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25-03-30 09:01:46

卡萝兰的爸爸妈妈好像一点儿也想不起他们被关在雪花球里的事了。

至少,他们一句话都没提起。

卡萝兰也没提过。

有时候,她心想:不知他们会不会注意到,他们在这个真实世界的日子少了两天。

卡萝兰最后得出了结论:他们没注意到。

有些人做什么都有记录,每天、每小时,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些人不是这样。

卡萝兰的爸爸妈妈显然是第二种人。

回自己房间睡觉的头一晚,卡萝兰把那些大理石弹子压在枕头底下。

看见另一个妈妈的手以后,虽然已经没多少时间再睡一觉了,她还是重新上床,脑袋枕在那个枕头上。

一枕上去,枕头下面一阵咯吱咯吱响。

她坐起来,掀起枕头。

下面是弹子的碎片,像春天的时候,树下常常能发现的鸟蛋蛋壳。

小鸟孵化出来以后剩下的空蛋壳。

以前在弹子里的东西已经走了。

卡萝兰想起那三个在月光下向她招手再见的小孩,就在他们跨过那道银色小溪之前。

她小心地把这些碎片收拾起来,放在一只蓝色小盒子里。

盒子是奶奶以前送给她的,里面装着一只手镯。

手镯早就不见了,但盒子还在。

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从斯平克小姐的侄女那儿回来了。

卡萝兰去她们的套间喝茶。

今天是星期一。

到星期三,卡萝兰就要回学校了:新学年马上要来了。

福斯波尔小姐一定要用卡萝兰的茶叶替她算命。

哎,好像已经差不多装舱满载,马上就能启航了。

福斯波尔小姐说。

什么?卡萝兰说。

一切都平安无事了。

福斯波尔小姐说,嗯,差不多一切都平安无事了。

可是这一个,我说不准究竟是什么。

她指着沾在茶杯内壁的一小簇茶叶,说。

斯平克小姐嘘了一声,伸手拿过茶杯。

得了吧,米里亚姆。

拿来让我瞧瞧……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阵眨巴。

哟,哎呀,我也瞧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有点像一只手。

卡萝兰也凑过去看。

那一小簇茶叶的样子还真的有点像一只手,正伸出来够什么东西。

小猎犬哈米什躲在福斯波尔小姐的椅子背后,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我猜它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

斯平克小姐说,可怜的家伙,身上被划了好深一道伤口。

下午我们要带它去看兽医。

真想知道是谁干的。

卡萝兰心想,一定得想个办法,做点什么。

假期最后一周的天气好极了。

好像夏天觉得最近的天气太糟,想最后对人们做点补偿,于是给大家带来了最明亮、最漂亮的好日子。

楼上的疯老头儿看见卡萝兰从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的套房里出来,从上面喊她。

哎!喂!你!卡罗琳!他把脑袋探出栏杆,喊着。

我叫卡萝兰。

她说,老鼠们都好吗?有东西把它们吓坏了。

老头儿一边说,一边搔着胡子,我看,宅子里准有一只黄鼠狼。

附近有东西,夜里我听见了。

要是在乡下,我们会设个陷阱,里面再放点肉或者汉堡包什么的,等那东西过来吃——砰!抓住了,再也别想来烦咱们。

老鼠们真的吓坏了,都不肯碰它们的小乐器了。

我觉得那东西要的不是肉。

卡萝兰说。

她抬手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然后进屋了。

她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一直挂着那把钥匙。

无论干什么,她都不会摘下来。

她上床以后,听见有东西在卧室窗户外面挠。

卡萝兰都快睡着了,可她还是悄悄下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只长着红指甲的白手,从窗台一下子蹦到排水管上,不见了。

窗户外面的玻璃上留下几条很深的印子。

那天晚上,卡萝兰睡得很不好。

时不时醒过来,琢磨着,盘算着,然后接着睡。

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才不琢磨了,开始睡觉。

就是睡着的时候,她的一只耳朵还在警惕地听着,听门外、窗户外有没有抓挠声。

到早上,卡萝兰对妈妈说:我今天想跟我的玩具娃娃出去野餐。

我可以借一张床单吗?旧的都行,你不要了的。

我想用它当桌布。

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旧床单。

妈妈说。

她拉开厨柜抽屉,取出餐巾和台布,翻出一块,拿着。

这一块行吗?这是一块折起来的一次性纸台布,上面画着红色小花。

这是几年前家里出去野餐用剩下的。

行,太好了。

卡萝兰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玩具娃娃玩了呢。

琼斯太太说。

是不喜欢。

卡萝兰承认说,这是一种伪装手段。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记得按时回来吃午饭。

妈妈说,好好玩。

卡萝兰用一个纸板盒装好玩具娃娃、玩具茶杯,还盛了一罐水。

她出门了。

她沿着大路走下去,这是去商场的路,但没到商场,她翻过一道栏杆,进了一片荒地。

她沿着一条旧车道走了一会儿,又从一道篱笆下面爬过去。

为了不把水弄洒,她爬了两次。

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出去又折回来的路。

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卡萝兰满意了,相信她没被跟踪。

她从那个荒废的网球场后面钻出来,穿过球场,来到草长得高高的草地。

她在草丛中找到了那几块木板。

木板重得吓人,像她这么大的小女孩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很难搬动。

但最后,她还是做到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哼哼着,汗水直往下淌,总算一块一块把木板挪开。

地面露出了一个深深的圆窟窿,周围砌着一圈儿砖。

窟窿里传出一股潮湿、阴暗的气味。

砖上长满绿色青苔,滑溜溜的。

她打开台布,小心地铺在井口,又在井沿每隔一英尺放一个塑料玩具茶杯。

然后,她往茶杯里斟水,加大它的重量。

她把玩具娃娃在草地上放好,每个茶杯边放一个,尽力安排出玩具娃娃茶会的样子。

做完之后,她顺着来的路向回走,钻出篱笆,沿着到处是灰的车道走,绕过商店,回家了。

她抬起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钥匙,摇晃着系钥匙的细绳,好像这把钥匙是件晃着好玩的东西。

她敲了敲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的房门。

斯平克小姐打开门。

你好,宝贝儿。

她说。

我不进去了。

卡萝兰说,我只想问问,哈米什怎么样了。

斯平克小姐叹了口气,兽医说,哈米什真是个勇敢的小战士。

她说,幸好伤口还没感染。

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兽医估计是动物,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动物。

波波先生说,可能是一只黄鼠狼。

波波先生?就是住阁楼套房的那位先生,波波先生。

我想,他们一家人祖祖辈辈都是表演马戏的。

罗马尼亚人,或者是斯洛文尼亚人,要不就是立陶宛人。

反正是那几个国家。

唉,我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名字。

卡萝兰从来没想到,楼上的疯老头儿竟然也有自个儿的名字,而且叫波波先生。

要是她以前知道的话,她准会一有机会就叫。

波波先生,把这种名字叫出口的机会可不多呀。

噢,卡萝兰对斯平克小姐说,原来是那个波波先生。

对,好了,她声音大了点儿,我得走了,跟我的玩具娃娃们玩去了,就在那个旧网球场背后。

好呀,宝贝儿。

斯平克小姐说。

然后,又压低嗓门补充道,小心那口井。

在你们搬来之前住在这儿的纳瓦特先生说,他觉得,那口井足有半英里深。

卡萝兰希望那只手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

她马上换了话题。

您说这把钥匙?卡萝兰大声说,噢,只是我们屋子里找出来的旧钥匙。

我要拿它过家家玩,所以才拿绳子系着,带着到处走。

好了,再见了。

真是个好孩子。

斯平克小姐一边关门,一边自言自语。

卡萝兰慢条斯理地穿过草地,朝网球场走去,手里摇晃着那把钥匙。

她有好几次觉得,草丛里好像有个像白色骨头的东西。

这东西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大约三十英尺,远远盯着她。

她想吹口哨,可怎么都吹不响,所以只好大声唱。

这首歌是从前爸爸编的,当时她还是个小娃娃哩。

这首歌好玩极了,是这样的:啊,小女儿,小机灵,我觉得你这人还行。

给你一碗麦片粥。

再加一碗冰激凌。

给你好多吻.给你大拥抱。

想要夹虫子的三明治?不行,不行!溜溜达达走过树林时,她唱的就是这首歌。

声音几乎一点儿也不发抖。

玩具娃娃茶会还在那儿。

幸好今天没刮风,所以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放得好好的。

盛着水的茶杯把台布压得稳稳当当的,和她的计划一模一样。

她轻松地吐出一口大气儿。

下面才是最难的。

娃娃们,你们好。

她高兴地说,喝茶时间到。

她走近纸台布,我把幸运钥匙带来了。

她告诉娃娃们,有了幸运钥匙,咱们就能开一个最好的野餐会。

说完,她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探过身,轻轻把钥匙向台布中央放去。

她手里拎着系钥匙的绳子,轻轻悬着钥匙。

她屏住呼吸。

但愿那些水杯的重量能压住台布,钥匙的重量放上去时,不会压得台布掉进井里。

钥匙放在纸台布中央了。

卡萝兰放开绳子,后退一步。

现在就看那只手的了。

她朝娃娃转过身去。

有谁想要一块樱桃果酱蛋糕吗?她问。

杰米玛?平基?普林罗斯?她把一块块看不见的蛋糕盛在看不见的碟子里,给娃娃们一人一份。

一面分蛋糕,一面高高兴兴地和娃娃聊天。

从眼角里,她看见一个自得像骨头的东西,从一株树跳到另一株树。

越来越近。

她逼着自己别朝那个方向看。

杰米玛!卡萝兰说,你真是个坏女孩!你把蛋糕掉地上去了!这下怎么办?我只好到那边去拿一块新的!说完,她走到茶会圈子另一面,离那只手远一点,假装收拾落到地上的蛋糕,给杰米玛拿一块新的。

窸窸窣窣,咔嗒咔嗒,它来了。

那只手伸直指尖,踮得高高的,抓抓爬爬跑过草丛,跳上一个树桩。

它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像一只观察动静的大螃蟹。

然后,它狂喜地一跳,指甲噼叭一声响,跳到纸台布中央。

卡萝兰觉得时间停下来不动了。

几根苍白的手指合拢了,紧紧抓住黑钥匙……就在这时,手的重量,加上它跳下来的冲力,玩具茶杯终于吃不住了,飞了起来。

纸台布、钥匙,还有另一个妈妈的右手,翻翻滚滚,掉进黑洞洞的井里。

卡萝兰屏住呼吸,慢慢数了四十下。

数过四十以后,她才听见下面好深好深的地方传来闷声闷气的噗通一声。

从前有人告诉她,如果从井底向天上看,哪怕外面是大白天,你看到的也是一片夜晚的天空,还有星星。

卡萝兰心想,不知那只手现在能不能看见星星。

她把那几块沉重的木板拖过来,压在井口上,尽力盖好。

她可不想再有什么别的东西掉下去,也不想有任何东西从井里爬上来。

做完以后,她收拾起玩具娃娃和茶杯,放进那只搬它们过来时用的纸板盒里。

正装东西,眼角忽然瞥见什么东西。

她猛地直起身,发现那只猫大摇大摆朝她走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巴尖弯过来,像个问号。

自从逃出另一个妈妈的世界,这几天里,她头一次看见这只猫。

猫走到她身边,一纵身,跳上盖着井口的木板。

然后,慢慢地,它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它跳进她面前的草丛,打了个滚,肚皮朝上,兴奋地挥舞着爪子。

卡萝兰挠着它肚皮上的软毛,猫心满意足地喵喵叫。

玩够了以后,它翻身站起来,朝网球场走去,像正午阳光下的一小片黑夜。

卡萝兰回到宅子。

波波先生在外面的车道上等她。

他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鼠们告诉我,一切都平安无事了。

他说,它们说,你救了我们大家,卡罗琳。

我叫卡萝兰,波波先生,卡萝兰说,不叫卡罗琳。

卡萝兰。

卡萝兰。

波波先生重复了一遍,神态很庄重,还有点惊奇,很好,卡萝兰。

老鼠们要我记得告诉你,只要它们准备好了,可以公演了,你一定要上楼来,当第一个观众,看它们表演。

它们会表演‘嘟哒哒,嘟哒哒’,还有‘滴哒哒,滴哒哒’,还要跳舞呢。

它们会的节目可多了。

它们就是这么说的。

我一定来看,卡萝兰说,它们一准备好,我就上来看。

她敲了敲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的房门。

斯平克小姐让她进了屋。

卡萝兰走进起居室,放下玩具盒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上面有洞眼的石头。

还给你们,她说,我用不着了。

非常谢谢你们。

我想,它救了我的命,还救了其他好多人。

她紧紧抱了抱两位老太太。

斯平克小姐太胖,她的胳膊几乎抱不过来。

福斯波尔小姐身上有一股生大蒜味儿,她刚才在切大蒜。

卡萝兰拿起盒子,走了。

真是个好孩子。

斯平克小姐说。

自从她离开舞台,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拥抱过她。

那天夜里,卡萝兰躺在床上,洗了澡,刷了牙。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气很热。

现在那只手不在了,所以卧室窗户大开着。

她一定要爸爸别把窗帘全拉上。

她的校服整整齐齐放在床边椅子上,她醒来以后好穿上。

过去,开学第一天的前一个晚上,卡萝兰总是有点紧张,有点害怕。

但现在,她知道,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吓倒她的了。

她觉得隐隐约约听到夜色中传来美妙的音乐声,只有最小最小的银制长号、喇叭和巴松管才能吹出这种音乐。

短笛和长笛也一定非常非常小,只有白老鼠粉红色的小爪子才能按住这些乐器的乐键。

卡萝兰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和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坐在草地上一株大橡树下。

她笑了。

当第一批星星出现在天空的时候,卡萝兰慢慢睡着了。

楼上的老鼠马戏团奏出的音乐在温暖的夜气中飘荡,告诉这个世界:夏天快结束了。

【此文为2003年雨果奖最佳中篇小说】段跣 译《尼尔·盖曼中短篇科幻作品集》(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打烊时间鯉 译伦敦依然还有俱乐部。

有旧时的和仿旧时的俱乐部,陈设着老式的沙发和毕剥作响的壁炉,供有报纸,拥有各自热闹的或是沉默的传统;也有新建的俱乐部,譬如古郎科和它的众多仿效者,许多演员和新闻记者经常光顾它们,去提升自己的人气,喝酒,享受难得的独处,甚至是去聊天。

我在这两种俱乐部里都有朋友,但我自己却不是伦敦任何一个俱乐部的成员,也再不会是。

多年前,半生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年轻新闻记者的时候,我也参加过一个俱乐部。

它的存在不过是要利用当时发布的酒类专卖法赚点钱,这个法令规定所有的酒吧在晚上十一点,也就是打烊的时间,必须停止酒类买卖。

这个俱乐部,戴奥真尼斯,是一个单间铺面,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路支侧一条狭窄小巷的唱片店楼上。

它的主人是一个愉快的、胖胖的、喜欢喝酒的女人,名叫诺拉,不论别人有没有问,她都总是要对每个来客说这个俱乐部叫做戴奥真尼斯,亲爱的,因为她一直都还在寻找诚实的男人。

通向俱乐部的门设在一段狭窄的楼梯之上,它是否开着取决于诺拉当时的兴致,也不遵循固定的时间。

人们总是等到酒吧关了门才去那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尽管诺拉总是试图要经营餐饭,甚至乐于给她俱乐部的所有成员发送每月的时事通讯,提醒大家俱乐部现在经营饮食了,也依然还是这样。

几年前我听说诺拉去世的消息时颇为忧伤,没有料到的是,上个月当我在游览英格兰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阵凄凉,当我走进那条小巷,试图找出戴奥真尼斯俱乐部曾经所在位置的时候,先是走错了地方,然后看见一个手机店的楼上开着西班牙小吃店,褪色的绿布雨篷在它的窗户上投下阴影,上面绘着一幅风格鲜明的画,桶子里的男人,令我甚为震惊。

这看起来非常不体面,也勾起了我的回忆。

戴奥真尼斯俱乐部里没有壁炉,也没有扶手椅,但故事依然还在流传。

在那里喝酒的大部分都是男人,虽然不时有女人穿梭来去。

最近有一个颇富魅力的助手将常年在诺拉这里工作,做诺拉的代理,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波兰移民,管每个人都叫亲爱滴,而且一旦到吧台后面就擅自大肆喝酒。

等到她喝醉了,她就会告诉我们她在波兰的时候是一个真格的伯爵夫人,并且让我们每人都发誓保守这个秘密。

当然,去那里的有演员和作家,电影导演,广播员,派出所所长,还有酒鬼,都是些生活不规律的人,在外头呆得很晚,或是根本不想回家。

有些晚上那里可能会有十多个人,有时候会更多,而有的晚上当我漫无目的地走进去,却发现自己是那里唯一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会只为自己买一杯酒,喝光,然后离开。

那天晚上下着雨,午夜过后俱乐部还剩下我们四个人。

诺拉和她的代理正坐在吧台奋斗一部连续剧。

这片子讲的是一个肥胖的却总是高高兴兴的女人,开着一间饮酒俱乐部,而她那个低能的代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贵族,老是在说英语的时候犯错误,令人忍俊不禁。

诺拉经常跟别人说,他们那里就跟《欢乐酒店》差不多。

她还用我的名字来指称那个滑稽的犹太人房东;有时候他们还会让我来上一两句台词。

我们当中的其他人都坐在窗边:一个叫保罗的演员(大家都称他作演员保罗,以免把他和派出所所长保罗还有被开除的整形医生保罗搞混,他们都是俱乐部的常客),电脑游戏杂志编辑马丁,还有我。

互相都不太熟,所以我们三个都只是坐在窗边的桌旁,欣赏雨滴的飘落,令小巷的灯光笼上薄雾而模糊不清。

那儿还有另外一个人,比我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年纪都要大许多。

他苍白得不像活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细细地品着一杯威士忌。

他斜纹软呢的夹克手肘部分有一块棕色的皮革补丁,到现在我都还能清晰地记起。

他没有和我们说话,也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其他的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和下面的巷道,然后,时不时地,啜一口威士忌,却看不出一点满足。

几乎是半夜了,保罗、马丁和我开始讲鬼故事。

我刚刚向他们讲了一个在念书的时候听来的鬼故事,并发誓绝对是真的:一只绿手的故事。

在我念小学的时候,大家都相信,有时候一些倒霉的学生会看到一只没有实体的,发光的手。

如果你看到了那只绿手你很快就会死翘翘。

但幸运的是,我们当中谁也没那么倒霉,谁都没看到过它,可是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讲我们进校之前,有一群十三岁的男孩见过那只绿手之后,一夜之间头发都全白了。

据校园里流传的说法,他们后来被带到了疗养院,在那里几乎一周的时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就断了气。

等一下,演员保罗说,如果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其他人又怎么会得知他们见过绿手呢?我是说,他们也可能是看到了别的东西。

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问这些,现在他向我指出来这一点,的确有些问题。

也许他们写了点什么吧,我试探着说,不太自信。

我们讨论了这个问题一阵,然后一致同意绿手这个鬼故事实在是无法自圆其说。

保罗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他朋友的真实故事,他遇到一个搭便车的旅行者,送她到了她说是自己家的地方,第二天他又去那儿的时候,发现那实际上是片墓地。

我说我有个朋友也发生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马丁说他有个朋友不只是遇到过一样的事,而且,因为那个搭便车的女孩子看起来冷得要命,他朋友便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了她,第二天早晨,在墓地里,他在她坟前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马丁又去要了另外一杯酒。

我们都很奇怪为什么这些女鬼都整晚在郊外四处飘荡,然后搭便车回家,马蒂说没准这些年搭便车的往往是些鬼,活人反倒成了例外。

于是我们当中有一个说,如果你们想听,我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它确是真事——不是朋友遇到的,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但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是鬼故事。

也许算不上。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已经遗忘了太多的事,唯独忘不掉那一晚,也忘不掉那晚结束的情景。

这就是那晚在戴奥真尼斯俱乐部讲的故事。

当时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九岁吧,反正差不离,在一所离我家不远的私立学校念书。

我进那所学校还不到一年——不过已经足以让我讨厌学校的拥有者,她买下那所学校的目的无非是要把它关掉,再把它所占的黄金地段卖给房地产开发商;就在我离校后不久她就这么干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年多吧——学校关门之后直到它被拆掉重建成写字楼之前,那栋建筑物都空着。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也喜欢窜到那种地方去偷点东西,在它就要被拆掉的前一天,出于好奇心,我又回去了一次。

我费尽周折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爬了进去,穿过空荡荡的教室,空气中还飘荡着粉笔灰的味道。

那次去我只拿走了一样东西,一幅我在美术课上完成的画,画着一座小房子,门上有一个红色的门环,那铺首看起来就像恶魔或是鬼一样的东西。

画挂在墙上,上头有我的签名。

我把它带回了家。

学校还开办着的时候,我每天都走着回家,穿过城镇,走过一条阴暗的横切过砂岩地质的小山的道路,路边的林木枝繁叶茂,再经过一座废弃的门房。

然后阳光又会透出来,路又蜿蜒过片片田野,最后我就到家了。

那个时候还有很多的老房子和庄园,维多利亚时代的遗迹颤巍巍空荡荡地立着,等着推土机来把它们和着摇摇欲坠的地基一起铲平,再建成平淡无奇的风景,一栋栋大同小异的精品现代家宅密密匝匝地排在路旁,沿着路一直通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在我的记忆中,回家路上遇到的其他孩子都总是男孩儿。

我们之间互不认识,交流起信息来就像是被占区的游击队。

我们怕的只是大人们,彼此间根本不怕。

三三两两地或是成群结队地跑到一起的孩子们也不见得互相认识。

我记起的那一天,当我正从学校走回家时,在路上阴影最深的地方遇见了三个男孩子。

他们正在废弃的门房前边的沟渠、篱笆和杂草蔓生的地方寻找着什么。

他们都比我大。

你们在找什么?他们当中最高的一个男孩,瘦得像根竹竿,有着深色的头发和瘦削的脸,说道,看!他举起好几张撕成两半的书页,它们一定是从一本非常非常老的色情杂志上撕下来的。

那上面的女孩都还是黑白照片,她们的发型就像是老照片里我姑婆那年代的发式。

杂志已经被撕得稀烂,碎片吹得满地都是,有些还飘进了废弃的门房前的花园。

我加入了他们追赶纸张的行列。

我们三人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找回的纸拼凑起来几乎组成了一份完整的《绅士的最爱》。

然后我们翻过一道墙,爬进一个荒废的苹果园,翻看着那本书。

很久以前的裸女照片。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新鲜苹果的香味,还有腐烂的苹果即将发酵出苹果酒的味道,直到现在都还让我心里泛起一个念头,不能这么做。

矮一些的两个男孩子,他们都比我大,一个叫做西蒙,一个叫道格拉斯,最高的那个,当时可能有十五岁大吧,叫做杰明。

我想他们可能是三兄弟,不过我没有问。

我们都看过那本杂志之后,他们说,我们要把它藏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如果你要去的话,可不能告诉别人。

谁都不准告诉。

他们让我往自己的手掌吐唾沫,他们也朝自己的手掌吐,然后我们把手掌压到一起。

他们的秘密基地是一座荒废的金属水塔,坐落在胡同口一处地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们从一个高高的梯子爬上去,水塔外壳刷着暗绿色的漆,内侧的地面和墙壁则覆满了橘红色的铁锈。

地板上有一个钱包,里边一分钱都没有,只有一些香烟卡。

杰明把它们给我看了看:每张卡片上都印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板球队员的画像。

他们把杂志的纸页放在水塔地板上,又在上头放上钱包。

然后道格拉斯说,我说,我们接着就回斯沃楼去吧。

斯沃楼离我家并不远,是路边上一座领主庄园,严重阻碍了道路的规划。

我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它以前是属于谭德顿伯爵的财产,老伯爵死了之后,他的儿子,新继位的伯爵却只是把这处地产封闭了。

我曾经到过那片地方的边缘去逛荡,却从没进到更深入的地方。

那地方感觉并没有被废弃,花园都经受着相当精心的照料,而有花园的地方必定会有花匠,肯定有大人住在那里。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们。

杰明说,我敢打赌绝对没有。

说不定只是每个月有人进来修剪草坪而已,或者类似的情况。

你不是被吓着了吧,是不是啊?我们都来过这里好几百次了。

没准儿上千次。

我当然吓坏了,自然嘴上是不肯承认。

我们走上大道,然后来到大门。

大门紧闭着,我们从门下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道路的两旁长着杜鹃花丛。

我们走进房子之前先是经过了另一座房子,我觉得那是管理员的农舍,旁边的草地上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大到足够装得下猎狗,甚至装个男孩也不成问题。

我们从它们旁边走过,走上斯沃楼前门正对着的一个马掌形的地界。

我们从窗户朝里头窥视,却什么都看不到。

里面太黑暗了。

我们在房屋的四周追逐,在杜鹃丛中穿梭来去,就像身处奇境。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洞窟,所有的岩石、娇嫩的蕨类植物还有奇异的国外花草我都从没见过:紫叶的植物,各式各样的复叶,还有小小的宝石般的花朵半遮半掩。

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中蜿蜒而过,溪中的流水在岩石间流淌。

道格拉斯说,我要去里头撒泡尿。

他说到做到,向小溪走去,脱下短裤,朝着溪流撒尿,水花在岩石上溅落开来。

其余的两个男孩子也都这样,掏出他俩的小鸡鸡和他并排站着朝着溪流中撒尿。

我感到很震惊。

我清楚记得,我想我是为他们这么做时感到的快乐感到震惊,也可能是为他们在这么特别的一个地方这样的做法感到震惊,他们污损了清冽的水和这个地方的魔力,把它变成了一处茅厕。

这么做似乎是不对的。

他们撒完尿,并没有把小鸡鸡放回去,而是摇动着它们,还用它们指着我。

杰明的小鸡鸡根部长有毛发。

我们是保皇党,杰明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知道英国内战,保皇党(邪恶却富有传奇的一方)和圆颅党(正义但令人反感的一方)之间的争斗,但我觉得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于是我摇头。

那就是说我们不会被割包皮,他解释道,你是保皇党还是圆颅党?现在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了。

我咕哝着说,我是个圆颅党。

让我们看看。

快点。

拿出来。

我不。

这不关你们的事。

那一阵,我以为事情将会变得很难堪,不料杰明却笑了,把自己的小鸡鸡放了回去,其他人也照他的样子做。

他们开始互相讲起黄色笑话,那些笑话我根本听不懂,可我当时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把听到的故事都记住了,还讲给另一个男孩子听,他回家后告诉了自己的父母,为此我几周之后险些被学校开除。

笑话里头有操这个字。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字,从一个在仙境里听到的黄色笑话里。

我惹了麻烦之后,校长把我的父母请到学校,告诉他们我说的脏话简直不堪入耳,至于我所做的事更是骇人听闻。

于是那晚他们回家后母亲就盘问我说了什么。

操,我说。

你千万,千万不要说那个字,母亲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坚决,语气却很平静,她是为了我自己好,那是个最坏的词,再也不准说了。

我向她保证我再也不说了。

可是当这过后,我为这单单一个字竟有如此大的力量感到震惊,所以身边没人的时候我便会悄悄地说这个字。

在洞窟里,在那个散学后的秋日下午,三个大男孩说着笑话笑了又笑,我也跟着笑,虽然我根本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觉得那么好笑。

我们从洞窟出来,走到外边整齐匀称的花园,踏上横跨池塘的小桥;我们过桥的时候都战战兢兢,因为它处在露天,但是看见脚下池塘暗波里巨大的金鱼,稍微让我们心里得了些安慰。

然后杰明带领着道格拉斯、西蒙和我走下一条砂砾铺就的小路进了一片林地。

树林和花园全然不同,一副荒凉凌乱的景象,四处杳无人迹的样子。

杂草蔓生的小路从树林间蜿蜒穿过,然后,一会儿我们便到达了一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小房子。

这是一座游戏屋,大概是在四十年前,或者更早,为一个或是几个孩子修建的。

窗棂都还是都铎王朝风格,镶铅条栅交叉出菱形图案,房顶也是模仿都铎的风格。

一条石子小径一直从前门延伸到我们脚下。

我们一起走上了通向门口的路。

门上悬挂着金属门环。

它被漆成深红色,铸成一个小鬼的形状,看不出来是精灵还是恶魔,咧嘴笑着,盘着腿,双手吊在铰链上。

我想想……怎样才能把它描述清楚呢:它不是个好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个机关。

我开始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把那样的东西安在游戏室的门上。

在那片空地,黄昏朝树林渐渐围拢过来的时分,它让我很害怕。

我朝着相反方向走到距离小房子安全的地方,其他人都跟着我。

我觉得我们该回家了。

我说。

我不该这么说。

他们三个都转过身来,大笑,嘲弄我,叫我可怜虫,说我是胆小鬼。

他们说自己一点都没被这房子吓着。

你铁定不敢!杰明说,我敢保证你肯定不敢去敲门。

我摇头。

要是你不敲门的话,道格拉斯说,像你这种胆小鬼,我们才不愿和你玩呢。

我根本就不想再和他们一起玩。

这就好比他们是一处地方的占有者,而我并不准备要跨入那个地界。

不过我仍然还是不希望他们把我看成是个胆小鬼。

快些。

我们都不怕。

西蒙说。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当时用的是怎样一个语调。

他当时是不是也很害怕,所以故意虚张声势以作掩盖?或者是用调侃的语调?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真希望我想得起来。

我慢腾腾地走上通往小屋的石板路,右手够到咧嘴笑的小鬼,抓在手里,然后用力地敲打着门。

我这么使劲地敲它,也许只是想让另外三个人看看我根本都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接下来发生了我没有预料到的事,门环敲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上头蒙着什么东西。

现在你得进去!杰明大叫道。

他情绪高昂,我听得出来。

我于是开始疑心他们是不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熟知了这个地方,说不定我还不是他们带来过的第一个人。

但我没有动。

你进去,我说。

我已经敲了门了。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

现在该你进去。

我赌你们不敢进去。

你们全都不敢。

我不会进去,对这一点我十二分地确信。

不只是那时,而是永远。

我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感到在我用那个咧嘴笑的小鬼打门时门环在我手下变形扭曲。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根本还不能够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感觉。

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一点都没动。

然后,缓缓地,门开了。

也许他们以为是我推开的,因为我站在门边。

也许他们以为是我在敲门的时候摇动了它。

但是我没有,对此我也十二分地肯定。

它开了只是因为时机到了。

我那个时候真该跑掉。

我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可是我心里已经进驻了恶魔,我并没有跑,而是看着道路另一头的三个大男孩,简单地说道,要不然,就是你们给吓坏了?他们踏上小路,朝着小房子走来。

天开始黑了,道格拉斯说。

然后这三个男孩从我身边经过,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间游戏屋,也许有些不情愿。

他们走进屋子的时候,我敢保证我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转过来面对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跟着他们进去。

当西蒙,也就是他们当中的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时候,门又猛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我向上帝发誓我根本都没有碰到它。

小鬼在木门上朝我咧嘴笑着,阴晦的黄昏中烧起一片鲜亮的绯红。

我绕向游戏屋的侧面从所有的窗户往里窥探,一扇接着一扇,看着黑暗空荡的屋子。

里面什么活物都没有。

我料想他们三个会不会是正躲在里面不让我看见,他们死死地贴着墙,尽最大努力让自己不要偷笑出声来。

我想那或许就是大孩子玩的游戏。

我不知道。

我说不上来。

我站在游戏屋的院子里,只是在等待。

天空渐渐地黑下来,过了一阵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巨大的秋月,带着蜜糖的金色。

然后,又过了一阵,门开了,什么都没有出来。

现在我独自一人呆在林间空地,形单影只,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其他人一起去过那里。

有一只猫头鹰鸣叫起来,我才意识到我随时都可以回家。

我转身离开,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走出空地,一直和主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在夜光下翻过一道栅栏,撕破了我校服短裤的裤裆,然后走过——我没有跑,也不需要跑——走过一片收割过的大麦田,越过一段阶梯,再走进一条冷硬的小巷,我沿着小巷一直走就能回到自己的家。

很快我就到家了。

我的父母一点都不担心,虽然他们很是为我衣服上橘黄的锈粉和短裤上的口子恼火。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母亲问我。

我出去散了会儿步。

我说,然后就忘记了时间。

我们把它忘在了那里。

几乎都是第二天凌晨两点了。

波兰伯爵夫人已经离开。

现在诺拉开始收拾玻璃杯和烟灰缸,打扫整个酒吧,弄得到处吵吵闹闹。

这地方闹鬼,她兴高采烈地说,不过这一点儿都不让我感到麻烦。

我喜欢有一些人陪我,亲爱的们。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会开这俱乐部呢。

现在,你们是没有家可回吗?我们向诺拉道了晚安,她让我们每个人都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戴奥真尼斯俱乐部的大门。

我们从狭窄的楼梯走下,经过唱片店,走进胡同,回到现代文明①。

【①作者提到的俱乐部名叫戴奥真尼斯,这是一个古希腊哲学家的名字。

】地铁早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收班了,但是公车有开夜班,付得起钱的也可以叫计程车(但在那个年代,我付不起)。

戴奥真尼斯俱乐部几年后就关门大吉了,因为诺拉得了癌症,而且,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英国的酒类专卖法修改之后,即使在大半夜要买酒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自从那晚之后,我都很少再去那里。

后来有没有过,我们走上街道,演员保罗问道,关于那三个男孩的消息?你后来又见过他们吗?有没有宣布他们失踪的报道?都没有,讲故事的人说。

我是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本地也没有组织搜寻这三个失踪的男孩。

或者是有过这样的事,而我却没有听说。

游戏屋还在么?马丁问。

我不知道,讲故事的人承认。

那么,马丁说,我们来到了托特纳姆法院路,正要走向夜班公车站,就我个人来说,我不相信这个故事的任何一个字。

我们一行不止三个,共有四个人,在打烊时间很久之后走上大街。

我应该在之前就提到这点,我们当中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就是那个手肘上有皮革补丁的老人,他在我们三个离开俱乐部的时候也一起走了。

现在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相信,他说,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很苍白,竟有些像在道歉,我解释不清楚,不过我相信。

杰明死了,你知道,就在爸爸死后不久。

后来道格拉斯再也不到那里去,就把旧房子卖了。

他想让他们把那地方完全推平,但他们却没有这么做,他们还留着斯沃楼,永远都不会拆掉。

我想,除了这点之外,其他的事情应该全都过去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蒙蒙细雨还零星地飘下几丝水线。

我瑟瑟发抖,不过只是因为寒冷。

你提到的铁笼,他说,主干道旁边的铁笼,我都五十年没有想起过它们了。

我们做坏事的时候他就把我们锁在里面。

我们那时候一定是非常的坏,是吧?超级顽皮捣蛋的男孩子。

他扫视着托特纳姆法院路,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道格拉斯自杀了,当然。

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柜子里头。

所以我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至少记性没有以前好了。

但那的确是杰明,千真万确。

他从来都不会让我们忘记他是老大。

你们也知道,我们之前从来都不准进入游戏屋。

父亲并不是为我们修建这屋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一阵我都能想象出这个苍白的老人回想起童年时的情景。

父亲也玩他自己的游戏。

然后他挥挥手,招呼道计程车!于是一辆的士停到路边。

布朗酒店,老人说,然后上车。

他并没有对我们任何一个人说晚安就猛地关上了计程车门。

就在计程车门关上时,我听到各种各样的门关上的声音。

从前的门,已经过去,再也不可能重新打开。

《尼尔·盖曼中短篇科幻作品集》(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捕梦翻译:Devilwing绘图:天野喜孝有个和尚独居在山腰上的寺庙旁。

庙很小,和尚很年轻,这山也算不上日本的名山峻峰。

和尚打理着寺庙,生活宁静安闲。

直到有一天,一个狐狸和一只狸猫从庙旁经过,看到和尚正耕种着他赖以为生的一小块山药地。

狸猫看着和尚和寺庙,开口道:让我们打个赌。

我们中要是有谁能把这和尚从庙里赶走,就可以据此为家;已经很多年没有香客旅人到庙里来了,这地方总比狐穴狸巢要好。

狐狸绿眸一眨,展颜一笑,露出了尖牙;她甩甩毛茸茸的尾巴,从山上望下去,看了看这庙,还有这和尚;然后她望着狸猫说:好啊,就说定了。

我们轮流来,狸猫说,我先去。

在那块小小的菜园中,和尚犁完了山药地,又跪下身为野葱、生姜和一小片药圃清理杂草。

接着,他掸净手和膝盖上的泥土,走回寺庙后厢的居所,准备晚课。

那晚,夜空的颜色好像熟透的车子;满月高悬好似银盘。

和尚听到门外一阵喧嚣。

院子里站了五个人,一个个鲜衣怒马,须发膨张。

为首的擎着一口大刀。

谁是此间住持?他高声断喝,有如惊雷,速速出来见我!和尚走上前去,来到月光之下,深施一礼,贫僧无德,正是此地守护,他淡然说。

好个瘦小枯干的和尚,为首的喝道,但又有谁能参透神佛的宏旨?诚如斯言,追名逐利者实乃捕风捉影;淡泊世事之人,倒常有鸿福在门外鸣锣。

和尚对这番话未置一语,只是略略抬头,望向月光下的大汉。

什么事都逃不过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好,你可想知道自己运势何在?自然,和尚言道。

那就听好,差我们来找你的并非旁人,正是天皇陛下。

你须即刻启程,赶往皇宫,天皇要与你面谈,好确定你是不是星官卜者对他讲起的那个人。

如果没搞错的话,你便就此飞黄腾达,官及宰丞——一个足以赢得富贵荣华、广厦豪宅的地位。

但你也要记得,若是猴年的次日,你还没有赶到皇宫,运势就会由盛转衰、恕我直言,天皇比会处你极刑。

故而不要耽搁,黎明前就动身。

不然若是犯了圣怒,谁也救不了你。

说话间,五匹战马在满月银辉下踩响了蹄子。

和尚又施一礼。

我这就动身,他说。

那五个骑士咧嘴笑了起来,月光照亮了他们的眼睛和牙齿,也照亮了战马的铁辔鞍髻。

但在我动身前,还有一事相询。

还有何事?为首的问道,声如虎啸山林。

为何天皇要派一只狸猫来宣我进殿,和尚问道。

虽然前四匹骏马的尾巴毫无异状,但他早巳看出最后那匹却长着一条狸猫的尾巴。

话音未落,和尚就大笑起来。

他随即走回庙里,开始自己的晚课。

院子里一阵蹄声响过,大汉们拔马而逃。

山坡上传来了桀,桀,桀,的声音,那是一只狐狸幸灾乐祸的尖啸。

次日,正午未至,黑沉沉的浓云已经遮蔽山颠。

所以落雨时,和尚一点都不吃惊。

这场瓢泼大雨打弯了竹子,压倒了新长出的山药苗。

和尚早巳习惯山上变幻无常的天气。

尽管白炽的闪电眩人眼目,喑哑的雷鸣仿佛自山腹滚出,但他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着自己的颂课。

雨势更大,犹如敲响上百面小鼓。

在这滂沱雨声中,和尚几乎听不到抽噎声,但他确实感觉有人在哭泣。

和尚走出寺庙,院中的土地被大雨浇成了泥汤。

一名少女躺在那里,她精美的丝袍早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就像第二层皮肤。

和尚察觉到少女的玲珑曲线、曼妙身姿,心中忐忑。

他搀扶着女子走进寺庙,那里堪可避雨。

我是山城大名的独生女,她站在小小的火炉旁,拧着自己的衣袍和乌黑的长发,我本是由一群侍从、婢女陪着要来这座寺庙,但途中遇上了匪人。

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另外我偷听到他们说等雨停了,就要到山上来把寺庙付之一炬,还要杀光这里的每个人。

她说话间吃了和尚的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山药。

她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同时还用明亮的绿眸盯着和尚看。

故而,她说,趁匪人没来,我们赶快跑吧,永远也别回来。

如果我们待在这儿,终究难逃一死。

要是我们在路上走散了,那你就到山城去找我父亲,他是那里的大名,住在城里最奢华的宅邸中。

他会给你重赏的。

多谢你的米饭,很好吃,可惜山药有点干了。

那我们可要赶紧上路了,和尚嘴角漫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但我还有一事相询。

还有何事?女孩问道。

请告诉我,为何山城大名的女儿是一只狐狸,和尚说,我可从没在凡人脸上见过这样的双眸。

话音未落,女孩就从火炉上跃了过去。

她落地时已不再是女子,而是一只狐狸。

皮毛顺滑,尾巴高竖,它非常轻蔑地瞥了和尚一眼,随即跳上石墙,顺着它跃上一株虬结老松,在那里驻足片刻,便消失在暴雨之中。

下午晚些时候,太阳爬出浓云,和尚绕着寺庙拣拾起落叶残枝,修茸着暴雨造成的损伤。

正是此时,他辨识出一个符记。

所以过了几天,当太阳落山后,一群妖魔晃晃悠悠地穿过树林,围住小庙时,他也并不吃惊。

这些妖魔中,有些顶着死人的头颅,有些长着怪兽的脑袋,黄牙巨角,两眼放光;它们发出的吵嚷呼啸声,你肯定未曾听闻。

俺们闻到了人味!它们高喊道,俺们嗅到了新鲜的人肉!把那人带出来,俺们要吃了他——烤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有脑仁;大嚼他的眼珠、脸蛋和口条;吞了他的肝脏、肥肉和阳物!把他带出来!说话间,有几个妖魔开始把和尚收集起来的残枝败叶高高堆起,将自己灼热的呼息吹在上面,直到枝条冒烟,开始燃烧。

要是我不出去呢?和尚喊道。

那俺们每天日落后都要回来,一个妖魔啸道,它的脑袋好像剥了皮的蝙蝠,吵得你不得安生,等俺们不耐烦了,就烧了你这座小庙,再从灰堆中扒出你焦黑的尸首,用俺们的尖牙把它咬碎!快滚吧!另一个妖魔嚷道,它的脸是个溺毙的死人,肌肤囊肿,双目白似珍珠,离开这地方,永远别再回来!但和尚没有跑。

他反而走进院子,从火堆中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

我不会离开寺庙,他说,而且我已经厌倦了这些鬼把戏。

好了,无论你是狐狸还是狸猫,尝尝这个!还有这个!他说着挥舞起火棍。

转眼之间,那群妖魔所站的地方,就仅剩下一只衰老痴肥的公狸猫,它跌跌撞撞地开始逃跑。

和尚把燃烧的树枝扔向狸猫,打中了它的背,烧掉了它尾巴上的毛,还烤焦了它的屁股。

狸猫哀嚎一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黎明时分,和尚在半睡半醒间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低语。

我要向你道歉,这声音说道,是狸猫和我打了个赌。

和尚沉默不语。

狸猫已经跑到别的藩国去了,它的尾巴被烧掉了,颜面扫地,女孩的声音说,如果你有意的话,我也会离开。

我的洞穴就在瀑布上面,一株虬结老松旁边。

我在那儿住了很久,离开它难免让我难过。

那就留下吧,和尚说,只要你别再和我耍那些愚蠢的狐技淫巧。

当然,女孩的低语声从和尚身后传来,过了片刻他又坠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和尚徐徐醒转,发现屋中的草席上有狐狸的脚印。

和尚不时能在矮树丛间看到狐狸,她的身影总会让他会心一笑。

但和尚并不知道,狐狸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

那是在她来道歉时,也许更早些,是在和尚将她从泥泞的庭院中挽进庙宇,用炉火帮她烤干时。

但无论自何时而起,狐狸无疑是爱上了这名年轻的和尚。

这就是日后诸般祸事的缘由。

那将是一段奇妙的故事,让人心碎神伤。

彼时,在人间行走之物,如今我们鲜少见闻。

鬼魅、妖魔,和诸多灵体;大神、小神,还有兽神;各种觉识、存在,魂灵和生物。

有善亦有恶。

夜阑人静,月过中天,狐狸正在山腰捕猎。

她忽然看到,在一株被雷打过的松树旁,有几点蓝光闪烁。

她向这些光点窜了过去,迅疾如影,一尘不惊。

当她靠近后,蓝光化作奇异的生灵。

它们非生非死,浑身上下都裹在闪耀的蓝色妖气中。

这些生灵正在低声私语。

我们已然领命,为首的说道,蓝光在它裸露的肌肤上跃动不休,和尚注定要死。

狐狸驻足潜踪,隐身在一丛灌木之后。

正是,第二个说道,它的牙齿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我主是身具大能的阴阳师,他通过观察星相风水,已经看出,在下一次月盈之时,他与和尚之间,注定要死一个。

如果和尚不死,那厄运就要落在我主头上。

但,他怎可能会死?第三个说道,蓝色火光在它的眼中升腾,嘘!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听我们说话?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狐狸屏住呼吸,矮身趴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这三个妖灵飞上天空,俯瞰着黑暗的树林。

除了只死狐狸,什么都没有。

为首的说道。

一只苍蝇落到狐狸的额头上,漫慢爬上她的鼻尖。

狐狸压抑住咬它的冲动,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涣散空茫,像个死物。

我主打算如此这般,为首的说,连续三夜,和尚都会发噩梦。

第一晚,他会梦见一个匣子。

第二晚,他会梦到一枚黑匙。

第三晚,他会梦到用黑匙拧开匣子上的锁。

这时,在梦中,他将打开匣子,随即丧失与现世的一切羁绊。

无食无水,死期不远也。

我i不会为他的死而负疚,它又环顾四周,你确定没人偷听吗?光苍蝇爬上了狐狸的眼珠。

尽管她觉得奇痒难忍,但却一眨不眨。

谁能听见我们说话?第二个生灵问道,狐狸的尸体?它说着大笑起来,这声音高亢辽远。

有人听见也无妨,为首的说,即便真有人听到,若他把我们这番话说给旁人,不等第一个字出口,他的心就会在胸中爆裂。

一股冷风吹过山颠。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但和尚真没法子逃过这一劫吗?第三个生灵问道。

只有一个办法,第二个说。

狐狸全神贯注倾听着接下来的词句,但此后再无话音传来,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能听见山风卷起落叶时的私语,树木在风中摇曳吐纳时的叹息,还有远处小庙中风打锺铃发出的叮吟。

狐狸像一段残枝,僵直地躺在原地。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甩甩尾巴,舔落爬上脚掌的蚂蚁,一路跑下山坡,来到她的洞穴。

这里清冷黑漆,充满泥土气息,洞中藏着她最珍贵的宝物。

狐狸是在几年前找到它的。

那时,它缠在一株参天古树的根须中。

她又挖又咬,用了几天的工夫,才把它完全刨出地面。

狐狸用粉舌将它舔净,用绒毛将它磨光,带回了自己的洞穴。

在这里,狐狸敬奉它,保养它,把它视作珍宝。

这件器物古老非凡,来自遥远的国度。

这是个龙形玉饰,双眼镶着细小红石。

这件龙饰为她带来安宁。

它红色的眼珠在洞穴微光中闪烁,散发出一股暖意。

狐狸用嘴拾起她的珍宝,轻柔地叼着它,就像叼着一只自己的幼崽。

她把玉饰咬在嘴里,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座海边的悬崖旁。

她能听到海鸥在头顶呜叫,也能听到身下的冷涛拍打岩石,还能嗅出空中飘荡的盐味。

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她暗自想道,现在我把它献出,献给大海,只求知道如何拯救和尚的性命。

因为如果我置身事外,他就会梦到一个匣子,接着是一枚钥匙,然后是用钥匙打开匣子,最终他将死去。

狐狸用鼻尖将玉饰轻轻推落,看着它在空中翻滚,落下百尺高崖,落入波涛汹涌的海中。

她轻叹一声,因为这小小的龙饰曾为她的洞穴带采平静与安宁。

狐狸又走了很远回到自己的洞穴,她感到疲惫不堪,很快就沉沉睡去。

以下是狐狸的梦境。

她站在一处贫瘠荒原,到处都是灰褐色的岩石,寸草不生。

天空同样是灰蒙蒙的,既不明亮,也不昏暗。

在她面前的一块巨石上,蹲着一只硕大的狐狸,从头至尾都如墨玉漆黑,只有尾尖上生有一簇白毛,好像在白漆桶里浸过一样。

他大愈猛虎,大愈战马,大愈狐狸见过的任何生灵。

他蹲坐在岩石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双眼就像两个黑洞,遥远的星辰在其中闪烁、燃烧。

狐狸在岩石间跳跃穿梭,来到梦之狐的面前。

她俯下去,翻过身,将自己的喉咙显露给他。

起身,巨狐说道。

起身,莫怕。

你为梦到此梦,已付出良多。

狐狸站了起来。

尽管她的恐惧超过了任何小狐狸的经历,但在梦中,她没有颤抖。

我的龙,她问,是属于您的吗,陛下?不,他说。

但它是一位我称之为友的故人,在很久很久以前遗失的。

那还是在真龙离开尘世,翱翔天宇之前。

我友弄丢了这件宝物,整天忧心仲仲。

现在大海将玉饰冲还给他,他将在巨渊之底,他的族其之中,睡得更加安稳,直到了个纪元来临。

有幸为尊友效劳,实乃无上荣光,狐狸说。

小狐狸和黑巨狐,在梦疆中静静地矗立了几瞬。

小狐狸看了看四周的岩石荒原。

那些是什么动物?她问道。

那群动物体型如狮,正在岩石上爬行,将它们的长鼻子深进贫瘠的土地嗅探。

名字是貘,巨狐说。

它们是食梦兽。

小狐狸听说过貘。

如果一个人从蕴藏恶兆或是恐怖之物的梦中醒来,他可以尝试唤来貘,寄希望于这种幻兽会吃掉迷梦,将它和它所彰显的征兆一起带走。

她注视着在梦疆的岩石荒野上游走的貘。

如果有人能在貘吃掉一个梦之后将它抓住,狐狸问,那会怎样?巨狐一时无语。

远星在它空茫的眼眸中闪烁。

膜很难捉,更难控制。

它们是灵巧矫捷的动物。

我是只狐狸,她谦卑地说道,一点没有吹嘘的意思,我也是灵巧的动物。

巨狐点点头,垂眼望向她。

狐狸觉得他能将自己看透,能看到她所有的梦境、期冀和感怀。

他只是个人,巨狐说,而你是孤狸。

这种事少有善终。

狐狸本想敞开心扉,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但巨狐一甩长尾,从岩石上跳到下面的荒原。

在/j’狐眼中,他愈长愈大,直到充斥天宇。

此刻,巨狐便是这夜,星辰在他的黑玉皮毛上闪烁,白色的尾尖变成了一轮残月,挂在夜空之中。

我很灵巧,小狐狸对夜说,我会鼓起勇气,会为他而死。

狐狸觉得头顶传来一句几近温柔的话语。

那就去捕它的梦吧,孩子!接着,他转醒过来。

午后艳阳像个熔金光球,擦亮了整个世界。

狐狸钻进树丛,朝小庙走去,只在溪水旁停留了片刻,三口两口便连皮带骨吞下一只大青蛙。

然后她又如饥以渴地舔饮了些清凉洁净的山泉。

当她来到小庙时,和尚正在为他的火炉砍劈柴。

和尚的斧子很快,所以小狐狸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口说道:愿你这几天都有美梦,梦到吉兆和好运。

和尚冲狐狸笑笑。

多谢你的祝福,他说,但我可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梦到吉兆。

狐狸用她的绿眸凝视着和尚。

要是你需要我的话,她最后说道,我就在附近。

年轻的和尚从劈柴堆上抬起目光,但狐狸已经悄然无踪。

小城位于遥远的西南方,阴阳师的宅邮就在此间。

他坐在家中,燃起几案上的油灯。

桌面铺了一方彩绘丝巾,上面摆着一个漆匣和一枚黑木钥匙。

五个小磁盘,按照东西南北中五方基位码好。

其中三个放个某种粉末,另一个盛有一滴液珠,最后的碟子则空无一物。

阴阳师位高权重,富可敌国。

请他占卜或是求他帮忙的人络绎不绝。

很多藩国的大名都坚信,是阴阳师的影响力和算术让自己获得了如今的财富与权势,将他敬若上宾。

就连大相国和左右大臣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阴阳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阴阳师有位妻子,就住在庭院的北厢。

她可谓贤良淑德,对阴阳师百依百顺,把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打理得很好。

阴阳师还有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妄,她美貌绝伦,双唇艳若桃李,肌肤白胜凝脂。

他的妻子和小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相敬如宾,从不争吵。

但阴阳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人们都说他所住的宅院华美恢宏,在京城里可排第十七位。

妖鬼和天狗,这些风界的精怪,都遵从他的号令,任他差遣。

阴阳师能记起前两世的经历。

当他还足个年轻人时,就不远万里到中国去修行。

他回来后须发皆灰,但满腹阴阳之术已无人能及。

他被高位者敬重,被下位者惧怕。

但尽管如此,阴阳师不是个快乐的人。

这皆因为他存恐惧。

从他还足个黄毛小儿,刚能记事时起,就心存恐惧。

他所学的每样本领,所获得的每分力量,都是因为想用来赶走恐惧。

但恐惧依然,附在他背后,藏在他心里。

入睡时,恐惧伴他而眠:醒来后,恐惧正等着向他请安。

无论在饮酒时,沐浴时,还是同房时,恐惧都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这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惧怕,因为在他心中,死亡也许正是解脱。

他过去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若是凭借法术屠尽这世上的男女老少,也许能得以安宁:但他还是觉得,即使绝世孤立,恐惧仍要纠缠在他心头。

足恐惧在驱使他,足恐惧将他推进黑暗之中。

阴阳师曾向荒冢秽灵求教,也曾在晨昏之际与畸形的怪物相会,随它们的步调起舞,分食它们的飨席。

京城的郊外,贱民集聚,盗匪横行。

阴阳师在此处置有一处废宅,里面住着三个女人:一名年老,一名年轻,还有一名既不年老也不年轻。

她们平时靠向走霉运的村妇出售药草为生。

乡野传言说,那些晚上在此间借宿的无知旅人,日后都无人得见。

可想而知,谁也不知道阴阳师和这三个女人的瓜葛,更不会知道在那些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常造访此地。

从阴阳师的心底来看,他并非奸任恶人。

他只是被’下坏了。

恐惧价走了幸福与骄傲带来的每丝快乐,吮尽?生命中的欢愉。

故事发生的几旬前。

一夜,月正黑沈,阴阳师来到废宅,向三个女人讨教最让他烦扰的问题。

寒风吹进破窗,在残损的屋檐间呼啸。

我如何能找到安宁?他向最老的女人发问。

冢中自有安宁,她说道,欣赏日落美景时,也有片刻心安。

她赤身裸体,乳房像两个空口袋一样垂在胸前,脸上绘着妖魔的面容。

阴阳师眉头紧锁,满面怒容,焦躁不安地在掌中敲打着折扇。

为何我总不得安宁?他向最小的女人发问。

因为你还活着,词句自她冰冷的双唇吐出。

三个人中,他最怕这少女,因为阴阳师觉得她是个死物。

少女很美,但却寒若霜雪。

每次她用冰冷的手指碰触阴阳师时,都会让他颤栗。

我在哪能找到安宁?他向中年女子发问。

她并未赤身,但衣袍宽解,胸前挺着两排乳房,如同母猪雌鼠,乳头黑硬像块块炭石。

她自齿间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许久之后才慢慢吐出。

接着女人说道:东北方的美浓,从这儿走要用很多很多天。

那里的某座山上有个寺,庙小地偏鲜有人知,只有一个和尚在打理照看。

他生来无所畏惧,自有你渴望的安宁。

现在我可以织成一方丝巾。

如此一来,等他死后你就能得到他的力量,再也无须畏惧。

但自我织就时算起,到下一次月盈之前,你必须将和尚置于死敌。

而且他不能死于刀剑血光,也不能有丝毫痛楚,否则织上就会失效。

阴阳师满足地咕哝一声,亲手喂她吃了几件精致美食,抚摸着她的长发,告诉她如此安排他很满意。

三个女人退到这座倾颓屋舍的另一个房间,她们回来时已是晨曦将至,天空开始放亮。

她们给了阴阳师一方白如月光的丝帕。

那上面绘着阴阳师和月亮,还有那名年轻的僧人。

阴阳师点点头,感到心满意足。

他本要向女人们道谢,但却明白凡人决不能向这等生灵致谢,所以他只是将报酬放在房子的草席上,在拂晓前快步赶回家中。

他通晓很多杀人千里的法门,但其中大部分虽说并不直接涉及刀兵血灾,却也必会带来苦楚。

阴阳师查阅了他的卷宗,接着差遣手下魔物到和尚所住的山中,为他取来和尚碰过的器物。

(狐狸就是在那时听到了它们的谈话。

)而此时此刻,阴阳师坐在几案前,油灯、漆匣和钥匙就摆在上面。

一个接着一个,他把五个磁盘中的东西一撮撮加到灯火上。

这些磁盘盛着的物事都不相同。

最后加入的是魔物从和尚身上偷来的东西:它就盛在那空无一物的碟子里一一魔物偷来的,是和尚的一片影子。

阴阳师每在灯火中加上一撮,它就燃烧地更高更亮;当他把最后一点和尚的影子加进去时,焰火升腾,光亮充盈着整个房间。

片刻之后,火光褪去,屋千里只剩黑暗。

阴阳师点起灯,欣喜地看到铺在桌上的方巾多了一块难看的污点,就像某种死物趴在年轻和尚的脸上。

他满意地观赏片刻,随即走回床榻,安稳地睡了一夜,没有恐惧。

这一晚,他很满足。

是夜,在梦中,和尚站在他父亲的宅邸里。

这似乎还是在他父亲获罪失势,丢掉这宅邸和所有财物之前——他的父亲有很多位高权重的敌人。

父亲向他深深一躬。

在梦里,和尚记起父亲早巳自尽身亡,同样也记得自己尚在人世。

和尚试图把这些都告诉父亲,但他父亲却无言地示意自己听不到儿子对他说得任何言语。

接着,他从袍服中取出一个小漆盒,递给自己的儿子。

和尚接过彩饰漆匣后,父亲已经消失不见。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这漆匣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不过,在梦中,他似乎瞥见一扇敞开的房门后面狐尾一闪)。

他知道盒子里有些重要的东西,一些他必须要看的对象。

但他想尽办法,也打不开这匣子:越是努力,就越感挫败。

和尚醒来时,觉得心绪烦乱惴惴不安,不禁揣测这梦境是不是某种预兆或警示。

如果这是场噩梦,和尚说,希望摸能把它带走。

他随即起身,出去打水,开始一天的生活。

第二天夜里,和尚梦见祖父来找他。

可是很多年前,他的祖父就在吃米饼一一一种糯米糕点时噎死了,那时的和尚还在襁褓之中。

他们站在海中一座小岛上,这岛黑黢黢的,比一块岩石大不了多少。

他的祖父睁着一双盲眼,眺望人海。

飞沫泼溅,海风呼号,海鸟在空中悲鸣。

祖父张开一只苍老的手,展示出一枚小小的黑匙。

他将乎递出,动作缓慢得好像一件机械玩具。

和尚从祖父手中接下钥匙。

一只海鸥悲呜三声,渐飞渐远。

和尚本想问问祖父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已然消失。

和尚紧紧握着钥匙。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和黑匙匹配的东西,但这座岛荒芜贫瘠,空无一物。

和尚慢慢踱过小岛,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在梦中,和尚觉得自己正被窥视。

他四下张望,可梦中寂寥无人,只有在天空翱翔的海鸥,还有遥远悬崖上的一个纤细身形,和尚觉得那可能是只狐狸。

他醒来时,手里握着一枚并不存在的钥匙,被狐狸注视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这场梦如此逼真。

这天晚些时候,凉风将枫树上第一批或橙或红的叶片吹落到寺庙的窄小菜园中,和尚正在那里照料着或黄或白的葫芦。

他忽然发觉自己正环视四周寻找那枚钥匙,这才慢慢想起,在尘世中,自己从没碰过或是见过它。

那天夜里,和尚等待着另一场黑沈迷梦。

他闭上眼睛时,听到屋外有些响动,没过多久使睡了过去。

上半夜,他什么也没梦到。

而后半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小桥上,看着两尾鲤鱼在一汪池塘中惬意嬉游。

其中一尾纯白如银,另一尾橙黄若金。

和尚看着它们,觉得心堵妄宁。

和尚醒来后,揣度这梦是个吉兆,也相信前几日的黑梦就此告终。

他展开笑颜,兴高采烈地从睡席上爬了起来。

和尚的好心情一直保留到他被狐狸绊到。

小狐双目紧闭,就趴在寺庙的门坎上。

起初,和尚以为她死了。

他蹲下身后,却发现狐狸还一息尚存,很浅很慢,几乎看不出是否在呼吸。

但毕竟她还活着。

和削巴狐狸抱进小庙,放在火炉旁让她取暖。

接着他向佛陀默祷,为狐狸的性命祈福。

她虽是个野物,和尚想道,但心地良善,我不能眼看着她死。

和尚抚摸着狐狸如蓟花冠绒般柔软的皮毛,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

我还是个孩子时,和尚对昏迷中的狐狸说,那是在我父失势之前。

我常瞒着奶妈和师长,偷偷跑到集市上去。

那里有很多活物在卖:我在那些竹笼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动物。

有狐狸、狗和熊,有小猴子、红脸猕猴。

野兔和鳄鱼,有蛇。

野猪和鹿,有苍鹭、白鹤,还有小熊崽。

我喜爱动物,所以看到它们时,心里很是快活。

但这也让人难过,它们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令我心痛不已。

一天,当商人们收摊离去后,我发现了一个破损的笼子,里面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猴,它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死了,连个水罐都换不来——至少某些人是这么想的。

但我发现它还活着,就把它藏在衣服里,一路跑回家。

我把猴子养在卧房,从自己的食物中省下些羹饭喂它。

我的小猴子就这样慢慢长欠,最后个头几乎和我一样高。

它是我的朋友。

它会坐在我们屋外的柿子树上等我回家。

父亲容下了这只猴子,一向平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位大名来家里找我父亲。

猴子好像发了疯一样。

它不肯让大名靠近我的父亲。

它跳下树,挡在那人面前,吡着牙,露出胸膛,就好像他是来自另一个猴群的敌人。

大名向一位随从示意。

尽管我苦苦哀求,那人还是拉开弓,一箭射穿了猴子的胸膛。

我将猴子抱出宅院,它注视着我的双眼,就这样死去了。

后来,我父的失势,就是出于这位大名的阴谋。

有时我在想,也许那只猴子并不是猴子,而足阿弥陀佛派来保佑我们的守护灵,但只有当我们学会聆听和观察,它才能真正行使护卫之责。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狐狸,在我出家之前,那段我已弃绝的生命之中。

但人总要吸取教训。

也许,你玩弄的那些狐技淫巧,只是想要保护我。

和尚说完,开始向阿弥陀佛颂经祷告;然后又向鬼子母神祷告,她在遇到佛陀前是个夜叉,如今却是女子与孩童的守护神;他还向大¨。

来祈求:最后,和尚向宾头卢尊者咏诵了一篇简短经文,他是佛陀的弟子,罗汉首座,被佛陀禁止涅盘往生。

他向所有这些神佛祷告,为了小狐狸,祈求他们的看护与悲泯。

诵经已毕,狐狸还是软塌塌地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像个死物。

山脚下有个小村,大概半天的路程。

也许,和尚想,村子里会有医师抑或智妇,可以救狐狸的命。

他未加多想,抱起瘫软的狐狸,开始向山下的村庄走去。

天气清冷,和尚在轻薄的僧袍中瑟瑟颤抖。

晚秋的苍蝇,是一年中最后、最老、最大也是最讨厌的苍蝇,它们围着和尚嗡嗡乱转,跟着他一路飞下山去,让他烦扰不已。

路程过半,山间的溪流汇成小河,水面上横着座木桥。

和尚走过去,看到桥上走来一位老者。

他有一部银白长髯,还有很长很长的眉毛。

他走路时拄着一根弯曲的长拐棍,眉宇间充满智慧与祥和,但又有一丝顽劣,至少和尚这么觉得。

老人在桥上驻足,等和尚走近。

此季的枫树很美,他说,斑斓多彩,稍纵即逝。

有时我觉得秋和春一样美。

和尚颔首赞同。

你抱的是什么东西?老人问道,看着像条死狗。

对僧人来说,这不足秽物吗?这是只狐狸,和尚说,而且她还没死。

你准备杀了她?老人不耐烦地说。

我要带她求医,和尚说道。

老者面色凝沈,他举起子里的拐杖,打了和尚两下——一记在头侧,一记在肩膀之间。

这下!是因为你离弃庙宇,老人打下第一杖时说道,而这下!是因为你搀和狐灵鬼魂。

和尚低下头。

也许您责罚得对,他说,正如您所言,我没有看护寺庙,而且还抱着一只狐狸。

可我相信带她求医,也是遵循正道。

正道?正道?老人又用拐杖戳着和尚的胸膛,为什么,你这个蠢货,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

你若是遵循正道,就该带着狐狸回你的庙里去,然后把夜梦之君的信物枕在头下,睡上一觉。

你的小母狐正是被困在梦境中。

我可否免受杖责,再多问一句,和尚小心翼翼地说,在哪能找到夜梦之君的信物呢?老人瞪着年轻的和尚,又看了看手里的弯拐棍。

接着,他长叹一声,这口气长得就像个耄耋之人想要吹凉面前的热汤。

老人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片写有字迹的纸条,按在和尚手中。

给你,老人咕哝道,但你到底还足个蠢货。

不是狐狸死,就是你死;不管你是否心思纯艮,尘世仙乡皆无一物能改变此事。

和尚本想争辩几句,问问老人为何要给他这没有好处的信物。

但当他反应过来时,桥上已不见人影,整个山麓间就只有他一个人形影相吊。

这老人一定是宾头卢尊者,和尚想,囤为传说中宾头卢尊者经常化作长眉白须的老者;他始终在凡间修善积德,等待佛祖子他超度。

但和尚还是想不通,为何宾头卢尊者要帮他这么个卑微小民;他记起尊者是因为妄自显圣,被罚不能西方往生,但这并不令人宽慰。

下山时,狐狸几乎轻如鸿毛,但当和尚踏上归路,却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重。

一笼薄雾降下山坡,将万物虚化。

和尚向山上走去,只觉得举步维艰。

他心中暗自思量,救助狐狸到底是不是正道。

他想不清楚,但却知道自己不能弃她不顾。

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和尚是早上离开寺庙的,下午晚些时候他才走了回来。

秋雾挂在山间,有如蛛网蚕丝,而那渐低渐近的暮霭更让世间如坠梦境。

和尚走进小庙,就连这住了八年的地方,都让他觉得朦胧缥缈,仿佛一方幻土。

炉火几乎已经冷透,和尚添了点炭薪,开始煮米饭,又烤了些切得很薄的葫芦片佐餐。

饭后他开始做晚课,但却不如平日那般专注虔诚。

祷告是一回事;向某些神佛祷告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不仅会倾听,而且会在路上把你找出来,被你冒犯时还会用拐杖打你脑袋。

在炉火辉光中,和尚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想。

他觉得自己的影子似乎缺了一片,就像被撕掉引以的。

狐狸睡得像个死物。

她那么校和尚抚过狐狸柔滑的皮毛,又看了看宾头卢尊者给他的符纸。

和尚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当他看去时,那些文字仿佛在扭动闪烁,就像梦中的符记。

和尚把巴狐狸放在他的僧袍上,用自己的体温为她保暖,也许还能为她保住性命。

他躺在睡榻上,将纸片放在枕下。

来回一趟山路已经让和尚精疲力尽,他很快就坠入梦乡。

起初,是黑暗。

黑暗中闪出一点荧光。

接着又一点,再一点。

光亮开始游弋。

它们是萤火虫。

先是几只,继而聚起一群,最后成百上千的萤虫在黑暗中闪耀着它们的冷光。

这让和尚想起星辰之河,或是一座星桥,或是一条在黑暗中缠绕萦转的锦带,灿灿生辉,亦幻亦真。

和尚沿着锦带行走。

那张信物就握在他手中,纸上溢出的光芒,比萤火更盛。

他走了片刻,一些明昧不休的萤虫开始陨落,像山茶花一样翩然而坠。

和尚同它们一起下坠。

他发现自己并非自萤火虫间掉落,而是落过银河,那穿越夜空的众神之河。

他轻轻落在一片孔雀石般盈绿的碎石荒原。

和尚爬起身,行走在琉璃绿色的平原上。

在梦中,他足踏高木屐。

这种鞋人们在雨季才会穿,好让自己远离泥泞的地面。

行走间,木屐渐渐磨损消逝,没过多久,和尚就只得赤足而行。

片片碎石像无数锋利的小刀,鲜血从他脚上的伤e汩汩而出,在身后留下一串血红的足迹。

他走过一片怪骨嶙峋的平原,那些非人的尸骨早巳破碎,锋利尖锐。

他走过一片湿热逼人的沼泽。

空中充满咬人的蚊虫,体型之小肉眼难辨。

这些飞虫趴上他的皮肤和眼角,’丁刺咬噬,留下点点伤痕。

片刻之后,苍穹已被满天的蚊蠓染黑。

纸条辉光更盛,和尚将它高举在身前,继续赶路。

他最终穿过沼泽,从喉咙里啐出最后一口黑蠓,又将它们从眼角抹净。

和尚走过一个向他私语的花园。

它建议和尚回头,告诉他梦之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还说他应该留在花园里,漫步在它的小径上,闲坐在它的甜水旁。

但和尚始终不知道,花园为何能对他说话。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花园,继续前行。

和尚在两栋比邻的房舍前驻足。

有两个人正坐在其中一间的缘侧,面对廊下的池塘持杆垂钓。

我要找夜梦之君,和尚喊道,这条路对吗?每条路都通向他的疆土,第一个人问道,你又怎能走错?第二个人身材丰腴,面带愁容。

他一句话也没说。

和尚向他们展开信物。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许疑虑的话,此刻他已确信自己是在梦中。

因为他竟能读懂纸上的字。

那是些很简单的文字,简单到和尚很奇怪先前怎么会读不懂。

这些文字书写着一个人,他可以从混沌或虚无中塑造、制造、铸造,将无形无相之物化作幻梦,但离了这幻梦,任何真实都将失去意义。

第二个人轻哼一声,引来和尚的注意。

他仿佛是不经意间,指了指一座山峰。

和尚施礼致谢,向那座山走去。

他来到山脚下,回头看去,发现胖男人面朝下飘在鱼池中。

而凶手正从房子的露台上俯瞰着他的尸身。

和尚走到半山腰,又回头张望。

房子,连同那人和鱼池,都巳消失。

它们方才的所在只剩一片荒冢。

在他前方,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建筑,与周围的景致浑然一体。

它是神殿,是城堡,也是住所。

它有水瀑和花圃,有彩绘屏风和华美的拱顶。

和尚说不清这是一座房舍,还是一百座。

他能看到诸多院落、果园和树木;在那些奇异的花圃中,比邻的树木上,春华、秋叶与夏实竟相生长。

艳丽的鸣鸟在树上歌唱;它们的羽色或红或蓝,美艳鲜活宛若飞翔的花朵。

那歌声也同样奇异莫名。

和尚从没见过这样的所在。

房前是一道拱门,由金色的木材造就,上面刻着奇禽异兽。

和尚走到门前,敲响了挂在那里的一面小锣。

锣鸣无声,但他确信,那些应当知道他在门前的人,已然知晓。

大门打开,继而变化,一个绚丽多彩的生灵立在他面前。

这是只怪鸟,头颅如狮,尖牙蛇尾,巨翼蔽天。

竟是巨大无朋的时及乌,神话中的生灵。

呜锣所为何事,时及鸟说,你又是何人,为甚打搅我主?这里真美,和尚说,等我醒来,世上再无这般景致,因为它们均非此地。

如此想来,更让这宫殿平添几分美色。

我足否真的站在梦之君的宫殿花园里?他的话语轻柔至极,但却蕴含着对守门者的叱责。

即便是神话中的生灵,也应晓得礼数。

此地正是梦之宫,时及鸟咆哮道,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不然我就把你吃了。

和尚伸出手,将宾头卢尊者给他的纸片展示在时及鸟面前。

它绽出光华万千。

巨鸟低下头喃喃私语。

我没料到,它说,我以为你不过是个梦者。

和尚发觉有什么东西正从一棵黑松上俯视着他。

那是只渡鸦,体型颇大,毛色黑且暗。

它察觉到和尚的视线,扑愣愣飞扑而下,落在他面前的步道上。

跟我来,渡鸦的声音好似两块岩石在磨擦。

你会带我去见梦之君吗?和尚问。

你不会向一首诗发问,不会向一片飘零落叶,或是山颠雾色发问,渡鸦说,你又为何要向我发问?房舍像一座迷宫,和尚跟着渡鸦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和奇异肃穆的亭台;走过平静的池塘和峻秀的山石,穿行在屏风隔成的通道中。

他始终跟着黑乌前行。

从你的回话判断,和尚说,我猜你是个诗人。

我侍奉夜梦之君,黑乌说,听他的差遣。

它拍打翅膀,谷翼而翔,落在一扇同和尚差不多高的屏风上。

但你说的也没错。

我曾足个诗人,而且像所有诗人一样,我在梦之国逗留得太久。

渡鸦让和尚走进一间彩绘屏风隔成的屋子。

房间的一端有座高台,台子上放了张镶有珠母的木椅。

这是张完美的座椅,木工古朴,样式离奇。

和尚知道这一定是梦之君的王座。

在这里等着,渡鸦说完仰首阔步走出房间,就像个傲慢的老侍臣。

和尚手足无措地站在觐见室,等待着梦之君的驾临。

在和尚的想象中,梦之君是个老人,有着长长的胡须和指甲,接着他变得好似宾头卢尊者一般,最后又化作半人半龙的妖魔。

和尚的目光被环绕房间的屏风所吸引。

只要他注视着屏风,那些彩绘图案就静止不动;但他稍一分神,上面就会变化出前所未见的景象。

他转开目光,屏风上的生物便会游移。

传说落幕,新的传说,消然登场。

他独自站在觐见室中,看着彩绘屏风。

不知从何时起,和尚不再是孤身一人,因为梦之君已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中。

和尚深施一礼。

梦之君的肌肤似以冬月,长发黑如鸦翼,双眸宛若倒映夜空的池水,远星在其中闪耀燃烧。

他的袍色若夜,诸般火焰和面孔在底纹上浮现又消失。

他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如丝,坚韧如丝。

有朋面远方来,不赤乐乎,和尚听到一个声音从脑中响起,但你不该采。

我擅自登门和尚说,只求您救下一只狐狸的性命。

她身在尘世,魂迷梦土。

倘若您袖子旁观,狐狸迟早命丧此地。

也许她,夜梦之君言道,只求迷失梦乡。

她所行主事,必有舌己的道理,而这道理你知之甚少。

更不消说她是只狐狸。

她的性命又与你何干?和尚踌躇片刻,开口说道:佛祖教诲我等,对万生万灵,都要爱要敬。

狐狸从没害过我。

梦之君上上下下打量着和尚。

仅此而巳?他不动声色地说。

你离弃庙宇,采梦土寻我,只为此事?只田你对万生万灵,却有爱有数?万物于我皆有责,和尚说,既削发为僧,我便已舍弃诸般欲念,隔断尘世羁连。

梦之君沉默不语,像是在等待什么。

和尚低下头说:但她化作少女时,那肌肤的触感,我始终难以忘怀。

这段记忆将伴我走到此生尽头,乃至尽头之后。

何况,最难斩断是情丝。

我明白,梦之君说。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

如果把他当作人来看的话,梦之君的身量很高。

随我来,他说。

水瀑自宫殿的一面墙壁上倾泻而下。

两人穿行过去,涓流在他们身上冲刷吹拂,却没打湿分毫。

水瀑的另一侧有座避暑小筑。

梦之君带着和尚向那里走去。

你的孤狸也来找过我,析求一件礼物,梦之君说,她对心中的爱恋此你坦诚得多。

孤狸梦你之梦,与你一道做了前两个梦,又替你梦到最后的结局,用黑匙打开漆匣。

她在哪?和尚说,我如何带她回去?你为何要带她回去?梦之君说。

这非她所愿,对你也没有好处。

和尚不发一语。

君王指了指小筑里的桌子。

那上面放着一个漆匣,和尚曾在梦中见过。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她就在这儿。

如果你主意已定,就去找她吧。

和尚俯下身,慢慢打开匣子。

盒子张开,张大,张满天地。

他走了进去,毫不迟疑。

起初,和尚觉得漆匣里像个似曾相识,却又早巳被忘却的地方一一也许是他幼年时的房间,或是庙里尚未被发现的密室。

这个房间空无一物,只有角落里放着面镜子。

镜面散发淡淡微光,宛若落日前最后一缕残阳。

和尚捡起它。

镜子背后有幅画,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是傲慢暴躁的男人,目光如矩,须发灰白;另一个虽然沾满污垢霉腐,但很容易看出就是和尚自己。

他把镜子翻过来,向镜面看去。

和尚看到一个绿眸少女,光晕勾勒出她的玲珑倩影。

少女觉察到和尚的目光,慢慢低下头。

你为何要来?她语带忧伤,轻声说道,我把自己的性命都给了你。

你睡在寺庙的门坎上,和尚对她说,我唤不醒你。

她猛地仰起头。

我跟着貘,她对和尚说,一路跟着它们,看它们吞食梦境。

你进入梦乡,我也跟了进去。

你父亲给你那个漆匣时,我就在那儿,你醒来后,我将漆匣留下。

你祖父给了你钥匙,你醒来后,我也把钥匙取走了。

第三天,我从早到晚一直跟着你,夜幕降临时,我在你的门,躺下。

梦在找到你之前,肯定要从大门路过。

我沉沉睡去,看到梦滑出黑暗,就扑了上去,把它抢为已有。

我在梦中用钥匙打开匣子。

它张开后,大如苍穹,我无从选择,只能进去。

我很害怕,因为我迷失在这个盒子里,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找不到回到身体的路。

我被吓坏了,心情沮丧,但又非常骄傲,因为我知道我救了你的命。

你为何要救我?和尚问道。

但他清楚自己早已知道答案。

狐女的魂魄嫣然一笑。

你为何要来找我?她问,为何要来这儿?因为我在乎你,他说。

少女垂下目光。

那——你已经来了,已经知道了真相一一你肯定也知道现在该离开了。

我巳救下你的命。

与你为敌的阴阳师会代你而死,你可以回到庙里去,继续种你的南瓜和难吃的干山药。

若是得闲,也请为我颂篇往生经。

我是来救你的,和尚说,这是我的使命。

你怎么救我?女孩苦涩地说,你能打破镜子的铁框吗?不,和尚说,我不能。

他拿出宾头卢尊者在桥上给他的信物,念出那上面写着的名讳。

梦之君出现在他身旁。

那么,君王说,你准备离开此地?吗?陛下,和尚说,我是个僧人。

除了食钵一无所有。

但狐狸梦到的梦,本该属于我。

我求您把它还给我。

但,君王说,如果我把梦还给你,你就要替她而死。

我知道,和尚说,但这是我的梦。

我不会让狐狸做我的替死鬼。

梦之君点点头。

他的脸色毫无变化。

但和尚觉得自己的决断让王者伤悲,也让他欣喜。

年轻的和尚知道他索求的是正道。

君王一挥手,空茫的镜子躺倒在地板上。

黑暗中,狐灵站在和尚身旁。

你以身相殉,秉持正道,君王对和尚说,现在轮到我帮你一个小忙。

你会有一点时间与孤狸告别。

狐灵扑倒在君王脚下。

但你发誓要帮我!她愤怒地说。

我帮了你。

这不公平,狐狸说。

是的,君王颔首,这不公平。

说完,他悄然而去,留下两人独处。

传说中只记叙这些:他留两人独处,让他们告别。

也许他们笨拙地说出别离之辞。

他们之间的阻隔——弃世的和尚与狐灵之间的阻隔——如鸿沟天堑,不可逾越。

这很可能。

但有人记得他们为彼此所作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觉得,在那段时间里两人曾共赴巫山,或者说梦到了那一番云雨。

这也可能。

他们道别巳毕,梦之君又再度出现。

诸事重回其轨,他说。

和尚发现自己正从镜子里看着狐狸。

我会把伞给你,她悲声轻语道。

活下去,和尚说。

我会为你复仇,狐狸说,对你下毒手的阴阳师,会学到伞走狐狸所爱意味着什么。

和尚从镜子里注视着狐狸。

莫寻仇,且寻佛,他对少女说。

接着和尚转身走向镜子深处,翩然远逝。

小狐坐在岩石荒野中,身边是皮毛若夜、身形如宇的梦之狐。

我所做的一切,她说,我努力去做的每件事,都没有意义。

没有一件事会没有意义,梦之狐说。

没有一事会是徒劳。

你年岁增添,你做出了抉择,你已经不是昨天的狐狸。

记住学到的东西,活下去。

他在哪?小狐问道。

他的身睡在寺庙的草席上。

他的魂会去该去的地方。

他会死,小狐说。

令,梦之狐说。

他告诉我不要寻仇,而去寻佛,狐灵悲声说道。

试乃良言,梦之狐说。

复仇是务不归路。

你应明智地避开名。

那么……我会寻佛,狐狸猛地仰起头说,但我要先寻仇。

如你所属,梦之狐说。

小狐不知道它是高兴还是忧伤,是满意还是恼怒。

巨狐一甩尾巴,跳过梦疆,把小狐独自留在前所未有的孤独中。

狐狸在山腰的小庙中醒来,和尚就在她身旁。

他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皮肤泛起海沫的颜色。

已经向他道别,却还看着他躺在这里,很痛。

但小狐还是待在他身边,照料着他的身躯。

第二天,和尚平静地死去。

狐狸在小庙中为他操办了葬仪。

和尚被埋在山腰,与往昔无数岁月中照料过这座小庙的僧人们为伴。

满月升起又落下,残月高高爬上天际,阴阳师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能感到心中的恐惧正逐渐枯萎。

他拿过漆匣、黑匙,和那些小磁盘,把它们裹在方巾里(现在方巾上只有他的脸,另一个人物已经连点污迹的残影都不剩了)。

在黑夜死寂中,阴阳师把它们埋在一棵树下,这树很久以前曾遭雷齑,枝桠扭曲得让人心悸。

他为自己还活着而宽心。

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乐。

阴阳师的好日子到了。

皎月在空中再度圆满时,一位出身高贵的少女来拜访他,向他求卜吉日良辰。

那天雾气浓沈,挂满天地,条条卷须缠绕在阴阳师的府第中。

女子用金币和最甘美的大米答谢他的智慧。

这些钱币如此古老,已经看不出币面的图案。

随后,她坐上一辆华美绝伦的牛车,离开了阴阳师的宅郏阴阳师让仆人骑马跟上,去搞清少女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几个时辰后,仆人回来禀报说,少女住在京城北方几里外一栋古老而恢宏的宅院里。

他将那个地方描述给阴阳师。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阴阳师无法把少女的面容从心中抹去;还有她走路时的窈袅身姿,高贵又充满诱惑。

他想象着如何得到她,抚摸她,占有她。

每个夜晚,他一闭上眼,少女就会出现:她的头发,长且黑:她的眼睛,好像春日暖阳下舒展的绿叶;她的纤足,碎步翩翩;她的声音,如梦中仙乐;还有她持扇的柔荑。

他去和宠姬行房,却发现自己毫无兴致,便回到书房,写下一首诗,将他对少女的思慕比作池水被秋风吹皱,又慢慢平息。

阴阳师让仆人把它送给少女。

仆人带来了她的回音,在这首诗中,少女提到水面上的月光被风吹乱的情景。

阴阳师吟咏着诗句,心驰神往,少女飘逸秀美的书法也让他赞叹不巳。

他向废屋中的三个女人问起少女的事。

老妇只是狂笑不止,什么也没说,笑声之烈,阴阳师觉得她会就此死去。

双手如冰的年轻女人说,她所爱的人已经死了。

正好,阴阳师说,我何时拜访她最为合宜?小但三个女人只是叽叽咯咯地笑,好像在嘲讽他,阴阳师愤然离开了她们的破屋。

第二天夜里,他来到少女的府第。

阴阳师求少女恕他不告而来之罪,自陈是情非得以。

说他通过卜算术得知自己必须离家赶往吉位,也就是北方。

而且他必须在北方逗留一夜,早上再回城。

少女邀他共进晚膳。

这栋房子宏伟华丽。

他和少女单独用饭,她的仆人们不断送上阴阳师从没尝过的珍馐佳肴。

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他咬了一口沾了冷酱汁的奇异肉食。

想想吧,少女说,如果我不在这里,您也许只能坐在摇摇欲坠的老旧空屋里,和鼠豸蛛虫一起用饭。

用罢晚膳,阴阳师坦言自己渴求与她床第相欢。

少女倒上两盅米酒,告诉他这是无稽之谈。

我怎会甘为姬妄?她问道,您有妻子,还有个小妾。

那我算什么?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阴阳师对她说。

您现在是这么说,她说,但云收雨住,您的妻妾又会变得娇媚诱人,我只能独守空房。

我想您今夜不该留在此间。

您的牛车会带您到另一处房舍过夜。

如果您真的爱我,只爱我一个,那就日后再来。

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阴阳师说。

但若您还有自己的家,她说,我就永远不会属于您。

我要您来这里,和我一起住在我的府邸、我的宅院会属于您,永远属于您。

但如果您另有住所,早晚会想念它,总有一天您会把我撇下。

她微微挪动身子。

阴阳师觉得自己似乎瞥到一眼,少女袍服下白润柔滑的酥胸。

我会处理掉我的家,阴阳师感到欲火在胸中灼烧。

还有件事,少女碧绿的眸子燃进他的双眼,就是您的阴阳术。

我知道您能号令天狗、妖鬼。

要是我让您不悦,您就可以用那些卷轴上的法术随手把我变成一只飞乌。

我怎能做您的爱人,您的妻子呢?少女又为他倒上一盅米酒。

这令她的袍服稍稍滑开了几分,阴阳师看到了一握柔白的酥胸,乳头粉艳得好像日出。

阴阳师扑过去想要抓住她,少女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阴阳师的失礼,只是灵巧地向后一退,避开他的双手,缓缓起身向他道辞。

阴阳师意识到良宵已尽,不禁大声叹息,犹如世间所有门轴同时呻吟。

就在此刻,疯狂攫住了他,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京城起了两处火头。

先烧起来的是阴阳师的府邸,全城排第十七的庭院。

阴阳师早上把所有卷轴法器高高堆满一辆牛车,赶车离开了家,所以没人怀疑到他身上。

这是一场惨烈的火事,烧起来时,他的妻子、小妾和所有仆人都还在安睡,这火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第二处是城郊的一座破屋,它在附近向来名头险恶。

这座房子里住了三个女人,据说是巫妇药师。

没人知道起火时,她们在不在家。

因为在废墟残灰中,人们只找到了婴儿和稚童的尸骨头颅。

晚上,阴阳师来到让他心醉神驰的少女门前。

我的家已付之一炬,他说,我的女人都死了。

除了你我再无人可爱,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少女冲他笑了笑,这一笑的嫣然,让他觉得好像金乌跃空,光芒都早在他一人身上。

还有这辆车,他说,我把所有法术都带来了。

所有卷轴,所有法器。

所有饰物、术杖和真名,我号令妖魔灵鬼、算后世今生的法力,都得自它们。

所有这些,我都带来放在你的脚下。

少女点点头,几个仆人拉过牛车,搬下器物,取走他带来的所有器物。

好了,阴阳师说,如今我是你的了,再无一物可以阻隔我们。

还有一件,少女对他说,您的袍子。

脱下来,让我看看您。

阴阳师的血脉中搀满了疯狂和欲望。

他脱下长跑,赤身裸体站在暮雾之中。

少女捡起他的长袍,拿在手里。

他张开双臂,抱向少女。

少女靠上他的身子。

如今,她低语道,您无家、无妻,无妄,无术力,无衣袍。

您舍弃了一切。

现在轮到我送您点东西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头,拉到唇边,仿佛要吻他,吻他的眼睛。

但我会留下你的命,她说,因为他不想让我杀你。

狐狸的牙是很尖的。

第二天,人们发现阴阳师出现在一座二十年前就废弃了的院落中。

它过去的主人早巳失势。

有人说这是报应,因为十五年前,正是阴阳师当时侍奉的欠名,令这个家族衰败凋零。

他赤身裸体,窘迫羞惭,行事疯疯癫癫。

有人说是因为失去了妻子和宅院,把他愁疯的。

也有人说是因为失去了眼晴。

而那些笃信鬼狐仙怪的人,则私下里传言,说这是中了狐术。

之后的日子里,他过去的亲朋好友看到他沿街乞讨,都有意避开。

他身上只有碎布遮体,其中一条缠在脑袋上,挡住脸上的伤痕。

他活在贫苦、卑贱和疯狂中,一直到死。

此生再无丝毫欢愉,只有在梦中才得片刻喘息。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死的,传说中都没有提及。

但这到底有什么好处?渡鸦说。

好处?夜梦之君问道。

嗯,渡鸦说,和尚本会死,他确实死了。

狐狸想要救他,没能救成。

而阴阳师丧失了一切。

你答应狐狸的请求,到底有什么好处?君王看着远方的地干线。

在他的眼中,一颗孤星一闪而没。

顿悟,白帝说。

一切却是随他们的步调进行的。

我的心思没有被浪费了。

领悟?渡鸦高扬起黑色的头颅,竖起颈翎。

你是说谁?所有人。

尤其是和尚。

渡鸦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叫声,从一只爪子跳到另一只,像是在捕捉词句。

黑瞳的王者耐心地看着它。

但他死了,过了半晌,渡鸦说道。

说到这个,你也一样啊,我的黑鸦。

这次你也将有所顿悟。

那你呢?曾是个诗人的渡鸦问道。

但白帝始终裹在寂静里,看着地平线,没有做答。

过了一阵,渡鸦重重拍打了几下翅膀,飞上梦的天空,把君王独自留下。

这就是狐狸与和尚的所有传说。

几乎是所有。

因为据说那些梦到遥远国度的人,有时会看到两个身影,在远方走过,像是一个僧人和一只狐狸。

也有人说这不可能,因为即使是在梦境、在冥府,和尚与狐狸都属于不同的世界,就像他们在凡间一样。

而且,他们将永远待在这不同的世界。

但梦是很离奇的东西,除了夜梦之君谁也不敢说它们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它们又会讲述什么漫漫光阴中的故事。

《尼尔·盖曼中短篇科幻作品集》(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绿字的研究马骁译编者按:尼尔·盖曼的这篇作品获得了2004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奖,其最大特色是将柯南·道尔和洛夫克拉夫特两人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文中的古神源自洛夫克拉夫特库图鲁神话中的设定,而主要的出场角色都是柯南·道尔笔下的原班人马。

另外,作者还将福尔摩斯时代前后的一些或真或假的故事巧妙地穿插了进去,营造出一种古怪的历史氛围。

真实和虚构的结合,侦探和奇幻的交融,或许这就是这篇文章获奖的原因吧。

◆一 新朋友在刚刚结束的欧洲大巡演中,海滨剧团曾在诸国君王御前献艺。

喜剧与悲剧的融合,华美而生动的表演,为他们赢得了来自皇室的掌声与喝彩。

如今,这家享誉欧洲的剧团终于来到了德鲁里街的皇家宫廷剧院。

他们将于四月在此举办一次短期演出,剧目包括《我一模一样的兄弟汤姆!》、《卖紫罗兰的小女孩》和《古神降临》(一出恢弘壮美的史诗剧);全本大戏!门票现已开始出售!我相信,它巨大无比。

它是潜藏于万物之下的庞然大物,是幽深黑暗的梦魇。

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付诸文字后便显得荒唐可笑。

请原谅,我不是个长于文字之人。

那时,我正在寻找住所,正是这个原因让我遇到了他。

我需要找个人来分摊房租,所以一个我们共同的熟人把他介绍给了我。

在圣巴特医院的化验室里,我们刚一见面,他就对我说:看得出来,你在阿富汗待过①。

这句话让我目瞪口呆。

【①1878年,英国发动第二次侵略阿富汗的战争。

】太神奇了。

我说。

不算什么。

这个穿着试验室白色长袍的怪人说道。

后来他成了我的朋友。

从你端着手臂的姿势,我能看出你曾经受过伤,而且是非常特别的伤。

另外,你肤色黝黑,又有一副军人派头。

考虑到你肩膀的特别伤势和阿富汗穴居人的传统,在帝国的广大领地中,很少有其他什么地方会令一名军人饱受日晒和折磨之苦。

当然了,这么一说,事情真是简单得出奇。

不过,无论什么事,说穿了都非常简单。

我当时晒得皮肤黝黑,另外,如他所说,我确实受尽折磨。

在阿富汗,无论是神还是人,都那么残暴野蛮,无意于服从来自伦敦或柏林——哪怕是莫斯科的统治,也不准备接受教化。

我被派到那些群山之中,隶属于第一兵团。

在山地丘陵的战斗中,我们足以与阿富汗人抗衡。

但当战火烧到洞穴和黑暗之中时,我们就发现这场战争已经超出常轨,变得让人不知所措,无计可施。

我永远不会忘记地下湖那镜子般的水面,更不会忘记那个从水中钻出的东西。

它的眼睛不断开阖,低鸣随之响起。

这嗡嗡声盘旋而上,仿佛是一大群苍蝇——其规模比整个世界全部的苍蝇聚在一起还大。

能幸存下来真是个奇迹,但我确实做到了。

之后,我带着支离破碎的神经回到英国;可我的肩膀上被水蛭似的东西叮咬过的地方,却留下了永久的烙印——皮肤萎缩,如雾色般死白。

我曾是名神枪手,但如今却一无所有,惟有对地下世界刻骨铭心的恐惧还萦绕不去。

这恐惧令人焦躁狂乱,让我宁愿从退伍金中拿出六便士去坐出租马车,也不愿花一便士搭乘地铁。

尽管如此,伦敦的迷雾与黑暗仍旧接纳了我,抚慰着我。

因为在夜里尖叫,我被第一家公寓扫地出门。

我曾在阿富汗待过,但今生今世再不愿重返斯地。

我晚上会尖叫。

我告诉他。

有人说我会打鼾,他说,另外我起居没有规律,还经常用壁炉架做打靶练习。

我还需要起居室来约见客户。

我很自私,注重个人空间,还容易感到无聊。

你觉得这成问题吗?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

我们握了一下。

他为我们找的房子在贝克街,对两个单身汉来说,这房子绰绰有余。

我时常被我这个朋友对于隐私的要求所困扰,也尽量避免不去询问他到底以何为生。

不过,仍有很多事一直刺激着我的好奇心。

他有不少客人,来访不分早晚。

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卧房,心里不断琢磨着他们和我的朋友到底有什么共同点:单眼浑浊、面无血色的妇人;像是旅行推销员的矮小男子;穿着天鹅绒上衣、身体健壮的纨绔子弟,等等等等。

有些人时常造访,更多的则只来一次,和他谈上一会儿,便离开这里,走时或者神色困窘,或者心满意足。

他对我来说,真是神秘莫测。

一日清晨,我们正在共享房东太太烹制的美妙早餐,我的朋友突然摇铃把她叫了来。

马上会有位绅士造访,大概四分钟后,他说,请再布置一套餐具吧。

没问题,她说,我会在烤炉里多加一些香肠。

接着,我的朋友又开始读他的晨报。

我等待他向我解释,心里逐渐不耐烦起来。

最后,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四分钟后会有一位客人?我没看到有电报或口信之类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

你没听到几分钟前一辆四轮马车驶过时的咔嗒声吗?它经过我们门前时慢了下来——很明显车夫是在查看门牌——接着就加速驶向玛丽莱博恩路。

在那里有很多去火车站和蜡像馆的客人,四轮马车和出租车拥挤混乱。

那儿的嘈杂,正是任何一个希望不被注意的人所需要的。

从那里步行过来需要四分钟……他看了看怀表,这时我听到外面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进来,莱斯特雷德②,他冲外面喊道,门没上锁,你的香肠马上就可以从烤炉里取出来了。

【②福尔摩斯故事中经常登场的苏格兰场警探。

】这位被称作莱斯特雷德的人推开门走进来,又轻轻地把门关在身后。

不瞒你说,他说,我今天一早还真没找到机会吃点儿东西。

我相信自己现在绝对可以应付那些香肠。

他是个矮小的男人,我曾经见过几次,举止做派像个旅行推销员,做些廉价小玩意儿或者独门偏方的买卖。

我的朋友等房东太太离开房间后,便对他说:很显然,我看这次的案子一定事关国体。

我的星辰啊①,莱斯特雷德面色苍白地说,现在肯定还没有流言传出来。

快告诉我没这回事吧!说完,他就开始进攻盘子上堆得满满的香肠、腌鱼片、鸡蛋葱豆饭和烤面包。

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双手在颤抖。

微微地,颤抖。

【①感叹词,类似于我的上帝。

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古神都是自星辰而来。

】当然没有,我的朋友说,你来过那么多次,我自然记得你那辆四轮马车的轮子发出的吱嘎声:比高音C还尖的G调颤音。

而且,如果苏格兰场②的莱斯特雷德警长不能公开造访伦敦惟一的咨询侦探——尽管你还是来了,但没吃早饭——那么我想这不会是什么普通案件。

由此可见,它涉及到在我们之上的那些人物,必定事关国体。

【②伦敦警察局总部,负责大伦敦地区的治安。

】莱斯特雷德用手帕从下巴上擦掉蛋黄。

我仔细观察着他。

这个人和我印象里的警长全然不同,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朋友也一点儿不像我印象中的咨询侦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也许我们该私下谈谈。

莱斯特雷德扫了我一眼说道。

我的朋友像顽童一样笑了起来。

不用了,他说道,一人不及二人智。

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就等于告诉两个人。

如果我妨碍……我粗声说道,但我的朋友立即示意我安静坐好。

莱斯特雷德耸了耸肩。

对我而言,都一样,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能破这个案子,我就能保住饭碗。

如果你也不能,那我就只有等着被开除。

你只管用你的方法来破案,这就是我要说的。

事情不可能更糟了。

历史给我们的教训之一,就是任何事都能变得更糟。

我的朋友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岸沟区?莱斯特雷德扔下叉子。

这太可恶了!他喊道,你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这样捉弄我!你应该感到羞……没人对我说过这件事。

但如果一名警长走进我的客厅,他的靴子和裤腿上粘了些特殊的深黄色泥渍,而且还没有干,那么,我想请您原谅我就此推断,他刚去过岸沟区霍布斯街的那些寓所。

在整个伦敦,只有那里能找到这种颜色特殊的黏土。

莱斯特雷德神色尴尬起来。

听你如此推理,他说,这似乎很容易看出。

我的朋友把餐盘推开。

当然如此。

他略显烦躁地说。

我和我朋友坐着一辆出租车驶向伦敦东区。

莱斯特雷德警长去玛丽莱博恩路找他的马车了,所以这时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么,你真的是一名咨询侦探?我问道。

伦敦惟一的咨询侦探,也可能是世界上惟一的,我的朋友说,我不会自己接案子,只是提供咨询。

别人带着困扰来找我,并向我详细描述案件,而有时,我会解决它们。

那些来找你的人……主要是官方警探,也有些人自己就是私家侦探。

这是个晴朗舒适的早晨,但我们却在圣贾尔斯的贫民窟边缘颠簸行进。

这里是凶徒和窃贼的聚集地,它对伦敦来说,就像是漂亮的卖花姑娘脸上的一颗毒瘤。

日光钻进马车车厢,投下微弱黯淡的光晕。

你确定可以让我同行吗?我的朋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有种感觉,他说,觉得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我们共同奋力拼博,肩并肩,手挽手,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

我是个理性的人,但也知道一个好同伴的价值。

自与你相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一如相信我自己。

所以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嘟囔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

我从阿富汗回来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价值的。

◆二 房间维克托的活力!最新电流疗法!你的四肢和那话儿是否缺乏活力?你是否会带着妒意追忆往昔?肉体的欢愉是否已被你埋葬、遗忘?维克托的活力将把生命带回早已失去它的地方;即使最老的战马也能再次变成骄傲的牡马!将生命带给死亡:古老的家族秘方和最尖端的现代科技相融合。

若想获取维克托活力的功效证明文件,请致信V·冯·F③公司。

伦敦切普街,1B号。

【③即维克托·冯·弗兰肯斯坦,《科学怪人》中创造弗兰肯斯坦的年轻学者。

】那是岸沟区的一栋廉价公寓。

一名警员站在前门。

莱斯特雷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算是致意,接着便催促我们进去。

我正要往里走,却发现我的朋友在阶梯上蹲了下去。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着熟铁刮泥器上的泥土,还用食指戳了戳。

等他觉得满意之后,才随我们走进房子。

我们上了楼。

我很容易就看出是哪个房间发生了命案,因为那个房间的门两旁各站着一名魁梧的警员。

莱斯特雷德冲这两人点了点头,他们就退到一边,让我们走了进去。

正如之前所说,我不是个职业作家,所以在描述这个场景时我感到左右为难,深知自己的语言不可能做到客观翔实。

但是我仍要开始这段叙述,而且恐怕还必须把它写完。

这桩命案就发生在这间小小的卧室之中。

尸体——其实只是身体剩余的部分——就在这里,倒在地板上。

我看到了它,但一开始——不知该怎么说——我没能看清它。

我所见到的是从死者喉咙和胸口汩汩涌出、四处喷溅的血迹:颜色从胆汁色到草绿色不等。

它浸透了破旧的地毯,也溅污了墙纸。

那个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地狱艺术家创作的一幅绿色画卷。

犹如百年之久的那一瞬过去后,我低头看着尸体,试图搞清造成这幕惨象的原因。

死者就像屠夫案板上的兔子一样被剖开了。

我摘下帽子,我的朋友也这样做了。

然后,他单膝跪下,检视尸体,观察那些割伤和砍伤。

接着,他拿出放大镜,走到墙边,检查那一团团干了的脓水。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

莱斯特雷德警长说。

真的?我的朋友说,那你对此有什么见解?我想这是个单词。

莱斯特雷德走到我朋友站立的地方,抬头看去。

他头上不远,有一个单词;在褪色的淡黄壁纸上,用绿色的鲜血写就,都是大写字母。

Rache……?莱斯特雷德把它拼读了出来,很明显,他想写Rachel——雷切尔,但没能写完。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个女人……我的朋友一言不发。

他走回尸体旁边,抬起他的手。

一只,然后是另一只。

全部的指尖都没有血痕。

我想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单词并非出自这位尊贵的皇室成员……你中了什么邪,竟然说……我亲爱的莱斯特雷德,请把我看作有脑子的人好吗?这尸体显然并非凡人——他血液的颜色、肢体的数量、眼睛,以及脸的位置,这些都是皇室血统的明证。

我可以打赌他是某位王位继承人,也许——哦不,应该是第二继承人——在一个日耳曼公国。

,他继续说,嗯,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的话,那景象会让人惊骇不已。

哦,怎么了,我的好伙计——你在颤抖!请原谅,我一会儿就好了。

你觉得走一走是否更好?他问道,我对此表示赞同,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走一走的话,我可能就要开始尖叫了。

那么,向西走吧。

我的朋友指着宫殿高耸的黑塔说道。

我们向那里走了过去。

你是说,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问道,你从未亲眼见过任何欧洲的皇室成员?对。

我说。

我保证你会见到的,他对我说,而且,这次不再是尸体。

我是说,马上。

我亲爱的朋友,是什么让你确信……?他指着一辆马车作为回答——它涂成黑色,停在我们前面五十码远处。

一个戴黑色高帽、身穿厚大衣的人站在马车旁边,打开车门,安静地等待着。

车门上,有一个金漆绘制的徽章,不列颠每个孩童都异常熟悉的肩徽。

真是盛情难却啊。

我的朋友说,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那个男仆。

他微笑着爬进那盒子一样的车厢,舒服地坐在软皮座垫上。

在前往皇宫的路上,我试图与他交谈,但他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安静;接着就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沉思。

而我,则开始努力回忆自己所知的日耳曼皇室成员,但除了想起女王的配偶阿尔伯特王子是日耳曼人之外,一无所获。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硬币,有棕色和银色的,也有黑色和铜绿色的。

我盯着印在所有硬币上的女王头像,感到自己骄傲的爱国之心和赤裸裸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

我对自己说,你曾是一名军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我还记得,这曾是事实。

有一瞬间,我想起自己过去曾长于射击——我甚至愉快地想到,自己可以算是神枪手——但如今我的右手却如中风般颤抖不已,那些硬币在我手中跳动碰撞,叮当作响。

我所能感到的,只有悔恨。

◆三 皇宫经过漫长的等待,亨利·哲基尔博士①终于宣布将他那世界知名的哲基尔药粉投入大众市场,从此以后,它不再为少数特权阶级所独享。

释放你的内心!保持身心洁净!太多的人,无论男女,饱受灵魂滞塞之苦!只要有哲基尔药粉,释放自我将变得快捷而容易!(香草味及原味曼秀雷敦②配方均已加入此药)【①著名科幻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角。

】【②美国曼秀雷敦公司生产的曼秀雷敦薄荷膏,具有镇痛、止痒、治疗感冒及蚊虫咬伤的功效。

】女王的配偶阿尔伯特王子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他发线靠后,留着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八字胡,毫无疑问是个凡夫俗子。

他在走廊遇见我们,冲我的朋友和我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询问我们的姓名,也没有准备握手的意思。

女王非常桑心,他说话带着口音,会把SH发成S的音:伤即桑。

弗朗兹是她最钟爱的人之一。

她有许多甥侄,但只有弗朗兹能让她那么高兴。

你们一定要找到对他犯下如此罪行的凶手。

我将尽我所能。

我的朋友说。

我读过你的论文,阿尔伯特王子说,是我跟他们说应该向你咨询的。

希望我没有错。

我也一样。

我的朋友说。

我也一样。

我的朋友说。

接着,大门打开了,我们被宣进黑暗之中,女王所在之地。

她被称作维多利亚③,是因为她在七百年前的战争中击败了我们;她也被称作格洛里亚娜,因为她荣耀尊崇;她被称作女王,因为人类的口舌无法直唤其真名。

她身形宏大,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盘踞在黑暗的幽影中,凝视着我们,一动不动。

【③维多利亚(Victoria)在英文中是胜利(victory)一词的变体。

后面的格洛里亚娜(Gloriana)则有光辉荣耀之意,是光辉(glory)的变体。

则——必须擦——清。

黑暗中传出话语。

】确实如此,陛下。

我的朋友说。

一个触手朝我伸过来。

丧——前。

我想要行走,但双腿却不听使唤。

我的朋友解救了我。

他挽住我的手臂,扶我走向女王陛下。

尔等不必惧怕。

有能力。

好助手。

这就是我听到的。

她的声音甜润低沉,夹杂着遥远的嗡鸣声。

她展开触手,碰到我的肩膀。

一瞬间,前所未有的痛苦席卷了我;但那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紧接着,舒适感取代了痛楚,充盈全身。

我能感觉到肩部的肌肉舒展开来。

这是自我从阿富汗回来后,第一次察觉不到肉体上的痛苦。

我的朋友走上前来。

维多利亚女王对他讲着什么,但我无法听到;我猜这大概就是史书中所说的女王告谕——直接用思想进行交谈。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回答:当然,陛下。

我可以向您保证,昨晚在岸沟区您侄子的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这从脚印可以看出,虽然它们有些模糊,但却不会有错。

过了一会,他接着说:是的,我明白……我相信如此……是的。

当我们离开宫廷时,他未发一语。

坐车回贝克街的路上也始终保持沉默。

天色已晚。

我不知道在宫廷里到底待了多长时间。

黑沉的雾气拂过街道,遮蔽了天空。

回到贝克街后,从卧室的镜子中,我发现肩膀上本如雾色般死白的肌肤已被淡红的嫩肉取代了。

我希望这不是我的臆想,也不是月光透过窗户留下的幻象。

◆四 演出肝脏不适?!胆汁沸涌?!神经失调?!咽喉红肿?!关节发炎?!这许许多多的病症都可以通过专业的放血疗法①治愈。

在我们的办公室里有无数证书可供大众随时查看、翻阅。

别把你的健康交到蒙古大夫手中!!我们从事此业历时已久:V·切帕史②——专业放血师。

(记住!发音是Qie—Pa—shi!)罗马尼亚、巴黎、伦敦。

你已经试过那么多次——现在该试试最好的!!我早就猜到他乔装打扮的本领必定出众,但还是吃惊不小。

在之后的十天里,各色人等在我们贝克街的公寓里进进出出——一个垂老的中国人;一个年轻的浪荡子;一个身材肥胖的红发女人,不难猜出她之前是做什么生意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脚肿得老高,被绷带裹成一团。

他们每个人都径直走进我朋友的房间,不久(杂耍剧院的快变艺术家③变戏法的时间),我的朋友就会从房中走出来。

【①曾长期流行于欧洲的一种医疗方法。

医生们相信,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②弗拉德·切帕史·德古拉,即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③一种快速脱换衣服的游戏。

】这种时候他通常不大说话,而是宁愿放松一下,目视虚空,间或顺手抓起随便什么纸片作些笔记。

我曾看过这些笔记,但说实话,完全无法理解。

他全身心投入此案,我开始担心起他的健康来。

直到有一天,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他身着平常穿的衣服回到家里,神色轻松愉悦,并问我是否有兴趣一块儿去剧院。

谁能拒绝这种邀请?我回答道。

那就赶快去拿你看戏用的望远镜,他对我说,我们要去德鲁里街。

我本以为是看一场轻歌剧,或是类似的东西,结果却发现自己最后站在了一家名叫皇家宫廷的剧院门口。

虽然它名字冠冕堂皇,但肯定是德鲁里街最糟糕的剧院——说实话,它甚至说不上是在德鲁里街,而是座落在沙夫茨伯里街尽头、靠近圣贾尔斯贫民窟的地方。

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小心收好了自己的钱包,并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根结实的手杖。

等我们到包厢坐好(我从一个向观众贩卖水果的可爱小姑娘那儿买了三便士的橙子,在等待开幕前吃了起来),我的朋友悄声说:你应该感到幸运,不用陪我去那些赌窝、妓院,或是疯人院——根据我的调查,弗朗兹王子也曾‘莅临’过那里——不过那些地方,他都只去过一次。

除了……这时,乐队开始演奏,舞台的帷幕渐渐升起,我的朋友便止住了话头。

平心而论,这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演出:一共包括三部独幕剧,幕间还有滑稽歌手献唱。

男主角身材高大,行动慵懒,倒有一副好嗓子;女主角端庄雅致,声音穿透整个剧院;那个丑角的饶舌歌也很有一套。

第一出戏是个老套的身份错位的喜剧:男主角一人饰两角儿,扮演两个从未谋面的孪生子。

他们容貌全无二致,却被一连串的巧合所捉弄,和同一位年轻女子订了婚——她竟以为自己只是和同一个男子定下婚约。

演员的角色不断变化时,道具门也开阖不停,让观众目不暇接。

第二出戏,是个令人心碎神伤的悲剧,讲述了一个卖温室紫罗兰的孤女在雪夜冻饿而死的故事。

最终,她的祖母认出她就是十年前被强盗掳走的婴儿,但为时已晚,这个冻僵的小天使就这样吐出生命的最后一息。

我必须承认,自己不止一次用亚麻手绢拭去泪水。

最后一出戏是一幕激动人心的历史剧:距今七百年前的故事。

整个剧团的演员扮演一个海边渔村的居民。

他们看到巨大的形体自远方海面升起。

英雄欢呼雀跃地向村民宣布,如预言所示,古神已然到来;自瑞雷城,自幽暗的卡考萨城,自朗戈之原④,自这些他们沉睡、等待、度过漫长死亡光阴的地方,回到我们的世界。

那个丑角以为其他的村民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馅饼,喝了太多淡啤酒,才空想出这些幻影。

【④这些地名都是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古神长眠等待的地方。

还有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扮演了罗马诸神的祭司,他对村民说,这些海中巨形乃是怪兽和恶魔,必须被毁灭。

】在高潮部分,英雄用他的十字架把那个祭司抽打至死,然后就开始准备迎接古神的降临。

女英雄则开始吟唱婉转动人的圣歌。

此时,在神奇的灯光特效下,我们仿佛看到古神的身影掠过舞台后面的天空:不列颠女王、埃及黑尊者(他的身形和凡人差不多),接着是上古山羊、万众之父、华夏全境之帝、圣权沙皇、总统新大陆者、南极永冻地的白女士①,以及其他诸神。

每当一个巨影划过或是出现在舞台背景上,剧院里每个人的喉咙中,都情不自禁地吐出一个强音——啊!直到连空气都仿佛随之震动起来。

月亮开始在背景天空中升起,到最高点时,最后一个神奇的特效出现了:和古代传说中的一样,苍白泛黄的月亮刹那间变成了今夜天空中舒适宜人的红宝石。

【①在这篇小说中,世界各地的统治者实际上成了洛夫克拉夫特说的古神。

】演员们在掌声和欢呼声中鞠躬谢幕,最后幕布缓缓落下,演出终告结束。

嗯,我的朋友说,你觉得如何?精彩,真是非常精彩!我对他说,同时还在不停拍手,弄得掌心生疼。

我的好伙计,他笑着说,让我们到后台去。

我们走出剧院,经旁边的一道小巷,来到后台门前。

那里有一位瘦小的女子正在织什么东西,她的脸上长了个粉瘤。

看过我朋友递上的名片后,她将我们带进了房子,上楼来到一间窄小的公用换衣间。

油灯和蜡烛熏灼着镜子,一群男女正在屋里卸妆换衣,完全无视男女之别。

我连忙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但我的朋友似乎毫不在意。

我可以和弗尼特先生谈谈吗?他大声问道。

一个年轻女子指了指房间尽头。

她曾在第一出戏中扮演女主角最好的朋友,而在最后的戏里则演一个酒吧老板的漂亮女儿。

雪利!雪利·弗尼特!她喊道。

一名青年男子站了起来,他身材瘦削,此时看来,倒不如刚才在舞台灯光下那么有古典美。

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们,说:我想我还未能有荣幸……我的名字是亨利·坎伯利,我的朋友用低沉的喉音说,你应该听说过我。

我必须承认,还未能有此殊荣。

弗尼特说。

我的朋友将一张精致的凸纹名片递给这名演员。

他看着名片,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戏剧经纪人?从新大陆来的?天啊,天啊。

那这位……?他看着我问道。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赛巴斯蒂安先生。

他不是干我们这行的。

我嘀咕了几句演出非常成功之类的场面话,并和他握了握手。

我的朋友问:你去过新大陆吗?我还没有这个荣幸,弗尼特承认道,尽管这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很好,我的朋友用新大陆人那种不拘小节的轻快口吻说,也许你就要实现这个愿望了。

你们最后这场戏,非常好。

我之前还从没见过这么出色的剧目。

这是你写的吗?天啊,当然不是。

剧作家是我的一位好朋友。

不过是我设计了那些奇妙的光影特效。

如今,您不会在舞台上看到比这更好的了。

你能告诉我剧作者的名字吗?也许我应该和他直接谈谈——和你的这位朋友。

弗尼特摇了摇头说:我恐怕这不大可能。

他是个有高尚职业的人,并不想把自己和舞台剧的牵连公之于众。

我明白,我的朋友从口袋里拿出一枝烟斗,叼在嘴里,接着拍了拍衣袋。

很抱歉,他说,看来我是忘了拿烟草袋了。

我抽烈性粗烟丝,弗尼特说,如果您不介意……当然不!我的朋友热切地叫道,怎么会呢?我自己也抽一种烈性粗烟丝。

他把弗尼特的烟丝塞到自己的烟斗里,接着两人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我的朋友开始向他描绘演出前景:他需要一个剧目,用来在新大陆的各个城市中巡回上演,从曼哈顿岛直到大陆最南端;第一幕将是我们刚刚看到的最后那场戏,接下来也许应该讲述古神,就只能期待那个‘瘸医生’的贪婪或好奇心足够强烈,能在明天早上把他带到我们面前。

瘸医生?我的朋友哼了一声,说:这是我给他起的诨号。

这很明显,从鞋印和其他很多地方都能看出。

当我检查王子尸体时,就知道那晚房间里曾有过两个人:一个高个儿——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我们刚刚见过——另一个身材矮些,还有点儿瘸,就是他用专业手法把王子解剖的,这说明他学过医术。

医生?没错。

我很遗憾这是真的,根据我的经验,一名医生如果成为罪犯,将比最残暴的凶徒更阴狠,更黑暗……在我们剩下的旅程中,他的心情一直低沉悒郁。

马车在街边停下。

一先令十便士。

车夫说道。

我的朋友扔给他一枚弗罗林①。

车夫接在手里,摘下高帽行了个礼。

很荣幸为您效劳。

他高喊着把马车赶进了浓雾之中。

【①英国的一种银币,值二先令。

】我们向公寓正门走去。

在我敲门时,我的朋友说:奇怪,刚才街角有个人叫车,可那车夫理都不理。

他们跑最后一趟时都会这样。

我对他说。

嗯,没错。

我的朋友说。

那晚,我梦到了幻影,许许多多幻影,遮天蔽日,不可计数。

我绝望地向它们呼喊,但它们并没听见。

◆五 皮与核最好还是别再多说。

适可而止吧。

已经太迟了。

我的朋友说,复旧党人认为,‘古神’降临并非世人皆知的那样,是天降福音。

他们是些无政府主义者,意图让世界退回旧轨——让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我不想听这些悖谬的言辞!莱斯特雷德高声说,我必须提醒你……我必须提醒你别像傻瓜一样!我的朋友说,正是复旧党人杀害了弗朗兹·德拉戈王子。

是他们设计,他们下手的。

意图是迫使我们的主人弃我们而去,将我们独自留在黑暗之中。

王子是被一个‘Rache’所杀——这个古老词语的意思是猎狗,警长先生,如果你已经听从我的建议查过字典就会知道。

它也有复仇的意思。

某个‘猎狗’在凶案现场的墙纸上写下这个字,就像艺术家要在画卷上签名一样。

不过此人并非杀害王子的人。

是‘瘸医生’!我叫道。

完全正确。

那天夜里,现场有一个‘高个儿’——人总是在墙上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写字,所以我可以判断他的高度。

他抽烟斗——壁炉上留下了烟灰和残余的烟丝——而且他能很轻松地在炉架上磕烟斗,个子矮小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另外,那些烟丝是种很特别的混合烟草。

屋子里留下的脚印,几乎大部分都被你的警员弄得模糊不堪,不过在门后和窗台上还是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印记。

有人等在那里,从步距来看是个矮子,而且他是用右腿作支撑的。

在外面的路上,我找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而门口刮鞋器上那些不同色泽的泥土则给我提供了更多的线索:一个高个儿,陪同王子进了房间,后来又走了出去。

在房间里等待他们的就是那个将王子肢解到令人毛骨悚然地步的医师。

莱斯特雷德很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来追溯王子殿下的行踪。

我去了地狱般的赌窝,去了妓院,去了小餐馆和疯人院,就为了寻找那位烟斗客和他的朋友。

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进展,直到我想起应该查看波西米亚的报纸,以便寻找王子最近行踪的线索。

终于,我在那上面读到了一则某英国巡回剧团上个月曾在布拉格进行演出的消息,就在弗朗兹·德拉戈王子驾前……上帝保佑,我说,所以那个雪利·弗尼特……是个复旧党徒,毫无疑问。

我叹服地摇了摇头,惊讶于我朋友的才智和观察力。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们的猎物来了!我的朋友说,小心行事!莱斯特雷德把手伸进衣袋里,我想那里一定是把手枪。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门开了。

来的并不是弗尼特,也不是什么瘸医生,而是一个街上跑腿赚钱的阿拉伯小孩儿——行脚公司,听各位老爷差遣。

就像我小时候常说的那样。

请原谅,他说,这儿有没有一位亨利·坎伯利先生?有位绅士让我带来了一封信。

我就是,我的朋友说,这里是六便士,可以告诉我们给你这封信的绅士长什么样子吗?这个自称是威金斯的年轻人咬了下硬币,将它放进口袋。

他告诉我们,给他这封信的豪爽老板身材很高,发色乌黑,而且,此人还抽着烟斗。

我至今保留着这封信,并不揣冒昧,将其转录于此。

亲爱的先生:我不想称呼您为亨利·坎伯利,因为这个名字并不属于您。

我很惊讶您没有吐露真名,那是个好名字,是个给您带来荣誉的名字。

我曾读过许多有关您的报纸——所有我能找到的都看了。

实际上,两年前看过您发表在《小行星的运动①》上的那篇文章后,我还曾有幸就一些超乎常人想像的理论问题和您通信做过探讨。

我很高兴昨晚能遇见您。

在此,我想给您几点建议,以便让您在日后的工作中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首先,一个抽烟斗的人确实有可能会在衣袋里放着一枝从未用过的、商标崭新的烟斗,而且还没带烟丝,但这种几率实在太小了——小得如同一个剧团经纪人居然对巡回演出的报酬惯例毫无概念一样。

而且,他的同伴还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军官(服役于阿富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顺便提一下,您关于伦敦街道中耳目众多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您日后最好不要随便上您找到的头一辆马车。

车夫也有耳朵,如果他们想用的话。

您还有一个猜测也是正确的:确实是我将那个杂种怪物带到岸沟区公寓去的。

希望这段叙述对您有所帮助。

我了解到他的一些消遣嗜好,便对他说,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个女孩,刚从康沃尔的一所修道院诱拐出来的女孩,从没见过男人。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忍受他的碰触、他的容貌,并与他共赴巫山。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存在,他定会尽情享用她的肉体,就像吸吮成熟的桃子那鲜美多汁的果肉一样,最后只剩下皮与核。

我曾见过他们做这种事。

我曾经见过他们其他的一些行径,比这还要可怕得多。

难道我们要为和平或繁荣付出这样的代价吗?我不这么认为,它太过高昂。

我亲爱的医生朋友也持有同样的信念。

关于剧本的部分我没有说谎,他是很有些取悦观众的手段的。

当然,在屋中等着我和那个怪物的,也正是他,以及他的刀。

我将这封信寄给您,并不想表达想抓我就来吧之类的嘲弄。

因为我们——可敬的医生,还有我——都已离去,您不会再找到我们。

不过我想告诉您,我感觉很好。

虽然这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我仿佛找到了一位优秀的对手,远比那些从地狱而来的恶魔优秀得多。

另外,我恐怕海滨剧团得去找个新团长了。

我不想以弗尼特作为签名,除非狩猎结束,世界重回旧轨,我都希望您仅将我视作:Rache【①福尔摩斯的老对手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所著,他还曾狂傲地说科学界没人有能力对这本书进行批驳,但福尔摩斯做到了。

】看完信后,莱斯特雷德警立即跑出房间,招呼他的人马。

他们让小威金斯带他们去找这个人,就好像弗尼特会老老实实在那里叼着烟斗等他们似的。

我们——我和我的朋友——在窗口看着他们跑远,都摇了摇头。

他们会下令让所有驶离伦敦的火车停开,仔细搜查。

还有一切准备离开不列颠驶往欧洲和新大陆的船只。

我的朋友说,他们会通缉一个高个儿男子,还有他的同伴,一个又矮又壮的医师,腿有点儿瘸。

他们会关闭码头,封锁出境的所有路线。

那么,你觉得他们能逮到他吗?我的朋友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有搞错,他说,我敢打赌他和他的朋友现在就离这儿一英里左右,在圣贾尔斯贫民窟里。

那个地方要是没有一队人马,连警方都不敢进入。

他们会藏在那儿,直到风头过去。

接着又会开始他们的行动。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的朋友说,如果我们异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

顺便说一下,你应该把这封信烧了。

我皱了皱眉。

但这无疑是证物之一。

我说。

这只是叛乱分子的胡话。

我本该把它烧掉。

事实上,当莱斯特雷德回来时,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他还夸奖我有敏锐的判断力。

莱斯特雷德保住了他的工作。

阿尔伯特王子写了封信,祝贺我的朋友又一次成功运用了他的演绎推理,并对凶手还逍遥法外表示遗憾。

他们终究没能捉到雪利·弗尼特——无论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也没找到那位同谋者的蛛丝马迹。

只是根据一些不确定的证据,认定他名叫约翰(或者詹姆斯)·华生①,是个退伍军医。

有趣的是,根据调查,他也曾在阿富汗服役。

我很想知道我们是否曾经相遇。

我的肩膀上被女王碰触过的地方,又长了肌肉,一切都在逐渐痊愈。

不久以后,我又将是一名神枪手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们独自在家。

我问我的朋友,是否还记得自称Rache的人在信中提到的那些以往的通信。

我的朋友说他记得,这位斯哲森②(他在信中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还说自己是冰岛人)自称看到我朋友研究出的一个等式后,深受启发,进一步提出了一些疯狂的理论:有关质量、能量和光速之间的相互关系。

只是疯话,我的朋友神色严峻地说,不过,却是些危言耸听但又富含启迪的疯话。

但我相信,我的朋友不会这么轻易放手;除非他们两人中有一个倒下,否则此事永远不会结束。

我还保留着那封信。

在整个故事的叙述中,我提到了一些不应吐露的事。

如果我是个聪明人,就该把这篇文章赶快烧掉,但正像我的朋友所说的那样,就连灰烬都会泄漏秘密。

所以,我宁愿将这篇文章锁在银行中我的保险箱里,并留下指示,除非所有当事人都已逝去,否则不得将其开启。

不过,从最近在俄国发生的那些事情③来看,我恐怕这一天要比我们所有人设想的都近得多。

S·M·少校④(退伍)贝克街,伦敦,新不列颠,1881⑤【①华生医生,福尔摩斯的助手。

】【②《归来记》中福尔摩斯提到的他在消失的三年中所用的假名。

皇室最终传话过来说,女王对我的朋友在这件案子中取得的成果十分满意,此事终告了结。

】【③1881年3月,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激进分子组成的民意党刺杀。

】【④SebastianMoran,即塞巴斯蒂安·莫兰,莫里亚蒂的助手,是个神枪手。

】【⑤柯南·道尔在1881年发表了第一篇福尔摩斯小说《血字的研究》。

】《禁忌新娘》作者:尼尔·盖曼译者:lizhenjie一深夜,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伏案写作。

二她沿着车道狂奔,脚下的石子喀嚓作响。

夜风冰凉刺骨。

她吃力地喘着粗气,心脏砰砰地直跳,几乎要从胸腔中崩裂出来。

她眼睛紧盯着前方远处的房屋,顶层房间闪烁着一点光亮。

正是这点烛光像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她扑向那里。

在她的上方,房屋后面树林的深处,传来夜行动物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声。

在她身后的路上,她听见有某种东西发出短促刺耳的尖叫。

她希望这是某种猛兽捕获的猎物发出的叫声,但是她拿不准。

她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前奔跑,仿佛传说中的地狱就在她的脚下。

终于,她来到了一座破旧庄园的门口。

在黯淡的月光下,白色的柱子仿佛巨兽的骨架。

她紧紧抱着木头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同时扭头向来路远处张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开始急促地敲门,起先还有些胆怯,接着越敲越重。

敲门声在庄园里回荡。

听着敲门的回声,她觉得好像是别人在敲另一扇门,那声音沉闷、毫无生气。

喂!她高声叫道,有人吗?请让我进去。

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顶层房间闪烁的灯光渐渐变暗,接着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下一层窗户里。

有一个人举着一只蜡烛,烛光走到房屋的深处又看不见了。

她努力保持镇定。

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她听到大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同时瞥见从关不严实的门缝里透出的一点亮光。

你好。

她说。

在这个永夜之夜,是谁在叫?是谁在敲? 里面的人说话了,冷冰冰的声音好像历经千年的枯骨又干又涩。

听到说话声她没有感到一丝的安慰。

她朝四处望了望笼罩着房屋的黑夜,然后又鼓起勇气,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撩到脑后,说:是我,阿梅莉亚·厄恩肖。

前不久我的父母刚刚去世,我现在是去法肯米尔勋爵家为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做家庭教师。

我去他在伦敦的家中面试时,我发现他注视我的眼神非常冷酷令人很不舒服,但又让人久久不能忘怀,而且他那张鹰脸更是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么在这个千夜之夜,你来这儿干吗?法肯米尔城堡离这儿足足有二十里格(注:一里格相当于三英里),位于这片荒原的另一端。

那个马车夫脾气特别坏,而且还是个哑巴,或许他是假装的,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只是有时叽叽咕咕不知嘟囔什么。

我坐在他的车上走了大约有一英哩左右,我估摸差不多有一英哩,然后他向我打手势表示他不再向前走了,他让我当时就下车。

我不肯,他就一把将我推下马车,然后用鞭子抽打可怜的马让它狂奔起来。

就这样他驾着马车沿着来路又回去了,还带走了我放在车上的箱子和几个包裹。

我在后面叫他也不回来。

我隐隐觉得在身后幽暗的树林里有一个黑影在晃动。

然后我看见你的窗户有亮光,我……我……说到这儿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她开始抽泣起来。

你的父亲,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是休伯特·厄恩肖阁下吗?阿梅莉亚急忙收起泪水回答道:是,是,就是他。

那你——你说你是个孤儿?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粗花呢夹克衫,想起父亲被卷进漩涡撞到岩石上从此永远离开了她。

他是为救我母亲而丧生的。

他们俩都被淹死了。

说到这儿她听到钥匙转动锁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是轰的两声拉铁门闩的声音。

欢迎你,阿梅莉亚·厄恩肖小姐,欢迎来到你的无名祖屋。

啊,欢迎——在这个永夜之夜。

话音刚落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手持一盏黑色油灯。

摇曳不定的灯光由下而上地照在他的脸上,给人一种诡异恐怖的感觉。

或许他就是那个拿灯笼的杰克,她暗暗地想,不然就是手持利斧的凶手。

他打手势叫她进来。

你为什么总是说‘永夜之夜’?我已经听你说了三遍了。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个骨灰色的手指又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她刚踏进门槛,他就将油灯凑到她的脸前,那双直愣愣地看她的眼神即使不疯也决非正常。

他似乎是在审查她,不过最终他点点头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走这边。

她跟着他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借着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她发现四周尽是些诡异的阴影,落地的大摆钟、单薄的椅子和桌子在飘忽的灯光下跳跃起舞。

老人摸索着钥匙链,哆哆嗦嗦地打开楼梯下方墙上的一扇门。

门里面黑糊糊的没有一点亮光,很久以来一直被封闭的霉味和灰尘味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

我们到哪去?她问道。

他点点头,仿佛没有听懂她的问话。

然后他说:有些东西就是它们现在的样子,而有些不是它们表面的样子,还有些只是看起来像是它们表面的样子。

注意我说的话,要好好注意哦,休伯特?厄恩肖的女儿。

你听懂了吗?她摇摇头。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她跟随着老人走下楼梯。

  三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夜深人静,一个年青男子用力将羽毛笔摔在稿纸上,乌贼墨墨水玷污了纸上的文字和锃亮的桌子。

这不行,他沮丧地说。

他的手拍在他刚刚用纤细的食指沾着墨水画的圆圈上,棕色的柚木桌颜色变得更深了。

接着他又不假思索地用手去揉鼻子,结果鼻梁上留下了一块污渍。

先生,还不行吗?男管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还是像上次一样,图姆布斯,幽默像幽灵一样不期而至。

每一个字都像是自我嘲讽。

我发现我正在嘲弄传统文学,并且拿我自己以及整个写作职业搞笑。

男管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年轻主人,说:先生,我以为幽默在某些圈子里是很受推崇的。

年轻人双手抱着着脑袋,忧心忡忡地用指尖揉擦前额。

这不是我要说的问题,图姆布斯。

我现在要做的是努力让我写的东西贴近生活,真实地再现这个世界以及人类的境况。

可是每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发现我像小学生一样沉湎于模仿和嘲弄我的同行的怪癖。

我写的东西毫无趣味。

他把墨水抹得满脸都是。

毫无趣味。

这时,从房子顶部的禁屋里传来一声瘆人的嚎叫,回声穿透整个宅院。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图姆布斯,你最好去给阿加莎婶婶喂点吃的。

好的,先生。

年轻人捡起羽毛笔,用笔尖随意地挠了挠耳朵。

在他的身后,幽暗的灯光下挂着他远祖的肖像。

肖像上画的眼睛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剪掉了,现在画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作家的是一双货真价实的真眼睛。

那双眼睛闪烁着金褐色光芒。

如果年轻人转过身看到的话,他也许会以为这是某种猫科动物或畸形猛禽的金色眼睛。

这是一双非人类的眼睛。

但是年轻人没有回头,而是不知不觉地伸手取了一张新的稿纸。

他将羽毛笔伸进玻璃墨水瓶中,然后重新开始写作。

四原来如此……老人说着将油灯放在静静地矗立在一旁的风琴上。

他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他的奴隶。

虽然我们假装是自由人,但实际上我们不是。

每当时辰一到,他就会索要他渴望的东西。

我们的职责、同时也是我们不得不做的就是为他提供……他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简单地说道:为他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

暴风雨越来越近了。

蝙蝠状的窗帘抖动起来,打在没有玻璃的窗户框上窸窣作响。

阿梅莉亚放在胸前的手紧紧抓着一条花边手绢,手绢上绣有她父亲的名字。

那,那个大门?她小声问道。

大门在你祖辈时就已经锁上了。

他在消失前下达命令,这扇门永远不许打开。

不过确实有人说在地下室里有一条地道通往墓地。

那…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第一任妻子呢?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说:她先前是一位技艺平平的拨弦键琴演奏家,但是后来完全疯了。

他说她已经死了,也许有些人相信他的说法。

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他说的最后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望着他,眼里透出一种生疏的决绝目光。

他要的是我?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大厅,然后急促地说道:赶紧离开这儿,厄恩肖小姐。

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离开。

为了你的生命,为了你的永生。

为了我的什么?她问道。

但是话音未落,她深红色的嘴唇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老人已瘫倒在地上。

一只银制的弩箭从他的后脑勺直贯脑门。

他死了,她惊惶失措地说。

确实如此,一个残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过他早在今天以前就已经死了,姑娘,而且我认为他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

她惊恐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尸体,尸体在她眼前开始腐烂。

首先是肉从尸体上一片片剥落下来,继而腐烂直至化成水,然后是骨头碎裂变成粉末。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原来躺着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迹。

阿梅莉亚在污迹的旁边蹲下身子,用手指尖去触摸那令人恶心的污渍。

然后她舔着手指做了个鬼脸,说:不管你是谁,你看来都是对的,先生。

我猜他肯定已经死了半个多世纪了。

五我努力地想写一部尽可能反映现实生活的小说, 年轻男人对女仆说,但是结果写出来的却是一堆废话。

我彻底失败了。

我该怎么办?你说,埃塞尔,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先生。

女仆回答道。

这位年轻漂亮的女仆是在几个星期前的神秘时刻来到这座大庄园的。

她拉了几下风箱,壁炉里火苗开始呈现出淡淡的橙色。

还有事吗?好了,没事了。

他说,你可以走了。

姑娘捡起空了的煤筐,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出起居室。

年轻男人没有回到写字台前,而是站在壁炉旁呆呆地望着壁炉台上的骷髅头和一对交叉挂在骷髅头上方墙上的剑。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突然炉膛里有一块煤爆裂成两半,火苗摇曳着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近。

年轻人转过身,是你?面对他的人几乎就是他的翻版。

花白的赭色头发表明他们具有相同的血缘。

陌生人的黑色眼睛透着狂野,任性的嘴角却带着奇怪的坚韧神情。

对,是我!你的哥哥,你认为已经死去多年的哥哥。

但是我没有死,现在我回来了,哈哈,从那个最好永远也不要去的地方回来了,我要拿回实际上属于我的东西。

年轻男人的眉毛向上挑了挑,说:我明白了。

好吧,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是你所说的人,那么这里所有的一切就毫无疑问都归你。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

我的权利是与生俱来的权利,是血缘和死亡赋予我的权利!说着他从壁炉上方取下双剑,将其中一支剑柄向前递给他的弟弟。

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

但愿强者胜。

剑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随着剑向前刺出或回手格挡,它们时而轻轻地交织在一起,时而又发出重重的撞击声。

剑花飞舞仿佛是在表演一场精美绝伦的舞蹈。

优雅时像跳小步舞,温文尔雅慢条斯理时像举行宗教仪式,狂野时又如同凶神恶煞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开始他们在屋里绕着圈子打斗,打着、打着他们上了夹楼,而后又到了大厅。

他们一会儿从窗帘或吊灯上飞身跳下,一会儿又在桌子上窜上跳下。

哥哥显然要比弟弟有经验得多,剑术也比弟弟老到。

不过弟弟的精力更加充沛,一招一式也更加沉稳,逼得他的对手不住的后退,手里的剑胡乱劈砍一气失了章法,最后被逼得退到熊熊燃烧的炉火旁。

情急之下的哥哥伸出左手抄起拨火棍狂乱地向弟弟舞去,而弟弟姿态优美地低头闪过,同时剑向前刺穿了哥哥的身体。

我完了。

我现在是个死人了。

弟弟点点满是墨渍的脸。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想要这房子或是这土地。

所有我想要的,我想,只是安宁。

他躺在那儿,猩红色的鲜血流淌在灰色的石板上。

兄弟,握住我的手。

年轻男人在他身旁跪下,紧紧握住正在慢慢变冷的手。

在我即将进入无人能跟随的黑暗之中时,我有几件事情必须告诉你。

首先,由于我的死,我确信置于我们家族的诅咒从此不复存在。

第二……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头发出汩汩的喘息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二件事……是……阴间里的东西……当心地下室……老鼠……随之而来的……话未说完,他头一下歪在石头上,眼睛向后一翻,从此阴阳两隔了。

屋外,呱——呱——呱传来三声乌鸦的叫声。

屋内,一种诡异的乐声从地下室袅袅升起。

所有这一切预示着该来的已经来了。

弟弟再一次希望自己是家族合法的继承人,他拿起呼唤仆人的铃铛摇起来。

铃声还未落,男管家图姆布斯已然站在了门口。

把它弄走,年轻男人吩咐道,好好地安葬。

他是为了救赎自己,或许是我们俩而死的。

图姆布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表示他都明白。

年轻男人走出起居室进了镜厅。

镜厅里的镜子早已被小心翼翼的移走了,镶着木板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曾经挂过镜子的痕迹。

此时,他确信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大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这正是我要写的东西,他说,但是如果我的故事里有这样的情节——实际上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我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毫不留情地对它进行嘲讽。

说着他一拳打在曾经挂着六角形镜子的墙上。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从屋子顶头的黑色窗帘后,高处的橡木房梁上,以及墙裙的后面,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急促的奔跑声以及含糊不清的窃窃私语。

但不是对他的回答。

他也没有期望谁会回答。

他走上高高的台阶,穿过一个黑漆漆的大厅回到他的书房。

他发现有人翻过他的稿纸。

他知道在发生了这样的聚会之后,他是查不出这个人的。

他在书桌旁坐下,又一次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中继续他的写作。

六由于沮丧和饥饿,勋爵食尸鬼在屋外鬼哭狼嚎,它们发狂地用身体撞击大门,但是门锁非常结实。

阿梅莉亚在屋内不住地祈祷门锁千万不要被撞开。

这时,她突然想起樵夫对她说过的什么话。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话闪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樵夫就站在她的身旁,他那男子汉的身躯与她婀娜多姿女性身体近在咫尺。

他那辛勤劳作的身体散发出的气味像最浓烈的香水包裹着她。

她听见他对她说话,仿佛他正在对她耳语。

我并不总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小姑娘,过去我不叫这个名字,我的命运与将倒伏的树砍成劈柴的工作也毫不相干。

不过我在那边听说,写字台有一个秘密夹层,好像是我叔祖喝酒时说的……写字台!当然,就是写字台!她一步冲到那张旧书桌前。

开始她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秘密夹层的蛛丝马迹。

于是她把所有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抽出来,结果发现有一个抽屉比其他抽屉短许多。

她将她白嫩的小手塞进去,在抽屉架上摸到一个按钮。

她惊喜若狂地按下按钮,里面有个东西被打开了,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卷得很紧的纸卷轴。

阿梅莉亚抽回手。

卷轴上系着一根粘满灰尘的黑丝带。

她颤抖着手指解开丝带并将卷轴展开,然后开始读卷轴上的内容。

卷轴上的内容是用古语写成的,字体也是老式的。

阿梅莉亚绞尽脑汁揣摩其中的意思。

看着看着,她那俊俏的脸蛋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甚至她的紫罗兰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黯淡无光。

敲门和挠门的声音比先前更加急促了。

她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一会儿它们就会破门而入。

世界上就没有一扇门能够永远挡住它们。

它们将破门而入,她将成为它们的牺牲品。

除非、除非……住手!她颤抖着嗓音高声叫道。

卡里翁亲王,我发誓放弃你们,你们每一个人,你们中的大多数。

我以我们两家祖先之间的古老契约的名义起誓。

敲门声嘎然而止。

女孩感觉到在这寂静之中有一种深深的震惊。

终于,一个刺耳的声音问道:契约?与此同时她听到几十个恐怖的声低低叹息道契约。

没错!阿梅莉亚·厄恩肖高声答道,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是契约。

这个隐藏了很久的卷轴的确是一份契约,它是过去几百年前这个家族的老爷们与居住在地下室中下人之间的可怕契约。

契约中描述和列举了许多梦魇般的规矩,如血祭、盐祭等等,数百年来它们被这些规矩紧紧地束缚在一起。

如果你看了契约,从门外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说,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需要的是什么,休伯特?厄恩肖的女儿。

新娘!阿梅莉亚直言答道。

新娘!门外的窃窃私语渐渐地由低变髙、由小变大,直至在她听来每一间房间都随之震动回响。

声音里充满了对爱的期望和饥渴。

阿梅莉亚紧咬着嘴唇。

好吧。

新娘。

我将为你们带来新娘。

我将为你们每一个带来新娘。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它们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门的另一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然后,一个食尸鬼嘶嘶地说道:好啊。

不过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让她们再做些像面包卷之类的事儿?七热泪刺痛了年轻男人的眼睛。

他推开面前的稿纸,同时将羽毛笔扔向房间的另一端。

吸满墨水的羽毛笔砸在他画像中先祖爷爷的前胸上,白色的大理石上沾满了棕色的墨水污渍。

站在画像上的一只个头硕大外表凄楚的渡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差点从画像上跌落,它拼命地忽扇着翅膀才勉强稳住身体。

它踉跄着跳着转过身来,用它的一只漆黑的眼珠瞪着年轻男人。

啊!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年轻男人大声叫喊道,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我写不下去了。

我再也不要写了。

我现在就发誓,我以……他犹豫着思忖着想从浩瀚的家族文件中找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诅咒。

渡鸦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在你诅咒之前,在你将已经安息的死人和受人尊敬的先祖从他们应得的坟墓中拉出来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渡鸦的声音如同石头冰冷僵硬。

年轻男人起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渡鸦说话他是早有耳闻,但这只渡鸦从未开过口,他也从未想过它会开口说话。

没错,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渡鸦把头一歪,你喜欢写你正在写的故事吗?喜欢?就是像你一样真实的生活。

我有时从上面向下观察你,这儿那儿的也读了一些你写的故事。

你喜欢写这样的东西吗?年轻男人望着渡鸦。

这是文学,他解释道,仿佛对一个孩子。

真实的文学。

真实的生活。

真实的世界。

告诉人们他们生活的世界的真实状况是艺术家的工作。

我们只要举着镜子就行。

屋外,一道电光划过天空。

年轻男人从窗口向外望去,锯齿状的闪电像火一样耀眼炫目,凸现出山上骨骼样的树木和破败的修道院的黑色剪影,变形的轮廓透着不祥的预感。

渡鸦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喜欢吗?年轻男人看着渡鸦,然后目光转向别处,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把稿纸推开的原因。

渡鸦说。

你讽刺挖苦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物,并不是因为你天生是一个讽刺作家,而是因为你厌倦了这种生活。

明白了吗?渡鸦停住嘴,它用喙将翅膀上一根凌乱的羽毛梳理平整。

然后它抬起眼睛再次看着他。

你想没想过写一些幻想故事?它问道。

年轻男人大笑起来。

幻想?听着,我写文学作品。

幻想不是生活。

令人费解的梦是少数人为少数人写的,它是….如果你知道什么对你有益,那你就写什么。

我是一个古典派作家,年轻男人说着伸出胳膊指向一个存放古典书籍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着诸如《乌多尔福》、《奥特朗托城堡》、《萨拉戈萨手稿》、《修道士》等古典书籍。

这才是文学,他说。

好了,到此为止吧。

乌鸦说。

这是乌鸦对年轻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乌鸦说完就从肖像人物的胸前跳下,展开翅膀飞出书房门,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年轻男人打了个寒噤。

大量的幻想题材在他脑海里上下翻腾:汽车、股票经纪人、公交车乘客、家庭主妇、警察、私事广告栏、肥皂推销员、所得税、廉价饭店、杂志、信用卡、街灯、计算机……毫无疑问这是逃避现实,他大声说道。

不过当人类迫切需要自由时就不得不如此了。

年轻男人回到书桌前,他收拾起未完成的小说稿纸,把它们胡乱塞进抽屉的底部,和发黄的地图以及用鲜血签名、行文晦涩的遗嘱和文件放在了一起。

由此扬起的灰尘呛的他不住的咳嗽。

他拿起一支新羽毛,用铅笔刀熟练地削起笔尖。

三下五除二,一枝新笔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将笔尖伸进玻璃墨水瓶中,然后再次开始写作。

八阿梅莉亚将全麦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然后揿下开关。

她把定时器定在深棕色一档,因为乔治喜欢吃烤得过火的面包。

她自己喜欢吃烤的不那么过火的面包,而且她还喜欢吃白面包,即使白面包不含有维生素她也不在乎。

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吃过白面包了。

乔治坐在早餐桌旁看报纸,头也不抬。

他从不抬头。

我恨他,她想。

她为自己把内心的情感变成清晰的言辞感到吃惊。

她在脑海里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恨他。

这句话就像是一首歌。

我恨他,因为烤面包;我恨他,因为他秃顶;我恨他,因为他追逐办公室女郎,那些刚刚走出校门不久的女孩在他的背后嘲笑他;我恨他,因为他怕我打扰就经常忽视我;我恨他,因为每当我问他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时,他总是说:什么,亲爱的?他仿佛早已忘记我的名字,甚至忘记我有一个名字。

吃炒蛋还是煮蛋?她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乔治·厄恩肖非常钟爱他的妻子,如果知道她恨他肯定会很吃惊。

他对她的看法和感情始终如一。

在他看来这个家十年来一直很正常。

譬如说电视,或者割草机。

他认为这就是爱。

你要知道,我们应该去参加游行,他用手拍着报纸上的社论说,以表示我们的态度。

亲爱的,你说呢?面包机响了,提示面包烤好了。

但是只有一片深棕色面包弹了起来。

她用小刀把第二片碎面包挑了出来。

这台烤面包机还是她叔叔约翰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现在她必须尽快买一台新的,否则她就得像过去她妈妈那样用烤架烤面包了。

乔治?你想吃炒鸡蛋还是煮鸡蛋?她问道,声音很轻,但声音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让乔治不得不抬起头来。

随你怎么做都可以,亲爱的。

乔治柔声答道。

乔治这辈子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当时手里拿着面包片呆呆地站着,后来还居然哭了起来。

这话那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对同事说的。

九羽毛笔写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年轻男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写作。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满足,笑意在他的眼睛和嘴唇周围忽隐忽现。

他神情痴迷地写着。

壁板下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奔跑,但是他根本听不见。

阿加莎婶婶在顶层阁楼鬼哭狼嚎,铁链被撕扯的哗啦哗啦地响。

从修道院废墟传来神秘的哈哈大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撕裂了夜间静寂的空气,最后演变成兴高采烈的狂笑。

在这座巨大庄园前的黝黑浓密的树丛里,隐约可见扭曲变形的人影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追赶,前面是乌黑头发的姑娘们在惊惶地飞奔。

发誓!男管家图姆布斯在厨房对声称自己是女仆的勇敢女孩说。

埃塞尔,你要对我发誓,一辈子也不要把我告诉你的话告诉任何活人窗户玻璃上印着许多张脸,还有用血写的字。

在地下深处的密室里,一个孤独的食尸鬼正在嘎吱嘎吱地嚼着曾经是活物的什么东西。

一道道叉状闪电划破漆黑的夜色,照见地上行走的无脸人。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进行着。

《歌利亚》作者:尼尔·盖曼戚林 译编者按:沃卓斯基兄弟曾在《骇客帝国》动画版中汇集世界顶尖动画制作人,用九部动画短演绎了Matrix的虚虚实实。

但他们似乎忘了曾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世界奇幻奖,而且是畅销漫画作者的尼尔·盖曼。

《歌利亚》是尼尔·盖曼1999年创作的小说,它是尼尔·盖曼眼里的Matrix。

这篇作品被刊载于《骇客帝国》的官方网站上。

现在,我们把它刊登在译文版上,喜欢《骇客帝国》系列电影的读者可以一睹为快。

假如我可以大声宣告的话,我要说我一直都在怀疑,怀疑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廉价而劣质的冒牌货,是某些更深层、更神秘、更怪异无比的事物的糟糕替代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一直都知道这个真相。

可是,我以为那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的存在状态。

即使现在我已经知道真相,亲爱的,如果你正在看我写下的这些文字的话,你也将很快知道真相,这个世界似乎依然廉价而劣质。

只不过,这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劣质感,但那的确是它给我的感觉。

他们说,这就是真相,我说,这就是全部真相?他们说,差不多。

非常接近。

就我们所知,确是如此。

那么,我开始讲述了。

这是1977年,我和电脑最亲近的关系,就是我最近买了一个体积巨大、价格昂贵的计算器,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随机附带的说明书,所以我不知道它到底还能再做些什么。

我可以用它做加法、减祛、乘法和除法,我很庆幸自己不需要进行余弦、正弦运算,或计算正切数值、曲线函数,或这个玩意儿能做的其他什么运算。

因为,自从我被英国皇家空军拒绝之后,我一直在伦敦北部埃奇韦尔区的一家小型地毯折扣批发店里做记账会计,那里距离伦敦地铁北线很近。

那天,我正坐在店铺里头代替办公桌的一张餐桌旁,这时,整个世界突然开始融化、滴落消失。

我说的都是真的。

墙壁、天花板、一卷卷的地毯以及世界最新无上装女郎日历,仿佛全都是用蜡做的,而且开始变成一摊软泥垂落下来,它们流动聚合在一起,一滴滴地滴落。

我可以看见它们后面的房屋、天空、云朵以及道路,接着,那些景物也随之滴落流逝,背景漆黑一片。

我站在整个世界形成的污水坑里,一个怪异、明亮、色彩缤纷的世界就这样软化渗漏、溢流成污水,甚至都没有淹没过我的棕色皮鞋(我的双脚大如鞋盒,必须要购买特别定制的靴子,那花了我不少的钱)。

污水坑的表面泛出一抹怪异的光。

如果是在虚构小说中,我想我应该拒绝相信这事真的发生了,而且怀疑自己是否嗑药了,或者自己是否在做梦。

但在现实中,嘿,它的确发生了,我抬头仰望黑暗,接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开始迈步向前走,一路涉水走过这个液体的世界,大声呼叫,看是否有人在附近。

有什么东西在我前方摇曳闪烁了一下。

嗨!一个声音和我打招呼。

尽管声调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美国口音。

你好!我说。

闪烁的光芒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分解合成为一个衣着时髦、佩戴一副厚角质框眼镜的男人。

你可真是个魁梧的大高个儿,他说,你自己知道吗?我当然知道了。

我今年十九岁,身高差不多将近七英尺②,手指粗得像香蕉。

我经常吓坏小孩子们。

我想自己不大可能活到四十岁生日那天:像我这样的人常常死得很早。

出什么事了?我问,你知道吗?敌人的投射物击中一个中央处理器,他说,二十万人陷进并联空间,变成死肉。

当然,我们已经运行了镜像服务器,很快我们就会把它修理好,重新运行。

你只是随机漂浮到这里,只有短短的十亿分之几秒的时间,此刻我们正在重新启动伦敦处理器。

你是上帝吗?我问。

我完全听不懂他听说的话。

是的。

不,并不真的是。

他说,总之,不是你所说的意义上的。

然后,整个世界倾斜起来,我发觉自己又回到那天早晨的工作之中,正在为自己倒一杯茶,周围是我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长久最奇异的似曾相识的幻觉。

整整有二十分钟,我知道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或者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随后,这种感觉消失了,时间流逝的顺序再次变得有条不紊,每一秒钟衔接在另一秒钟之后,正如时间应该进行的顺序一样。

接着,过了几个小时、几天、几年。

我辞掉在地毯公司的工作,得到在一家销售商业机器的公司做会计的新工作,我还和一个在公共游泳池认识的、名叫桑德拉的姑娘结了婚,我们有两个孩子,他们的身高体形都和普通人一样,我本以为自己拥有那种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婚姻,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她离开了我,还带走了孩子们。

那一年是1986年,我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找到一份工作,负责销售电脑,很快我就很擅长那份工作了。

我喜欢电脑。

我喜欢它们工作的模式,那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期。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装运AT电脑的时候,其中有些电脑装备40兆字节的硬盘驱动器……嘿,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

我还住在埃奇韦尔区,搭乘地铁北线去上班。

一天晚上,我乘坐地铁回家——我们刚刚经过优斯顿车站,有一半的乘客都在那里下了车——我的视线越过《旗帜晚报》的边缘,打量地铁车厢里的其他人,想象他们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内心深处,他们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人——正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东西的身材苗条的黑人姑娘、戴绿色天鹅绒帽子的小老太太、牵狗的女孩,还有戴穆斯林头巾满脸胡须的男人……然后,地铁突然在隧道里停下来。

总之,那就是我以为发生了的情况:我以为地铁停下来。

周围一切非常安静。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

我打量着其他乘客,猜想他们在内心深处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地铁在隧道里停下来。

周围一切变得非常安静。

然后,一切事物都倾斜起来,倾斜程度严重得让我以为我们撞上了另外一列地铁。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然后地铁在隧道里停下来,所有一切都——(正常服务将尽快恢复,有个声音在我大脑深处低声说道。

)这一次,地铁列车开始减速停靠优斯顿站时,我怀疑自已是否就要发疯了:我感觉自己在一卷录像带上,正在被反复地往回倒带与往前播放。

我知道这件事情正在发生,可惜我改变不了任何情况,我什么都做不到,无法摆脱这个循环。

坐在我旁边的黑人女孩,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死了吗?我耸耸肩膀。

我也不知道。

似乎任何解释都不错。

然后,周围一切都褪去颜色,变得一片苍白。

我脚下没有地面,头顶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距离感,也没有时间感。

我置身于白茫茫的空间之中。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还是那个戴厚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身穿一套看上去可能是阿玛尼的套装。

又是你?他说,大个子。

我刚刚和你说过话。

我可不那么认为。

我说。

半小时之前,就在投射物击中的时候。

早在地毯工厂那时候?那可是好多年前了。

大约三十七分钟之前。

自从那时开始,我们一直在运行加速模式,努力修补、覆盖,同时我们还在处理潜在的可能方案。

是谁发射了导弹?我问,苏联人干的?伊朗人?外星人。

他回答说。

你在开玩笑?我们不会开玩笑。

几百年来,我们已经发射过无数的太空探测器。

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尾随其中一个探测器回来了。

第一个投射物落下来时,我们才得知情报。

我们花费了宝贵的二十分钟,制订出一个报复性计划并准备执行。

那就是我们处理速度过快的原因。

是不是过去的十年仿佛过得恃别快?是,我想是的。

那就是原因。

我们让它运转得相当快,努力在处理运算的同时维持正常的现实。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我们准备反击。

我们准备把他们除掉。

这还要花费一点时间:我们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机器。

我们必须要制造出来。

现在白色消退了,退成暗粉红色与暗红色。

我第一次睁开眼睛。

于是,我看到了。

整个世界锋利尖锐,到处是缠结的管道,陌生而黑暗,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某个地方。

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是真实的,同时这里又是一场噩梦。

这情况维持了三十秒钟,每一秒钟都冷冰冰的,感觉漫长如同永恒。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我开始和带笔记本的黑人女孩聊天。

她名叫苏珊。

几周之后,她搬来与我同住。

时间轰隆隆地流逝过去。

我猜我开始变得对时间有些敏感起来。

也许我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知道有某些要期待的东西,即使我并不清楚那到底将是什么。

我犯了一个错误,在某天晚上告诉苏珊我所相信的某些东西——告诉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告诉她我们只不过被悬挂在那里,身上插满电线,成为某个体积与世界一样庞大的电脑的中央处理器或只是它廉价的内存条,它用交感幻觉喂养我们,让我们保持快乐状态,并允许我们用我们大脑的一小部分来进行沟通、做梦,那是他们不需要用来计算数字和储存信息用的部分大脑。

我们是存储器。

我告诉她说,那就是真实的我们。

存储器。

你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些玩意的。

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那只是个故事。

我们做爱的时候,她总是想让我对她粗暴一些,可我从来不敢。

我不了解自己的力量,我是那么的笨手笨脚。

我不想伤害她。

我从来不想伤害她,所以我打住话头,不再告诉她我的想法。

可惜并没有效果。

接下来的那一周,她搬走了。

我很想念她。

现在,似曾相识的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那些幻觉就像口吃、打嗝或结巴一样,不断地重复出现。

然后,一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时间又回到了1975年,我只有16岁,在学校里过完了无聊见鬼的一天后,我走出学校,走进教堂路印度烤肉店旁边英国皇家空军的征兵办公室。

你真是一个魁梧的大小伙子。

负责征兵的军官说。

我想他是美国人,不过他说自己是加拿大人。

他戴一副大号的角质框眼镜。

是的。

我说。

你想开飞机?再想不过了。

我说。

似乎我的部分记忆还居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在那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想驾驶飞机,对我来说,那情况似乎和忘记自己的名字一样怪异。

很好。

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说,我们正不得不转变一些规则。

不过我们会很快让你飞上天空的。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过得非常快。

似乎我所有的时间都用于驾驶各种类型的飞机,我被禁锢在狭小的驾驶座舱内,座位小得仅能容我把自己塞进去,所有按键开关相对我的手指来说也实在太过细小。

我得到机密级别许可,然后又得到高尚级别许可,令机密级别相形逊色,接着我又得到优雅级别许可,甚至连首相本人都没有那么高级别的许可,那时候,我开始驾驶飞碟和其他拥有秘密动力系统的航空器。

我开始约会一个名叫桑德拉的姑娘,接着我们两人结婚,因为如果我们结婚的话,我们就可以搬进已婚住宅,那是靠近达特姆尔③的一栋漂亮的半独立式小别墅。

我们没有要孩子:我曾经被人警告过,说我可能暴露在过多的辐射之下,生殖腺被灼伤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再争取生小孩似乎是个理智的选择:我们可不想生出一群怪胎。

到了1985年,戴角质眼镜的男人走进我家。

我妻子那周住在娘家。

我们的关系有一点紧张,她已经搬出去给她自己买了一套放松的房间。

她说是我弄得她神经紧张的。

可如果说我真的让什么人神经紧张的话,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我自己。

似乎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仅仅是我,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似乎我们全都在我们的人生中梦游,已经梦游了第十次、第二十次或第一百次。

我想告诉桑德拉,可不知何故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开口就会失去她。

还有,不管怎样,我似乎正在失去她。

所以,我就这样坐在长沙发里,看第四频道播放的《地铁》,喝着茶,自伤自怜。

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我家,仿佛这地方是他自己的一样。

他瞟一眼手表。

正好。

他说,出发的时间到了。

你将驾驶与PL-47非常近似的飞行器。

即使是拥有优雅级别证书的人,也不了解太多关于PL-47的情况。

我曾经驾驶过十二次。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茶杯,好像是从电影《星球大战》里飞出来的东西。

我可以给桑德拉留张字条吗?我问。

不用。

他平淡地说,现在,坐在地板上,开始有节奏地深呼吸。

吸,呼,吸,呼。

我从不和他争论,也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我坐到地板上,开始缓慢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吸。

呼。

吸。

一阵绞痛。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厉害的疼痛。

我呼吸困难起来。

吸。

呼。

我在尖叫,可是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并没有尖叫。

我所能听到的,只有低沉的、呵呵的呻吟声。

吸。

呼。

这就好像是在经历出生的过程。

感觉一点都不舒服,也不愉快。

是深呼吸帮助我撑下去,撑过所有的疼痛、黑暗与我肺中汩汩冒出的气泡。

我睁开眼晴。

我躺在一只直径大约八英尺的金属圆盘上。

我浑身赤裸、精湿,还缠绕在一团电缆之中。

电缆伸缩回去,离开我的身躯,就好像可怕的蠕虫或让人紧张不安的色彩斑斓的蛇。

我赤裸着,低头看一眼自已的身体。

没有毛发,没有皱纹。

我不知道真实状态下的自己到底有多大年纪。

十八岁?二十岁?我也说不清楚。

金属圆盘的盘面镶嵌着一个玻璃荧光屏。

它闪烁一下,活动起来。

我正在凝视那个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

你还记得吗?他问,目前你可以存取你自己的大部分记忆。

我想也是。

我对他说。

你将进入一架PL-47。

他说,我们刚刚造好它。

很多设定不得不返回基本标准,自愿调整的。

为了建造它,修改了一些因数。

等到明天,我们有另外一批也将完工。

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架。

如果这架不起作用的话,你将帮我替换一架?如果我们能存活到那么久的话。

他说,另外一轮投射轰炸在十五分钟前就开始了,毁掉了大部分澳洲。

我们认为那只是真正轰炸的前奏。

他们扔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核武器吗?石头。

石头?啊哈,石头。

小行星。

大家伙。

我们认为,除非我们明天投降,否则他们可能会把月亮扔下来。

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

屏幕模糊下去。

金属圆盘从处于混乱状态中的电缆群中、从沉睡的赤裸的人们组成的世界中穿梭而过。

它滑行越过一座座微芯片组成的尖塔,以及无数闪烁微光的硅树脂尖顶。

PL-47正在一座金属山的山顶上等待我。

细小的金属螃蟹在上面匆匆地爬来爬去,负责抛光、检查上面的每一个铆钉与螺栓。

我迈开树干一样粗壮的腿,走进飞船,腿还在微微颤抖。

我坐在飞行员的驾驶位上,浑身哆嗦着意识到这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

它很适合我的体型。

我绑好安全带,用双手启动预备程序。

电缆爬上我的手臂,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插入我的脊椎底部,然后别的什么东西靠拢过来,与颈骨最顶端连接在一起。

我对飞船的感知立即飞速扩展,我拥有了三百六十度的空间感知能力,无论头顶、脚下,三维立体瞬间感知。

与此同时,我依然还坐在驾驶舱内,忙着输入发射密码。

祝你好运。

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我左边的一个小屏幕上。

谢谢。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当然可以。

为什么选我?哦,他说,最简洁的答案就是,你是被设计出来执行这个任务的。

在你的个案中,我们改良了一些基础的人类设计。

你身材更高大,速度更快捷,你拥有更敏捷的处理速度与反应速度。

我并不敏捷。

我是身材高大,可我笨手笨脚的。

在现实生活中不是。

他说,只是在那个世界中才这样。

然后,我起飞了。

如果说真的存在外星人的话,我根本没见到它们,不过我看见了它们的飞船。

它看上去就像是蘑菇或者是海草:整个飞船就是一个组织器官、一个巨大的闪烁微光的东西,正在围绕月球轨道飞行。

它看上去像是你见过的在腐烂木头上生长出来的某种玩意儿,或是半浮半沉在海水中的东西。

它的体积大如塔斯马尼亚岛④。

连绵两百英里长的无数黏糊糊的蔓须,在末端拖拉着大大小小的小行星。

我觉得这有点儿像僧帽水母——那种奇异而复杂的海洋生物拖曳的触手。

我距离它们还有几十万英里远的时候,它们开始朝我抛掷石头。

我的手指在控制键上灵活操作,瞄准一个漂浮的核心点,这时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我并不是在拯救我所认识的世界,那个世界是虚拟出来的:不过是一堆1和0的序列罢了。

我只是在拯救一场噩梦……不过,如果噩梦结束了,梦境也同样会结束。

那里有一个名叫苏珊的姑娘。

我还记得她,在早已结束的一次鬼魂般的生命中。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自从那次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还是过了好几个人生?)我推测她还在某处的电缆丛中摇摆着,对那个可怜的、有妄想倾向的大个子没有丝毫记忆。

我已经很接近了,甚至可以看见那东西表面的褶皱。

石头现在越来越小,而且投掷得也更加准确。

我小心躲闪、迂回前进、轻轻掠过。

我内心有部分在赞赏钦佩这东西运作的经济性:不需要建造或购买昂贵的爆炸物,只需要良好的动能就足够了。

如果这些东西中有一个撞上飞船,我就完蛋了。

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唯一躲避开石头的办法,就是速度超过它们。

所以我一直在快速飞行。

那个核心点正在凝视我,那是某种形式的眼睛。

我对此很确定。

距离那个核心点只有一百码远时,我将承载的所有炸药投掷出去,然后飞快离开。

那东西爆炸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安全范围。

那情形仿佛放了一场烟火——绚烂美丽,然而又有几分恐怖。

之后,除了微弱的闪光与烟尘之外,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我成功了!我欢呼起来,我成功了!我他妈的终于成功了!屏幕闪烁一下,角质框眼镜正在凝视我。

眼镜后面没再出现真实的面孔,只有一个合成出来的大致近似于关注与兴趣的表情。

你成功了。

他赞同道。

现在,我该怎么把这东西降落下去?我问。

一阵犹豫。

你无法降落。

在设计时,我们并没赋予它返回的功能。

它是一个我们并不需要的累赘。

根据现在的资源情况来说,实在太昂贵。

那我该怎么办?我刚刚拯救了地球,可现在我就要在这里被活活憋死?他点点头,情况很近似。

是的。

灯光开始黯淡。

控制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我失去了飞船的三百六十度感知能力,这里只剩下我,被安全带束缚在椅子中,待在一个会飞的茶杯里,被丢弃在不知道是哪儿的什么地方。

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们正在关闭你所有的系统,不过你至少还能活几个小时。

我们不打算排出剩下的空气,那么做太不人道。

你要知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他们会给我颁发一枚荣誉勋章的。

当然,我们非常感激你。

那你就不能拿出什么更切实有效的方法来表示你的感激?并非如此。

你是一个可随意使用和丢弃的部分。

一个作战单元。

我们对你的哀悼,不会比蜂巢对一只死掉的黄蜂的哀悼来得更多。

那是不明智的,把你带回来也是不可行的。

而且你也不想让拥有这种火力的武器回到地球,在那里它也许会被用来对抗你们?正如你所说的。

随后,屏幕黑了下去,连一声再见都懒得说。

不必调整你自己,我心中暗想,现实就是错误的。

如果你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空气,你就会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呼吸。

吸气。

屏住呼吸。

呼气。

屏住呼吸。

吸气。

屏住呼吸。

呼气。

屏住呼吸……我坐在那里,椅子束缚着我,周围一片昏暗,我等待着,我思考着。

然后,我开口说话:喂?有人在吗?轻轻一声响,屏幕闪烁出图案,什么事?我有一个请求。

听着。

你——你们这些人,或者机器,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拯救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

……继续说。

我还剩下几小时的生命,是不是?大约五十七分钟。

你可以把我插接回那个……那个真实世界。

另外一个世界。

就是我所来的那个世界?嗯?我不知道。

我会试试。

屏幕再次转黑。

我坐在那里呼吸,呼、吸,呼、吸,耐心等待着。

我感觉内心极其平和。

如果不是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生命的话,我就会感觉此刻非常棒。

屏幕开始发光。

没有人像,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

只有柔和的闪光。

还有一个声音,似乎一半出现在我脑中,一半来自屏幕。

那声音说:交易成功。

我颅骨底部一阵巨痛,然后周围一片黑暗,持续了好几分钟。

然后就到这里了。

那是十五年前:1984年。

我回到电脑之中。

我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拥有自己的电脑商店。

现在,我们就要进入新千年,我写下这些文字。

这一次,我娶了苏珊。

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找到她,我们有一个儿子。

我差不多快到四十岁了。

总的来说,像我这种体型的人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的,我们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已经死了。

你将知道我死了。

你将看到一个大得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的巨人棺材被埋放进墓穴中。

不过,你要知道,苏珊,我的甜心:我真正的棺材正在月球轨道上飞行。

它的样子就像是一只会飞的茶杯。

他们又将世界还给我,将你还给我,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上一次我告诉过你,或是某个长得像你的人,告诉你真相,或是我所了解的事实,结果你离开了我。

也许那并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可我再也不敢冒险一试。

所以,我打算将这一切都写下来,等我去世后你将看到这份文字,还有我其他的文件。

再见。

他们也许冷酷无情、没有任何情感,是一群认为电脑万能的混蛋,他们将人类大脑中残存的人性榨取殆尽。

可我还是无法自控地感激他们。

我很快就要死了。

但我要说,生命中这最后的二十分钟,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几年。

【① 歌利亚,传说中最著名的巨人之一。

《圣经》中记载,歌利亚是腓力士将军,带兵进攻以色列军队,他拥有无穷的力量,所有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不敢应战。

最后,牧童大卫用投石弹弓打中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

最终,大卫统一以色列,成为著名的大卫王。

】【② 约等于2.13米。

】【③ 英国西南一高原地区。

】【④ 澳洲的一大岛屿。

】作者简介尼尔·盖曼Neil Gaiman(1960 -----),是近十年来欧美文坛崛起的最耀眼的明星,被视为新一代幻想文学的代表。

其创作领域横跨幻想小说、科幻小说、恐怖小说、儿童小说、漫画以及歌词。

他的作品不但部部畅销,更获奖无数。

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称赞他是一个装满了故事的宝库。

《文学传记辞典》将他列为十大后现代作家之一。

《美国众神》是尼尔·盖曼的代表作,也是幻想类文学作品的奇葩。

这部作品别出心机,将神灵设定为主宰美国发展的力量。

从人类初生的远古开始,人们从世界各地汇聚北美,随身带来了他们所信奉的各种神灵。

在这些神灵的庇护下,一代代移民在这片新大陆扎下根来,繁衍生息。

但是,世易时移,新一代神灵崛起了。

他们是高科技之神、媒体之神、汽车之神……人们纷纷转而信奉他们,冷落了旧时代的神灵。

神灵的力量来自信徒的献祭。

没有了信徒,旧神丧失了神力,从高高在上的神坛堕入社会底层。

他们不甘于自己的失败,决心挑起战争,与不可一世的新神灵争夺美国。

《美国众神》描述了这场扣人心弦的争夺战,但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深入下去,以各个时代的神灵为引子,以诸神汇聚的形式,描述了美国的形成和发展。

尼尔·盖曼取得了辉煌的成功。

他创造了一部超越性的现代神话,为世界文学之林增添了从未有过的奇异光彩。

尼尔·盖曼获的主要奖项:《睡神》系列《仲夏夜之梦》1991年获世界奇幻奖。

《美国众神》2002年获雨果奖、星云奖,2001年获布拉姆·斯托克奖。

《卡罗琳》2003年获雨果奖以及布拉姆·斯托克奖。

《绿字的研究》2004年获雨果奖。

世界奇幻奖:由世界奇幻大会创立,由大会评委选出获奖者。

该奖是最著名的世界性奇幻文学大奖之一。

雨果奖:由世界科幻大会创立,由大会的成员选出获奖者。

该奖项是最著名的世界科幻、奇幻文学大奖之一。

星云奖:由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创立,由该协会的作家选出获奖者。

该奖项是最著名的世界科幻、奇幻文学大奖之一。

布拉姆·斯托克奖:由恐怖小说作家协会创立,由该协会的成员选出获奖者。

该奖项是最著名的世界恐怖文学大奖之一。

尼尔·盖曼作品年表1987《睡魔》获世界奇幻奖1996《好兆头》获世界奇幻奖提名1997《乌有乡》1999《星尘》获创神奖2001《美国众神》获雨果奖 星云奖 布拉姆.斯托克奖2003《卡萝琳》获雨果奖 星云奖2004《绿字的研究》获雨果奖2005《蜘蛛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