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5-03-30 09:01:46

卡萝兰走在宅子外面的楼梯上,向阁楼套间爬去。

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那是疯老头儿住的地方。

她和自己真正的妈妈上去过一次,陪她去做慈善募捐。

当时,她们站在敞开的房门前,闻见房子里一大股奇特的食物味儿、烟草味儿,还有一种卡萝兰说不出名字的气味,很怪,很冲,有点像奶酪。

那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去。

我是个探险家。

卡萝兰大声说,可在这一片雾气里,她的声音像蒙上了一层东西,一下子就没声儿了。

不过,那个地窖她都逃出来了,对不对?当然对。

可卡萝兰敢肯定,楼顶这套房间一准更吓人。

她到了顶楼。

这套房间原本是宅子的阁楼,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敲敲刷着绿漆的房门。

门开了,她走进去。

我们有眼睛,我们有脑筋。

我们有尾巴,我们有牙齿。

我们以后会翻身,到时候看你们倒大霉。

小小的声音,悄声唱着。

听声音有十多个,可能还要多。

里面黑乎乎的,屋顶很低,靠墙的地方,卡萝兰差不多可以伸手够到。

一双双红眼睛瞪着她,许多粉红色的小爪子从她身边跑开。

屋里的家具是一个个暗影,许多更暗的影子悄没声儿地溜进家具的影子里。

这儿真臭,比真正的疯老头儿的房间还臭。

真正的世界里,这套房子里一股食物气味(而且是难吃得要命的食物。

但卡萝兰也知道,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她不喜欢香料、香草,或者别的稀奇古怪的食物)。

可在这儿,好像全世界所有稀奇古怪的食物都堆在这套屋子里,放了很久,全都腐烂了。

小姑娘。

最里头一间屋子里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哎。

卡萝兰说。

我不害怕,她告诉自己。

刚刚想完,她便知道这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倒她。

这些东西全是假的,是幻象,就连地窖里那些东西也是。

都是另一个妈妈比着通道另一头的真正世界里的人和东西做出来的,而且做得很差劲。

卡萝兰明白了,她其实做不出任何真正的东西,只能把本来就有的东西复制一遍。

就在这时,卡萝兰想起一件事:另一个妈妈为什么要在客厅壁炉架上放一个雪花球。

在卡萝兰的世界里,壁炉架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卡萝兰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鬼。

就在这时,里屋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上这儿来,小姑娘。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小姑娘。

声音粗拉拉的,又干又哑,让卡萝兰想起个头很大的死昆虫。

她知道这是犯傻。

死东西怎么会说话?更别说死昆虫了。

她穿过几间屋顶低矮的房间,最后走进最里头那间。

这是一间卧室,另一个楼上的疯老头儿坐在房间另一头,裹着大衣,扣着帽子。

光线太暗,简直看不见。

卡萝兰刚进门,他就说起话来。

什么都不会变,小姑娘。

他说。

声音就像干树叶子,沙沙响着飘过人行道,就算你把所有发誓要做到的事儿都做到了,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变。

你会回家,你会厌烦。

人家不会理你。

没人听你说什么,就算听也是做做样子。

你太聪明,又太不起眼了,他们是不会理解的。

他们连你的名字都叫错了。

留下吧,跟我们在一起。

屋里那个声音说,我们会听你说话,和你玩,和你笑。

你的另一个妈妈会给你造出一个世界,让你在里面探险。

等你探完,再毁了重新造一个。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记得那个玩具盒子吗?想想,整整一个玩具世界,全是你一个人的。

多好啊。

会不会有那种提不起精神的时候?你知道,什么都是灰蒙蒙湿漉漉的,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没东西读,也没东西看,没地方去。

这种时候会不会一直拖下去,一天又一天?暗影里的人说:绝不会有那种时候。

会不会有那种难吃的饭菜,按照菜谱做出来的,还加上大蒜、香蒿、扁豆什么的?卡萝兰问。

每顿饭都包你吃得心满意足。

老头子的帽子下面传来轻悄悄的声音,保证不会让你吃一丁点儿你不喜欢的东西。

还有,我能戴那种绿色的荧光手套吗?再穿上做成青蛙样子的雨靴?卡萝兰问。

青蛙、鸭子、犀牛、章鱼,只要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雨靴都行。

每天早晨,你一睁眼,就会看到一个新世界。

只要留在这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卡萝兰叹了口气,看样子,你真是不懂,对不对?她说,我不愿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没人愿意。

嘴上说说可以,心里都是不愿意的。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还有什么乐趣?真要那样的话,什么都没意思了。

我不明白。

那个轻悄悄的声音嘶嘶地说。

你当然不明白。

她说,从石头洞眼里望着那个人影,你只是一份做得很差劲的拷贝,是她比着楼上那个疯老头儿的模样造出来的一件东西。

现在,连拷贝都算不上了。

那个低沉、嘶哑、呆板的声音说。

那个人裹在身上的大衣里透出一点光,就在胸口那个位置。

从洞眼望过去,光点一闪一闪的,蓝白色,像星星发出的光。

她真希望自己手里有根棍子,可以捅捅那个人影。

她不愿意靠近那个缩在房间暗角里的人影。

卡萝兰向那个人迈了一步,他忽然塌了。

袖筒里、帽子下、大衣里,大群老鼠直往外窜,红红的眼睛在黑乎乎的房间里闪闪发亮。

吱吱喳喳,老鼠四下乱跑。

大衣忽扇忽扇,重重倒在地板上。

帽子滚进屋角。

卡萝兰伸出一只手,掀开大衣。

摸上去油腻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找不着最后那颗大理石弹子。

她眯缝着眼睛,从石头洞眼里扫视这间屋子,发现一个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就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

它被一只个头最大的老鼠用两只前爪抱在怀里。

她刚刚朝那个方向一看,大老鼠撒腿就跑。

卡萝兰追上去。

其他老鼠躲在屋角里,盯着她。

没错儿,老鼠比人跑得快。

距离短的话,人别想赶上老鼠。

可如果一只大黑老鼠前爪抱着一颗弹子,它就不是一个下定决心赶上它的小姑娘的对手了。

大群个头小些的老鼠在她前头乱窜,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卡萝兰不理睬它们,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抱着弹子的大老鼠。

大老鼠想逃出这套房子,朝前门跑去。

他们奔到宅子外的楼梯上。

卡萝兰冲下楼梯,同时注意到,这幢宅子好像在不断变化,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扁。

就在她冲下楼梯这一小会儿,它就又扁了不少。

现在,她觉得它更像一张宅子的照片,不像宅子本身。

她来不及多想,她正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追击老鼠,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

她快追上了,她跑得很快——太快了,快到楼梯脚时,脚滑了一下,一拧,她一头摔在楼梯下面的水泥地上。

左边膝盖破了,擦掉一大块皮。

撑地的一只巴掌也擦破了,满手泥。

有点疼。

她知道,过一阵子会疼得更厉害。

她搓掉巴掌上的泥,以最快速度站起来。

她心里知道,太晚了,老鼠肯定逃掉了。

她四周张望,可哪儿也找不到那只老鼠。

老鼠逃了,带着那颗弹子。

手上擦破的地方针扎似的疼,睡裤膝盖撕破了,里面滴答滴答淌血。

感觉好像上个夏天,妈妈去掉了她的儿童自行车的辅助轮一样。

那时卡萝兰也摔得浑身是伤(膝盖上的伤多得数都数不清),可当时的她有一种成就感,觉得自己学到了本事,能做到从前做不到的事了。

可现在,她什么成就感都没有,心里感到的只有冷飕飕的失败。

她把那几个幽灵小孩输掉了,她把自个儿的爸爸妈妈输掉了,她把自己也输掉了。

什么都输掉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恨不得地面张开一道口子,把她吞下去。

响起一声咳嗽。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只老鼠。

它躺在楼梯背后的角落里,脸上是大吃一惊的表情。

那张脸,现在和它的身子分开了,隔着好几英寸。

它的胡子硬邦邦地撅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嘴也张着,露出黄黄的尖牙。

脖子上湿漉漉的,一圈血印子。

断了脑袋的老鼠旁边是那只猫,得意洋洋的样子。

猫爪子搭在那颗灰色的大理石弹子上。

我记得我以前说过,猫说,我其实不太喜欢抓老鼠。

不过,你好像特别想抓住这一只。

我插了一手,希望你不介意。

我记得,卡萝兰乐得连气儿都喘不上了,你好像——这么说过。

猫抬起爪子,大理石弹子朝她滚过来。

她拾起来。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紧急。

那恶妇使诈。

休想她放过你我。

要她放时,除非变了本性。

须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卡萝兰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知道幽灵女孩说的是实话。

她把这颗弹子放进睡袍口袋,和另外两颗弹子放在一起。

现在,三颗弹子都在她这里了。

只要再找到爸爸妈妈就行了。

卡萝兰有点吃惊地发现,最后这件任务其实再简单不过。

爸爸妈妈在哪儿,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要是她早一点好好想想,说不定早就发现他们在哪儿了。

另一个妈妈其实造不出真东西。

她只会变形、歪曲、改变。

客厅壁炉架上一直什么都没有。

知道这个,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另一个妈妈。

她想耍赖。

她不会放咱们走的。

卡萝兰说。

我才不相信她呢。

猫赞同地说,我早就说过,不敢保证她会公平。

它突然抬起头,哟……看见没有?什么?你后面。

猫说。

宅子更扁了。

现在,它连照片都算不上——更像一幅铅笔画。

粗糙、简单,用铅笔画在一张灰纸上的宅子。

不知出了什么事。

卡萝兰说,但还是谢谢你。

我猜,我差不多算赢了,对不对?嗯,你回雾里去吧,回你来的地方去。

我会,嗯,我希望,今后还能在我家里见到你,如果她肯放我回家的话。

猫的毛竖起来,尾巴上面的毛全爹开了,像扫烟囱的人用的大刷子。

怎么了?卡萝兰问。

不见了。

猫说,全都不见了。

进出这个地方的路,全都变扁了,缩得没有了。

很糟吗?猫放低尾巴,气愤地扫来扫去,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咆哮。

它转了个圈子,脸背对着卡萝兰。

接着,它又退回来,步子很僵硬,蹭着卡萝兰的腿。

她伸出手抚摸着它,觉得它的心跳得非常厉害。

它在打哆嗦,像大风里的树叶。

你会没事的,卡萝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带你回家。

猫什么都没说。

别怕,猫。

卡萝兰说。

她朝楼梯上迈了一步,可猫留在后头没动。

它的模样瞧上去很可怜,还有,连个子都奇怪地小了一圈。

要是咱们只能通过她才能回家,卡萝兰说,咱们就要通过她,一定得这么办。

她走到猫身旁,蹲下,抱起它。

猫没有反抗,只是不停地打哆嗦。

她一只手托着它,让它把前爪搭在她肩膀上。

猫挺沉,但也不算太沉,她抱得动。

它舔了舔她直冒血珠的手掌心。

卡萝兰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向她的卧室。

她能感觉到大理石弹子在口袋里碰得叮叮响,感觉到那块带洞眼的石头的重量,感觉到猫紧紧偎着她。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边。

现在,它像小孩子乱涂乱画出来的一扇门。

她伸出手,一推。

以为手会直接穿过门,发现门后面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星星,东一颗西一颗。

可是,门开了。

卡萝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