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5-03-30 09:01:46

进了自己的卧室。

或者说,进了这间不是自己的卧室。

卡萝兰高兴地看到,这间屋子并没有像宅子的其他部分一样,变成一幅铅笔画。

它有景深,有阴影,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等着卡萝兰。

这么说,你回来了。

另一个妈妈说。

她的声音很不高兴,还带回来一只害虫。

才不是呢,卡萝兰说,我带回来的是我的朋友。

她感觉到猫全身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准备逃掉。

卡萝兰很想紧紧搂着它,像她搂小毛熊玩具那样。

可她知道,猫讨厌被人家抱得紧紧的。

她还担心,如果紧紧搂这只本来就很紧张的猫,它会带咬带抓,哪怕她和它是一边的。

你知道我爱你。

另一个妈妈平平板板地说。

你爱得太奇怪了。

卡萝兰说。

她走下过道,一拐弯,进了客厅。

她步子迈得很稳,另一个妈妈的两只黑纽扣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后背,但卡萝兰假装没感觉到。

奶奶以前的家具还在那儿,墙上还是挂着那幅奇怪的水果画。

但画里的水果已经被人吃掉了,水果碗里只剩下一个发黑的苹果核,几个李子核,桃核。

那串葡萄只留下一根干干的葡萄枝。

那张矮木桌把它的狮子脚爪抓进地毯里,好像等得不耐烦,一心想朝谁扑过去一样。

客厅尽头的角落里,是那扇木头门。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这扇木头门后面只有一堵平平常常的砖墙。

卡萝兰尽量不朝它看。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蒙蒙的雾。

最后关头。

卡萝兰知道,最关键的一刻到了。

马上就会分出胜负。

另一个妈妈跟着她走进客厅。

她站在房间正中,在卡萝兰和壁炉架之间,那双黑纽扣眼睛从上往下看着她。

真奇怪,卡萝兰想。

这会儿,另一个妈妈的样子完全不像她真正的妈妈。

不知以前是怎么想的,竟会觉得她跟自己的妈妈挺像。

另一个妈妈的个子大极了,脑袋都快顶上了天花板。

还有,她全身惨白,是蜘蛛肚皮那种白色。

她的头发绕着脑袋翻来卷去,她的牙齿好尖,像刀子……好了,另一个妈妈厉声说,找到了没有?拿出来看看。

卡萝兰靠在一把扶手椅上,左手把猫抱得舒服些,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三颗弹子。

弹子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霜,在她手里撞得格格响。

另一个妈妈伸出苍白的手指头,可卡萝兰已经把它们重新放回口袋。

她知道了,幽灵小姑娘说得对,另一个妈妈根本没想过放她走,也没想过说话算话。

她只想玩一场游戏,找点乐子,没别的。

先等等,她说,游戏还没完呢,对不对?另一个妈妈的眼睛像两把刀子,脸上却甜甜地笑起来,对,她说,还没完。

你还得找到你的爸爸妈妈才行。

对。

卡萝兰说。

别朝壁炉架上看,她想,连想都不能想。

怎么了?另一个妈妈说,拿出来呀。

想再去地窖找找看?告诉你,那下面,我还藏着好几件挺有意思的东西哩。

用不着。

卡萝兰说,我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哪儿。

怀里的猫真沉呀。

她把它朝前挪了挪,从肩膀上摘下它抓得紧紧的爪子。

在哪儿?动动脑筋就知道了。

卡萝兰说,能藏的地方我都找过。

他们没在宅子里。

另一个妈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嘴唇闭得紧紧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看她的样子,真像一座蜡像,连头发都不动了。

所以,卡萝兰继续说,两手稳稳地抱着黑猫,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把他们藏在我家的宅子和这儿之间的那条通道里了,对不对?就在那扇门里面。

她脑袋冲着角落里那扇门点了点。

另一个妈妈还是像蜡像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但脸上却慢慢现出一丝笑意。

你这么想?是吗?你敢不敢打开门?卡萝兰说,他们就在那儿,错不了。

她知道,她只能从这条路回家去。

但进不进得去,全看另一个妈妈想不想显示显示她有多高明。

要是她不仅想赢,还想炫耀一番,那就好了。

另一个妈妈的手慢慢伸进她的围谖口袋,掏出那把黑色的铸铁钥匙。

猫不安地在卡萝兰怀里动起来,好像想跳下地。

再安静一小会儿,她心里对它说,一小会儿就好。

她心里一个劲儿劝说着,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

我会让咱们全都回家去,我说过的,我保证。

她感到,怀里的猫不动了,安静了。

另一个妈妈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她转了一下钥匙。

卡萝兰只听门锁重重地发出一声响,喀嚓。

她已经动起来了,尽量轻手轻脚,一步步蹭向壁炉。

另一个妈妈的手落到门把手上,向下一压,拉开门,露出后面的过道。

里面黑洞洞的,空空荡荡。

看见没有?她的手朝过道一挥,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难看死了,你错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对不对?不在这儿。

她转过身,盯着卡萝兰,现在,她说,你得永远留在这儿,再也走不了了。

不会,卡萝兰说,根本不会。

说完,她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把猫朝另一个妈妈狠狠一扔。

猫一声嚎叫,落在另一个妈妈脑袋上,爪子乱抓,露出尖牙,样子凶极了。

它的毛全部立起来,比它在真正的世界里大了足足一半。

卡萝兰没有傻站着看,她跑向壁炉架,一把抓起上面那个雪花球,深深揣进睡袍口袋。

猫一声大叫,牙齿咬进另一个妈妈的脸。

她扑打着它,血从白乎乎的脸上直往下淌。

不,不是真正的血,是一种黑黑黏黏的东西。

卡萝兰朝那扇门奔去。

她一把拔下锁孔上的钥匙。

甩掉她,快过来!她向猫喊。

猫嘶嘶地叫了一声,锋利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猫爪一挥,在另一个妈妈脸上狠狠地又抓了一把。

黑黑黏黏的东西马上从她鼻子上的几道伤口涌出来,慢慢向下流。

接着,猫使劲一跳,跳下地。

快!她叫着。

猫朝她跑来,他们一块儿踏进黑漆漆的过道。

过道里比外面冷,像大热天走进地窖似的。

猫本来还有点犹豫,但看见另一个妈妈追上来,它赶紧跑来,站在卡萝兰腿边。

卡萝兰开始使劲拉,想把门关上。

门怎么会这么沉?这扇门比她原来想的沉得多。

关上它很费劲,像顶着大风关门。

就在这时,她感到门另一面有东西在向那边拉。

快关呀!她想,接着说出了声:快关上,求你了。

她感到门打开了,被那股看不见的风慢慢拉开。

突然间,她感到过道里还有其他人,和她在一起。

她不能转过头去看他们,但用不着转身,她也知道他们是谁。

快帮帮我,她说,大家一起来。

过道里的人——三个孩子,两个大人——都是影子,拉不住门。

但他们的手放在她手上,和她拼命向里拉的手放在一起。

卡萝兰突然觉得全身是劲儿。

永不言败,女士!努力!努力!脑海里,一个声音悄声说。

拉,小姐,拉!另一个轻轻的声音说。

接着,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像妈妈,她自己的妈妈,真正的妈妈,经常发火、经常责骂她的好妈妈。

干得好,卡萝兰。

有这一声,就够了。

门开始合拢,很轻松。

不!门后传来一声尖叫,已经不再像人发出的声音了,一点都不像。

有什么东西从正在合拢的门缝伸进来,朝卡萝兰抓来。

卡萝兰头一偏,差点没躲开。

门又打开了一点。

我们要回家,卡萝兰说,我们一定能回家。

快帮帮我。

她一面说,一面躲闪着抓来抓去的手指。

他们使出了力气,把力气送进力气已经用完的卡萝兰身体里。

门最后顶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门缝里。

然后,咔的一声,木头门猛地关上了。

有什么东西从卡萝兰脑袋的高度掉到地下,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猫说,这个地方邪得很,不能久留。

快点。

卡萝兰转身就跑,在这个黑洞洞的过道里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两手扶着墙,怕不小心摔倒,或者在一片漆黑中走转了向。

感觉是在向上跑。

真长啊。

卡萝兰觉得,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么长的路。

现在,手摸着的墙暖乎乎的,还在向后缩。

她这才发现,它摸上去像蒙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墙动了,像吸了一口气。

卡萝兰猛地缩回手。

黑暗中,风号叫着。

她生怕一头碰上什么东西,所以重新伸手扶着墙壁。

这一次,扶着的地方又热又湿,好像她把手放在什么人嘴巴里似的。

她轻轻叫了一声,缩回手。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可以艨朦胧胧看见了。

就在她前头,两个大人,三个孩子,微微放光。

她还听见了猫的脚步声,在前面叭嗒叭嗒响着。

还有别的东西,突然在她脚旁窜来窜去,绊得卡萝兰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她借着向前的劲儿,猛跑两步,这才稳住身子。

她知道,只要在这条过道里摔倒,说不定就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不管这条过道是什么,它一定非常非常老,比另一个妈妈还老。

它很深,动作很慢。

它知道她在这儿……这时,前头露出了白天的亮光。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拼命朝前跑去。

快到了。

她喊着,给大伙儿鼓劲儿。

可她发现,走在前面的影子在亮光里消失了,过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来不及捉摸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只顾喘着粗气,跑出门,使劲关上。

砰的一声。

你怎么都想像不出这么响亮、这么让人高兴的关门声。

卡萝兰用钥匙锁上门,再把钥匙放进口袋。

猫缩在客厅最外面的角落里,粉红色的舌头尖露在外面,瞪着圆圆的眼睛。

卡萝兰走过去,蹲在它身旁。

对不起。

她说,我把你朝她扔过去,真对不起。

可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分她的心,让咱们逃出来。

你知道的,她一定不会说话算话。

猫望着她,然后,它把头靠在她手上,沙拉拉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头。

它喵喵叫起来。

这么说,咱们还是好朋友?卡萝兰说。

她在奶奶的一把坐着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坐下,猫跳上她的膝盖,舒舒服服坐好。

描着花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

外面是白天,真正的快傍晚的白天,不是白蒙蒙的雾。

天蓝得像知更鸟的蛋,卡萝兰能看见树,树那边是小山,映在紫色的晚霞里。

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天空,世界也从来没有这么世界。

卡萝兰望着窗外的山毛榉,望着它的树叶,望着它被阳光照得斑斑驳驳的树干。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膝盖上的猫。

明亮的阳光照在猫头上,它的每一根毛都亮晶晶的,每一根白色的猫胡子都被染成了金色。

真美呀。

她想,从来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美。

正欣赏着美景呢,卡萝兰不知不觉,身体一歪,像猫一样缩在奶奶那把让人不舒服的椅子里,睡熟了,一个梦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