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钟长长地敲了十一下。
劳瑞正脸朝下卧在床上,钟声最终惊动了他。
他从迷迷糊糊地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
醒来后,他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去想自己所能回忆起的事情。
他唤起一个又一个记忆,依次审查着每一个细节,又依次把它们放在一边。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造成他现在这种状态。
一阵刺耳的笑声又传到他的耳畔。
他每块肌肉都在颤抖,他发现那东西正在床底下跑来跑去。
如果他能看清它的全貌该多好啊!某处的纸张在夜晚温暖的微风吹拂下发出沙沙声,就像屋里的某个东西在挑拣他的信件、虽然他觉得屋子似乎空空如也,但一会儿,一张纸片就飘到空中,随后徐徐落到他的脚下。
他盯着那纸片,却不敢把它拾起来。
他能看到纸片上有字。
最后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恐惧,他拾起了纸片,试着读出来。
内容是用一种古代的、无法理解的字体写成的,纸片已经弄脏了,粘在一起。
他惟一能读懂的只是一个时间,但他对这个时间也不确信。
……十一点三十分到……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黑影,但除了那个钻到床下的东西外,显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张纸片是随风飘进来的吗?十一点三十分?这是在某个地方约会的时间闲?今晚?一想到这些,他又开始发抖了。
难道是菜处的一个朋友想帮他找回丢失的四个小时?今晚自己将谨慎地下楼,当初他不知道在台阶的底部还有个坚硬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那个小小的黑影也立即跟在他后面,他只能看到它的一小部分。
他感觉身体里膀起一种愤怒——男人在回忆自己的一段不光彩的胆小鬼历史时所萌生的那种愤怒。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
他甚至还没有同这些东西战斗时,就已被搞得精神错乱了。
他像一个在蹈风中飘曳的稻草人一样,被打得支离破碎。
这些东西在嘲笑他,甚至在怜悯他!他的拳头攥得像两把坚硬的铁锤,上帝知道以前他从来不乏勇敢,但为什么现在竟成了一个软弱的懦夫,任凭一切东西来摆布自己呢?他的上下级绷得紧紧的,感到心在冲击着胸膛,他渴望加入一场野蛮的战争,永远消灭那些试图摧毁掉他的力量。
他从衣柜中拿出件大衣,迅速穿上,又从抽屉里拽出一支手枪装进大衣口袋里。
现在他已不是一个胆小鬼了。
他要去会会那些幽灵鬼怪,将它们打成碎片。
十一点三十分?某个东西一定会引导他到会合点的,或许它正在街道上等着他呢。
笑声又响起来了,他环顾四周,试图去踢那个黑色的物体,但它避开了他。
不要紧——过会儿他会对付它的。
他静静地溜出自己的房间。
玛丽房间的灯已经熄了,门关着。
没必要去惊动她。
托米一定在客厅里,那儿的门微开着。
他用手挡住电简的光亮,只允许小部分光射到床上。
他看见了托米。
如果托米没有了那充满讥讽的、础牙咧嘴的笑,一定是个非常潇洒的男人。
熟睡中的托米看起来更像教堂唱诗班的小男孩一样天真无邪;劳瑞沿着楼梯从二楼下来,出了前门,站在门廓的阴影里,凝视着人行道。
今晚天很暖和,微风吹过草坪,圆润地低低吟唱着。
一轮满月挂在晴朗的天空中,充满嫉妒地把一些小星星从天空中抹掉了。
劳瑞下到门廊的楼梯的一半,开始害怕它会向上延伸。
但事实上它没有。
他为自己取得的小小胜利而欢欣鼓舞。
他来到街道上,环顾四周。
十一点三十分的约会地点不在这里,但他相信如果他想先赴约的话,一定会有个向导来引导他。
那个小小的黑东西在他腿周围轻弹着,笑声又响了起来,像孩子般的温柔,劳瑞根本不去理会它。
今晚,他再也不会懦弱和逃避了。
以前令他奇怪恐慌的东西现在已变得不足为奇了。
某个东西会过来引导他,自己会勇敢地去完成——吉姆!他看见了站在楼上的宙子后面的托米的身体轮廓。
吉姆!你要去哪儿?这时前面一棵树下的一个东西正在动弹,好像在和自己打招呼。
吉姆!稍等一下让我把你的帽子给你!他感到一阵颤抖涌遍全身。
那个东西正卖力地向他招手,他飞快地向它走去。
开始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月亮在那儿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不一会儿,他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长外衣,不足四英尺高的小人,长着一个闪光的秃头,念珠和十字架悬挂在脖子周围,脚穿一双粗糙的凉鞋,露着脚趾。
你收到我给你的便条了吗?收到了,我们去哪儿?劳瑞问道。
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不是吗?不是的。
你认识我,对吧?劳瑞凑近一点儿去看他。
这个小和尚似乎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特征,好像缺少实体,劳瑞发现他能透过这个小人的身体瞧见对面的树干和月光休浴下的路边石头。
我是塞巴斯蒂安。
大约六年前,你把我从坟墓中挖掘出来。
你不记得了?位于车兹特尔的教堂坟墓!哈,你的确记得。
但不要以为我生气了,我是一个非常卑贱的人,从来不生气。
即使我无家可归,到处游荡,即使我的身体被你们这些挖掘者手中的铁锹砸烂,变成尘土,我仍然不会生气,我是一个非常卑贱的人。
确实,他有些卑躬屈膝,但仍用一种狡猾的方式斜着眼睛看着吉姆,这种看人的方式让人很不舒服。
我躺在那里已有三百年了,因为构筑这座坟墓的石头上刻有阿兹特克人使用的符号,你就认为那是一个古老的阿兹特克废墟而把我挖了出来。
我的带子在哪儿?你的带子?是的,我的美丽的金带。
当初你把它拾起来,还向你的向导说,‘这是什么?一条标有天主教堂符号的金带!我认为这是一个阿兹特克废墟。
一周的挖掘工作除了一条金带外一无所获’。
它在大学博物馆里。
对于这条金带,我有点儿伤心,塞巴斯蒂安悲伤地说,‘除了一条金带一无所获。
’我喜欢这条金带因为它是我自己作的,你知道,我们认为它非常漂亮。
我们把拉苯车特尔变成了基督徒,然后我们拿走了他的黄金并作了许多宗教器皿!当他死于那些采矿者手里时,我们走了很远一段距离去埋葬他并给他戴上一个金十字架。
我可以拿回我的带子吗?现在我不能给你取来。
唔,你必须给我取来,否则我就不与你同行,向你展示……向我展示什么?你在哪儿度过了你那四个小时。
劳瑞沉思了一会儿后,点点头。
好吧,我们一起去取回你的带子。
跟我来。
劳瑞飞快地走上街道,那个小黑影正好在他左眼的视野之后,塞巴斯蒂安跟在他后面右侧一步远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粗糙的凉鞋在人行道上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到博物馆所在的大楼只有一小段距离,劳瑞很快模出钥匙把门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但他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没用开灯就到了放金带的箱子近旁。
他模出另一串钥匙,打开手电筒,开始用其中的一把钥匙开箱。
他停下来,用手电简照箱子里面。
带子没了!他紧张不安地转向塞巴斯蒂安。
带子不在这儿。
当我离开时,他们一定把带子卖给另一个博物馆了。
塞巴斯蒂安的头垂了下来。
那么说它没了,我再也得不到它了——我不会生气的,我是一个非常卑贱的人。
我永远也不会生气。
再见,尊敬的劳瑞。
等一下!我会设法把你的金带子取回来的!我会把它买回来,放在某个你能找到它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停在了门口,忽然躲闪到一边儿。
一束光线射进通道。
来人是特伦斯,大学的守卫。
谁在那儿?特伦斯喊道,并尽力使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是我。
劳瑞移进电简的光线里,冲着光源方向说道。
噢,劳瑞教授!谢天谢地,刚才吓了我一跳,这可不是修理这些小玩意儿的时间。
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劳瑞说,我需要为明天的课准备一种铭文。
你找到了吗7没有。
它不在这儿了。
我猜他们把它卖掉了。
杰伯逊会把它卖给他自己的妈妈的,劳瑞教授,我说的是真的。
他已经削掉我的工资了,那一定是他的所作所为。
听到他对你的粗暴作法后,我非常难过,我个人认为那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
谢谢你。
劳瑞一边说,一边移向门口,惟恐塞巴斯蒂安被吓跑了。
劳瑞教授,在这个古老的国家里,我能给你介绍许多人,他们能向你讲述许多他们亲身经历过,又不能解释的事情。
到处旅游,乞求幽灵们把你剁成肉苗毕竟不是好事。
是的,是的,我相信这不是好事。
但我不得不走了,特伦斯,如果四个下午你起床后,愿意到我的办公室来的话,我会很高兴听一些你提供的证据。
谢谢你,劳瑞教授。
谢谢你,我一定会去拜访的。
晚安,特伦斯。
晚安,劳瑞教授。
劳瑞迅速朗街道上阴影员深的地方走去。
当他确信特伦斯已看不见自己时,开始四下张望,寻找塞巴斯蒂安。
但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直跟随着他并偶尔轻弹他一下的黑色的东西。
当他四处寻找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后,一个低低的喊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塞巴斯蒂安正藏在一堆灌木丛旁。
嗅,劳瑞放下心来说,我希望你不要走开,我想要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等一些时候,我会把金带买回来的。
我不生气。
塞巴斯蒂安说道。
但是你想要回你的金带,是吧?金带会使我感到快乐。
它是一条非常精美的金带。
那是我和许多卑贱的人一起面向上帝,用双手做出来的。
虽然金属是异教徒的,但工作却充满了爱。
你会重新拥有你的金带的。
但是今晚你必须带我去到那个能找回四个小时的地方。
你决心要找到它们吗?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吉姆·劳瑞,我怀疑你是否知道你将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找到它们。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这么做。
今天晚上你很勇敢。
不是勇敢。
我知道我必须作什么,这就是理由。
吉姆·劳瑞,昨晚你遇到了一些事情。
是的。
那些东西都是为你工作的。
它们都是善的力量。
对它们来说,你没有丢掉四个小时,吉姆·劳瑞。
对我来说,你也没有丢失四个小时。
我必须找到它们。
你不可能想像出另外一面的力量。
你不可能想像出那么多的痛苦、恐惧和邪恶。
如果你执意要找回那四个小时,你必须准备面对那些力量。
我必须找到它们。
那么,吉姆·劳瑞,相信我,我会给你指一部分路的,但其余部分的路你必须自己独自完成。
给我带路,我跟着你走。
塞巴斯蒂安纤细的小手在空中作了个十字形,然后动起来指向一条向上去的路。
劳瑞发现他正站在一条平坦的蓝色的路上,这条路婉挺而上并延伸着好像要到月亮上去。
塞巴斯蒂安抓着自己的念珠,开始前行。
劳瑞环视了一下周围,但不能找到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他也不能听到笑声了——是否它就是笑声的来源。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了一片片毗连的田地和一幢幢酣然入梦的房屋。
一次,一个低着头、藏着脸的东西经过他们俩人并带着缓慢的疲劳的步伐走下去,但劳瑞不能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路开始断开了,好保以前它是由台阶组成的,而这些台阶现在已分裂成碎石了,长在裂缝里的一簇簇的草越来越少了,表明这条路已经无人间津了。
前面烟雾缭绕的山的轮廓渐渐明晰起来,然后劳瑞感觉他们像飞似地已到达这些山脉了。
路开始在山脉的侧面扭曲,上下起伏,瞒珊而行,然后几乎站在通往山内部的边上。
好像这儿的地震和雪崩从未停止过。
甚至当他们经过这条路时它间或在颤抖,夹带着叹息声,最后当叹息声转变为一声咆哮后,他们后边的整段路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虚无绦纱的太空。
劳瑞开始忧虑是否还能返回去。
现在路越来越难走了,塞巴斯蒂安说道,你曾经登过山吗?不经常。
呢——你看起来够强壮的。
塞巴斯蒂安开始朝着与逐渐消失的路成直角的方向前进并轻而易举地上到一个几乎是垂直的悬崖上面,劳瑞开始向上攀爬并惊奇地发现,虽然这个悬崖乍一看时非常高,但事实上只有八九英尺高,攀登起来毫不费力。
然后他们又沿着悬崖的边缘行走,随后路飞快地消失了直至变成一条白线。
这儿的风稍猛烈了一些,但还是很暖的。
月亮也很友好。
现在塞巴斯蒂安正紧靠在另一个悬崖上,这个悬崖的确高。
现在路更难走了,塞巴斯蒂安说,一定要当心。
他们已经到达两个悬崖的交会处,是一个直角的转弯,从他们二人那儿拆叠起来,只提供给他们祖糙的石头去抓碰。
劳瑞向下看,感到有点儿恶心。
他不喜欢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这儿的悬崖永远是向前倾斜且连续不断,以致于他想像那悬崖会直插到宇宙中去。
在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条小河,像一根明亮的电线婉蜒地穿过多岩石的峡谷;到处都充满了垂直的面孔,因距离大远看上去特别矮小的树木像一只只静止的手似地突出来。
塞巴斯蒂安继续前进。
劳瑞紧跟着他,但手始终碰不到可抓碰的东西。
劳瑞把身体大幅度的倾斜,看到了一个悬崖的突出部位。
他觉得如果自己横过身体,伸手去抓这个突出部位的话,他就能抓住它。
他俯下身子竭力攫取它。
终于抓住了那个突出部位,他的双腿悬在空中摇摆着。
继续往前走。
塞巴斯蒂安说道。
劳瑞一步一步地小心向前挪动着。
要想始终抓牢悬崖的凸出部分是很难的,因为凸出部分的表面凸凹不平,弄伤了他的手;他设法看看塞巴斯蒂安,但因为.自己的胳膊挡着,不可能看到塞巴斯蒂安。
他开始感到疲劳,因恐惧而产生的恶心也困扰着他,好像有个东西正盯着他,随时准备把他撬下来。
他紧张地盯着上方的悬崖凸出部分。
一块巨大的黑色污渍正等在那里,两只巨大的明亮的眼睛正恶毒地向下窥视着!劳瑞向下方瞥了一眼,发现下面空洞洞的。
空中传来了一声柔和的、鸣呜的声音。
这个黑色的目标隐隐约约地更加令人恐怖了。
某个东西开始慢慢地撬他的手指,企图让手指离开悬崖的凸出部分。
塞巴斯蒂安!没有听到这个和尚的回答。
塞巴斯蒂安!他头顶上方的吗鸣声变得越来越大了,似乎也越来越兴奋了。
右手马上就要松开了,真的松开了!当那东西开始缓慢地、扬扬得意地橇他的左手时,他整个身体都悬垂在空中了。
他记起自己带着枪,于是从衣袋里取出枪来指向上方。
那双眼睛没有变化。
呜呜声更加柔和了。
突然劳瑞意识到他不应该射击,因为如果射中的话,它会整个掉下来砸到他身上,况且他的子弹是否有效还值得怀疑。
左手最终也松开了,他从悬崖的凸出部分淬然地俯冲下来,空气尖叫着掠过他的脸和鼻子上方,贪得无厌的黑暗整个淹没了他。
他看见星星和月亮都卷入了一种旋转中,悬崖的侧壁以一种无法置信的速度向上滚动着,刚才宛如一条电线的小河,现在越来越近了。
他记不得是如何着陆的了。
现在他正躺在一块平板上,非常光滑,类似金属表面。
他不知所措地爬到这块悬崖的凸出部位的边缘往下看,发现小河仍然在下边,显而易见是树木阻止了他的降落。
塞巴斯蒂安在哪儿呢?他向上望去却找不到把他撬下来的那个东西的踪影。
他左右看看,发现从这地方无法下去。
他只好紧紧地贴在悬崖上,沿着边缘滑行。
悬崖上有一些小洞,洞里衔着一些他能感觉到却看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往洞里面进。
但是如果不进去的话,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呢?有一个洞明显比别的洞大些,虽然他的决心已大部分消退了,但他知道还是必须得进去。
他用手和膝盖爬行,在洞口处,他的双手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吓得跳了回来,一个东西从后面轻轻地打了他一下,驱使他再次跪下。
地面毛茸茸的,摸上去干干的而且令人发痒。
一个声音深沉、冷漠地说:请在我前面走下去。
他不敢回头看讲话者,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这个地方有不少凸凹不平的东西,他不时地被绊倒。
他已经丢失了手电简,即使没丢的话,他也不敢用它,这个地方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某种他不能确定的东西,或许它就在下一个转弯处耐心地、静静地等候着他,或许在另一个转弯处。
他碰到了一面祖糙的墙,擦伤了自己。
请继续往前走。
他后面的声音说。
塞巴斯蒂安在……在哪儿?他壮起胆问道。
你现在已不和他一起走了,你是在和我们走。
你尽量别给自己找麻烦,因为我们会出其不意地沿着洞穴恭候着你。
你这个可怜的傻瓜,出口在你的右边,难道你不记得了?我……我以前从未来到过这儿吧?晤,不,你来过。
噢,是的,你的确来过。
他没来过吗?他当然来过。
附近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许多,许多次。
晤,不太多,另一个声音说,总共大约三次,是的,就在这儿。
继续往前走。
第一个声音打着哈欠说。
他竭尽全力地强迫自己的腿工作。
某个难以形容的,可怕的东西正等着他,某个他不敢接近的东西,某个如果接近了就会使他发疯的东西!现在你属于我们了,所以一直往前走。
你们想怎样处置我?你早晚会知道的。
在他的脚下有一个斜坡,每走一步,他脚下的东西似乎都会醒来,颠簸着滑走,几乎把他绊倒,有时缠绕在他脚踩上,有时猛烈地击打他。
斜坡很长,底部漆黑一团。
自己不应该往下走了,不应该再往下走了!趁现在还有点儿时间,必须返回去!继续向前走,那个讨厌的声音说道,你现在是我们的了。
前面只有寂静。
前面—一劳瑞下蹲到坡道上,他病得太重了,身体太虚弱了,再也无法继续前行;他大害怕前面潜伏着的东西了,这种恐惧使他一步也不敢迈。
一切东西都在迅速地旋转,并冲他啤叫着。
劳瑞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朝着声音的方向步履瞒珊地走过去。
他不知道路已经叉开了,他沿着另一条路线走上去。
除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外,他辨认不出任何事物。
他绕过一个拐角,看见了一缕光线。
这光来自于上面的一个肮脏的窗子。
那地方充满了影子和灰尘.但是渐渐地他能辨认出别的东西来,在一块突出的部分上并列地站着七头石刻的公牛,每头公牛都有一只蹄子停在圆球上,它们的没有任何好奇的双眼呆滞地看着下面的景色。
地面非常滑,他很难站稳脚跟,在他的右边悬接着一个肮脏的布帘。
房间里充满了人,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塞巴斯蒂安站在这些人头上方的一个小圣餐桌上,优美的小手正在这些人的头上方做着缓慢的,优雅的动作,同时他的眼睛拾得很高以迎接从高高的窗户上照射下来的光线。
一本巨大的书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展开着,书的上面放着一枚十字架和一枚神圣的戒指以确保书能原地不动。
一群妇女围着塞巴斯蒂安排列成一个大的圆圈。
她们是些可爱的女人,除了移动时,她们的披肩显出一点红色的光辉外,她们全部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她们的脸宁静、纯洁,动作优雅大方,慢条斯理。
就在妇女组成的移动的圆圈的外围,又有一个男人组成的圆圈。
这些男人也全身穿着白色衣服,但他们的脸并不纯洁,相反,他们呲着牙笑着,充满了邪恶。
他们的披肩上都有黑色的污渍。
塞巴斯蒂安继续祈祷着,不停地在他们的头上挥动他的手为他们祝福。
女人们围着他缓慢而安静地移动着,在经过圣餐桌前看他一眼。
男人们却根本没留意过他。
劳瑞忽然几乎叫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他们在做什么。
当女人们经过圣餐桌的后面时,男人们会突然伸出双手去抓她们,女人们则会带着淫荡的目光瞥他们一眼,然后重又形成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再一次经过圣餐桌的前面。
男人们彼此争夺着,窃笑着,然后下一轮又开始了。
塞巴斯蒂安继续祈祷着,温和的双眼迎着辐射下来的阳光。
劳瑞想设法逃开,但地面太光滑,使他无法站起来跑掉,随后他明白了为什么地面如此光滑。
地面上有足足一寸深的血2他尖叫起来。
每个人都转回身看他。
塞巴斯蒂安停止了祈祷,俯下身来冲他和蔼地笑着。
其他人冲着他窃窃私语,怒目而视,显然,一股愤怒已从他们的胸中升起。
站在上面的石头公牛吼叫着复活了。
它们移动着各自的蹄子和圆球,咆哮着,他看到它们全都拥有人的颅骨,当它们再次移动蹄子时,颅骨滚落下来,砸倒了一些人,但并没有砸到塞巴斯蒂安的身上。
劳瑞不敢跑,连大气也不敢出,现在人群带着极度地愤怒啤叫着,显然他们认为是劳瑞投掷的颅骨,所以一齐向他拥来。
就在他们到达他面前时,他的脚已能登稳地面了,他尽可能迅速地向坡上面跑去,一个弯曲的暗影跳出来,拦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劳瑞疯狂地推开它,继续狂奔。
一个声音喊道:你要去哪儿?你必须呆在这把一切看完!但劳瑞还是迈开大步猛地跑开了。
人群的咆哮声已渐渐消退了,但他知道还有别的东西,在他的上方和后面飞着,并企图俯冲下来,切断他的退路。
他撞到了一堵墙上,他马上站起来试图找到一条出去的路,可根本没有任何出口。
人群的咆哮声又大起来了。
在他找出口时,弄破了自己的手,然后一个东西狠狠地咬了他手腕一口,一般殷红的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下,从一个高处掉了下来。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缝里夹着草,还能看见上方的月光。
他一跃而起,继续逃命。
他现在正在沙滩上奔跑,沙滩减慢了他的速度并不时地将他绊倒。
他正渐渐地远离人群,但他能摆脱那些黑影吗?塞巴斯蒂安!但塞巴斯蒂安没有出现。
塞巴斯劳安!只能听见什么东西在头顶上飞过发出的呼呼声,只能瞥见始终与他一起奔跑的那个东西的影子。
一轮明月挂在看上去像于涸了的盐湖的苍宫中。
现在他已经到了露天的地方,既没有躲藏地,也没有避难所。
他处在露天中,被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一些欲把他拖回去的东西追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东西隐隐呈现了,离他有一段距离。
他迫使自己放慢脚步,设法绕过它。
它似乎戴着一顶帽子,穿着黑色斗篷,手里挂着什么东西——杰克·凯茨!他发现了一条山谷,于是便沿着谷底爬进一片幽暗的丛林深处。
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向他喊叫,但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正喊叫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发现他在这儿。
周围是白色的山峦,高耸入云,给他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他继续向前爬去。
树越来越浓密,草儿也非常地柔和,给他起到了保护作用。
有个东西正钻进灌木丛中,企图洞察出他所在的位置。
他静静地躺着,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
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已听到了喃喃地低语声。
随后声音减弱了。
劳瑞在挂满了晶莹的露珠的草丛中伸展了一下四肢,长长地舒了口气。
滕脱的月光使周围的物体洒下细长的影子,晚风徐徐,温暖缠绵。
他静静地呼吸着,砰砰地心跳开始缓和下来。
他心中又燃起了一种胜利的喜悦。
突然他想起自己还未找到失去的四个小时,他还没有找到它们!他稍微欠了欠身,用手掌托着下巴,茫然地看着周围白色的山峦。
他还没有找到失去的四个小时!他的目光集中在前方的一个东西上,他意识到自己正半躺在一个土丘上,并嗅到了晚春季节绽开的花的新鲜气息。
白色的石头上刻着字。
写的是什么?他移近了一点儿,读道:詹姆士·劳瑞生于一九○一年死于一九四○年安息吧他吓得缩回身子。
他碰了碰自己的膝盖和脚。
他开始头晕,刺耳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黑色的小阴影又跳到了他的视野里。
他发出一声尖叫,像疯了似的狂奔起来。
他已经在自己的坟墓的墓碑前找到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