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时过去了,詹金斯驾着拖船穿过了流星群和太空漂雷,准备在自由之星上降落了。
一阵胜利的喜悦之情涌上心头,人类的障碍总算被征服了,现在面临的只是工程技术问题。
这一方面,他受过专门训练,有绝对把握。
我们已经赢了――差不多算赢了! 他激动地说,无论运气如何,在……在托管舰队能够阻止我们以前,布赖恩发送器一定能运行起来。
他差点说成了在自己死以前,好在及时止住了。
简没有回答,他从仪器边转过身来看着她,纳闷着她为什么沉默不语。
在她谨慎的眼神中,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站在那儿,对他皱着眉,带着一种困惑与失望相交织的复杂表情。
尼克本想问问她为什么,但飞船着陆的事迫在眉睫,实在无暇顾及别的事。
不管她出于什么动机,也不管她是否真正回报了自己的爱情,她毕竟两次救过自己,两度挽救了自己第五自由的梦想。
能够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他竭力说服着自己。
拖船不停地在下降,詹金斯仔细地察看着实验室所在的地方。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儿的一切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没有入会到这儿来破坏那些没建成的设备。
这颗小行星不但有流星群和漂雷保护着,现在又有了不断从被污染的石头和金属中发散出来的射线的保护。
他把拖船降落在实验室上方的降落场上,手腕上的盖革器又响了起来。
他关切地转身面对着简,我会尽快卸下那些金属的,然后你就把飞船开到远离辐射的空中去,在那儿等着我造好发送器。
我可以帮你的忙, 她马上建议道,我是个很好的机械工。
他摇了摇头,对这个建议感到不解。
因为他马上就断定她不是个好的机械工,而且她也并非真的愿意帮忙。
她不愿帮忙的理由也并不单单因为害怕同位素射线,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这个工作需要的不仅仅是个好机械工。
他轻声说,我要在早已准备好的机床上加工那些传导合金,再把造好的线绳和铸件安装到一半CT,一半物质的机器上去。
恐怕你帮不上忙。
他看了眼她手婉上的盖革器,指针正接近红色区了,你已经受不了太多的辐射。
那你呢,尼克? 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你又能承受多少辐射呢?尼克的盖革器发条已经松了,呜呜的警报声停止了。
又重新上好发条,把指针拨回到零。
不一会儿,盖革器上又飞快地闪动着绿光。
他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寿命较短的同位素已差不多消失了,辐射比当初减弱了许多。
再有两天,我就能造好发送器。
我能在这儿熬上两天。
那以后呢?发电厂是全自动的。
他说,燃料箱也早装得满满的。
发送器可以在没有人看管的情况下运行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足够考验第五自由的成败。
到时你自己又打算干什么呢? 他很快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简脸上那种震惊和痛苦的神情。
他仍不能说出自己快要死了的事。
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而时间又太少了。
要制造发送器,建成发电厂,他必须保护心态平衡,不能卷入感情漩涡里去。
我完成工作后就呼叫你来接我。
现在我得卸下那些合金了。
等等,尼克! 她的声音格外尖厉。
尼克不由得停了脚步,我想和你谈谈。
她说。
等你接我上飞船的时候,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谈。
这分明是句谎言,但他害怕留下。
面对美丽动人的简,他怕自己会放弃那个艰巨的任务。
他继续朝梯子走去,不敢回头看她。
尼克, 简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告诉我!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抓得更紧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了,你真的要制造发送器?当然。
尼克不解地望着她,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事?除了这件的其它任何事情。
她仔细地察看着他的脸,最后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我想错了。
她的声音变低了,我也知道,你无论如何都想建成它,哪怕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尼克依然困惑地望着她: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吗?但我以前不相信你,尼克。
也许是因为我太熟悉你舅舅的为人处世了。
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事?一件远没这么愚蠢的事。
她话语中流露出敬佩之情,目光里却带着同情,我以为你会像布赖恩一样行事,或者你在为他工作。
他伤心地摇摇头。
她对自己居然这么不信任!对不起,尼克。
我不喜欢你舅舅那种类型的人。
最初,我断定你不是在帮他完成所谓的‘ 政治工程’ ,就是在策划你自己的骗局。
你第一次离开地球去自由之星时,我以为你是他派出的间谍;而你在自由之星袭击中安然无总,我猜想你一定参与策划了这一件事;当你在突岩星抢劫你舅舅时,我断定你是在进行自己的阴谋活动。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错看了你。
你一定得原谅我。
没什么关系。
他不敢去看那张美丽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应该赶快卸下合金,建成电厂,完成那项艰巨任务,却忍不住停下来问,既然你把我想成那种人,你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呢?有好几个原因,尼克。
她轻声说,我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你是骗子。
我又那么喜欢你,不忍心看着你被木星间谍杀死。
再就是,我相信星际公司,就和你相信能量自由一样。
他听到筒说喜欢他时的那种动情的声调,几乎按轻不住自己感情的冲动了。
但,他残余的生命已不配再有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了。
星际公司的原则和能量自由是根本对立的。
他强作镇定,提醒她说,这个原因不能说服人。
再也不能和她呆在一起了,他又转向了梯子,你接我时,我们再谈谈这些。
我们现在就谈吧。
她平静地抓着他的手臂,我不想让你去自杀,尼克。
我不想让你去制造那些发送器,至少现在不想。
你为什么不等等呢?等到辐射减弱,等到别人能帮忙的时候呢?你知道为什么。
尼克猛地挣脱了她的手,我不清楚你玩的什么把戏,但我还有一场战争需要制止。
那我就谈谈我的把戏吧,既然你愿意这么叫它。
他在挣脱开她的手时,一定弄伤了她。
现在,她正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揉着手,恳求地望着他:就给我几分钟吧,尼克。
我已经听了你那一边的故事,你该听听我的了。
等我造好了发送器,你想谈多久都行。
那太晚了。
她声音打着颤,一种机器就能阻止战争?我对此表示怀疑。
但我敢肯定的是,无尽的能量肯定会毁掉星际公司。
我要说说我自己和公司的事,就在你们打败我们以前。
她眼中闪出了泪光,尼克又于心不忍了:你说吧。
多谢,尼克。
自从你讲了你的事情以后,我一直在想着德雷克和流星群。
后来又碰到了安和凯伦,我也禁不住会想起她们。
我能够理解小行星人在托管政府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也赞成恢复他们的自由。
但从星际公司的角度出发,事情还有另一面。
我出生在一个星际公司家庭, 说到这里,她骄傲地挺起了胸,尼克,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舅舅和所有的小行星人把我们全都当成坏人。
当然我们中间也有坏人,却不全都是坏人!这就是我想让你明白的!他尽量不去考虑那个紧急任务,耐着性子听着。
他看着简无辜的神情。
当然,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坏。
我家并不富裕, 她说,我祖父是公司的董事,攒了一些钱。
但我父亲用这些钱去进行投资,绝大多数的项目都亏了本。
我不想单为了钱嫁给别人,于是就到托管地来工作养活自己。
我仍有一些星际公司股份,它比钱更有价值。
她好像注意到了他不耐烦的样子。
你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我们拥有那些股份己差不多两百年了。
我从小就意识到它们不仅仅是一种财产,它们还是一种责任,让人类更合理使用各种能量的责任。
你明白吗? 他痛苦地点点头:我明白。
你出生在一个没落贵族家庭。
尽管你不富有,却仍然害怕CT能量把你那个可怜的小天地闹得天翻地覆!简的眼中一下子喷出了怒火。
确实如此,但更重要的是,CT能量会推毁人类文明。
我们星际公司没有我们的政敌宣传的那么愚蠢,贪心,尼克。
想想近两百年来,我们一直维持着太空的稳定,为所有的行星提供核能。
我们对可裂变金属的袭断实际上己成了一种责任。
尼克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你站在我们的角度看看CT能量吧, 简继续说道,能量会产生政治、军事实力。
有些人会滥用能量,给人类带来无穷尽的灾难。
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原子能几乎毁掉了全人类。
在后来的星球大战中,那些愚蠢的人打破了我们维持已久的和平。
原子能又几乎摧毁了所有的行星。
而现在,我们的秩序才刚刚恢复,C T 能量又成了一种新的,更危险的威胁。
维持和平? 詹金斯嘲讽着,禁止CT的和平使用,你们在强迫人们把它用于战争!慢着,尼克! 简毫不示弱,我们暂且看看你那宝贝第五自由的逻辑后果。
人们用了十年的无尽能量后,如今所有的设备都锈坏了,废弃了,而每颗行星对能量的需求却增加了上百倍。
你不明白其中的危险吗?控制布赖恩发送器的人就把握了人类文明的唯一命脉,最终会导致新的独裁。
她冷笑起来,那就是你的自由梦?不会这样。
尼克说,德雷克先生早就预计到这类危险,已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怎么解决? 简言辞尖锐,他能改变人的本性吗严 要解决你说的危险无需改变人性。
能量场能同时从几个分散的发送器补充能量。
只要在太空中建立一系列的备用发电厂,交由不同行星的工程师负责,就能保证能量自由不受独裁者的袭断和破坏。
但那只是短期的保护措施。
尼克继续说道,德雷克认为人的本性中贪婪、胆小、口是心非等等坏毛病都能通过第五自由得到改正。
他说,贫穷通常是由能量匮乏引起的,独裁则是争夺能量的结果。
他期望能量自由能建立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专制的更美好的世界。
德雷克真傻! 简不耐烦地摇着头,你也一样,尼克。
你们都是优秀的太空工程师,却没有我们星际公司管理所有行星的近两百年的经验。
人类文明不可能像制造机器一样简单,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
恐怕你的美梦实现不了!人的本性是爆炸性的,尼克,像CT一样危险。
个人需要纪律的规范才能成为一名好的董事,一名能干的工程师。
同核反应堆需要镉安全盘一样,人类文明需要星际公司所起的稳定作用。
没有了星际公司,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你明白了吗?尼克依然摇摇头:我不明白。
但你必须明白! 愤怒使她的声音越发尖厉了,我们靠控制核能源,己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
能源一旦失去控制,另一场星球大战在所难免。
我们一得知德雷克等人开始研究CT,就开始为应付紧急情况作准备了。
那就是我到托管地来的真正原因。
詹金斯似信非信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布赖恩是个危险人物,野心勃勃,才能出众,可惜没有星际公司家庭那种负责任的精神。
自从他写了那本书,公司董事们就密切监视着他的工作。
等他成立CT公司时,我就被派来工作了,负责向董事们汇报他真正在干什么,必要时,还要阻止、破坏他的计划,防止能源从我们的掌握中失去,再次引发星球大战。
简对詹金斯不相信的神情视而不见,继续解释说:我父亲没有儿子,我们家在公司里的股份就是我的责任,公司的任务自然就落到我的肩上。
我自愿要求执行这项任务,现在我仍想继续干下去。
你是个间谍! 詹金斯痛苦万分,这就是你装着来帮我的原因?来侦察我?‘间谍’ 这个词不好听, 她骄傲地挺直了身子,我确实是星际公司的侦探。
突然,她的目光黯淡下来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我就喜欢上了你。
却发现你是布赖恩的外甥,我伤心极了。
现在,你该明白那时我为什么不理你了吧?詹金斯点了点头,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他几乎要挡不住感情的潮水了。
他极力想抓住自己第五自由的信念来平息感情的冲动:我不是骗子。
也许我舅舅是。
但我相信能量自由,一定要制造出发送器,你不能阻止我!简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好像被他生硬的话刺伤了。
我不能? 她轻声说,你怎么不从我的角度想想?你铁了心要用它来摧毁星际公司,摧毁人类自由吗?我认为自己是对的。
只要有可能,我一定要造出发送器!我只想让你等等, 简又朝他走来,眼神中带着恳求,帮我查清楚这场假战争的事。
我想从你那儿知道一些情况。
或许事情明了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人们为什么需要星际公司了。
假战争? 詹金斯惊讶地望着她,几千人都丧了命还叫假战争?没有人宣战, 她提醒说,除了小行星地下组织,没有大的军事势力参加。
一场真正的战争,死的人早己数百万,何止几千人!整个事件都有点奇怪。
只要你稍等一会儿,你会帮我找到真相的。
我们也许还能及时挽救星际公司呢。
她焦急地拉住他,你不能再等等吗,尼克?实在抱歉,简。
他害怕碰到那双温暖的手,退了一步,我不能再等了。
为什么,尼克? 她眼中迸出了泪花,为什么?因为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口。
他害怕再浪费一分钟,害怕扰乱自己平静心情的感情。
我不敢等了, 他编了个听起来不那么痛苦的理由,袭击者到现在还没有查明,他们说不定正在忙着制造更多,更危险的CT武器呢!我不敢再等了。
尼克推开了她的手。
她好像要说什么,却只是无望地耸了耸肩,泪水顾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不想伤害你, 尼克的声音又粗又硬,你也别装出受到伤害的样子来骗我,你无论怎样都阻止不了我! 随后,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了,还是把你留在飞船上吧,这样你就可以避开辐射了。
等我造好发送器,你再来接我。
你能发誓中途不来打扰我,也不丢下我离开吗?你相信我吧。
她好像平静下来了。
如果你想活命的话,最好信守那些诺言, 尼克严厉地说,我们所有的设备都有保护措施不会被破坏。
再说,它们本来就是一半CT,一半物质的。
你也没有办法安全穿过自由之星周围的漂雷和流星群。
多谢,尼克。
他听到她的声音中的哽咽,我会等你的。
他忍不住想抱她一下,但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于是,他飞快地转过身,朝梯子走去。
最近的一层太空漂雷在一百公里外的轨道里, 他突然想起,担心地回头叫道,它们上面有无线电引爆雷管。
最好呆在漂雷层三十公里以内等着我!我会的,小心点,尼克! 简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