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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葬礼之后

2025-03-30 09:01:46

胖查理气喘吁吁地在纪念憩园里奔跑,眯起眼睛遮挡着佛罗里达的阳光。

汗渍以腋窝和胸口为起点,慢慢在衣服上扩张。

他一路小跑,汗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纪念憩园看起来确实像个花园,只不过是个非常非常怪异的花园。

园中所有的花朵都是人造的,在地面金属板上的金属花瓶中竞相生长。

胖查理跑过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为所有值得尊敬的退伍老兵提供免费墓地!,他还跑过一片儿童区,草坪上的人造花朵的中间,点缀着各种颜色的风车,和许多湿透了的蓝色、粉色的泰迪熊。

还有个破破烂烂的小熊维尼,扬起憔悴的面孔注视着蓝天。

胖查理看到出殡的人群,他调整方向,找到一条可以跑过去的路线。

大概有三十几个人站在墓穴周围,可能更多。

女人们都穿着黑色的裙装,黑色宽边帽上缀着黑蕾丝,如同巨大的花朵;男人们和他一样西服革履,只是没有汗渍;孩子们的表情肃穆庄严。

胖查理把脚步放慢到恭谨的程度,想保持快步前进,但又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确实是在快步前进。

他就这样来到悼念者的队伍中,试图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挤到队伍的前列。

不过他现在喘得像头要对付一连串楼梯的海象,汗水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还踩到了几个人的脚,所以这种意图最终彻底破产了。

人们投来异样的目光,胖查理假装没有看到。

所有人都在唱一首胖查理没有听过的歌。

他随着曲调摇头晃脑,装出一副唱歌的样子:嘴唇翕动,看起来就像是随着大家一起低声歌唱,或是小声嘟囔着一段祷词,又或是单纯的无规则的唇部运动。

他趁此机会低头看了一眼棺材,很欣慰地发现它已经被盖好了。

这口棺材是个好东西,材质像是特别加固的重型钢板,颜色深灰。

胖查理暗想,等到世界光辉再生时,等到大天使加百列吹响威力无边的号角 ,唤醒死者走出自己的棺木时,而他父亲却只能被困在坟墓中,徒劳无功地锤打着棺材盖,奢望陪葬品里能有根撬棍、当然最好是气焊喷枪什么的。

一阵韵律深沉的《哈利路亚》最终消散。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胖查理听到有人在纪念憩园的另一端高声喊叫,与他进来的地方相去不远。

牧师说:好了,有人想和大家分享一下他对死者的追思吗?从离坟墓最近的那些脸孔上的表情来看,有几个人显然准备说点什么。

但胖查理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知道吗,你应该跟你爸爸和好。

好吧。

他深吸了口气,向前迈出一步,站到墓穴的边缘,开口说道:呃。

抱歉。

是的。

我想我有些话要说。

远处的喊叫声越来越响。

有几个人回过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

其余的人都看着胖查理。

我跟父亲算不上亲近,胖查理说,估计我俩只是不清楚该如何相处。

二十年来,我没有走进他的生活,他也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有很多事永远无法被原谅,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在我这一生中,从没说过我爱你,老爹之类的话。

你们每个人可能都比我更了解他。

有些人也许还爱过他。

你们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我不是。

所以我并不在意让你们听我说这句话。

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说起。

他低头看着坚不可摧的棺盖。

我爱你,他说,但我永远不能原谅你。

喊叫声更大了。

在胖查理结束陈词后的一片寂静中,它足够响亮也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能听出从纪念憩园对面滚滚而来的字句。

胖查理!你别再骚扰那些人了,马上给我滚到这边来!胖查理注视着这片陌生面孔的海洋,他们的表情中正在酝酿的震惊、困惑、愤怒和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察觉到了真相,只觉耳根发烧。

呃。

抱歉。

搞错葬礼了。

他说。

一个耳朵很大、嘴咧得更大的小男孩骄傲地说:这是我奶奶。

胖查理挤出人群,嘀咕着一连串不知所谓的道歉,希望世界就此终结。

他清楚这不是父亲的错,但也清楚父亲会乐得合不拢嘴。

小路上站着一位大块头的妇人,一头灰发,一脸怒容,双手叉在腰上。

胖查理向她走去,感觉就像在趟雷区。

他又变成了一个九岁的小男孩,而且是闯了祸的男孩。

你没听见我在喊吗?她问,你直接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真给你自己丢脸!她说起丢脸这个词,还带着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

往这边走,她说,你错过了下葬仪式,还有一切的一切。

不过这里还有一锹土在等着你。

过去二十多年来,希戈勒夫人几乎一点都没变,只是胖了些,头发又灰了几分。

她抿着嘴,领着胖查理走下纪念憩园众多小径中的一条。

胖查理估计自己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算不上最佳。

希戈勒夫人头前带路,胖查理则在羞耻中跟随。

一只蜥蜴在憩园的金属围栏上快速移动,然后停在一根尖柱的顶端,吐着舌头品味佛罗里达浓重的空气。

太阳躲进云彩后面,午后的温度却升得更高了。

那只蜥蜴把脖子鼓成了一个鲜艳的橙色气球。

他从两只长腿鹤鸟面前走过,起初还以为是草坪上的装饰物。

它们抬头注视着他,其中一只低下头,再度扬起时嘴里叼着一只青蛙。

它开始做出一系列吞咽的动作,试图把不断踢腾扭摆的青蛙吞下肚。

快来,希戈勒夫人说,别磨蹭。

错过你父亲的葬礼已经够糟的了。

胖查理压抑住抱怨的冲动。

诸如他今天已经飞了四千英里六千公里,租了辆车从奥兰多一路开到这里,结果还下错了高速路闸道口,另外,把纪念憩园塞在市镇最外围一座沃尔玛超市的后面到底是谁的主意?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散发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巨大混凝土建筑,来到花园最远端一个敞开的墓穴前。

再往远看,就只剩一排高大的篱笆了,篱笆外是棕榈树和各类绿色植物组成的荒地。

墓穴中躺着一口朴素的木质棺椁,上面有几把泥土。

墓穴旁边还有一堆土和一把铁锹。

希戈勒夫人捡起铁锹,递给胖查理。

这是个很棒的葬礼,她说,你爸爸的几个老酒友都来了,还有我们那条街上的所有女士。

他搬家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会喜欢这个葬礼的。

当然,如果你能在场,他会更高兴。

希戈勒夫人摇摇头,好了,铲土吧。

她说,如果你有什么告别辞,就趁铲土的时候说。

我想我只需要铲上一两锹,他说,表达心意。

我给了那人三十美元,让他离开,希戈勒夫人说,我跟他说死者的儿子从英国远道而来,他肯定想为父亲做点事。

尽你的本分。

不光是表达心意。

好吧,胖查理说,当然。

我明白。

他脱下外套,挂在栅栏上,再又拉开领带,从脑袋上摘了下来,塞进上衣口袋。

他铲了一锹黑土,扔进敞开的墓穴。

佛罗里达的空气稠得像碗浓汤。

过了一会儿,天空似乎像是要落起雨来。

这是那种永远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正经下上一场的小雨;在这雨中开车,你永远吃不准该不该启动雨刷;在这雨中站立,在这雨中铲土,你只会更汗,更潮,更难受。

胖查理继续铲着土。

希戈勒夫人站在一边,胳膊抱在超大号的胸脯前,看着他填满墓坑;似下非下的细雨溽湿了她的黑色裙装,还有那顶插着一朵丝质黑玫瑰的草帽。

土变成了泥,如果说有所变化,那就是更沉了。

时间似乎过了一辈子之久,而且是很不舒服的一辈子,胖查理终于拍实最后一锹土。

希戈勒夫人向他走来,顺手从栅栏上取下外套递给他。

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又是汗,又是泥,不过你到底是长大了。

欢迎回家,胖查理。

她说着露出了微笑,伸手把查理搂在她巨大的胸脯上。

我没哭。

胖查理说。

什么都别说了。

希戈勒夫人说。

我脸上的只是雨水。

胖查理说。

希戈勒夫人没再答话,只是抱着他,前后摇晃。

过了一阵,胖查理说:好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在家里准备了食物,希戈勒夫人说,得把你喂饱才行。

胖查理在停车场把鞋上的泥巴擦掉,然后坐进了租来的灰色轿车,跟在希戈勒夫人的栗色旅行车后面,沿着二十年前还并不存在的一条条街道行驶。

希戈勒夫人开起车来,就像个刚刚发现自己急切迫切以及恳切需要来上一杯咖啡的女人。

此刻,她生命中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车开得尽可能的快,然后咖啡喝得尽可能的多。

胖查理跟在她后面,尽力不被甩开,从一个红绿灯飞驰到另一个红绿灯,同时试图搞清楚他们所处的大概位置。

当两辆车拐进一条街道后,胖查理发现自己认出了这条街,一种不断积聚的忧虑感也随之诞生。

这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街道,就连路边的房子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大部分人家的前院外,都装上了模样骇人的铁丝网栅栏。

希戈勒夫人房子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胖查理把车停在一辆老旧的灰色福特后面,希戈勒夫人走到前门,用钥匙把门打开。

胖查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是泥又是汗的惨象。

我不能这个样子进去。

他说。

我见过更糟的,希戈勒夫人不屑地说,我跟你说,你现在就进去,直接走到浴室。

你可以洗洗脸洗洗手,顺便把身上弄弄干净。

等你收拾好了,就来厨房找我们。

胖查理走进浴室,这里的一切都有股茉莉的清香。

他脱掉沾满泥巴的衬衣,用茉莉香型的肥皂,在一个小水池中洗了洗脸和手;然后拿过一块毛巾,擦了擦胸口,又把西服裤子上最脏的部分抹净。

他看看衬衣,这件衣服早晨穿上的时候还是白的,但现在已经变成脏兮兮的棕褐色。

胖查理决定不再穿它,旅行包里还有几件衬衫,不过包正放在车子的后座上。

他可以从后门溜出去,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再去厨房里见人。

他拧开浴室的锁,把门打开。

四位老妇人就站在走廊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胖查理认识她们,认识她们所有人。

你这又是在干吗?希戈勒夫人问。

换衬衣,胖查理说,衬衣在车里。

对。

回来。

马上。

他把头高高仰起,大步通过走廊,出了前门。

他说的是哪国话?小个子的邓薇迪夫人在他背后大声问道。

这可不是你们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色,巴斯塔蒙特夫人说。

但这里是佛罗里达的黄金海岸,如果说有什么景色是每天都能见到的,那就是光着膀子的男人了--虽说他们多半不穿脏兮兮的西裤。

胖查理在车里换好衬衣,走回屋子。

四位老妇人都在厨房里,卖力地收拾着一大堆特百惠 塑料保鲜容器,它们似乎不久前还盛过很多各色各样的食品。

希戈勒夫人比巴斯塔蒙特夫人老,她们都比诺尔斯小姐老,但所有人都不如邓薇迪夫人老。

邓薇迪夫人年纪大,看起来也老。

估计有些地质学年代都不如邓薇迪夫人的年纪大。

小时候,胖查理常常想象这样的画面:邓薇迪夫人站在赤道非洲,从她那对厚眼镜后面不以为然地瞥着新近出现的直立人。

离我的前院远点,她会这样对刚刚完成进化,情绪还很紧张的能人 说,我跟你说,不然我就赏你大耳光。

邓薇迪夫人闻起来有股紫罗兰的香水味,而在紫罗兰之下则是很老很老的老女人味儿。

她是个足以睥睨风暴的小老太。

胖查理二十年前,曾经尾随一个乱跑的网球闯进了她的院子,打碎了一件草坪饰品,结果被她吓了个半死。

此时此刻,邓薇迪夫人正用手从一个特百惠小碗里,捏着咖喱羊肉吃。

浪费了多可惜。

她说着便把几小块羊骨头扔进一个瓷盘。

你也该吃饭了吧,胖查理?诺尔斯小姐问。

我不饿,胖查理说,真的。

四双眼睛从四对眼镜后面辐射出责备的目光。

伤心的时候再挨饿也没什么好处。

邓薇迪夫人舔了舔手指,又捏起一块褐色的肥羊肉。

不。

我只是不饿。

仅此而已。

痛苦会让你瘦得皮包骨头的。

诺尔斯小姐带着沉郁的口吻说。

我想不会。

我会给你准备一盘食物,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希戈勒夫人说,你现在就给我过去坐下。

我不想再听你多说一个字儿。

每种食物都剩了不少,这你你不用操心。

胖查理坐到她所指的位子上,转瞬之间,面前就出现了一个盘子,里面的食物堆得像座小山:焖豆子、焖米饭、甜马铃薯布丁、猪肉干、咖喱羊肉、咖喱鸡、炸大蕉,还有一份盐渍牛蹄。

胖查理一口都还没吃,就已经觉得胃疼了。

其他人呢?他说。

你父亲的酒友们都去喝酒了。

他们准备在某座桥上举行钓鱼活动,作为对他的纪念。

水桶大小的旅行杯中还剩下点咖啡,希戈勒夫人把它们倒进水槽,又将一壶热气腾腾刚煮开的咖啡灌了进去。

邓薇迪夫人用紫色的小舌头把手指舔净,拖着脚蹭到胖查理的座位旁,他盘子里的食物还一点都没动。

胖查理小时候坚信邓薇迪夫人是个女巫,而且不是个好女巫,更像是那种恶巫婆,孩子们必须把她推进烤炉才有机会逃走 。

胖查理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邓薇迪夫人了,但他现在还是不得不克制住惊声尖叫、钻进桌子底下去的冲动。

我这辈子,邓薇迪夫人说,见过很多人过世。

等你年纪大了也会看到的。

所有人都会死,只是时间早晚。

她顿了顿,不过,我从没想过这事也会发生在你父亲身上。

她说着摇了摇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胖查理说,他年轻的时候?邓薇迪夫人撅着嘴,透过很厚很厚的眼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那是我这辈子之前的事了,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快吃你的牛蹄吧。

胖查理叹了口气,开始吃东西。

下午晚些时候,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今晚准备睡在哪?希戈勒夫人问。

我想我会去找一家汽车旅馆。

胖查理说。

可我家就有间上好的客房啊,而且不远处还有一所上好的住宅,你一眼都没看过啊,要我说,你父亲肯定希望你住在那里。

我习惯一个人住了。

而且也不想睡在我父亲家里。

好吧,反正浪费的也不是我的钱,希戈勒夫人说,但你总要想想如何处理你父亲的房子,还有他那些东西。

我不在乎,胖查理说,我们可以搞个旧货大甩卖,把它们弄到eBay上,或者扔进垃圾场。

你这是什么态度?希戈勒夫人从一个餐柜抽屉里,翻出一枚系着纸签的门钥匙。

他搬走时,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她说,以防他把自己的钥匙丢了,或者锁在屋里,诸如此类的情况吧。

他过去常说,要不是脑袋连在脖子上,他会把脑袋也弄丢的。

你父亲在卖掉隔壁的房子时对我说,别担心,卡莉亚娜,我不会走远的。

从我记事时起他就住在隔壁,可现在他觉得那房子太大了,需要换一所……希戈勒夫人一边说,一边领着查理走到路边,用她那辆栗色的旅行车带他驶过几条街,最终来到一所单层木屋前。

她打开前门,两人走了进去。

屋里的味道很熟悉。

淡淡的甜味,仿佛上次有人使用厨房时,做了巧克力小甜饼,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屋里很热,希戈勒夫人把他领进一间很小的客厅,打开窗式空调。

它发出了轰鸣,并开始摇晃,散播着湿漉漉的牧羊犬的气味,然后才把热空气移走了。

一张胖查理小时候就存在了的老沙发旁边堆着几摞书,周围有几张带镜框的照片。

有一张黑白的,是胖查理妈妈年轻时照的:秀发盘在头顶,又黑又亮,身上穿着闪亮的裙子。

旁边有张胖查理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扇玻璃门边,所以一眼看去就像是有两个小小的胖查理,肩并肩站在那里,一脸严肃地从照片里盯着你。

胖查理拿起书堆最上面的那本。

这书说的是意大利建筑。

他对建筑感兴趣?是的,很着迷。

这我倒不知道。

希戈勒夫人耸耸肩,抿了一口咖啡。

胖查理翻开书,看到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父亲的名字,又随手把书合上。

我从来不了解他,胖查理说,从没真正了解过。

他不是个容易被了解的人,希戈勒夫人说,我认识他大概有,嗯,差不多六十年?可我还是不了解他。

你肯定从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就认识他了。

希戈勒夫人迟疑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随后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说: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认识他了。

胖查理感觉有必要换个话题,所以就指着照片里的母亲说:他这儿还有妈妈的照片。

希戈勒夫人嘬了口咖啡。

他们在一艘船上照的,她说,那还是你出生之前。

就是那种船,你可以在上面吃顿晚餐,然后他们就开上几海里,进入公海,开设赌局,然后再开回来。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些船。

你妈妈说那是她第一次吃牛排。

胖查理试着想象自己的父母在他自己出生前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一直都是个美男子,希戈勒夫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回忆说,从始至终。

他的笑容能让女孩蜷起脚趾。

而且他特别会穿衣服。

所有女士都爱他。

胖查理发问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也……?你怎么能向受人尊敬的孀居老妇人问这种问题?她喝着咖啡。

胖查理等待着答案。

她说,我吻过他。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遇见你母亲之前。

他特别特别会接吻。

我希望他会打电话来,会再带我去跳舞,可结果他消失了。

离开了有多少,一年?两年?等他回来时,我已经嫁给希戈勒先生了,他也带回了你妈妈。

他是在某个小岛上遇到她的。

你失望吗?我是已婚女人,又一口咖啡,再说你也没法恨他。

甚至不能生他的气。

而且他看着她的眼神--该死,如果他这样看我一眼,那我死也甘心了。

在他们的婚礼上,我是你妈妈的伴娘,知道吗?不知道。

空调开始吹进冷风,闻起来仍旧像湿漉漉的牧羊犬。

胖查理问:你觉得他们幸福吗?一开始,她举起巨型的保温杯,似乎想要喝上一口,但又改变了主意。

一开始是的。

但就连你妈妈也不能拴他一辈子。

他有很多事要做。

你父亲,他可是个大忙人。

胖查理试图分辨希戈勒夫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不好,起码她没笑。

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在桥上钓鱼?在走廊玩多米诺骨牌?等待别人最终发明出卡拉OK?他可不忙。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干过一天活儿。

你不该这么说你父亲!哦,这是实话。

他是个废物。

是个糟糕透顶的丈夫,外加糟糕透顶的父亲。

这话没错!希戈勒夫人厉声说道,但你不能以判断人类的标准来判断他。

你要记着,胖查理,你父亲是个神。

你是说他这人很神?不。

就是神。

她没有丝毫强调的意思,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说他是个糖尿病患者或者他是个黑人。

胖查理想要拿这事开个玩笑,但看到希戈勒夫人双眸中的眼神,突然什么俏皮话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他只是轻声说:他不是神。

神是很特别的,玄妙的,他们会施展神迹之类的玩意。

没错,希戈勒夫人说,他在世时,我们不能告诉你,不过现在他走了,想来也无所谓了。

他不是神。

他是我爸爸。

这又不矛盾,她说,这种事还是有的。

就像在跟疯子辩论,胖查理想道。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闭嘴,但嘴巴却一意孤行。

现在他的嘴在说:你看,如果我爸爸是神,那他应该有神力才对。

他有。

当然,从来也不会用太多。

他已经老了。

话说回来,你以为他不工作,是靠什么过活?他一需要钱,就会去玩彩票,或者到海伦谷赌狗赌马。

从来不会赢太多,引起别人注意。

只要够用就行。

胖查理这辈子什么都没赢过,半点都没有。

在查理参加的各种赌局中,他买的马从来跑不出开场门,他买的队伍会被分到从没听说过的赛区,完全被埋葬在竞技体育的坟墓中。

这种事儿如鲠在喉,让人怨怼难平。

如果我爸爸是个神--我必须补充一句,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那为什么我不是?我是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神的儿子,对吗?显然。

那好吧,为什么我赢不了赌马,也不会施魔法、显神迹之类的?希戈勒夫人不屑地说:你兄弟继承了所有神的玩意。

胖查理发现自己在微笑。

他长吁了口气,这到底还是个笑话。

啊。

你知道,希戈勒夫人,我根本就没有兄弟。

你当然有。

那就是你和他,那张照片里。

尽管他很清楚那张照片拍的是什么,但还是扭头瞟了一眼。

希戈勒夫人彻底疯了,简直是在说胡话。

希戈勒夫人,他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说,那是我。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个玻璃门。

我站在门边。

是我,还有我的倒影。

那是你,也是你兄弟。

我从来都没兄弟。

你当然有。

我倒是不怎么想他。

知道吗,你一直都是两兄弟中的好孩子。

他在这儿的时候,可是个惹事精。

在胖查理开口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还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胖查理探过身去。

他把自己的大手放在希戈勒夫人骨瘦如柴的手上,当然是没拿咖啡杯的那只。

这不是真的,他说。

劳艾拉?邓薇迪把他赶走的,她说,他被吓坏了,但时不时还会回来一趟。

只要他愿意,就能表现得魅力十足。

她说着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我总想要个兄弟,胖查理说,想要个玩伴。

希戈勒夫人站起身。

这地方不会自己收拾干净,她说,我的车里有些垃圾袋,我估计咱们需要很多垃圾袋。

是的。

胖查理说。

那天晚上他住在汽车旅馆。

到了第二天早上,胖查理找到希戈勒夫人,一起回到父亲的家。

两人把各种杂物扔进了黑色的大垃圾袋里,把要捐给古德维尔国际慈善机构的东西也打包放好,又把胖查理准备留作纪念的物品放进一个盒子,那主要是他小时候,以及出生前的一些照片。

他们还找到一个旧箱子,长得像是一只海盗的珍宝箱,里面放满了文件和旧报纸。

胖查理坐在地板上浏览这些文件,希戈勒夫人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大袋破衣服。

这箱子是你兄弟给他的。

希戈勒夫人突然说道。

这是她头一次提到前天晚上说起的那些白日梦。

我一直希望有个兄弟,胖查理自言自语道,但他没注意到他把这句话说得太大声了。

希戈勒夫人说:我已经跟你说了,你确实有个兄弟。

好吧,他说,那我该去哪儿找这位兄弟?后来,他时常琢磨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是想顺着她的话?是在嘲笑她?抑或只是为了填补对话间尴尬的沉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话已出口。

希戈勒夫人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你应该知道。

这是你的遗产。

是你的血脉。

她走到胖查理跟前,勾了勾手指。

胖查理弯下腰,老妇人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低语道:……想找他……告诉一只……什么?我是说,她用正常的音量说,如果你想找他,就告诉一只蜘蛛。

他会马上赶来。

告诉一只蜘蛛?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以为我说这话是为自己的健康着想?是在锻炼肺活量?你就没听说过把话告诉蜜蜂吗?我小时候住在圣安德鲁斯,那时我们家还没搬到美国来。

人人都知道,你可以把所有的好消息都告诉蜜蜂。

嗯,这件事也差不多。

告诉一只蜘蛛。

过去你爸爸人间蒸发时,我就是这么传话给他的。

……明白。

别这样跟我说什么明白。

哪样?好像我是个不知道多少钱能买一斤鱼的疯老婆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哪边是上吗?哦,我敢说您肯定知道。

真的。

希戈勒夫人还远没有消气。

她从桌上拿起咖啡杯,抱在怀里,很是不以为然。

胖查理干了件蠢事,希戈勒夫人显然是要让他彻底明白这一点。

我没必要这么做,你很清楚,她说,我没必要帮你。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你父亲,他很特别;也是因为你母亲,她是个好女人。

我告诉你的可是大事,很重要的事。

你应该好好听我说。

你应该相信我。

我确实相信你。

胖查理尽量拿出真诚的语气。

现在你是在哄老太婆。

不,胖查理开始扯谎,我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语气中透着真心实意。

胖查理现在离家几千英里公里,和一个处于中风边缘的疯老婆子一起,待在已故的父亲家中。

只要能令她平静下来,就算说月亮其实是某种特别的热带水果都没关系,他会尽量说得让自己都信以为真的。

希戈勒夫人对此嗤之以鼻。

这就是我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之间的问题,她说,因为你们在这儿的时间还不长,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我这辈子忘掉的事儿,比你知道的还多。

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家族。

我跟你说你父亲是一尊神,你甚至都不问问是什么神?胖查理努力回忆起一些神祗的名字。

宙斯?他试探着说。

希戈勒夫人发出一个怪声,听起来就像个压住沸水的罐子。

胖查理百分之百地确定宙斯是个错误的答案。

丘比特?她又发出一个怪声,以咕哝开头笑声结尾。

我能想象你父亲浑身上下除了几片毛绒绒的尿布什么都不穿,手里拿着一张大弓和箭的样子。

她又咯咯笑了几声,然后喝了些咖啡。

在他还是神祗的时候,她对胖查理说,那时,人们叫他安纳西。

也许你知道几个安纳西的故事。

也许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几个安纳西故事。

安纳西是只蜘蛛。

那时的世界还很年轻,所有故事都是头一次被讲起。

他老是给自己惹上麻烦,也习惯了让自己摆脱麻烦。

那个黑宝贝和兔弟弟(是兔八哥吗?查!应该不是,兔八哥是Bugs Bunny) 的故事?一开始就是安纳西的故事。

有些人以为他是只兔子。

那是他们搞错了。

安纳西不是兔子,他是蜘蛛。

安纳西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当时人们才刚刚开始给彼此讲故事。

那是在非洲,万物初生之时,甚至比人们在岩洞里画狮子和熊的年代还早,那时的人们就开始讲故事了。

有关猴子、狮子和野牛的故事,有关大梦的故事,人们总有讲故事的倾向。

他们就是这样理解周围的世界的。

所有会跑、会爬、会荡、会蛇行的东西,都会进入那些故事。

而不同部落的人们,则会崇拜不同的生物。

从那时候起,狮子就是百兽之王,瞪羚的腿是最快的,猴子是最蠢的,而老虎是最可怕的。

但人们想听的并不是它们的故事。

安纳西把自己的名字赋予故事。

所有故事就变成安纳西的了。

在故事变成安纳西的之前,它们曾有段时间属于老虎(岛民们管所有大猫都叫老虎)。

那时的传说黑暗邪恶,充满痛苦,全都没有光明的结局。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所有故事都属于安纳西。

既然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葬礼,就让我给你讲个安纳西的故事吧,当时他奶奶刚刚过世。

(别担心。

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是在睡梦中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死的地方离家很远,所以安纳西带着自己的手推车越过整个小岛,找到奶奶的尸首,放到小车里,推着它往家走。

他准备把奶奶埋在他那座茅屋后面的菩提树下。

整个上午他都推着祖母的灵车,最终来到了一座小镇,他想,我应该来点威士忌。

这镇上有家商店,什么东西都卖,店主的性子很急。

安纳西走进商店,喝了几杯威士忌,然后又喝了几杯,他心想,我应该跟这家伙开个玩笑,所以对店主说,请给我奶奶送点威士忌吧,她就睡在外面的小车里。

你可能得把她叫醒,因为她睡觉很沉。

这个店主拿了瓶酒,走到小车旁,对车里的老太太说:嗨,这是你的威士忌。

但这位老妇人一句话都不说。

店主越来越生气,因为他就是这么个急性子人。

他说,起来,老太婆,起来喝你的威士忌,但老妇人还是不说话。

接着她做了一件死人在大热天偶尔会做的事。

她很大声地冒了股气,结果这位店主被气得要死,就打了她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在他打第三下的时候,老太婆从手推车里滚到了地上。

安纳西跑出商店,先是一哭,又是一嚎,然后就没完没了地叫。

他还说,我的奶奶啊,她就这么死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杀人犯!大坏蛋!店主连忙对安纳西说,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然后他给了安纳西整整五瓶威士忌,还有一包金子、一大袋香蕉、菠萝加芒果,就为了让安纳西别再叫唤,赶快离开。

(你知道,店主以为是他把安纳西的奶奶杀死了。

)安纳西就这样把小车推回家,然后将祖母葬在菩提树下。

转过天,老虎路过安纳西的家,闻见了做饭的味道。

所以他不请自入,正好看见安纳西在吃大餐。

安纳西别无选择,只能请老虎坐下,和他一起吃。

老虎就说了,安纳西兄弟,你从哪儿搞来了这么多好吃的?你从哪儿搞来的这几瓶威士忌?还有这么一大包金币?你可别对我撒谎,要是你撒了谎,我就把你的喉咙撕碎。

安纳西说,我没法跟你撒谎啊,老虎兄弟。

我得到这些东西,是因为我把死去的奶奶放到手推车上,拉进了镇子。

那位店主因为我把死去的奶奶带给他,所以给了我这些好东西。

老虎的奶奶早就没了,但他的岳母还在世。

所以他回到家,把岳母叫了出来。

他说,奶奶,你出来,咱们必须谈一谈。

他的岳母走出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怎么了?尽管他的妻子很爱自己的母亲,但老虎还是把岳母杀了,还把她的尸体放到一辆手推车上。

他推着车子来到小镇,死去的岳母就被放在上面。

谁要死人啊?他叫道。

谁要个死奶奶?但是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耻笑他,还讥笑他。

后来人们发现老虎是认真的,而且他还赖着不走,就用烂果子砸他,直到他逃跑为止。

这不是老虎第一次被安纳西戏弄,也不是最后一次。

老虎的妻子永远没有让他忘记,是他杀了自己的岳母。

有时候,老虎真希望自己从来没出生过。

这就是一个安纳西故事。

当然,所有的故事都是安纳西故事,这个也不例外。

古时候,所有动物都想把故事冠上自己的名字。

那时,创世之歌尚未消止,它们仍在创造天空、彩虹和海洋。

那时,动物们既是动物也是人,他们都会被蜘蛛安纳西戏弄,特别是老虎,因为他想把所有故事都冠上自己的名字。

故事就像蜘蛛,有很多长腿。

故事就像蜘蛛网,人们会陷在其中,无法自拔。

但当你看到它们挂着晨露,隐在叶片之下,一个个优雅地连成一片,又会觉得它们是如此美丽。

什么?你想知道安纳西看起来像不像蜘蛛?当然像啦,除非是他看起来像人的时候。

不,他从不变化。

这全看你怎么讲这个故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