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火星征服有限公司股票的投机买卖达到了疯狂的地步,其涨跌幅度堪与18世纪初英国殖民公司的南海公司股票、19世纪荷兰郁金香热和佛罗里达地产热等骗局相提并论。
但其规模更大,结果也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第二天早上胖警官带着一个看守来了,他叫看守打开牢门,态度与昨天大不一样。
先生,这个称呼没有讥讽意味。
有人探望。
他们把他带到那问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就是那位记者拉莫娜·卡斯特里娜对他严加盘问的房间。
他们走了,把他一个人锁在那里。
他等待着,不知是谁来探望。
锁又发出咔哒一声,沉重的房门打开了。
休!丽安·哈洛伦站在原地大叫着。
警官招手让另外一名看守跟她进来,站在门外守着。
她皱着眉头,愣在那里,似乎从来不认识他似的,接着就屏住呼吸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我真不敢相信……她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浑身发抖,浓郁的香水味使他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个消魂的夜晚——就是在福特奥斯古宅里她溜进他房间的那个夜晚。
她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
她突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大笑。
由于地球重力的作用,他双腿发软,站不稳,只得抓住她的手臂以支撑着身子。
亚历克斯·彭宁。
她推开身子介绍着她的同伴。
彭宁一副运动员似的高大身材,戴着无框眼镜,金色的头发波浪似地飘散着,显得很时髦。
我们的国际法专家。
我们当时没有把握,凯利根先生。
彭宁伸出一只保养地很好的白玉似的手。
就决定先来看一看再说,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我很高兴。
我当时在想……他还是站不稳,寻找着坐的地方。
丽安挽住他的手臂,把他扶到一张旧沙发上,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张智利独立战争领袖伯纳多·沃伊金斯相片,相片已经褪色。
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给父亲挂过电话,但他不接。
不要责怪你父亲。
是马迪·戈利捣的鬼。
她气得脸都扭曲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但是他一定很早就听说了你回到地球的消息。
他早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圈套,打算叫你去钻。
他惊愕不已,直冲她眨眼。
听到你给我们挂电话,你父亲就急着要接听。
这时马迪在旁边嘲笑着,要我们先看一个录像,再决定是否该接这个电话。
他说,录像是打入一个秘密团伙内部的保安人员偷拍的,这个秘密团伙正在设计阴谋,想搞垮火星征服公司。
录像的内容是:这个团伙成员——可能就是股票经纪人扮演的,找了一个相貌与你类似的人,正在训练他如何冒充你,训练他以你的身份讲述关于着陆船飞行和渔船在海里救你的故事。
我不明白……他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了使你名誉扫地以拯救马迪的公司。
这些阴谋家计划先将股票全部高价抛出,并使世界各地的股票市场倒闭,这样就可以捞它几百万或几十亿。
他是这么说的。
够聪明的。
彭宁点头道。
我也差点上当。
你父亲在火星征服公司里陷入太深,他看到凯利根财团也危如累卵。
但是我……丽安的手臂还搂着他。
我当时就说要来看个明白。
谢谢!他呼出一口气。
你们是怎样找到我的?巧得很。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圣地亚哥有人在电视上认出了你。
他说他在特训队里认识你的,但不肯透露姓名。
他给你父亲的秘书挂了个电话,这位秘书就挂电话告诉了我——没有人相信你能驾驶着陆船从火星回到地球。
这次飞行可不是像体育运动那样好玩。
他全身轻松地倚在她身上,彭宁躲在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锐利地斜看着他。
我可以回家了吗?你们能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吗?为什么不能呢?她看了彭宁一眼。
亚历克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如果哈洛伦小姐确信他是……这还有疑问!她又紧紧抱住他。
我们可以走了吗?还有些手续要办。
彭宁看了一眼等在旁边的警官。
运气还好,凯利根先生。
你母亲有你的护照。
因为有了护照,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动身出发了。
他又皱起了眉头,双唇翘着,带着法官那样明辨是非的神色说:虽然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如果……当我们把你接回到得克萨斯之后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你。
更大的麻烦?据我估计,戈利决不会善罢甘休。
彭宁停下话头,凝视着伯纳多·沃伊金斯相片,仿佛是要在考虑要将这幅画挪个地方似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们称之为火星猩红热这种病。
我们都感染过这种病,我们称之为红热病。
是受火星尘感染而引起的。
火星猩红热是一个方面。
彭宁指甲修剪过的食指抚摩着刮得精光的下巴。
人类贪婪的另一种表现形态。
戈利对火星征服公司散布了许多不实之言。
一个几十亿元的行动,如果可能,各地的投资者会争先恐后、发疯似地要挤上飞船到火星上去。
又是马迪!休斯敦带着悲叹似的羡慕咧嘴笑着。
从孩子时代起他就骗术高明。
有一次向我兜售一幅我家后院的藏宝图。
现在骗术却练得更精了,连在海上救我的那位船长都买了火星征服公司的股票。
买股票的有几百万人那。
彭宁神情严肃地冲丽安点点头,转身冲休斯敦皱眉头。
这就是我们的麻烦所在。
如果我们能证明你所说的都是真话,她接着说,马迪的麻烦就更大。
他会孤注一掷的。
那个假录像带只是他射出的第一颗子弹。
他如何孤注一掷,亚历克斯?她不安地凝视着他。
他还能有什么花招呢?正如凯利根先生所说,‘鬼才晓得?’戈利一旦失败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会孤注一掷的,并且他诡计多端。
他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休斯敦。
你一直处于危险之中,先生。
我认为你依然没有摆脱危险,不过我们会全力保护你的。
先生,你的意思是……警官招手让彭宁出去。
休斯敦目送着他离开房间,心里思忖着。
他肩膀宽阔,腰部瘦小,粉红的下巴上有一道伤痕,神态举止显然富有魅力。
国际法专家,这是毫无疑问的,有顾客也有陪审团;他喜欢丽安,一看就知道,用不着说的。
而她是怎么想的呢?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俩了,一起坐在沙发上,坐在身旁的她充满活力;呼吸着他最熟悉不过的香气,他觉得很温馨,就不想搜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坐在那里,能活着回来已经谢天谢地了,能活着与朋友相见已经心满意足了,管他马迪可能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他所需要的是有时间恢复,恢复克服地球重力的力气,重新学会地球上的一切生存方式。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动了动身子,脸上尽是忧虑的神色,就告诉我火星上的情况糟到什么程度吧。
火星妙不可言!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惊奇。
坐在她身旁,他觉得轻松惬意,停了停,陷入了回忆之中,看到她在一旁等着他说下去。
妙不可言!他说。
探索火星真令人激奋不已,因为我们是第一批火星登陆者。
火星上的一切都那么奇妙、那么新鲜,与我们想像的大相径庭。
当然也有困难的时刻。
但我认为,我们到火星没有一个人感到后悔。
我想是除了赫尔曼和巴罗瓦之外。
她想了解详细隋况。
他只得把赫尔曼和巴罗瓦如何驾驶着战神号叛逃,罗金和拉姆如何献身,以及他如何冒着拉夫林、丽莎和琼妮饿死的危险离开他们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如实对她说了。
真可怕!她浑身发抖。
感谢上帝,你平安回来了。
她伸手揽住他。
我们马上就会回家了。
回家再也不到火星上去了。
她转身凝视着他的脸。
我是这样希望的!他耸耸肩。
他回来不是不回去的,但是此刻他不想这样如实说出来,未来如何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地球已经变得同火星一样的陌生和危险。
他现在只想有休息的自由,有恢复坚强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以面对新危险的时间。
他问道:我父母好吗?你母亲很想念你。
她的声音使他深信不疑。
我认为,长期以来她以为自己失去了生活的支撑点。
你父亲……她皱着眉头。
他表面看上去很好,但是我也很为他担心,因为他认为马迪是令他伤心透了的骗子,极不愿意见他。
恐怕是由于露西娜的百般劝说,他才将自己的资金在他们的骗局中投得太多了……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警官和彭宁一起回来了,这位警官突然变成了他的一位好友似的。
先生,产生这个最不幸的误会,我恳求您宽恕。
但您不会被起诉了。
警官由衷地将双手拍得震天价地响。
您自由了。
他没有精力来询问他的自由是怎样安排的,但是警官一脸的满意之色,当警官将他们送进早已等在外面的出租车时,他又与他们分别握了握手。
出租车先将他们送到一家服装店,换掉弗朗西斯科和默奇森给他穿的破烂衣服,然后把他们送到一家饭店吃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他心情抑郁,一声不吭,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用着闪光的银器,多么希望拉夫林、丽莎和琼妮也在这里和他一起享受着牛排和鸡蛋的美味。
丽安试图使他高兴,谈论着孩提时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建议当他身体恢复了之后,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到那些度假胜地去游玩。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机场,机场里有一架凯利根公司的商用飞机等待着。
中午十分,他们已经作好了起飞准备,飞往得克萨斯。
驾驶员将飞行计划送到候机厅,不一会就怒气冲冲地回来,两边各有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察。
有人不让我们起飞,他低声同彭宁说,又转向休斯敦。
先生,这是萨利纳斯警官。
他想要你回到候机厅里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
萨利纳斯举止文雅,话语温柔,他来是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当丽安想派彭宁随他们下机的时候,他礼貌而文雅地微笑着,告诉他没有必要带律师,语气相当坚决。
他们回到候机厅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大块头在等着他们了。
这个大块头脸色黝黑,似乎是拉丁美洲人,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萨利纳斯也没有介绍,但是休斯敦看到他西服的翻领上有一颗火星征服公司红白相间的徽章。
他没有对休斯敦说一句话,就带着他们进入了一间内部办公室,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架微型摄像机,镜头对准一张空椅子。
休斯敦看着他手上戴着的黑色皮手套,从皮手套的形状看,里面好像是一只只坚硬假手手指。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按下开关,摄影机就开始工作,他和另一名警官坐了下来,冲萨利纳斯点点头。
先生,我恳求你不要见怪。
萨利纳斯温和地微笑着,示意他坐到那张空椅子上。
在你离开智利之前,我们必须向你询问几个问题。
休斯敦就对着镜头坐到那张椅子上。
想先喝杯咖啡?萨利纳斯操着纯正的美国英语彬彬有礼地问道。
还是喝杯啤酒?别的都不想,只想回家。
这我完全理解。
萨利纳斯同情地点点头,等待着假手人的指令。
我希望耽搁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是我们要您详细讲述一下火星殖民地的情况,先生。
以及您是怎样到达智利的。
这些事情我已经对许多人作过解释了。
这我知道。
不幸的是,先生,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这是什么意思?萨利纳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开始了长时间的讯问。
乘坐战神号到火星上去的有哪些宇航员?第一个在火星上着陆的是谁?在什么地方着陆?他能描述一下火星居住区的情况吗?战神号究竟怎么了?他板着一张扑克脸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或是不信的表隋,他不厌其烦、无止无休地询问着有关细节问题:火星尘病菌、火星探索旅程、陨石场的发现、探测出贵金属的光谱仪数据、罗金和拉姆·钱德拉的死、火星幸存者目前的处境,如此等等。
你们认为我在说谎吗?当萨利纳斯后来停下不问了的时候,休斯敦问道。
我只是讯问。
萨利纳斯耸耸肩,不表示任何意见,冲那位职员和摄像机点了点头。
我不作任何判断。
但是您必须意识到,先生,您所说的与我们从火星征服公司获得的信息完全不同。
这是很显然的。
您知道这样的结果吗?萨利纳斯朝那位职员瞥了一眼,那位职员相当严肃地点着头。
您的话有很多人会怀疑的,比如说,股票经纪人,拥有征服公司股票的几百万持股人。
还有那些太空工程师,他们对您驾驶着陆船从火星回到地球也持怀疑态度。
能成功地回来,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勉强地微微一笑。
但是我还是成功地回来了。
您是如何使自己刚巧坠落在离默奇森船长的捕鱼船这么近的地方的?只是碰巧,运气好吧。
他耸耸肩。
我几乎生还无望。
我记不起在被救到船上之前就看到过捕鱼船。
您在出发到火星去之前,是在什么地方认识默奇森船长的?根本不认识他。
他听到那位职员发出怀疑的一声哼。
你为什么劝说他将征服公司的股票抛掉?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
你是否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他的眼光离开摄影镜头,转头凝视着萨利纳斯。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我在他船上的时候他对我很好。
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萨利纳斯茫然地回视着他,直到休斯敦接着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昨晚他化名在圣地亚哥一家饭店里登记了一个房间,夜里被人用刀捅穿心脏而死。
你们认为我是凶手?他转过头凝视着那位默默不语的职员,脸上充满鄙视的嘲笑。
我可被关在监狱里,怎么能去杀他?拜托了!萨利纳斯耸耸肩。
我们只想澄清某些——嗯,您和默奇森船长之间关系中的一些模糊点。
他抛出股票的时候要求用美元支付,而不要欧元。
他妻子说出售股票所得的钱应该在他身上。
但现在却不知去向。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这些钱有一部分到了你的腰包里了,是吗?没有。
他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控告我的话,我有律师……先生,拜托!拜托!萨利纳斯微笑着,根本没有敌意。
我们刚才只是就您了不起的故事核实一下新闻报道和警察报告中的一些问题。
我非常感谢您的合作。
他伸手握住休斯敦的手。
耽搁您了,先生。
抱歉抱歉。
大块头职员对旁边的警官咕哝了几句,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上前来。
萨利纳斯伸手拦住了他。
您可以走了。
他对休斯敦说。
我发现没有任何理由要拘捕您。
他冲着嘴里咕哝着的职员皱着眉头。
然而,先生,即使在北美,你也可能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指控,除非你能出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你的真实身份。
终于在那个炎热仲夏的下午晚些时候,他们被允许飞离开瓦尔帕来索。
机上那位副驾驶员充当着服务员,端来饮料和食物,将座椅扳倒成为睡床。
飞机在莱马和巴拿马城作短暂停留之后,于第二天凌晨在反常的寒冷之中降落在福特奥斯。
罗伯托冒雪驾车来接他们回家。
先生?他咽了一口气,冲休斯敦眨着眼。
先生?罗伯托,现在好吗?休斯敦先生!他兴奋不已,如释重负,咧嘴笑着。
好极了!他冒着呼呼作响的狂风卷着的鹅毛大雪,沿着他所熟悉的道路和街道驾驶着。
将他送回家!他和丽安一起坐在后排,就像顽皮的孩子似兴奋地指着窗外的景色。
仅仅几年,他低声说道,恍如隔世!差不多3年了,她说,时间不短了啊,休。
她严肃的口气使他回头看着她。
岁月改变了她,在她的脸上烙下了坚毅和权威的印痕。
她毕竟不再是他记忆中女孩子气十足的好伙伴,而是凯利根财团中一个尽心尽责的高层管理人员。
但是他认为她还是爱着他的。
古老的庄园看上去与以前没有什么两样,离开大路有很远一段距离,白雪覆盖的草坪,人字型的屋顶,周围是光秃秃的树木。
罗伯托将车停在前为他们打开大门锁。
丽安和彭宁等在旁边让休斯敦先进去。
到了厨房,他发现父亲坐在餐桌前,早餐用过的盘子、咖啡杯、报纸乱糟糟地摊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就像记忆中他离家到月球上去参加选拔赛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就是显得苍老了一些,瘦了一些,胡子也花自了许多。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许,肩膀似乎很沉,背也显得更加佝偻了。
盘子已经推到了旁边,熏猪肉、鸡蛋和半块饼干动也没动过。
嗯?凯利根抬起头,目瞪口呆,下唇耷拉着,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摘下黑边眼镜用深蓝领带擦着,怒目注视休斯敦一会后低头仔细看了看报纸上通栏大红标题:火星来客?先生?他最后厉声地说道,有事请说!您好!休斯敦咧嘴笑道,真的是我。
萨姆?一种带有挑战性的嘶哑声音。
有何凭据?记得……他他脑海里搜寻着最有说服力的事件。
记得最后一次我们一起去打猎的事吗?我射中了一只野兔,野兔受伤哀叫着。
我把枪扔掉,说我再也不打猎了。
从此我就不打猎了。
对此你十分生气。
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他父亲轻声说着,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就坐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不可能是真萨姆的。
他走过去抓住父亲的手。
凯利根嘴唇颤抖不停,冲着一张椅子点了点头。
他们就一起坐着,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
凯利根又擦了擦眼镜戴上仔细地审视着儿子的脸,不好意思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并紧紧抓住。
你母亲……他低声说,你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丽安和彭宁当时是跟着休斯敦进厨房的。
丽安匆匆地上楼去找他母亲去了,彭宁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一进来就为他们冲咖啡和橘子汁,并指了指放在碗橱里和炉子上的早餐。
休斯敦嘴很干起初不想吃什么,但是彭宁那盘熏猪肉和鸡蛋唤醒了他从火星上带回来的饥饿感。
他正吃着的时候母亲下楼来了,她穿着与他记忆中一样的旧睡袍,形容消瘦、虚弱,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休斯敦?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紧紧抓住扶手。
真的是你吗?他跑上前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伏在他怀里低声啜泣着。
她以颤抖的声音、温柔的抚摩、熟悉的香气,唤起了他所有童年的记忆。
她现在显得这么苍老、这么虚弱,同她的实际年龄多么不相符,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他把她扶到桌旁的时候,楼上传来孩子的声音。
丽安怀里抱着孩子也从楼上下来。
他目瞪口呆地等在楼梯下面,似乎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她走到他面前,看到他迷茫的样子,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冲他直摇头。
休,这是你的儿子。
她双手把孩子递给他,轻轻地对孩子说:小萨米,这是你爸爸。
我的儿子?他不知所措地伸手抚摩着孩子淡色的头发,但是小萨米直往后躲,偎依在母亲的怀里。
他站在那里不解地冲他们眨眼。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挂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他出生的时候我想挂电话给你,她说,马迪说所有与火星的联系都已经中断了。
她把萨米放在地上,他就急匆匆地蹒跚着向他满脸堆笑的奶奶走去。
萨姆·休斯敦·哈洛伦。
她热泪盈眶,回头看着休斯敦。
你母亲说他的嘴跟你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百感交集,敬畏、自豪、温情,无不涌上心头。
他又感到了地心引力的作用,需要坐下。
看到自己的儿子,我希望你会高兴,她轻声地说。
这次我希望你会留下。
他们在厨房里坐了好长时间,萨米同意在休斯敦的膝盖上坐一会,但他更愿意去站在彭宁的膝盖上,嘴巴咬着他的钢笔,后来丽安就带他到楼上洗澡去了。
丽安还住在自己的公寓里。
他母亲看着他们离去,充满柔情地说。
但玛利亚很喜欢小萨姆,因此当她上班的时候,我们就把他留在这里。
她问他是如何从火星回来的,在他讲述回来的经过时她又啜泣着。
父亲似乎很紧张,他一声不吭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最后就打电话到办公室说他上班晚些去。
彭宁吃了双份熏猪肉和鸡蛋后说他要去核实一下市场信息。
事实真相一旦传出去,他说。
就会有事发生,不会风平浪静的。
丽安又下楼来了,萨米已经洗过澡睡着了。
这时她才开始吃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萨曼莎·巴特尔挂来电话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马迪·戈利马上要在白沙召开电视新闻发布会,他们就到客厅去看电视。
记者上方的那架摄像机摄下阿姆斯特朗大厅的全景后将镜头对准了马迪·戈利和他的母亲,他们坐在讲台边的座位上,讲台上装饰有火星征服公司的标识图案,标识图案是一艘向着盘片似的红色火星俯冲的银色宇宙飞船。
一位笑得很不自然的公司高级职员站在麦克风前。
大家也许知道戈利先生为什么把各位请到这里来。
谣言!他哼着鼻子说出这个词。
邪恶的谣言!是一个恶魔似居心叵测的人所编造的骗局所导致的结果。
一个撒旦式的阴谋!策划这个阴谋的目的就是要使成千上万的投资者破产,制造全世界范围内的金融大恐慌。
戈利先生要辟谣,将事实的真相公诸于世。
他鞠了一躬。
现在有请火星征服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马丁·戈利先生。
马迪站了起来,紧紧抓着黄色公文包。
马迪黝黑的脸上闪着汗珠,他肚皮更大了,头顶更秃了,休斯敦这样想着。
外衣宽大的肩部闪着光,仿佛是用真正的金线缝成的,宽阔的绿领带上挂着一个饰件,饰件的边缘镶嵌着一颗颗钻石,中间是一颗巨大的半圆形红宝石。
火星征服公司……公司的名称在长长的大厅里回荡着,嗡嗡作响,接着他斜眼看了一下黄色的公文夹。
我们拥有整个火星。
他昂起头,恢复了自信。
就在去年的一年问,就资金的周转来说,我们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公司。
我们有必要从太空撤回来与一个丑恶的谣言作斗争吗?听众中有人高声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从南美传来的谣言吗?他脸上更加黝黑,瞥了一眼母亲,他母亲笔直地坐在那里,透过无边眼镜自豪地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那是蓄意制造的骗局,是恶意中伤!我们的火星殖民者报告说,火星开发的前途光明灿烂——但是根本没有找到有什么像房子这么大的金块!他讥笑着这类荒唐的传闻。
正如成千上万的人所知道的那样,我们已经在火星上发现了巨大的财富,这些财富是所有持股者所共同拥有的。
我们决不允许这种残酷的骗局来破坏我们公司的形象,决不允许因为这种骗局使我们的持股者遭受损失。
我们第一艘火星飞船‘战神’号正在返回地球的途中。
赫尔曼博士和巴罗瓦博士将会给我们带来他们的科学研究的数据、他们收集的岩石和土壤标本,以及他们收集的关于火星的探测数据。
如果大家需要更多的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他们带回来的资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这些资料会进一步揭发出这个蓄谋已久的骗局制造者的险恶用心。
我们……我们是火星征服公司。
他又低头看着黄色的公文夹,找到了要说的话。
我们的殖民者就是征服者。
‘战神’号回到地球轨道之后,会很快装载上货物,带上第二批志愿人员再次飞赴火星。
它的姐妹船‘海神’号已经差不多完工。
等到下一个最佳发射期到来的时候,它也会发射升空向火星进发。
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先生?他停下话头,后排位置上有人大声提着问题。
请一次问一个问题。
又在撒谎,丽安咕哝着说。
亚历克斯认识一位工程师,他是原火星开发公司制造‘海神’号的首席总工程师,他非常生气,因为马迪现在不肯花费一分钱在‘海神’号上。
他说,‘海神’号已经进入轨道了,但飞船的大部分船舱现在还只是半成品,依然躺在月球上的制造厂里,而他早就被迫离开它们了。
先生?马迪显得很不耐烦,怒容满面,因为他听不清问的是什么问题,就将一只手作成杯状置于耳背。
他的领带突然歪斜了,光秃秃的头顶在冒着汗珠,在摄像机镜头之下锃光瓦亮。
先生?是的,我们确实曾经与火星失去了联系,但这只是暂时的。
火星开发公司倒闭之后,法萨德的设备是瘫痪了。
另一个问题是太阳的位置处于火星和地球之间。
他母亲做了个动作,他就停下来将闪闪发光的领带弄直。
但是,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一切都已成过去。
现在我们完全恢复了联系。
指挥官拉夫林报告说……记者提出了更多的问题。
休斯敦听到了他所熟悉的声音。
拉夫林的报告内容,大家可以阅读我们准备的记者参考材料。
马迪擦了一把额头,提高了声音。
你们会看到报告的内容。
他说居住区已经建成。
用他的原话说,这是一个温馨的火星家园。
温室里种植的东西他们吃都吃不完。
动物的饲养……骗子!当马迪停下的时候,丽安轻轻地说。
她和休斯敦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仿佛是要抓住他不让他再回到火星上去。
他父亲一本正经地坐着,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脸色本来就很严肃,现在却绷得更紧了。
究竟谁是真正的骗子?萨姆·休斯敦·凯利根!马迪又咆哮着这个名字。
是我们最大的投资者之一奥斯丁·凯利根的儿子!休斯敦·凯利根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放弃了地球上的巨大财富随着探险队奔赴火星从事开拓工作。
他此刻还在火星上。
如果各位不信,需要证据的话,我们在福特奥斯有他最近在火星上与他父母私人通话的录音材料。
听众一阵骚动,从后排位置上站起来一位女记者,她高大粗壮,形象倒似男子,披着一头染成绿色的头发。
荒谬绝伦!马迪大叫着说。
你们听说了这个传闻,也听说了这个嫌疑犯驾驶着的着陆船坠落在太平洋洋面上之后,很快被救起来,救起来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
其实,是否真的有什么着陆船也值得怀疑。
那位女记者在过道上往前走了几步,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还不至于此呢。
马迪大笑。
骗局越来越丑恶了。
这个嫌疑犯宣称火星殖民者得了某种怪病,现在是病人膏肓,奄奄一息了。
他们挨着饿是因为他们建造的温室不能栽种出可以充饥的东西。
他还说他是来求助的呢。
真是荒唐绝顶,一派胡言!但是他处心积虑,企图毁掉全世界成千上万无辜的持股者,毁掉将资金投入到前途光明灿烂的火星开拓这个伟大计划中的诚实的人们。
成千上万的持股者已经开始得到回报,享受着丰厚的红利并看到了他们所持股票在不断升值。
他们对公司的信任必须得到保护……听众窃窃私语,发出嗡嗡的响声。
马迪挥了一下手,叫大家安静,一位摄影记者上前抓住那位女记者的手臂。
对这个阴谋的调查还不很彻底,但是我们会尽力查清事实真相的。
他又斜眼偷看着黄色公文夹。
虽然智利有关当局对这个冒名顶替者进行了调查,但是,似乎有人受了贿赂,放他走了。
当然这个人不可能是单独作案的,一定还有同谋。
其中一个同谋已经查清。
他是一个叫默奇森的人,据说是他将这个骗子用捕鱼船送到瓦尔帕来索的。
不幸的是,默奇森已经死亡,他在圣地亚哥的一家饭店的房间里被智利警方击毙。
但是,这个阴谋背后的动机是十分明显的。
贪婪!绝对的贪婪!价格垄断和国际性的敲诈。
我们得到消息说,国外的投资商正在试图抛空火星征服公司的股票--抛出贷款认购的股票,希望能在不断下跌的股市中低价收购股票来归还贷款。
他们想借此机会大发横财,使他们成为百万富翁。
甚至亿万富翁!而又能达到搞垮火星征……他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他母亲举起手要他平静下来。
我们必须宣战!他没有平静下来,在空中直晃着拳头。
为了终止这种卑鄙行为,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我们的投资者,火星征服公司决定悬赏缉拿元凶和他的同谋犯,抓住一个,赏金1000万美元,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目前他们的真正身份还没有查明,但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警方已经接到警告,说这些凶犯携带着武器,是危险人物。
这是一个邪恶的阴谋!这个阴谋必须要……也必定会……予以粉碎!马迪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神色,挥了挥肥胖的拳头,然后就回到母亲身旁坐着。
她赞许地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一个公司的职员宣布记者参考资料已经开始分发。
记者参考资料上还附着嫌疑犯的照片和文字说明。
记者蜂拥而上,而那位绿发女记者却嘴里咕哝着走了。
休!丽安抓住休斯敦的手。
那个人看上去像……那个人是你!不可能。
休斯敦面部扭曲着,耸耸肩。
他说我还在火星上。
新闻发布会结束了。
我真为你担心,她低声说道。
但是我现在要去看看萨米了。
她离开了,他和父亲单独留在一起。
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凝视着他,仿佛他依然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