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伊姆的话虽然极简单,仅仅只是:我们试过,可是不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他处死。
连标点符号加在一起只不过二十三个字,但这些字中包含着多少内容,我是很清楚的。
从古至今,为了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人们不断在探索着致人死地的办法,这些办法究竟有多少种?刚才我在对安伊姆说,他们至少有一万种这类办法,如果将古往今来的所有办法全部算起来,恐怕远不止这个数。
非常奇怪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感叹人生苦短,可也正是这些感叹人生苦短的人,甚至是求生欲望最强烈的人,不断地在探求杀人的办法。
对于这些办法,安伊姆的那个疯子总统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一个女婿,曾经长时间追随他,所以深得他的赏识,他这种赏识表现在具体行动上就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
疯子总统本人曾经是一名将军,他的女婿原是他手下的准将,疯子后来通过政变当上总统之后,仍然兼任国防部长,准将于是摘掉了前面那个准字,当上了国防部副部长。
这当然不能算是奇事,准将跟着他出生入死,真正可以说是置一己生死于度外,在那种特别的时候,政变如果失败的话,就会彼定为阴谋颠覆政府的死罪,提升这样一名部下是非常自然的事,谁上台了都需要忠实的走卒。
奇特的是疯子总统对副部长先生的赏识方式。
副部长当时作为一名准将,当然是有了家的,但在不久以后,他的妻子非常奇怪地生了一场病,这场病发作得极其突然,二十分钟不到,副部长夫人就一命归天,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副部长丧偶,得到了总统的关心,钦点了驸马。
副部长受此殊荣,当然受宠若惊,好在总统嫁给他的这个二女儿是总统极为宠爱的,既年轻且貌美如花,副部长也因此有些飘飘然,以为不久之后便可以晋升为副总统。
就在这时候,他们之间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磨擦,起因当然是因为那次疯子总统忽然对邻国产生了兴趣,命令驸马大人带兵出征,并且限令二十四小时内推翻邻国政府,组织傀儡政权。
驸马爷觉得此行不妥,他甚至告诉总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要对另外一个国家用兵,事前都要找一个非常恰当而且迫不得已的借口,取得国际社会的同情,用兵之后才不会引致群起而攻之。
他且更进一步分析说,国际社会其实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那些经济和军事大国,无不睁大着双眼盯着我们.原因是我们这里盛产石油,邻国也一样。
那些军事大国做梦都想利用什么方式控制着我们,但这种狼子野心一直都不能实现,反倒是我们可以利用我们手中的石油来控制他们。
可以想见,他们对这种局面早已心怀不满,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
如果我们对邻国用兵,事前又没有经过他们默许,实际就给他们联合起来制服我们提供了机会。
他似乎还想说下去,疯子总统已经面露厌烦,问他:我主意已定,你倒是说一句话,去还是不去?驸马爷一时哑口无言,他知道,这一去就会成为国家的罪人,如果不去,就会成为疯子的异己,所以十分的犹豫。
疯子见状,当然不需要他再回答,便对他说:你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
就在这天晚上,另外一名将军接受了任务,以闪电之势将邻国占领,邻国政府被迫逃亡,当然是跑到国际社会去了。
这所谓的国际社会,也只不过是几个军事大国所把持,于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多国联合部队组建完毕。
疯子总统原是想在占领了邻国以后便着手处理驸马爷的事,但国际社会的联合部队来得太快,而且装备超一流,双方一接触就将疯子总统的部队打得稀里哗啦。
疯子总统顾头顾不了尾,让驸马爷多活了些时日。
驸马爷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所以趁乱之中,跑到了一个中立国家避难。
但他似乎忽略了一点,一个极权总统既然可以在毫无来由的情况下推翻一个邻国,也同样不会将国际社会的那些游戏规则放在眼里,他手下那个秘密组织的鹰犬可不是吃素的。
中国古话中有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话,疯子总统不惜庞大的国库开支养着这样一批人,当然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疯子总统对待驸马爷的手段也极其残忍,那个秘密组织的人不断出现在驸马爷周围,却并不对他动手,只是一次又一次将他身边的人杀死,并且让他知道这是谁干的,同时也让他知道,要杀死他,简直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驸马爷不断地换地方,不断地改变外貌,可是任他怎么变,那个组织总能找到他,并且将他的保卫杀死。
驸马爷知道无处藏身了,只得向疯子总统投降,希望他能看在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份上饶过自己。
疯子总统似乎非常大度,当即表示意见:欢迎回来,只要从此不再过问军政大事,安心过日子,保证一切无事。
驸马爷虽然知道他的话是不可信的,但因为躲无可躲,只好打道回府。
回家的第三天,几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鳄鱼袭击了驸马府,驸马当然是死了,完全是死于意外,与疯子总统没有任何关系。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像驸马府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意外地出现鳄鱼?疯子总统当然也清楚人们会想到这一点,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或许,他正是希望人们知道,鳄鱼可以非常意外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谁都无法保证这一点。
这样一个总统,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已经成为自己瓮中之鳖杀手?这种事传了出去,岂不会惹得天下人笑话?安伊姆对此的回答是二十三个字:我们试过,可是不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他处死。
所谓的没有任何办法,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试过了许多办法,这许多办法之中,用刀用枪当然只能算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了,他们甚至用过毒气、细菌、原子辐射等等骇人听闻的手段。
我相信他们是会这样做的,如果用了这些手段而不能令其死亡的话,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一个什么人?人的确可以制造出极其复杂的杀人手段,但真正要杀死一个人,那也极其的简单,简单到就像是折断一根树枝,或者踩死一只蚂蚁,或者撕破一张纸。
若论生命之脆弱,与一张纸相比,确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安伊姆见我有半天没有说话,便有些急了:卫斯理先生,请你一定相信我,我们是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说:既然连你们都对他无可奈何,我又能帮你们什么?他很肯定他说:不,你能有办法,那个人对我们说,我们不可能处死他,除非你们将卫斯理请来。
所以,我们总统亲自下令,让我来请你。
我听了这话,真想将他和他的那个什么狗屁总统骂个狗血淋头,请我去干什么?他们杀的人难道还少吗?还要请我去当他们的杀人工具?如果他稍稍了解一下我的为人的话,一定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像他这样的独裁者,真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不会与他这种人打交道的,更不会去替他当杀手。
想到这里,我几乎是要立即拒绝他。
但是……就是这个但是,这个但是在我的脑中一冒出来,我那时的想法就起了非常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实在是令我的好奇心大起。
当时,我的想法其实是任何人都可能想到的,我想,这事也实在是太令人诧异了,我卫斯理并没有三头六臂,也并不比别人高大威猛,那个极权独裁者集中一国的力量都不能处死某一个人,这有可能吗?如果这可能是真实存在,那么,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我决不承认我比别人低能,可也很有自知之明,所谓除非你们将卫斯理请来之类的话,也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这就是我所说到的但是了。
但是,真有这样的人吗?真有这样的人吗?我这样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是否定的。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具备这样的能力: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地球上种类繁多骇人听闻的杀人武器对他无能为力。
是的,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别说是地球之上,就是将外星人算在内,我相信得出的这是这同样的答案。
勒曼医院的亮声医生是外星人,在《算帐》那个故事中,我第一次与他相识,那时,我原是去找另外几个相识的朋友的,但那些朋友都已不在勒曼医院,接待我的就是这位外星人亮声先生,我向他问起那些相识的朋友,他很坦率地告诉我,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死亡这一最终结局,即使外星人也一样。
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话意,他是在告诉我,我所认识的那些外星人朋友,已经死了。
而在另一个故事《电王》之中,文依来兄弟是一个外星人与地球人结合的产物,他们的父亲因为一次宇宙航行事故而来到地球,与他一起参加这次航行的其他外星人全都死了,他是唯一幸存者。
不久以后,他与地球人相爱并最终孕育了文依来兄弟,可他本人仍然是没有逃脱死亡的结局。
外星人的寿命或许比地球人长,但一样摆脱不了死亡。
我甚至相信,如果用地球人研究制造出来的那些杀人武器对付外星人,同样是极其有效的。
可是,安伊姆却告诉我,有一个人,他竟能对抗这些武器,这样的事谁能够相信?我不信。
虽然不信,但是(又是一个但是),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那些别的事中,最关键一点是白素的假设,当时我甚至认为她的想法真正是滑天下之大稽,只不过因为这种想法是从白素的口中说出来,才没有受到我的攻击。
白素的设想是:那所有的怪事全是一个人所为。
那些怪事前面已经讲过,包括枪击白宫事件、英国四号高速公路交通大惨祸、七十八层楼跳楼自杀案、日本大地震幸存者、东方大国原子爆炸案等,除此之外,至少还有十几件相类似的事情。
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全都由不知是什么人将剪报寄给了我。
正如自素所说,这些不相关的事都集中到了我的手上,本身就说明这些事有着某极其特殊的联系。
对她的这一推测,我也无法表示不同意见,但我们都无法知道,这种联系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有一个海湾地区极权国家的独裁者派出一名工具告诉我,他们抓到了一个人,却无法将这个人处死。
如果说,这个名叫安伊姆的人所说是千真万确的话……我由此想到了一个对所有事件的解释,这个解释实际上早已被白素提到过,只是那时我觉得这种解释极为荒唐,根本就不相信。
我相信,读者朋友一定也想到了这种解释:在这所有的事件人出现的那个怪人,其实全都是一个人。
但即使是有了这种假设,也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以此告诉人类?他是一个超人?是人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战胜的?但是(又是一个但是),这可能吗?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怪人,没有任何办法让他致死?以我所掌握的理论,我知道,就算所有外力方法不能让他死去,却还应该有一个自然的方法,时间会杀死他,数千年来,人们一直致力于研究杀人武器,其实人们所研究出的所有杀人武器全都比不上时间这件武器。
世界上役有人能够逃脱时间的追杀。
有名字的,因为它们不需要识别,也不需要交流,可人不一样,如果人没有名字,你要喊某一个人的时间,就只能说:哎……那么,前面就算是有一万个人,也会同时转过头来看你,以为你是在喊他。
就算其中某一个知道你喊的是他,那么,他怎么与你讲话:哎,你叫哎吗?你哎什么?哎?看看,多么麻烦,完全是不知所云。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安伊姆也说:是啊,我们也这样认为,所以我们一直审问他,真正是用尽了办法。
最后他说,如果你们一定需要我有一个名字的话,那么,你们就叫我裘矢好了。
听到这两个字,我真正是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裘矢,我明明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但对这两个字我是已经非常熟悉了。
那么,这个怪人真是那个人了?安伊姆显然已经听出我对此事产生了兴趣,所以在电话的另一端对我说:卫斯理先生,我们总统已经派出了一架专机,现在就在迈阿密机常这架专机是以外交名义降落的,享受外交辖免权。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启程?我们到迈阿密的时间虽然不长,我们总统已经打了几个电话过来,他非常迫切地想见到你。
在我的眼里,他的那个独裁总统一钱不值,我感兴趣的是那个自称叫裘矢的人。
或许,为了这个人,我会同意去见那个狗屁总统。
但是,现在却不行,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办。
我于是告诉他,我可以答应他去见那个裘矢,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等我的事办完,我会去他的国家。
安伊姆似乎显得非常为难:可是,我们总统……他们的那位总统当然会因为没能完成任务而处罚他,但那与我何干?他们既然心甘情愿臣服于极权之下为奴,就是受到再大的凌辱,也都是自找的。
我于是说:安伊姆先生,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我卫斯理并不是你们那位总统的臣民,对不对?然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刚被挂断,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我大吃一惊,刚才因为听到的事太奇特,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目前所处的险境,现在这敲门声一响,我才想到说不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就在我这一犹豫之中,轰然一声响,那门被人撞开了。
原以为,这闯进来的一定是我的敌人,我正要有所动作,却看到来人竟是小郭。
他是手中端着枪闯进来的,闯进来后便往旁边一靠,背向墙,手中的枪在前面扫了一个半弧,然后将枪收了起来:你在搞什么鬼?我对他这话感到莫名其妙:你这是搞的什么鬼?他道:我在楼下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分钟都打不通,我坯以为你这里出事了。
我走过去,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到他的手上:没什么事,原来是一场虚惊。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他接过酒,却迷惑不解:一场虚惊?我于是将安伊姆的事告诉了他。
他还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可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又是怎么知道你的房间号码和电话号码的?这倒不劳他提醒,我早就已经想过,我知道世上的一种极为奇特的功夫,叫做天眼通。
从古至今,练成这种功夫的人极少,有一本奇书上记载了一个奇人,就练成了这种功夫,这可能是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练成这种功夫的人。
这本书名为《封神榜》。
如果有人没有看过这本奇书,我也不可能在此作大多介绍,只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的内容:这本书写的是姜子牙助周灭纣的故事,练成天眼通的人正是姜子牙。
有关《封神榜》这本书,没有必要多介绍,但关于天眼通这种本事,多说几句倒是应该的。
据说,人原是有三只眼的,两只是人眼,就是我们人类用来看东西的那一双眼睛,除了这一双眼睛之外,还应该有第三只眼睛,在两眼之间的额头部位,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庭,这是一只天眼(既然是天眼,位置当然就应该在天庭)。
利用这一只天眼,既可以与天交流,也可以看到几千甚至几万公里以外的事物。
但是,天眼是一直关闭着的,普通的人,绝对无法将天眼打开,历史上的姜子牙是因为得到了神助才打开了天眼的。
现在见他问起,我便说:或许,安伊姆的一伙中,有人已经练成了天眼通,他们既然要找我,只要这个人打开天眼,当然就能看清我的情况。
小郭倒不反对,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这个人还必须有极好的辩人识相本领,不然,他怎么可能找得到经过易容的你?他见我不答,似在沉思,就趁机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我早应该想到,他对这件事一定也充满了兴趣,世上没有人会不感兴趣,他既然想去,倒也没有什么不行,到那种极权统治的地方,多一个人总会好一些。
再说,我相信小郭相识满天下,那个国家也一定有他的朋友,如果我不答应他,他也一定能有办法过去。
可我毕竟不想太快地答应他,所以对他说:这件事并不由我安排,他们邀请的只是我一个人。
小郭立即将酒杯往茶几上一放:去他妈的,我想去,谁也阻止不了。
我玩笑地说:我倒是忘了,我们的郭大侦探可是今非昔比了。
他将手一挥,情绪显得非常激动:你不要拿这种话讥讽我,总之我是为了你好,才要跟你一起去的。
他明明是自己想去,却一定要说是想帮我,这样的理由,我看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说说看,我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帮的?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应该是在想怎样回答我,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我去了以后,身份就会是他们的国宾,当然会是一级保护,除非是那个独裁总统震怒要将我怎么样,否则谁都不敢对我有丝毫不敬,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他的确是想了好几分钟,然后对我说:第一,就算你是他们总统的客人,但在那样的国家,总统就是法律,法律仅仅只是某个人的意志,所以谁都难以肯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这倒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第二呢?他见我认同的他的说法,似乎增加了不少的信心:第二,你提到的那个叫裘矢的人,什么4乱七八糟的名字。
我不管他是叫求死还是求活,总而言之,这里面有问题。
我呷了一口酒: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我倒是没有想到。
他将那杯放在茶几上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问题可大了。
你想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如果真有的话,强大的国家机器都无奈其何,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承认你卫斯理绝非普通人,但就算你是超人又怎么样?国家机器做不到的事,你也同样不可能做到。
我说: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早就已经想到了。
他自己又去倒了一杯酒:我当然知道你早已想到了,否则,你也就不是卫斯理了。
可是,我敢说,一定有你没有想到的。
你所没有想到的问题是,既然他们不可能办到,你也同样不可能办到,他们还费尽周折来找你干什么?接着,他说了一句令人极为不安的话,他说:我甚至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阴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作者――倪匡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http://www.eshunet.com/\0第六章 皇恩浩荡听了他的话,我的确有点吃惊: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
那么,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小郭将两手一摊: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总会有事情是你所未能想到的,这也正是我要跟着你去的原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个大脑就多一种分析,你说对不对?我说:不错。
他可是得意了:再说吧,现在我虽然可以肯定他们有着什么特别的阴谋,但我也不能肯定这到底会是什么阴谋,所以,你必须与我一起去。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连忙问:那又怎么样?他往沙发上一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为了白素不至于为你守寡,我也有责任保护你。
如果你一定不让我陪你去的话,那么,我只好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白素,我相信,她一定会同我一起去找你。
他那神情,逗得我笑了起来。
我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你的狡辩能力是越来越精进了。
小郭不以为意,知道我是已经同意了,呷了一口酒后,竟大言不惭他说:多谢夸奖。
一个星期后,我和小郭完成了迈阿密之行,准备去那个海湾国家。
我原计划谁都不通知,一切等去了之后再说,可小郭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那是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国家,也是一个没有法制的国家,我们就这么闯去,如果一下飞机,人家将我们当作了国际间谍给抓了起来,事情就会非常麻烦。
再说,我相信你也一定不想在那样一种环境中呆太长时间,我们自己去,费尽周折,呆的时间一定不会短。
不如先通知他们,让他们做好安排,你就享受一回独裁统治的好处,我们也就可以少受一份心理上的折磨。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那个国家的人,全都谨言慎行,生怕有任何行差踏错招致杀身之祸,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甚至连空气都会让人感到压抑,多呆一分钟,当然就会多一份心理煎熬,能尽可能缩短此次行程,确然是一件好事。
我听了小郭的话,按照安伊姆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个电话。
我原以为,要找安伊姆不会是一件难事,其一,这个电话号码是他留给我的,第二,原本就是他要找我而不是我要找他,第三,这件事是他们的那个独裁总统钦命的事。
但是,我想错了,要找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边在接到电话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是谁,要找安伊姆上校有什么事?原来安伊姆是个上校,要找一个上校就已经如此麻烦,如果他是个少将的话,我该怎样做才能找到他?听了这样的话,我当然也怒会有好口气:请你弄清楚,是他要找我,而不是我要找他,如果他并不想找我的话,我大可以将电话挂掉,这种国际长途是很贵的,我可没有民脂民膏供我任意挥霍。
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原也有几分担心,如果对方一怒之下,将电话挂断了,我再去找谁联系?万幸的是她没有这样做,而是说了一声请稍等。
这一稍等就等了差不多一分四十秒。
我每次给勒曼医院打电话是,稍等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秒钟。
可见在一个极权国家,时间或者效率对于他们来实在是不值得认真的事。
稍等了一分四十秒钟之后,如果我能够直接与安伊姆上校通话,那也还说得过去,但那边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小姐,这个小姐倒似乎懂一些礼节,她在电话中说:请问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可没这份耐心听她罗嗦,直接说:我要找安伊姆。
那位小姐的性子倒是极好,丝毫不动声色他说:很对不起,安伊姆上校现在正忙,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找安伊姆上校有什么事?或者,您可以直接与上校的秘书谈?我一听,心中就暗叫,老天,转了半天,竟还没有到达他的秘书这一层,如果到了普通秘书之后,还有一个机要秘书什么的,那么,我今天还能不能找到他?这样的官僚机构,真是让人头疼。
我当即改变了想法,对那位小姐说:不必了,你可以转告安伊姆,就说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人,明天乘机到达。
那位小姐说:卫先生,还有需要转达的吗?我本来想就此挂断,想一想,又加了一句:小姐,不是我想威胁你,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你如果不能将这件事立即转达给安伊姆的话,我相信你会惹很大的麻烦。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
那位小姐非常肯定他说:请放心,卫先生,我马上就转告上校。
我懒得听这些罗嗦话,不待她说完,就挂断了,然后对小郭说: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打一个电话就已经如此麻烦,如此周折,如果我们自己闯了过去,真不知道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事。
小郭听我这样说,显得非常得意:怎么样?我早就已经说过,你需要我的帮助。
现在,事情还没有开始,我的重要性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我们刚刚了结那件大事,紧张了许多天的精神这时松驰下来,人都仿佛轻了许多。
走,我们去找一个地方,洗个桑拿浴,让自己彻底放松一次。
小郭叫了一声好主意,站起来就往外走。
桑拿浴也叫蒸汽浴,源于泰国,因为有强神去疲、促进新陈代谢的作用而风靡全世界。
桑拿浴的洗法是将人置于一蒸汽室中,蒸汽和具有的温度以及压力使得人身体大量出汗,体内血液循环加快等,在蒸汽室中蒸过之后,再由专门的按摩师对全身进行按摩,按摩本就可以起到舒筋活血之功效,所以,洗过桑拿浴之后,人是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松驰。
我们离开酒店的时候,只不过下午一点左右(当然是美国时间),现在从桑拿浴室出来,一看表,到了晚上七点,这时,我们似乎才感到肚子早就已经饿了。
我道:应该去小酌几杯。
小郭顿时大为高兴:对,我们去找一家中国餐馆,好好地尝一下家乡小菜。
就像桑拿浴室遍布世界各地一个,几乎所有的大城市之中全部有中国餐馆。
我们并不太难就找到了这样一个所在,要了几样小菜,和一瓶地道的中国白酒,小酌浅饮,不亦乐乎。
到这里来的,大多是中国人,至少也是在有中国人陪同的情况下来尝一尝中国风味,中国人最重乡情,无论在何处飘泊,心中记挂最深的。
还是那一片乡土,那一种方言。
餐馆老板似乎很清楚这一点,在人们吃着中国菜的时候,就有一位小姐,扎着一对很中国式的长辫,手执一把京胡,走到台前,唱起古老的中国小曲来。
小曲一开,所有中国人的思乡情绪就被煽起来了,各种人流露着各种表情。
我和小郭大概也可以算是海外游子,这时候吃着纯中国风味的小吃,品着中国美酒,听着中国小曲,那心中真难以说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这家餐馆中呆的时间极长,长得我们都认为荒唐,离开餐馆时,竟已经到了第二天零时。
我和小郭都已经有了年纪,虽然一件大事之后,人会显得格外轻松,毕竟我们也是太忘形了些,所以都有些疲态,想早点回酒店睡觉。
但是,等我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有三个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和小郭走进酒店大堂,立即就有三个人从坐着的沙发上站起来,虽然我们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那份警惕始终都是有的。
我们发觉那三个人显然是向我们走过来的,心中一凛,暗中就做了一些准备。
那个阴谋集团是被我们铲除了,但我们并不能保证,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同党,如果有的话,要找我们报仇,也是不可不防的事。
三个人中间的一个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他在离我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问道:请问是卫斯理先生吗?这人一上来就叫出了我的名字,着实是让我和小郭大吃了一惊,这时,我们早已经站定,暗中运气,准备应付一切不测,听他这样问,我便反问了一句:阁下是谁?那人道:我是安伊姆,我在这里等你两个小时了。
我和小郭对望了一眼。
我们早已知道,他们之中有高人,是练成了天眼通的,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也不算难,可他们竟会赶到这里来接我,却让我大感意外。
我道:我原以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明天,在机常。
安伊姆似乎非常诚恳他说:你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的确有事在身,后来他们将此事告诉我,我立即就与总统通了电话,总统于是下令派了一架专机。
我暗叫了一声,心想,我可不愿享受独裁统治的恩惠,便对他说:我们已经订了明天的机票,而且,我还是认为,坐航空公司的班机比较自由。
言下之意也是再清楚不过。
安伊姆说:航空公司的机票,我们已经帮你们退了。
我听了这话,大感愤怒,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为所欲为惯了,到了别的地方也是我行我素,竟作起别人的主来了,这样的事,真是太让人难以忍受。
我可不是那个疯子独裁者的奴隶,并且,我一定要让他们清楚这一点。
小郭显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么,似乎准备做点什么来制止我,但我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对不起,我决定取消这次行程,三位请回吧。
说完,我便向电梯间走去。
安伊姆听了我的话,大惊失色,连忙跑到我的面前,将我拦住,几乎是以一种乞怜的口气在说:卫斯理先生,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这会害死我们的,请你一定改变刚才的决定,请你务必帮帮我们。
怎么说,他安伊姆也是一名上校,这样的职衔可以指挥数千人的军队,而此刻,他竟像是一只乞讨恩赐的狗,这实在让我觉得胃液翻涌。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抬脚便要向电梯中走去。
安伊姆见我要走,便一把将我抱住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卫斯理先生,卫斯理大爷,求你救救我的命,求你。
我没有料到一个堂堂上校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大大地惊了一下,心中当然是说不出的厌恶。
小郭当然也是异常吃惊,但他似乎比我随和一些,所以才会问安伊姆:这件事与你的命有什么关系?安伊姆连忙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卫斯理先生说好了明天去,我就将这件事报告了总统,总统非常高兴,做了许多安排,其中包括派了一架专机来接卫斯理先生。
如果……如果我不能将卫斯理先生接去的话,就是欺君之罪,总统如果怪罪下来,我的小命能保住吗?这位先生,请你帮我劝劝卫斯理先生,请求他收回刚才的话。
俗话说,人生不满百,常为千岁忧。
序言中我曾经提到那个不知自己确切年龄的妇人,充其量也只不过一百二十岁,就我来乃,这已经是极限了,她活得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的儿女全都离她而去,可算是已经够悲惨了,可她却仍然活着,并且想一直活下去。
这才是人,任何人都想一直活下去。
许多的但是连在一起,我就对这件享有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在我看来,既然那个独裁者无法将那个要杀死他的人处死,我也一定没有办法,那么,就算我答应了那个独裁者,也是完全帮不上他的。
而我却可以因此接近那个怪人,所以我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内心中其实早已作了决定。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是我想弄清楚的,安伊姆刚才似乎说,他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那个杀手对他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就是除非是卫斯理,你们任何人都无法将我处死。
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方法将他处死,假设我有的话,他实际就是给那些迫切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指明了一条路。
这就有另一个问题冒出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他真的想让我去帮助那个独裁者处死他?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立即就自我否定了,没有任何人想死,这是千古不变的大前提。
那么,他很可能是想见我,于是才想出这样一个奇特之至的办法?如果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见过一面,或者有某事求助于我的话,这样的方法也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我问安伊姆: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安伊姆的回答让我诧异莫名:我们也反复问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都说他没有名字。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地球上有五十亿人,如果每个人都没有名字,怎么识别怎么交流?猪是没有名字的,狗也是没其实,我说了刚才的话,并非真的要放弃明天的行程,只是我不能容忍有人代替我作决定,所以我要以此表明我的立常但是我绝对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我在听了他的那一番话之后,心中就起了一个念头:像他这样的软骨头,少一个说不定倒是一件好事。
那一刻,我已经下了取消行程的决心,但小郭这家伙极其可恶,他竟站出来对安伊姆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取消计划吗?因为你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安伊姆一脸的迷惑,根本就不知道所犯何事,继而,他又说:我们犯了什么错误?请这位先生指出来,我一定尽我的能力补救。
小郭于是说:你们侵犯了我们的人权。
他更是一脸的不解:侵犯了你们的……人权?我此时特别的不愤,对小郭说:对一个从完全没有人权自由的国家出来的人谈这些,他们哪里能懂?他们的确是不懂,脸上倒是极其诚恳:卫斯理先生所说不错,我的确是不懂,请这位先生赐教。
小郭这家伙可恶就在这里,他竟然不厌其烦:乘坐航空公司的班机或者是乘坐你们的专机,那是我们的选择自由,你们在没有经过我们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假借我们的名义将票退了,这是侵犯了我们的自由选择权。
三个人的脸上全都是不解。
在他们看来,谁会不愿坐专机而去赶班机?总统能派出专机,简直就是皇恩浩荡,天大的荣耀,就像中国古代皇帝给某个大臣题了一块匾,这个大臣会做一间牌坊将这块匾高高供起一样,这是可以光宗耀祖的大事,对于他们来说,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谁有了这样的大幸会不三呼万岁?可时代毕章是大大地进步了,早已有许多人知道,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比什么都重要。
小郭此时竟自作主张,对安伊姆说:行了,你知道这点就行了,世界上并不个个人都心甘情愿屈膝于强权之下的,有更多的人在追求自由平等。
你们那一套独裁统治,你们自己乐于接受,我们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你们将那一套照搬到国际社会来,那是肯定会四处碰壁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简直就忍不住要为他喝彩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话锋一转:行了,你们去吧.我劝劝卫先生,你们明天早晨来听消息吧。
三个人听了这话,千恩万谢,唯唯诺诺走了。
他们一离开,我就忍不住朝着小郭叫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想当一个独裁者?你是不是也准备强奸他人的意志?他的神情有些不尴不尬:你说得太严重了,哪里会像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当然不依不饶,我知道,他在心中已经替我作了决定(虽然我也承认,这种情况,即使在文明社会,也一样存在着,比如他小郭,他的手下有着许多人,他在支派那些人去干某一件事的时候,算不算是违背了他人意志?替别人作了决定?就算是那些自认为最尊重人权的国家,有没有上级和下级?既然有,那么,上级命令下级,算不算是侵犯人权?这个世界,绝对的人权自由似乎是没有的,所谓侵犯人权,只不过是一个轻重的问题),我对他说:你一定已经替我决定去了,对不对?那很好,这个决定是你作出的,你去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小郭听我这样说,一下就跳了起来:是的,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你卫斯理是一个极其伟大的人,是一个彻底的人权卫士,我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个独裁者,是一个人权的破坏者,我每天都要指挥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如果艇敢不听我的指挥,我马上就要炒他们的就鱼,我不是慈善家,我经营的是一家企业,我要维护我在这家企业的绝对权威,所以我就得运用我的权力。
是的,你了不起,你可以视钱财如粪土,视权力如粪土,视礼遇为粪土,视你所有看不惯的一切为粪土,可是,我没有你那么崇高,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做不到。
你清高,你孤傲,我猪狗不如,好了吧?我还真没有见过他如此发脾气的时候,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发起脾气来也真是够吓人的。
小郭在发完这一通之后,纳头便睡,不再理我。
而我却在想,我这一辈子,有没有替别人作决定的时候?或者说,我是否曾设法让别人按照我的决定行事?仔细检视过后,我认为在这方面我确然算是做得问心无愧的,可是,在一个曾与我一起出生人死的朋友向我发了如此一通脾气之后,我也决定让步了。
由此可见,有许多时候,所谓的原则,也是极其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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