切欺诈手段的发明者。
他用唯一一种没有发誓绝不伤害奥丁之子巴尔德的植物槲寄生削制了一枝长矛,诱骗巴尔德的盲兄弟掷出长矛,刺杀了巴尔德。
洛奇也出现在尼尔·盖曼的另一部作品《睡魔》系列中。
正是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最后导致梦神之死。
岑诺伯格Czernobog:在古斯拉夫语中,这个词意为黑色神灵。
在古斯拉夫神话中,他是一位被诅咒的神灵。
古斯拉夫人认为,每件好事背后都有一位善良之神,每件坏事背后都有一位邪神,其代表就是黑色神灵岑诺伯格。
安纳西:又名南西,西非最重要的神祇之一,是一位骗术之神,喜欢捉弄他人。
他有时化身为蜘蛛,有时化身为人,还有的时候同时兼有蜘蛛和人的形象。
这个人物还出现在尼尔·盖曼的另一部作品AnansiBoys中。
伊斯特Eostre,Easter:月神,丰收之神,能使万物生长。
在盎格鲁-撒克逊神话中,她是黎明之神。
伽梨Kali:印度教主神之一,毁灭之神。
梵语中,伽梨的意思是时间,黑色,转意为时间之母,或吞噬时间者。
她有四只手臂,一只持剑,另一只拿着人头,表示无人能逃避死亡。
另两只手做祈祷姿势,表示信奉者能获得救赎。
她戴着由五十一颗头骨组成的项链,这是梵文字母的数字。
印度教认为梵文字母中蕴藏着神力,每一个字母代表着一种力量,或表示伽梨的一种化身。
因此,伽梨也被视为语言之母。
透特Thoth:埃及诸神之一,计算、智慧之神。
人身朱鹭头,拥有仲裁的神力,掌握着善恶之间的平衡。
在冥界,他用天平称量死者的心脏,天平另一头是一根羽毛,以此裁定善恶高下。
阿努比斯Anubis: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也是制作木乃伊的保护神。
常常化身为狗或豺。
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冥界的使者与守护者,负责护送死者的灵魂。
于是,他又成为濒死者之神,主宰与殡葬有关的事务。
荷露斯Horus:埃及神话中天空与太阳之神,化身为鹰,或鹰头人身。
传说中,他的一只眼睛是太阳,另一只是月亮。
当天空中既无太阳也无月亮时,荷露斯便成为盲者。
巴斯特Bast:埃及女神,常化身母狮或猫,或猫头人身的女人。
埃及的保护神之一。
卓娅Zorya:卓娅是古斯拉夫民族的天空和光明女神,尤其在俄罗斯最受崇拜。
她通常被描绘成一组三位女神。
三位女神有各自的名字。
乌特恩亚亚:启明之星,维切恩亚亚:晚间之星,以及午夜之星波鲁诺什娜亚。
三位女神有着相同的工作,努力保卫大熊星座,让它不被一只天狗吃掉。
而大熊星座又控制着宇宙的运行和时序轮转,因此卓娅们可以视为世界的守护女神。
《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作者简介——梦的主人尼尔·盖曼马骁 编译他是谁?他是当今最重要的畅销漫画作者;是最著名的幻想小说作家和无数奖项获得者,被《文学传记辞典》(DictionaryofLiteraryBiography)誉为十大后现代作家之一。
他是记者、诗人、词作者、影视编剧、制片人和导演;是生活在明尼苏达州某所歌德式宅院中的英国人;是顶着一头黑色乱发、只穿黑色阿玛尼、喜欢戴墨镜的英俊男子;是妻子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和七只猫的主人。
他,是尼尔·盖曼。
1960年11月10日,盖曼出生在英国汉普郡。
尽管有犹太血统,但他却在几所英国国教学校就读,学习普通课程和宗教科目,这为他打下了广博的神学和宗教学基础,也成为日后的创作源泉之一。
成长在拥有独特幽默感和浓郁魔幻氛围的英国,盖曼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J·R·R·托尔金和C·S·刘易斯笔下的奇幻世界,进而又成为铁杆科幻迷。
和许多热爱书籍的孩子一样,他有着成为作家的梦想;但也和许多孩子一样,他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动笔。
盖曼在一次访谈中说:我二十岁出头时,遇到了一个漆黑漫长的深夜,是那种你一生中只会遇到一两次的、连灵魂都随之暗淡的夜晚。
我睡不着觉,脑袋里始终在想,‘我老觉得自己能写出好东西,但却完全没有尝试’。
这还不算糟,更糟的是再过五六十年,我可能会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对自己说:‘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作家’。
但到了那时,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撒谎。
盖曼开始写作,但结果并不理想,稿子都被退了回来;于是他决定转变方式,先从了解出版业入手,记者和自由撰稿人成为了他新的目标。
在其后几年中,盖曼为许多杂志撰写了访谈、书评、影评等大量稿件,甚至给被奉为传世经典的幽默科幻小说《银河搭便车指南》写了一本解读书。
此后不久,盖曼结识到美国漫画界的顶尖剧本作者艾伦·摩尔,随即开始了自己的漫画生涯。
经过数年的历练和积累,27岁的他着手创作《睡魔》(Sandman)系列漫画,并一炮打响。
在这个系列中,盖曼以掌管世人梦境的摩尔甫斯神为主角,创作出一个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
背景时而在中国西域大漠,时而又下到地狱冥府,有时甚至在其他文学或漫画作品的背景中遨游,时空跨度之广令人叹为观止。
甚至曾与日本画家天野喜孝合作,出版了一本以日本鬼狐传奇为脚本的绘图小说《睡魔:捕梦》。
而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美式英雄漫画的模式,以深沉黑暗的基调,旁征博引的对白和曲折离奇的情节,吸引到大量知识分子和女性读者群,对整个漫画工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在1987到1996年间,盖曼一共创作了七十五期漫画,由此得到的漫画奖项不计其数。
其中第十九期《仲夏夜之梦》——讲述了摩尔甫斯与莎士比亚相遇,并达成合作关系的有趣故事——更赢得世界奇幻奖的殊荣,成为了头一个获取文学奖项的漫画作品。
在这十年中,盖曼也创作了许多其他漫画和小说。
其中和《碟形世界》的作者、幽默奇幻大师特里·普拉切特合作撰写的《好兆头》(GoodOmens)最为抢眼。
在这本书中,11岁的撒旦之子亚当、相交4000多年的一对天使与恶魔、女巫后裔、工薪族兼职猎巫人等离奇吊诡的角色,在两位精擅英式幽默的作家笔下,演出了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爆笑戏码。
也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等多项提名。
其后几年中,他逐渐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小说和剧本上来。
1997年,他与英国BBC电视台合作,为6集系列剧《无有乡》(Neverwhere)撰写剧本,并很快将其改写为小说。
同年又出版了美轮美奂的绘图小说《星尘》(Stardust),并在1999年以纯小说形式再版,获得了当年的创神奖(MythopoeicAward)。
2001年对尼尔·盖曼来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他精心撰写的长篇小说《美国众神》(AmericanGods)堂皇登场。
这部被读者戏称为神话黑暗都市奇幻哥特恐怖浪漫幽默公路小说的跨类型之作,讲述了以奥丁为首的旧时代诸神,和以媒体、高科技为首的新生代神祇之间的激烈斗争,体现出当代美国的真实面貌,和世界观价值观的激烈冲突。
该书在许多排行榜上逗留许久,在美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造成不小的轰动,进而一举囊括当年所有幻想类小说大奖。
2002年出版的童书《卡萝琳》再次获得幻想文坛最高荣誉雨果、星云两项大奖,以及恐怖小说大奖布拉姆·斯托克奖。
而在2005年,他的新书《蜘蛛男孩》(AnansiBoys)出版发行,随即登上众多畅销排行榜。
其中借用了《美国众神》中的配角蜘蛛神阿纳西,以他的两个儿子为主角,书写了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童话,精彩程度丝毫不逊于前者。
与此同时,盖曼开始与电影界大量合作。
他和老搭档漫画家戴夫·麦克基恩合作指导了儿童片《镜面具》(Mirrormask),令人惊讶的想象力和精美绝伦的画面碰撞出了美妙的火花。
由他根据英国古典史诗《贝奥武甫》撰写剧本的同名奇幻大片,预计将在2007年上映。
而动画片《卡萝琳》和有影星罗伯特·德尼罗参演的《星尘》也都在紧张制作中。
就像笔下的摩尔甫斯一样,尼尔·盖曼仿佛有能力行走在人们的梦境和幻想之中,把它们变成一个个让人啧啧称奇的故事,为读者带来无可比拟的阅读享受。
《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尼尔·盖曼访谈:这部书让我十分骄傲嗯,这是一本讲谋杀案的小说。
什么?不是奇幻小说?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它也是本奇幻小说。
惊悚小说呢?我当然希望它够惊悚。
能不能说这是一部恐怖小说?对,而且,它还是一本主流文学作品。
其实整部书所写的是一个大骗局。
记者:我注意到,这本书的内容很杂。
它描写的是一次公路旅行,可里面又有小镇谋杀案,而且写得那么棒。
我得承认,这本书以前,我还不知道你能写侦探小说。
你怎么会想起写谋杀案的?盖曼:按侦探悬疑小说的定义,《美国众神》里有不少悬疑。
我写得很高兴,感觉有点像在舞台上玩魔术。
书里有不少地方,初看不起眼,接着看下去才发现大有玄机。
你盯着这个地方,真正的奥妙却在别处。
球就藏在茶杯里,但你不知道,以为那个杯子是空的。
可你等着看,我把杯子一掀,让你大吃一惊。
说到庞杂,有件事很有趣。
《今日美国》有位女士,她没读过《美国众神》。
她问我这到底是本什么小说。
我说:嗯,这是一本讲谋杀案的小说。
什么?不是奇幻小说?她问。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它也是本奇幻小说。
惊悚小说呢?她又问。
我说:我当然希望它够惊悚。
她接着问:能不能说这是一部恐怖小说?我告诉她:对,而且,它还是一本主流文学作品。
应该说这是一本能带给你回报的书,你下的功夫越大,你的回报越多。
不过,它虽然庞杂,但并不芜杂。
情节发展是相当单纯的。
记者:这本书大受好评,读者的这种反响让你吃惊吗盖曼:《美国众神》刚推出的时候,我对读者会有什么反应很没把握。
这也是写作的乐趣之一。
但有些收到先期推出样书的评论家读了以后很喜欢,所以我想,这次我大概是弄对了。
也有人反感这本书里的性描写。
这些人可能会拿起这本《美国众神》,说:噢,那个尼尔·盖曼!我读过他的东西,写的那些童话故事挺可爱。
接着看下去,看到所谓的性描写,他们就不满意了。
对这些读者,我只能说抱歉,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记者:但我觉得,这本书里的所谓性描写,实在很瘆人。
盖曼:对,对,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我最喜欢旅馆房间里那一幕。
它不算恐怖,但要说让人后背起鸡皮疙瘩,那是我写的东西中最招鸡皮疙瘩的几段之一。
记者:我们再来谈谈这本书里的公路旅行吧,这本书里的大多数动作场面都和公路旅行有关。
身为英国人,你觉得美国中部什么最吸引你?美国成年人回忆起小时候这类旅行时,想到的都是难吃的便当,稀奇古怪的路边景点。
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那些景点里有魔法。
可你似乎觉得那些地方挺有意思,而且可以像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小孩子一样,看出其中的神异之处。
盖曼:我希望自己有这个本事。
在写作《乌有乡》时,有一件事是我最得意的:我能让我笔下的伦敦现出某种魔力(对某些读者而言)。
有些读了那本书、又头一次去伦敦的读者告诉我:看到真正的伦敦时,他们觉得它的种种名胜背后隐藏着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觉得这种感觉很棒。
我自然想在《美国众神》中再使上这一招。
还有,我想尽量避免人人皆知的地方,所以纽约只有短短的一幕,还有一幕背景设在洛杉矶。
除此之外,《美国众神》中的所有事件都发生在纽约人、洛杉矶人所谓只有坐飞机才会经过的地方。
有的读者恭维我,说我实在了不起,竟能想像出山崖石屋这种地方。
其实,山崖石屋是真实存在的。
我在这里那里作了些小改动,以配合情节,但其他的一切,从那个地方本身到它里面的种种怪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记者:能不能请你谈谈这本书里的几个人物。
先说影子吧。
这个人物可以从几个层面来分析。
他首先让人联想起耶稣基督,比如他的自我牺牲,钉在树上的三天,死而复生,获得救赎,等等。
但同时,他的经历也是一个人寻找自我、发现自己是谁的历程。
你是怎么塑造这个人物的?受了打斗片明星的启发?对不起,开个玩笑。
盖曼:我不能作人物分析,尽管我很想彻底分析一番,非常想。
但不能。
这么做就破坏规则了。
不过我可以说说我是怎么写这个人物的。
写作这个人物时,我觉得他很难把握。
你刚才说过,他的某些层面很像耶稣基督,有的评论家肯定会这么说:典型的英雄崛起之路。
但是,这并非我的本意。
写作这个人物让我得到了很大的乐趣,我喜欢写这么一个人物。
从前写小说的时候,我时常想起C·S·刘易斯的一句话:怪事发生在怪人身上,未免有点怪得太过分了。
写《睡魔》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想法,但写《美国众神》时,我很想摆脱这种做法。
我觉得,只要深入一个人的内心,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怪异的。
记者:嗯,这倒是真的。
盖曼:所以我想,我要仅仅写出某些事件发生在某个人身上,它们又是如何改变了他。
写这个人物时,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相当棘手,就是他的名字。
记者:这个名字非常好。
他确实有点像个影子,同时又像一面镜子,能够反映出他身边的人的各种不同侧面。
盖曼:正是。
我有一个朋友,她给我写了封信,信上说我不喜欢影子,更喜欢影子所假扮的迈克·安塞尔。
为什么不干脆把影子写成迈克·安塞尔呢?影子这个人物有一点非常怪。
只要不跟别人在一起,他就没有自我。
和别人在一起时,他才拥有自我,或者干脆像镜子一样模仿别人的自我。
连说话都是这样。
我自己也很喜欢他模仿别人的时候。
假冒别人搞诈骗,真是有意思极了。
记者:这本书里涉及了不少骗局,有些经典骗局简直成了我们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盖曼:其实整部书所写的都是一个大骗局。
正因为这样,我才说《美国众神》可以视为一部悬疑小说。
我觉得写这种骗局很来劲。
在观众意识到之前,把球藏进茶杯,到时候一揭开!写这本书有个最困难的地方:只要不看完,你永远猜不出这个骗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到这一点才够酷!《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书评:名家名刊精短评介机锋叠出,幽默风趣,间以惊悚,而且移步换景,不断发展,始终紧紧抓住读者的心。
《美国众神》中充斥着神异和魔幻场景,每一个人,只要他曾经思索过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它理应的样子,都会被这部作品的魅力攫住。
这是一部强有力的小说,一方面使读者不忍释卷,另一方面,它又迫使读者不断停下来,惊叹一声:哇!——《今日美国》让读者一口气读下去、无法放弃的作品。
——《华盛顿邮报》盖曼有一枝无比灵活的笔,最善于以神话撩拨、刺激读者,是杰出、风趣的说书人。
——《纽约时报》尼尔·盖曼拥有罕见的洞察力和无尽的想像力,是英国的瑰宝,而现在,又同样成为美国的瑰宝。
——威廉·吉布森,著名科幻作家,《神经浪游者》的作者。
神异、嘲讽、性、恐怖,加上诗歌一般优美的文字,以这些手段,《美国众神》让读者一捧读便不忍释手。
——《华盛顿邮报书评版》《美国众神》近于奇迹。
在这部小说中,盖曼讲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最离奇的神话故事,采用的偏偏是最能取信于人的叙述方式。
一部杰作。
——乔纳森·卡洛尔,美国著名奇幻作家。
最锋利的洞察力,优美如诗歌的文体——以此为工具,尼尔·盖曼无情地掘进,把死去的神灵、死去的金钱和死去的感情暴露在我们眼前。
这部小说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从人类初生的时代直至今天的地图。
——史蒂夫·埃里克森,美国著名奇幻作家《美国众神》作者:[美] 尼尔·盖曼书评:《美国众神》是一种享受《美国众神》讲的是主人公——影子从监狱释放后,穿越美国大陆的旅行过程中的一系列奇遇。
讲他与生活在美国土地上的各种神祇相遇,由此引发了出许多精彩动人、奇诡绚丽的故事。
其主线是影子为一个叫做星期三的老头跑腿当差使,而星期三其实是一个名叫奥丁的老神仙。
奥丁是在9世纪的时候,搭乘怀着早期维京探险者的挪威梦想来到北美的。
他不过是美国的无数神祇之一。
影子随后还遭遇了主神奥丁的兄弟、狡诈之神洛奇,来自埃及的圣猫女神巴斯特,斯拉夫的黑暗与死亡之神岑诺博格,来自西非的骗术之神南西,印度教的毁灭之神伽梨,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阿努比斯,盎格鲁-撒克逊神话中的黎明之神伊斯特,等等。
由此,《美国众神》描绘出了一幅人神共舞的当代美国世俗生活图,帮助读者从一个侧面去理解美国精神。
《美国众神》有两个神仙系统。
一个是以奥丁为代表的旧神系统,他们在历史上曾显赫无比,象征美国的开国先父。
在两百多年前,他们登陆北美大陆的时候,是威力巨大的。
随五月花号来到的第一批拓荒者,开辟了新鲜的文明,创立了先进的制度,最终使一个年轻的美国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然而,在盖曼笔下,这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在星期三所处的当代美国,人们早已停止了对这些旧神的崇拜和祭祀,他们都变得相当虚弱,仅能引导那些微贱的生命,自己则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要靠做屠夫、开殡仪馆等谋生,犯罪后也要被抓进监狱坐牢。
而站在旧神对立面的是另一个神仙系统,也就是新生的美国众神,他们发源自一些现代仪式和人们对高科技用品的依赖,看上去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包括电视之神、信用卡之神和互联网之神等等,因此似乎也拥有更众多的信徒,他们与旧神们争夺着领导权。
这个新神系统,正是当代美国的象征:丰裕的财富、强大的军事、先进的科技,当然也包括美国的软力量,那个不时出现的电视之神就是一个暗喻。
而实际上,崇拜这些新神的,已不仅仅是美国人,同时还有全球各地不同文化不同种族的人们。
这使《美国众神》超越国界而具有了一种世界性。
为了崇拜这些新神,新移民们源源不断来到美国,寻找新的美国梦。
读《美国众神》是一种享受,有时候,甚至感到像在读村上春树的小说,字里行间洋溢着聪明和有趣的感觉。
作者塑造了影子、劳拉、星期三、岑诺伯格、赫因泽曼恩、城先生、世界先生等一大批栩栩如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和神,有时让人看得回肠荡气。
当然这种浪漫也充满了诡异感和异样感,是一种反传统的浪漫,比如,我们看到了各种骗局、解剖少女尸体、奇异的性交场面、少女被谋杀并被沉入湖中、人神滥交、活人与死人的交合、一系列血腥的画面等等,可以说骇人听闻,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出来,或一般人能够理解的浪漫。
就文体上讲,这既是一部悬疑小说和一部侦探小说,同时也是一部惊悚小说和一部恐怖小说;这既是一部爱情小说和一部历史小说,同时还是一部奇幻小说和一部科幻小说;它既像漫画书,又像动作电影;它既是通俗文学,又是主流文学。
《美国众神》的语言奇妙,对话传神。
小说的成功之道,在于首先铺陈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故事,而不是从先验和概念出发,这一点十分重要。
许多描述和对白堪称经典,细节精彩纷呈。
比如,那段描写人与神骑上旋转木马飞向山头的情节,就让读者同时感知到了缤纷的色彩、喧嚣的声音、复杂的气味和尖锐的触觉,传神地刻画出了一个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片段美国。
《美国众神》是一部现代神话,而这也不是盖曼第一次写这类作品。
他早在上世纪80年代便凭借《睡魔》的成就赢得了巨大声望。
实际上,神话是所有小说的源泉,或者说,它就是人类最初的小说。
伟大的作家往往都会耽迷于神话的创造与再创造。
盖曼对此作出了新的贡献。
如今,全世界的作家们面临的一大问题,就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精彩,传统的小说叙事已经陷入困局。
那么,面对这样的压力,身陷这样的困境,回归神话就逐渐成为了一股文学潮流。
一些作家从神话中,重新拾回了想象力,发现了超越现实的可能,找到了对抗科技时代和消费社会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