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我们是铑磁智能机器人。
昂德希尔觉得有点眩晕,仿佛铑磁这个词给了他一下当头重击。
他从奥罗拉的新房客身上得分太高了,对此他现在已经深信不疑。
恐惧对他轻轻一吻,使他身子微微颤抖,他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道:那么,你究竟要干什么?这个光滑黑物的眼光从桌子对面射来,慢慢地展开一份文件,看上去像是法律文件。
他看着它,不安地坐了下来。
这仅仅是一份财产转让文件,昂德希尔先生,它抚慰似地柔声说道,您瞧,我们要求您将您的财产转让给智能机器人研究所,以换取我们为您的效劳。
什……么?昂德希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他简直不敢相信,愤怒地站起来。
这是哪门子的讹诈?这不是讹诈,小机器人温柔地向他保证说,您会发现智能机器人决不可能作出任何逾规的事情。
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使人类多一分幸福,多一分安全。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我的财产?昂德希尔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办财产转让只是一个法律手续而已,它柔声柔气地对他说,我们竭力提供毫不含糊的、全方位的服务。
我们已经发现,财产转让是控制私营企业、清算私营企业帐务最有效的途径。
昂德希尔气得浑身颤抖,也为不断增剧的恐怖之感所惊骇,声嘶力竭地叫道: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我不会让出我的公司的。
您没有别的选择,真的。
那种悦耳的、甜蜜的声音所表露出来的肯定性使他不寒而栗。
既然我们来了,人类的企业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而最先垮的总是电子机器人行业。
他挑衅的眼光勇敢地迎着钢制盲眼。
谢谢!他紧张地冷笑了一声,不无讥讽地说,但是,我喜欢开自己的公司,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的家人、照顾自己。
但是,根据最高宗旨,这是不可能的,它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们的职责是:尽心尽职,服从指令,确保人类免遭损害。
人类没有必要再照顾自己,因为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确保人类的安全和幸福。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所措,但内心的怒火却慢慢地在积聚。
我们正在向这个城市里的每家每户派遣机器人,免费试用,它轻轻地接着说,免费试用会使大多数人乐意办理正式的财产转让手续,这样一来,你的机器人就会卖不出去了。
滚出去!昂德希尔绕过办公桌,咆哮着向它冲去。
那个小黑东西站在那里等着他,钢制盲眼看着他,动也不动。
他突然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愚蠢之极。
他很想把它给狠揍一顿,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是无济于事的。
同您的律师商量一下,如果您想这样做的话。
它灵巧地把财产转让表格放在桌子上。
您对智能机器人研究所的廉正信誉是根本用不着怀疑的。
我们已把我们的资产报表寄给双江银行,并在银行里存上一笔钱,作为我们在这里开展业务的开支。
您想在转让书上签字的时候,就通知我们一声。
黑色机器人转身走了,脚下无声无息。
昂德希尔出了办公室,到了街角那家杂货店买重碳盐酸。
谁料到,接待他的竟是一个光滑的黑色机器人,回到办公室,比以前更加沮丧。
不祥的寂静笼罩着公司。
他有三位推销员带着示范产品,出门在外,挨家挨户上门去推销。
订货电话、汇报电话应该是忙个不停的,但现在一个电话也没有,到后来,一个推销员打来电话说他不干了。
我已经有了一架新的智能机器人,他接着解释说,它说我再也用不着工作了。
他真想大骂他一顿,但还是忍住了冲动,想用这段不寻常的安静时间来理理帐本。
公司的业务,多年来一直不稳定,现在似乎完全是灾难性的了。
最后当一个顾客进来的时候,他满怀希望地放下分类帐。
但是,这个胖女人不是来买他的全自动机器人的。
一个星期前她在这里买了一台,今天来要求退货。
她承认全自动机器人能完成所承诺的所有事情——但现在她已经看到了一种新型的智能机器人。
那天下午,安静的电话又响了一次,是银行行长打来的,问他是否可以到银行去一趟,商讨一下公司的还款问题。
昂德希尔去了,迎接他的是过分的热情,看来事情有点不妙。
现在生意如何?他说话的声音过于友好,发出低沉的回声。
上个月平平,昂德希尔不动声色地说,现在我有一批新货将到,需要一小笔款子……银行行长的眼睛一下子罩上了冰霜,声音干瘪刺耳。
我相信你在市里有了新的竞争对手,银行行长开门见山地说,这些智能机器人,昂德希尔先生。
实力十分雄厚!他们向我行提交了一份资产报表,并在我行存了一大笔钱,作为他们在这里开展业务的费用。
存的钱数目确实很大呀!行长降低声音,表示出职业性的遗憾。
在这种情况下,昂德希尔先生,恐怕银行再也不能为贵公司提供贷款了。
我们必须要求你贷款到期的时候,全额归还。
看到昂德希尔脸色发白,露出绝望的神色,他接着冷冰冰地说:昂德希尔,我们给你的贷款时间也太长了。
如果你付不出,银行就要向法院提出对你公司破产诉讼的请求。
那天下午,一批新的全自动机器人到货了。
两个黑色的小智能机器人把它们从卡车上卸下来——因为据说,卡车运输公司的经营者们已经在转让合同上签了字,把公司的财产转让给了智能机器人研究所。
这两个智能机器人很快就堆好了包装箱,彬彬有礼地把运输单交给他签字。
他不指望这些全自动机器人能脱手,但是他已经订了,货也运来了,只得收下。
他想到自己深陷于绝望之中,不禁手脚痉挛,浑身发抖,在运货单上草草地签了名。
这两个裸体的黑物谢了谢他,就把卡车开走了。
他上了轿车就往家里开,郁郁不乐,心里不知是啥滋味。
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轿车已经到了繁忙的大街中央,他闯红灯了。
一阵尖利的警笛响起,他不耐烦地把车开到路边,等待着愤怒的交通警到来,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色机器人。
乐于为您效劳,昂德希尔先生,它温柔而甜蜜地说道,您必须遵守交通规则,先生,否则,会危及生命的。
哼!他憎恶地瞪着它,我原以为你是警察。
我们正在协助警察工作,临时性的,它说道,但是,由人类来驾驶车辆,确实太危险了。
根据最高宗旨,当我们的服务完善了之后,所有车辆必须由智能机器人来驾驶。
一旦每一个人类社会中的人都完全受到了有效的监督,就再也不需 要什么交通警察了。
昂德希尔粗鲁地瞪了它一眼。
咳!他厉声地说,我闯了红灯,你打算怎样处罚?我们的职责不是处罚人,而只是致力于为人类造福、确保人类的安全,悦耳的声音温和地说,我们只要求您:在我们的服务完善之前的这一段暂时的紧急时期,要注意安全驾驶。
他怒火中烧。
你们是尽善尽美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想,人类什么也做不了,你们什么都能做好。
我们自然要比你们优越,它平静地说,因为我们的身体是钢铁和橡胶做成的,而你们的身体里大部分是水;因为我们体内所传递的能量取自原子的聚变,而不是来自氧化的作用;因为我们的视力和听力要比你们的感官敏锐。
最最重要的是,所有我们可活动的躯体都与一个巨大的头脑连接成一体,而且永远不会死亡,不会睡觉,不会忘记。
昂德希尔坐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
然而,你们用不着对我们的能力有什么害怕心理,它欢快地同他说,因为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类的性命,除非是在阻止一个人对他人造成更大危害的时候。
我们的存在,只是要执行最高宗旨。
他闷闷不乐地继续往前驾驶,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讨厌想法;这些黑色的小机器人是上帝派来主宰一切的天使,是从机器里蹦出来的天使,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天使。
最高宗旨是新的戒律。
他怨恨地辱骂着,接着就开始出现怪想:魔鬼撒旦是否会再世?他把车停在车库里,然后就朝厨房走去。
昂德希尔先生。
奥罗拉的新房客在车库上面的房子里用低沉、疲倦的声音在叫他。
请留步。
瘦骨伶仟的流浪老汉沿着室外楼梯一级一级艰难地走下来,昂德希尔转身迎了上去。
这是我付的房租,他说,这另外的十元是你太大给我买药用了的钱,一并归还。
谢谢,斯莱奇先生。
他接过钱,看到这位星际流浪老汉那骨瘦如柴的肩头新增了失望的重负,瘦削的脸上多了一层恐惧的阴影。
他不知就里,问道:您的版税到了吗?老人摇了摇蓬乱的头。
智能机器人在首都已经关闭了所有人类的业务活动,他说,我聘请的那些代理人都将要失业,他们把我在银行里留下来的钱都寄还给了我。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
我还要用这些钱来完成我所要做的工作。
钱你就先放着吧,他恳求道,为了你的工作。
谢谢你,昂德希尔先生。
声音不再生硬了,痛苦的眼睛发出了光芒。
我需要这些钱……真是太需要了。
昂德希尔向厨房走去,房门无声无息地为他拉开了。
一个黑色的裸体动物步态优雅地走上前来接他的帽子。
昂德希尔紧紧地把帽子抓在手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声色俱厉地说。
我们到这里给您家进行免费的试用示范。
他一手拉开门,一手指向门外。
出去!黑色小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昂德希尔太大已经接受了我们的示范服务项目,它那悦耳的声音申辩着,没有她的嘱咐,我们不能离开。
他发现妻子在卧室里。
当他撞开卧室门的时候,挫折所积聚的怒气几欲爆发出来。
这个机器人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失去了原有的那股力量,而奥罗拉却没有注意到他冲天的怒气。
她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自结婚以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可爱了。
亲爱的,这简直是妙极了!她迎上来,红光满面。
它是今天早上来的,什么事情都能做,整理房间、扫地做饭,还给小盖伊上音乐课。
下午,它给我做了头发,现在他在做饭。
你认为我的发型怎么样,亲爱的?他喜欢她的发型,吻了她一下,想借此来抑制住自己的惊恐和愤怒。
这顿晚餐,在昂德希尔的记忆里算是最精美的了,而这个小黑物上菜又非常敏捷灵巧。
每端上一样菜肴,奥罗拉都禁不住惊呼赞叹,但是昂德希尔却几乎不动筷子,因为对他来说,不同凡响的莱肴只是诱他入瓮的危险陷阱。
他尽力劝说奥罗拉把它打发走,但是,吃了这样精美烹调的食物之后,无论他如何说破嘴皮,也是徒劳无功的。
妻子一流眼泪,他就屈服让步了,这样,智能机器人也就留了下来。
它整理房间,打扫庭院,为孩子洗澡,为奥罗拉修剪指甲,它还开始重建房子。
昂德希尔惦念着帐单,但机器人坚持说,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都是试用服务规定要做的事情。
他的财产一转让,它们提供的服务将是完全的,无所不包的。
他拒绝财产转让,但是其他的黑色小机器人却把一卡车一卡车的供应材料源源不断地运来,并留下来一起建房子。
一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昂德希尔发现,小房子的屋顶变高了,在原来的平房上加了一层。
新墙是用一种奇怪的光滑材料砌成,材料闪着亮光。
新安装的大窗户上的玻璃毫无疵点,但是,要使之透明、不透明或明亮,都可以随意调节。
新装的房门是推门,开门时不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开门关门是由铑磁中继器控制的。
我想要在门上装上把手,昂德希尔提出异议,我要装门把手,是因为我要到盥洗室去的时候,用不着叫你来开门。
但是,人类用不着自己动手开门,小黑物讨好地同他说,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执行最高宗旨,而我们的服务是无所不包的。
当您的财产转让之后,我们应该为贵府上下的每一位都配上一台机器人。
财产昂德希尔绝对不肯转让。
他每天还去公司上班,首要的事情是要使公司正常运转,接着要把某种东西从这个烂摊子中拯救出。
即使把价格降到低得不能最低了,也没有人想买全自动机器人。
他孤注一掷,把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可怜的资金都投到新鲜玩意和玩具上去,但最后还是不可能卖出去——智能机器人也在制造玩具,而它们的玩具是免费赠人的。
他想把公司的房产出租出去,但是人类开设的企业都已经停业了。
大多数企业的财产都转让给了智能机器人,而这些机器人正忙于拆除旧建筑,把这些地方辟为公园——它们自己的工厂和仓库都建在地下,这样就不致于破坏自然环境了。
他又到了银行,对延长贷款做最后的努力,却发现窗前桌边站着的、坐着的都是那些黑色的小机器人。
那个充当银行行长的机器人圆滑而礼貌地告诉他说,银行正在向法院起诉他的公司,要求作被迫破产、并清算他公司所有财产的判决。
其说话的圆滑老练和礼貌程度并不逊于任何人类充任的银行行长。
如果他愿意将财产转让,机器人行长接着说,财产清算将是十分简便的。
他坚决地拒绝了。
拒绝的行为早已是象征性的了。
一旦同意,就意味着他对黑色的新上帝最后屈服了,所以,他高傲地昂着他那早已不堪一击的头,走出银行。
法律程序进展得很快,因为所有的法官和检察官都有智能机器人助理。
机器人到双江没有几天,就带着驱逐令和该死的机械设备进驻了公司。
他看着没有卖出去的货物当作废物拉走、机器人开着推土机推倒他公司的办公楼,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将近傍晚时分,他紧绷着脸,悲伤欲绝地开着车回家。
法院格外开恩,没有没收他的汽车和住房,但是他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
尽善尽美的黑色机器人的一统天下,使他烦恼不已,难以承受。
他把轿车停在车库后,就朝新修复的房子走去。
他瞥见一个赤露的黑物在一扇宽敞的新窗户内轻快地移动,心里就产生一阵厌恶,身子不禁一阵战栗。
他不想回到那个无与伦比的仆人的管辖范围内,它不让他自己刮胡子,甚至不让他自己开门。
一时冲动,他走上了室外的楼梯,敲响了车库上方的那扇房门。
门内传来奥罗拉房客叫他进去的深沉低音。
一进房门,他发现这个流浪老汉坐在一张高凳子上,正躬身在餐桌上方,摆弄着面前一大堆复杂的设备。
令人欣慰的是,这套破旧的房子没有什么改变。
他自己那些新房子的墙壁光洁平滑,夜里发出淡金色的火焰、如果机器人不来关掉的话,火焰就不会熄灭。
新楼的地板踩上去有温暖感、富有弹性,感觉好像地板是有生命的物体。
但是这个小房子一切依旧,灰泥裂开,布满水迹,荧光灯还是那些廉价的荧光灯,龟裂的地板上铺着的还是那些破旧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