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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种种结局

2025-03-30 09:01:46

一阵敲门声把查理从梦中惊醒。

他有些头晕,感觉摸不着北;他向周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是在旅馆的房间里。

各种不可思议的事件绕着他的脑袋打转,就像是飞蛾聚集在裸露的灯泡周围。

他一面梳理头绪,一面把脚放到床下,向房间大门走去。

查理冲门后贴着的火灾逃生图示眨了眨眼,试图回想起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接着他拧开锁,把门打开。

黛茜看着他说:你戴着帽子睡的?查理抬起手摸了摸脑袋,上面确实有顶帽子。

是的,他说,看来确实如此。

哦,她说,好吧,至少你脱了鞋。

知道吗,昨天晚上你错过了所有好戏?真的?刷刷牙,她建议说,再换件衬衫。

是的,你错过了。

当你……黛茜犹豫了一下,现在想来,他消失在通灵会中的情景显得荒诞不羁。

这种事没发生过,至少在现实世界是不可能的。

当你不在的时候。

我带警察局长去了格雷厄姆?科茨的宅子,他抓了那些游客。

游客……?就是他在餐厅里说的,咱们派了两个进入他家之类的话。

那两个人,就是你的未婚妻和她的妈妈。

他把她们锁在了地下室。

她们还好吗?她们都在医院。

哦。

她妈妈情况不妙,我想你未婚妻没什么事。

你能别再这么叫了吗?她不是我未婚妻,她已经和我分手了。

对。

但是你没有,不是吗?她不爱我,查理说,好了,我这就去刷牙换衬衫,这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你应该洗个澡,她说,另外那帽子闻起来像根雪茄。

这是传家宝。

查理说完就走进浴室,把门锁在身后。

从酒店出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蜘蛛正坐在等候室里,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娱乐周刊》,好像真的在读似的。

查理拍拍他的肩膀,蜘蛛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查理才放松下来,但也只是放松了一点。

他们说我必须等在这里,蜘蛛说,因为我不是亲属或是别的什么。

查理犹豫地说:哦,那干吗不告诉他们你就是她亲戚?或是医生?蜘蛛看起来有些不安。

哦,如果你不在乎,那这种话说起来就很简单。

如果我进不进去都无所谓,那想要进去也很简单。

但现在不同,我可不想进去碍事,或是桶个什么篓子。

我是说,如果我试了,但他们说不,然后……你笑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查理说,只是听起来有点耳熟。

来,进去找罗茜吧。

你知道吗?他们随便走向一道走廊,查理扭头对黛茜说,有两种方法可以让你在医院里溜达。

要不你就让别人觉得你属于这里--看见了吗?蜘蛛,门后面那件白大褂,正好是你的尺寸,穿上它--要不就显得特别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此一来也没人找你的茬,他们都会把这事留给别人处理。

他开始哼一首曲子。

这是什么歌?黛茜问。

它叫《黄鹂鸟》。

蜘蛛说。

查理把帽子戴在头上,三人走进了罗茜的病房。

罗茜正坐在床上看一本杂志,显得心绪不宁。

她看到他们三个走了进来,表情更加沉重,视线在蜘蛛和查理之间来回游移。

你们都是远道而来啊。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确实如此,查理说,那么你见过蜘蛛了。

这是黛茜,在警察局工作。

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是警察,黛茜说,我可能惹上了所有的麻烦。

你就是昨晚那个人?那个把岛上警察领到宅子来的人?罗茜顿了顿,继续说,有格雷厄姆?科茨的消息吗?他在重症监护室,和你妈妈一样。

哦,如果她先醒过来的话,罗茜说,我估计她会把格雷厄姆杀了的,她又说,他们不给我讲妈妈的情况,只是说相当严重,如果有什么变化会尽快通知我。

她看着查理,目光清澈镇静,她没有你想的那么坏,真的。

你只是没时间了解她,我们被锁在地窖时,谈了好久。

她挺好的。

罗茜擤了下鼻子,继续说:他们觉得她挺不过来了。

他们没直接说这话,但是用那种不说出口的方式说了。

真有意思。

我还以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能挺过来呢。

查理说:我也是,我觉得如何发生热核战争,最后活下来的肯定是受辐射变异的蟑螂,还有你妈妈。

黛茜跺了他一脚。

她说:对于伤害她的那东西,他们都知道些什么?我告诉他们了,罗茜说,那房子里有某种动物,也许只是格雷厄姆?科茨。

我是说部分是他,但另一部分是别的什么人。

妈妈把它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开,然后它就把她……她今天早上已经尽力把一切都告诉了岛屿警方,但还是决定不要提起那个金发女人的鬼魂。

有时大脑会在压力下崩溃,罗茜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她所知的一切。

罗茜突然闭上了嘴。

她盯着蜘蛛,就好像刚想起来他是谁。

罗茜说:知道吗?我还在恨你。

蜘蛛沉默不语,一种痛苦的表情爬过他的脸。

他看上去再也不像一名医生,完全是个从门后借了件白大褂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被别人发现。

她的声音里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只是,她说,只是我在黑暗中时,一直以为是你在帮我,是你在阻止野兽靠近。

你的脸怎么了?到处都是划痕。

是个动物干的。

蜘蛛说。

知道吗,她说,现在我同时看着你们两个人,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

我是好看的那个。

查理说。

黛茜的脚第二次踩在他的脚趾上。

哦,黛茜轻声说道,随后又略微提高了一点声调,查理?我们需要到外面去谈谈。

就现在。

他们走出病房,来到楼道,把蜘蛛留在了屋里。

什么?查理说。

什么什么?黛茜说。

你要和我谈什么?没什么。

那干嘛要出来?你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恨蜘蛛,咱们不能把他俩单独留在里面。

她没准现在已经把他杀了。

黛茜抬头看着他,一脸古怪的表情,就好像基督听到有人对他说,我可能对面包和鱼过敏,能不能给我做一份鸡肉沙拉?这表情中既有怜悯,又有无限的同情。

黛茜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安静,然后把他拉到门口。

查理朝房间里看了看:罗茜没有要杀蜘蛛的意思。

情况刚好相反。

哦,查理说。

他们在接吻。

你可能误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吻,但这么说吧,这个吻包括嘴唇、皮肤,甚至一点点舌头。

你会想念他的笑容和那闪烁的目光,还有这个吻结束后,他站起来的方式,就像一个人刚刚发现站立的艺术,并且领悟到如何才能站得比古往今来的任何人更好。

查理扭回头,发现黛茜正跟几名医生和昨晚遇到的那位警察局长交谈。

哦,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个坏人,警官对黛茜说,坦白讲,你只会在外国人身上发现这种行为。

本地人就是不会干这种事。

显然如此。

黛茜说。

非常非常感谢,警察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害得黛茜直咬牙,这位小姑娘救了这个女人的命,他冲查理说完这句话,又很赏脸的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就跟医生们一起走了。

情况到底怎么样?查理问道。

格雷厄姆?科茨死了,她说,差不多吧。

另外他们对罗茜的妈妈也不抱任何希望。

我明白了,查理想了想这个问题,随即做出了决定,他说,你介意我和我兄弟谈一小会儿吗?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反正我也要回酒店了。

我要查一下E-mail,也许还得对着电话说上一大堆对不起,看看是不是还有份工作。

但你是个英雄,不是吗?我想大概没人为英雄发工资,她略微有些疲倦地说,等你办完事,就回酒店找我。

朝阳当空,蜘蛛和查理走在威廉斯镇的主干道上。

知道吗,这帽子真挺棒的,蜘蛛说。

你真这么想?当然。

能让我试试吗?查理把绿色的软呢帽递给蜘蛛。

蜘蛛戴上它,看了看商店玻璃窗上的倒影。

他做了个鬼脸,把帽子还给查理。

反正,他失望地说,你戴起来挺好看的。

查理把软呢帽带回头上。

有些帽子需要你有股洋洋自得的派头,把它们歪戴在头上,步伐中带有跃动的感觉,就好像马上要跳起舞来似的。

它们对你的要求很多,这顶帽子就是其中之一,但查理能够胜任。

他说:罗茜的妈妈快死了。

对。

我真的,真的从没喜欢过她。

我对她的了解没你那么深。

但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敢说我也真的真的不会喜欢她。

查理说:我们必须试着把她救活,不是吗?他这话说得很勉强,就像是在说我该去看牙医了。

我不认为咱们能做到这种事。

老爹曾为妈妈做过类似的事,让她好了起来,至少是好了一阵子。

但那是他。

我不知道咱们怎么才能做到。

查理说:那个世界尽头的地方,有很多山洞。

世界之初,不是尽头。

那儿怎么了?我们能去那儿吗?不用蜡烛和香草之类的零碎?蜘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想可以。

他们转过身,走向一个并不存在的方向,慢慢离开威廉斯镇的马路。

太阳正在升起,查理和蜘蛛走过一片堆满头骨的海岸。

它们像黄色的卵石一样覆盖着沙滩,但并不是人类的头骨。

查理尽可能地避开它们,但蜘蛛直接咯吱吱地踏了过去。

到了海滩尽头,两人向右转过一个通向万有的弯角,世界之初的山峰就耸立在前方,道道悬崖直落九天。

查理回忆起上次到这儿来时的情景,感觉就像过了一千年。

人都哪儿去了?他大声说道,声音在岩石间回荡,然后返回到他耳中。

嗨?查理大声说。

顷刻之间,他们都出现在这里,注视着他。

他们似乎更加尊贵,更多野性,更像动物,而不是人。

查理意识到上次把他们看成人,是因为自己期望会遇到人。

但他们并不是人。

排列在头顶岩石间的是狮子和大象,鳄鱼和蛇,兔子和蝎子,以及其他数以百计的动物,他们都用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他。

这里有他认识的动物,也有些没人能够辨识的异兽奇禽。

所有出现在故事中的,所有人们梦到的、膜拜的动物都在此地。

查理全都看在眼里。

在坐满食客的餐厅里,发现有支手枪正顶在女伴的肚子上,一时冲动为自己的性命而唱,这是一回事……但……哦。

好了,查理心想,这种事就留到日后再发愁吧。

现在他特别想在嘴上扣个棕纸袋,好缓和呼吸,或是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肯定数以百计。

蜘蛛敬畏地说。

空中刮来一阵旋风,落到附近一块岩石上,化作了鸟女。

她抱着胳膊,注视着他们。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蜘蛛说,最好快点。

他们不会永远这样等下去。

查理嘴里有点干。

没错。

蜘蛛说:那么,呃,我们到底该做什么?我们给他们唱歌。

查理简洁地说。

什么?这就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已经想明白了。

我们只需要把它都唱出来,你和我。

我不明白。

唱什么?查理说:歌。

你唱歌,你解决问题。

他的语气里有些绝望,歌。

蜘蛛的双眼就像就像雨后的水坑,查理看到了他此前从没见到的东西:可能有些亲情,还有迷惑,但大部分都是歉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狮子站在一块巨岩旁看着他们。

猴子站在一棵树上看着他们。

老虎……查理看到老虎。

它正四脚着地,小心翼翼地移动。

它的脸淤青肿胀,但眼中却有一丝精光,看起来似乎特别高兴有机会扳平比分。

查理张开嘴,一阵很小的沙哑噪声冒了出来,仿佛他刚吞了只情绪特别紧张的青蛙。

这没用,他小声对蜘蛛说,这是个笨主意,对吗?嗯哼。

你觉得咱们能直接离开吗?查理紧张地扫视着山腰和众多洞穴,看到了创世以来所有的图腾生物。

有个人他上次没见过:一个小个子男人,笔杆粗细的小胡子,柠檬黄手套,稀疏的头发上没有戴软呢帽。

老人发现查理看到自己时,冲他挤了挤眼。

并不多,但足够了。

查理深吸口气,开始歌唱。

我是查理,他唱道,我是安纳西的儿子。

请听我唱出自己的歌,听听我这一生。

查理给他们唱了一个曾是半神的男孩,被一个刻薄的老妇人分成两半。

他唱了自己的父亲,也唱了自己的母亲。

他唱了许多姓名和词汇,唱了现实下的基石,还有创造世界的世界,万物之道下的真相,他为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唱出了合适的下场和公正的结局。

他唱了这个世界。

这是首好歌,正是他的歌。

有时歌中有词,有时只是韵律。

他唱歌时,所有动物都开始拍手跺脚,一起哼哼。

查理感觉自己像个通道,唱出了所有动物融成的宏大乐章。

他唱了鸟,唱了看着它们飞翔时体会到的魔力,唱了朝阳在羽翼上反射的光华。

图腾生物们跳起舞来,跳的是它们自己的舞蹈。

鸟女跳出鸟群的圆舞,扇动尾羽,摇晃嘴巴。

山腰上只有一个动物没有跳舞。

老虎甩着尾巴,他没拍手,没唱歌,也没跳舞。

他的脸上泛着淤青,身上满是伤口和咬痕;一步一步悄悄走下岩石,最终来到查理跟前。

这些歌不是你的。

他吼道。

查理看着他,开始唱起老虎,还有格雷厄姆?科茨,以及所有以无辜者为食的生物。

他扭过头,发现蜘蛛正仰慕地看着自己。

老虎愤怒地咆哮,查理接过这声咆哮,把歌缠在周围。

接着他也发出了咆哮,就和老虎刚才一样。

至少开头和老虎的咆哮一样,但接着查理将它改变,让它变成一种滑稽的咆哮,所有在岩石上看着他们的动物都大笑起来,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查理又来了一声滑稽的咆哮,就像所有模仿秀一样,就和所有优秀的讽刺漫画一样,它凸现出这咆哮中本质固有荒诞之处。

日后所有人听到老虎的咆哮时,都会隐隐听到查理的声音。

滑稽的咆哮。

他们会这样说。

老虎转身背对查理,窜过人群,边跑边吼,这让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老虎愤怒地退回自己的洞穴。

蜘蛛抬起双手,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随着一阵轰鸣,老虎的洞口发生崩塌,被落石掩埋。

蜘蛛露出满意的表情。

查理继续歌唱。

他唱了罗茜?诺亚的歌,唱了罗茜妈妈的歌,他唱了诺亚夫人悠长的一生,和她应得的所有幸福。

他唱了自己的一生,唱了她们的一生。

他在自己的歌中,看到她们的生命像网一样张开,一只飞虫撞在上面。

他用自己的歌把飞虫包住,确保它不会逃走,然后再用新的丝线把网补好。

然后这首歌很自然地进入了终曲。

查理平静地意识到,他喜欢给别人唱歌。

此时此刻,查理已然知晓,他今后要做的就是歌唱。

他会继续唱下去,不是那些创造世界或者重塑万物的魔力宏歌,而是能给人们片刻欢愉,给他们感动,让他们暂时忘记烦恼的小曲。

而且他知道在开口前自己总会害怕,总会怯场,永远如此,但他也明白,这就像跳进游泳池--只是几秒钟难受的凉意--然后不适感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永远不会。

但也够好的了。

他终于把歌唱完了。

查理仰起头,最后的曲调渐渐消失,崖顶的动物们不再跺脚,不再鼓掌,不再舞蹈。

查理摘下父亲的绿软呢帽,用它朝脸上扇着风。

蜘蛛小声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也办得到。

查理说。

我不这么想,最后发生了什么?我感觉你做了点什么,但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为咱们解决了问题,查理说,我想是这样的。

我不敢保证……他确实不敢。

歌曲结束后,歌中的内容渐渐消散,就像清晨的梦境。

他指着被岩石覆盖的洞口。

这是你干的?对,蜘蛛说,至少我还能做到这件事,但老虎早晚会挖出来。

说实话,我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比把它关起来更狠的事。

别担心,查理说,我做了,某些更狠的事。

他看着动物们慢慢散去。

父亲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一点也不惊讶。

来吧,他说,我们应该回去了。

蜘蛛在探视时间又去看望罗茜。

他带了一大盒巧克力,是医院礼品店里出售的最大的那种。

给你的。

他说。

谢谢。

他们对我说,罗茜说,我妈妈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她睁开眼睛,要麦片粥喝。

医生说这是个奇迹。

没错,你妈妈要东西吃,听起来确实像个奇迹。

罗茜打了他的胳膊一下,然后就把手放在那里。

知道吗?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肯定以为我是傻瓜,但当我和妈妈被关在黑暗中时,我总觉得你在帮我,我感觉是你把那头野兽挡在了外边。

如果不是你做了这些事,他会把我们杀了。

嗯,我可能真帮了点忙。

真的?我不知道。

我是这么想的。

我当时也有麻烦,而且我想到了你。

你的麻烦大吗?是的,超大。

你能给我倒杯水吗?蜘蛛照办了。

罗茜说:蜘蛛,你是做什么的?做什么?做什么工作。

凡是我喜欢的工作。

我想,她说,我可能会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护士们告诉我,这里非常缺乏教师。

我很想亲手改变这个状况。

也许挺有意思的。

如果我留下来,那你会怎么办?哦,如果你留在这里,我肯定能找点什么事做。

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紧得就像船上的绳结。

你觉得咱们能行吗?她问。

当然,蜘蛛严肃地说,如果我厌倦你了,就会离开,找点别的事做。

所以不用担心。

哦,罗茜说,我不担心。

这是实话。

她温柔的语气下有种钢铁般的东西,你会明白她妈妈为什么会有那副脾气。

查理发现黛茜躺在沙滩上的一张凉椅上,还以为她在太阳下睡着了。

但当他的影子碰到黛茜时,女孩闭着眼睛说:嗨,查理。

你怎么知道是我?你的帽子有股雪茄味,你能尽快把它处理掉吗?不,查理说,我跟你说过,这是传家宝。

我准备戴到死,然后留给我的孩子。

那么,你还在警队里干活吗?差不多,她说,头儿说他们判定我是因为工作过度引发了神经衰弱,我可以休病假,直到感觉没问题了再去上班。

啊,那是什么时候?不好说,她说,能把防晒油递给我吗?查理兜里有个盒子。

他把盒子了掏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

稍等片刻,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们已经在枪口下出过那个大洋相了。

他打开盒子,但这是给你的,我给你的。

嗯,罗茜把它还给了我。

另外,我们可以把它换成你喜欢的,选个别的款式,也许它根本不合适。

但这是你的。

如果你肯要它,以及,呃,我的话。

黛茜把手伸进盒子,拿出订婚戒指。

哦。

好吧,她说,只要你不是为了把那颗酸橙要回去。

老虎不住在洞口徘徊,焦躁地来回甩着尾巴。

他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燃烧着的盈绿火炬。

整个世界和万事万物都曾是我的,老虎说,月亮、星辰、太阳和故事。

我曾拥有它们全部。

我觉得有责任指出,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老虎停住脚步,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他的肌肉起伏有致,像是水泉上套着的一块毛皮地毯。

他一直走到一具公牛的尸体前,然后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没听清。

尸体内传来一阵抓挠声,一个小鼻尖从胸腔探出。

实际上,它说,我可以说是赞同你的。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两只小白手从两根肋条间撕下一片干肉,显出一个颜色好像脏雪似的小动物。

它可能是只得白化病的猫鼬,或是某种换上冬季皮毛的变种鼬鼠。

它有食腐动物的眼神。

整个世界和万事万物都曾是我的。

月亮、星辰、太阳和故事。

我曾拥有它们全部,他说,早晚还是我的。

老虎低头盯着小兽,毫无征兆地拍下一爪,压断了条条肋骨,把尸体打成一摊泛着臭气的碎片,同时也将小动物按在地上。

它扭动翻腾个不停,但却无法脱身。

你留在这里,老虎的大脑袋正对着白色小兽的小脑袋,你留在这儿,全仰仗我的耐心。

你明白吗?因为下次你再说一句惹人生气的话,我就咬掉你的脑袋。

嗯嗯嗯。

鼬鼠似的动物说。

你不想让我咬掉你的脑袋,对吗?呜呜呜,小动物说道。

它在巨爪的重压下难受地扭动着,苍蓝色的眼睛仿佛两片寒冰,闪烁不定。

那么你能发誓从今往后会守规矩,会保持安静吗?老虎把爪子抬起一点,让小兽说话。

当然,小白鼬特别有礼貌地说。

接着它以鼬鼠的动作,一扭身把小尖牙刺进老虎的爪子。

老虎疼得大吼一声,挥动爪子,把小动物扇了出去。

它撞在洞顶,弹到一处岩架上,随后起身窜了出去,就像一条肮脏的白带,朝洞穴最深处跑去。

那里洞顶低矮,靠近地面,有很多地方可供小动物藏身,而大型野兽又无法进入。

老虎走到他可以到达的最深处。

你觉得我不能等?他问,你早晚得出来,我哪儿也不去。

老虎趴在地上,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相当可信的鼾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小白兽从岩石间钻了出来,在片片阴影间窜行,朝着一块大骨头移动。

只要你不介意腐臭,那上面就还有不少肉可吃。

显然它并不介意,不过想要吃到那块骨头,就必须从老虎身边通过。

它潜藏在阴影中,用悄无声息的小脚向前移动。

当它经过沉睡的老虎时,一只前爪拍了过来,按住它的尾巴,把它钉在原地;另一只爪子则按在它的脖子上。

老虎睁开眼睛,其实,他说,我们似乎是被缠在一起了,所以我只要求你努把力,我们都可以努把力。

我不认为咱们会成为朋友,但也许咱们可以学会忍受彼此的存在。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鼬鼠似的东西说,情势所迫,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只得如此。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老虎说,你只需要学会什么时候该把嘴闭上。

凡事,小动物说,有利就有弊。

你又在惹我生气了,老虎说,我跟你说。

别惹我生气,我就不会把你的脑袋咬下来。

你一直在用把我的脑袋咬下来这个短语。

你说到把我的脑袋咬下来时,我想可以理解为某种比喻性修辞吗?意思是说你要冲我吼,也许相当生气,对吗?把你的脑袋咬下来。

然后咬碎。

然后嚼烂。

然后吞下去,老虎说,除非安纳西的孩子忘了咱们在这里,否则你我都不可能出去。

那个杂种似乎做了某种安排,就算我上午把你杀了,下午结束时你又会在这个该死的洞穴里复活。

所以别惹我生气。

小白手说:啊,好吧,多干一天……如果你说多挣一元,老虎说,我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别说。

任何。

惹我。

生气。

的话。

明白吗?这个世界尽头的洞穴中,有了片刻的安宁。

但随即又被一个小小的、鼬鼠般的声音打破了。

绝定。

它开始发出哦啊!的声音,但很快就沉静下来。

随后洞穴中就只剩下一种嘎吱吱的啃咬声。

说到棺材,有件事文学作品中从来不会提起,那就是它们的舒适性。

因为说实话,对于买家来说,这也不是它的卖点。

南希先生对自己的棺材特别满意。

现在所有好戏都已经落幕,他回到自己的棺材,舒服地打着盹。

他会不时醒来一次,想想自己身处何方,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曾经说过,坟墓是个好地方,更不用说私人坟墓了,绝对是消磨停工期的好去处。

六尺之下,最佳所在。

再过个二十来年,他心想,我就会考虑一下要不要起床了。

葬礼开始时,他睁开了一只眼。

他能听到上面的人:卡莉亚娜?希戈勒,还有那个叫巴斯塔蒙特的,再加上另外那个瘦瘦的女人。

更不用说一大群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曾曾孙子、曾曾孙女。

他们都在为已故的邓薇迪夫人唉声叹气,痛哭流涕。

南希先生想着要不要从草皮下伸出一只手,抓住卡莉亚娜?希戈勒的脚腕。

他三十多年前在一处汽车电影院看了《魔女嘉莉》之后,就想试试这招。

可现在机会真的来了,他却发现自己居然能抵抗诱惑。

说实话,他是嫌麻烦。

希戈勒只会惊声尖叫,心脏病发作,当场毙命,然后本已拥挤的憩园就会更加拥挤。

总之是太麻烦了。

在这片泥土之下的世界中,还有很多好梦在等待着他。

二十年,他想,也许二十五年。

到时候,他大概已经有孙子了。

看到孙子们出现,总是件很有趣的事。

他听到卡莉亚娜?希戈勒在上面哭天抹泪,接着她忍住悲声,向众人宣布道:不过,她毕竟拥有幸福长寿的一生。

在她离我们而去时,已经有一百零三岁了。

一百零四!恼怒的声音从他旁边的泥土中传了出来。

南希先生伸出一条并不存在的手臂,使劲拍了拍旁边的新棺材。

小声点,姑娘,他叫道,这里还有些人想要睡觉呢。

罗茜已经向蜘蛛明确表示,希望他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那种包括早上起床和出门上班的工作。

所以罗茜出院后的一天早晨,蜘蛛就起了个大早,跑去镇上的图书馆。

他登入图书馆的电脑,在网上漫游,然后小心翼翼地清空了格雷厄姆?科茨剩余的银行账户,这些都是几大洲的警方都没能找到的漏网之鱼。

他卖掉了在阿根廷的种马场,然后买了个现成的小公司,注入资金,申请成为慈善团体。

他以罗杰?布朗斯坦之名发了封E-mail,雇了一名律师来管理基金会事务,并且暗示他也许应该去找找罗茜?诺亚小姐--此时在圣安德鲁斯,日后可能回伦敦--聘请她进行慈善活动。

罗茜接到了聘请,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寻找办公室。

在此之后,蜘蛛花了四天时间行走在(到了晚上,就是睡在)几乎环绕全岛的海滩上,品尝着一路上所有饭铺小摊的食物,直到他发现道森鱼铺。

蜘蛛尝了尝炸飞鱼、煮绿无花果、烤小鸡,还有椰子派;他随后走到厨房,找到厨师兼店主,为合作经营权和烹饪课程支付了足够的金额。

道森鱼铺现在是一家饭馆。

道森先生已经退休,蜘蛛有时会在店面,有时会在厨房。

你到那儿去找他,就能见到。

店里的食物是岛上最好的。

他比过去胖,如果他继续品尝自己做出来的每道菜,那日后还会更胖。

但罗茜并不介意。

她干了些教师的工作,一些社会救济工作,和很多慈善工作。

如果说她想念伦敦的话,至少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另一方面,罗茜的妈妈倒是经常念叨着伦敦,但如果有人建议她也许应该回去,就会被视作企图把她和未出生的(说起来,也是未怀上的)孙子分开。

最能让作者高兴的事,莫过于向你保证,自打从死亡峡谷中返回以后,罗茜的妈妈就完全换了个人,她成了快活的老妇人,跟所有人都温言暖语;她对食物的强烈喜好,只有她对生活和其他事物的喜好能够媲美。

唉,但对事实的尊重迫使我必须以诚相告,事实上从医院出来以后,罗茜的妈妈还是老样子,和过去一样刻薄多疑,只是更加脆弱,必须开着灯才能入睡。

她宣称要卖掉伦敦的公寓,无论蜘蛛和罗茜搬到世界上哪个角落,她也必定跟去,只为靠近自己的孙子或是孙女。

她还会时不时抛出些牢骚,抱怨没有孙子的问题,还有蜘蛛精子的质量和活力,蜘蛛和罗茜性生活的频率和姿势,以及试管婴儿技术相对来说是多么简单便宜。

以至于蜘蛛曾认真地想过不再和罗茜上床,只为了气气诺亚夫人。

有天下午,这个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了整整十一秒钟。

当时罗茜的妈妈正递给他们一份她找到的杂志文章的复印件,建议罗茜在做爱之后应该倒立半小时。

蜘蛛晚上跟罗茜讲了自己这些念头,她笑着说再也不允许诺亚夫人进入他们的卧室,而且她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在做爱之后拿大顶。

诺亚夫人在威廉斯镇有处公寓,就在蜘蛛和罗茜家附近。

每周两次,卡莉亚娜?希戈勒的某个侄子或是侄女会来看她,用吸尘器打扫卫生,给玻璃水果除尘(蜡水果都在小岛的热度中融化了),做点食物放到冰箱里。

有时诺亚夫人会吃,有时她不吃。

查理成了一名歌手。

他掉了不少脂肪,现在成了个瘦子,头上总戴着标志性的软呢帽。

他有很多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软呢帽,但最喜欢的那顶是绿色的。

查理有个儿子,名叫马库斯。

他今年四岁半,那股严肃认真的派头只有小孩子和山地大猩猩才能具备。

再也没人管查理叫胖查理了。

说实话,有时他还挺想念这个称呼。

夏天的一个早晨,天已经亮了。

隔壁房间已经传来声音。

查理让黛茜继续睡觉,他轻轻爬下床,抓起一套T恤和短裤,走过门去,看到儿子光着身子在地上玩一套木质小火车。

他们一起穿好T恤、短裤和凉鞋,查理戴了顶帽子,两人走到海滩上。

老爸?男孩说。

他抿着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嗯,马库斯?谁是最短的总统?你是说最矮的?不,是说任期,谁最短。

哈里斯。

他发表就职演说时得了肺炎,结果死了。

他当了四十几天总统,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等死。

哦。

那么,谁是最长的?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他干满了三任,第四任中死在办公室里。

咱们把鞋脱了吧。

他们把鞋放在一块岩石上,继续走向海浪,脚趾扣进潮湿的沙土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总统的事?因为小时候,我父亲觉得多学点这方面的知识,对我有好处。

哦。

他们进入大海,朝一块只有在退潮时才能看到的岩石走去。

过了一会儿,查理把男孩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老爸?什么,马库斯。

普图尼娅说你很有名。

谁是普图尼娅?托儿所里的女孩。

她说她妈妈有你的全部CD,她说她特别喜欢你唱歌。

啊。

你有名吗?算不上,有一点吧。

他把马库斯放在岩石顶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好了,准备好唱歌了吗?是的。

你想唱什么?我最喜欢的那首。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那首。

她喜欢。

马库斯的语气笃定如山。

好。

一、二、三……他们先唱了《黄鹂鸟》,这是马库斯本周最喜欢的歌,然后唱了《僵尸狂欢节》,这是他第二喜欢的歌,还有第三喜欢的《她会绕过山而来》。

马库斯的眼神比查理好,他们快要唱完《她会绕过山而来》时,他就看到了她,马上开始挥手。

她在那儿,老爸。

你确定?清晨的薄雾将海天混成白茫茫一片,查理眯起眼睛看着海平线。

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潜到水下了,很快就会过来。

随着一股水花,她从两人身下冒了出来,一拉、一跃、一摆,就跳上了岩石,坐到他们身边。

她有一头长长的桔红色的头发,银色的尾巴还在大西洋的海面下摇摆,鳞片上挂满晶莹的水珠。

男人、男孩和美人鱼一同唱起歌来。

他们唱了《那位女士是个流浪者》和《黄色潜水艇》,然后马库斯把《摩登原始人主题歌》的歌词教给了美人鱼。

他让我想起了你,她对查理说,想起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你那时就认识我了?美人鱼笑了笑。

那时候,你和你父亲经常在海滩上散步。

你父亲,她说,可真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她叹了口气,美人鱼叹气比任何人都好听。

她接着说,快回去吧,马上就要涨潮了。

她把长发往后一拢,纵身跃入大海,然后从波涛中探出头来,用指尖碰了碰嘴唇,给马库斯一个飞吻,然后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查理把儿子放在肩膀上,趟着水走回海滩。

马库斯从他的肩头滑到沙滩上。

查理摘下旧帽子,放在儿子头上。

对小男孩来说,它太大了,但马库斯还是笑了起来。

嘿,查理说,你想看点东西吗?好的。

但我要吃早餐,我要烤薄饼。

不,我要燕麦粥。

不,我要烤薄饼。

看这个。

查理开始光着脚跳一种沙滩舞,拖着脚在沙子上跃动起来。

我也行。

马库斯说。

真的?看我的,老爸。

他也行。

男人和男孩一道跳回房子,唱着他们在路上编出来的无词的歌。

他们进去吃早餐时,歌声还在空中回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