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醒来时,天已近黄昏。
他僵硬地伸了伸腰,感觉很凉。
他一时回想不起来发生过的事,但他意识到他必需要做一件事,却不能确定这是什么事。
嗜眠症!它还在影响他的大脑吗?不,他的大脑挺正常的。
是的!托米,玛丽,还有这个死人的世界。
休息给他带来多么大的益处啊!否则……他透过灌木丛注视着前方。
街上行人走来走去。
不用说,托米一定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劳瑞知道自己同其他木偶一样,正在汲取力量。
或许那特有助于他!如果他能靠近托米,那么在托米自身的作用下,他劳瑞就很可能获得先前所失去的一切。
他悄悄地走在街道的阴暗处,寻找着托米。
他看不到托米的影子。
他会不会在这些房子中的某个房间里呢?也许正在就餐?正坐在餐桌旁,脸朝着窗,望着大街?或许是另外一种情况:托米已拥有了一切,这些木偶都佯装出有生命力的东西,劳瑞同它们一道受到托米的控制。
劳瑞从隐蔽处走出来。
在街的拐角处,在信箱旁正站着一个人。
大概他会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托米呢。
劳瑞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摇摇晃晃朝那个人走去。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他的心突地您悠了一下。
这正是托米。
托米,嘴角挂着嘲讽的笑,眼中含着狡猾的目光。
劳瑞急转过身来,快速地走开。
当他发现不再有脚步跟着他的时候,他才慢下来。
他向身后一瞥,只见拐角处的那个男人正盯着他,同时空中回响着轻松的、欢份的笑声。
他为什么不能正视这个人呢?为愉回他所丢失的东西,他非要等这个人睡着才行吗?劳瑞停下来。
他不能有更好的办法吗?他不能向这些木偶中的某一个解释解释所发生的事情,并因此获得一些帮助吗?他们当中的很多木偶会攻击托米,把他压倒,从他身上夺走本应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劳瑞继续走着,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倾诉这一计划的人。
一个男子正在护栏内浇草坪。
劳瑞停下来,向他打招呼。
这个男子手中握着水管,懒散地走过来。
劳瑞刚要开口,他看见了那张脸。
是的,尽管天色很暗,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他是托米!劳瑞转身就跑,那轻松的笑声又一次在夜晚的空中回响。
他馒下脚步,顽固地拒绝惊慌。
惊慌是没用的,因为他还有机会。
不能每个人都是托米。
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妇女正匆忙朝家的方向走去。
如果他告诉她,她再告诉她的丈夫一——是的,就这样。
他要让她停下来。
他举起手示意,但她躲闪他,一直到见他没有什么恶意,也就走过来同他说话。
他刚说一个字,就认出了她是谁。
玛丽!他的心砰地一跳。
她一个人在这儿!他可以恳求她——他又一次开口,但玛丽脸上有的只是蔑视并转身走了。
过了好几秒钟,劳瑞才缓过劲儿来。
但他不愿承认失败。
这时,三个学生定过来。
他们会听从他的。
他走到他们面前。
他们停下来,看着他,他要说话了。
但他停了下来。
每张脸都是托米的脸2每张脸都带着嘲讽的笑,眼中带着狡猾的目光。
劳瑞例退了几步,开始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到处转悠,走个不停,直到来到下一个街区。
一个妇女在那儿,但这回,他似乎有了自知之明,没有阻止她。
因为在十尺之外,借着路灯,他就看出那是玛丽。
他不好意思地把帽子向下拉了拉,直到遮住眼睛,然后懒散地走过去。
经过她之后,他开始快跑起来。
他跑啊,跑啊,想避开每个行人,他见到的每一张脸,不是托米的,就是玛丽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交替朝他喊。
喂,吉姆。
托米讥讽地叫。
噢,是你啊,吉姆。
玛丽说。
夜色更深了,街灯更稀了,劳瑞感到很压抑。
刚刚暖起来的空气,很快又变凉了。
房子的前面一片片凄冷,一片片阴郁。
有灯火的窗,犹如闪亮的眼睛,看着他,蔑视着他。
喂,吉姆。
噢,是你啊,吉姆。
奇怪的幽灵布满了夜晚的每个角落,草坪上,灌木丛中。
小小的阴影,围绕在他的脚边,偶尔也轻轻擦过他的腿。
一次当他从羁绊物上踩下去时,发现一个鳞状的东西瞬间就分解了。
托米的脸在黑暗中不安地飘浮着,又瘦小又有些模糊,但他胺上的笑还有那狡猾的目光却异常乎稳,清楚。
脸渐渐地隐去,只留下那隐约闪现的目光。
在劳瑞面前,一个影子开始跳舞。
他伸手去抓,它停一停,又跳起来。
那舞蹈特点,使他认出这是玛丽的。
疲惫之中,他认出了玛丽。
她的脸冷冰冰的充满蔑视。
为什么她要领着他?她又要领他去哪里?喂,吉姆。
噢,是你啊,吉姆。
那些碰及他的腿的软软的东西以及一个大大的影子就像展开的翅膀不断地扩大,扩大,犹如要吞没整个城镇。
一张白色模糊的脸在前面飘浮。
托米的脸,玛丽的脸。
玛丽的脸,托米的脸。
头上响着煽蛹的拍打声,脚下传来低低的沙哑声。
新割的草味及春天里万物成长的气味,混合着一种香水味围绕着他。
香水味,对,是玛丽常用的香水。
外国烟草味,对,是托米常抽的外国烟草。
大块黑云漫延开来。
街灯不清了。
影子越来越浓,开始在一段距离之外,跟着他摇摆。
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没有一点声音。
现在,不再有声音和气味。
只有一丝丝嘲讽的笑声,渐渐地隐去,消失。
他无力地靠在一座小石桥的栏杆上。
这座小石桥的前面是一座教堂。
他听见桥下的河水在说:噢,是你啊,吉姆。
喂,吉姆。
在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又粗又黑的影子。
戴着一顶耷拉着的帽子,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那斗篷长得拖到带扣子的鞋上。
那是仔细编缠起来的绳子。
劳瑞知道他需要休息一下,便向桥那边那个人走去。
噢,是你啊,吉姆。
噢,吉姆。
相当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的,漫漫地隐去。
现在,只剩那笑声。
空中除了那大大的影子和悲哀的夜风,什么都没有了。
街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借着灯光,他尽力去看那河水。
河水中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轻声咕浓着什么。
他瞥见水中有个白色的东西,他向后靠了靠,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兴趣。
其实,这就是黑暗河水中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子。
他发现这个影像越来越清晰,看见了他自己的眼睛和嘴。
比这个靠在石桥上冷石旁的自己更逼真。
他朝这个影子挥挥手,这个影子好像越来越近了。
他又试着挥挥手,这个影子果然又走近了。
突然间,他决定伸出双手去拥抱它。
它在水中不见了。
吉姆·劳瑞站直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然后抬起头仰望空中的星斗。
他转过来,又去看大街上的行人。
他们漫步着,享受着这新割的草味。
他又看了看桥对面,只见老被利正靠在石头上,满足地抽着烟斗。
怀着一种胜利的喜悦心情,吉姆·劳瑞跑过桥,来到这位夜晚值勤警察的身旁。
喂,劳瑞教授。
你好,彼利。
多么好的夜晚啊J是啊……彼利。
多么好的夜晚啊。
彼利,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事?跟我来。
老彼利敲了敲烟斗上的烟灰,然后静静地跟在他身旁。
老彼利是个聪明的老家伙。
他能感觉到劳瑞的心情,所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边跟着劳瑞,一边呼吸着春的气息。
’他们走了几个街区,然后吉姆·劳瑞转向了通往托米家的路。
这座古老的房子没有开着灯,里面静静的,好像正在等待着他们。
彼利,你该有这房子的钥匙吧。
是的,我有一把。
这是个普通锁。
老彼利拧开门把,在墙上摸到大厅灯的开关,然后打开了灯,让劳瑞走在前面。
吉姆·劳瑞指了指大厅里那个衣帽架,示意一个女人帽子旁的那个女式包。
还有一顶男人的帽子在帽架和起居室之间的地上。
帽子带上写着J·L。
跟我来,彼利,吉姆·劳瑞用平静的命令的声音说。
当他们经过起居室的时候,年迈的彼利看见一把摔散架的椅子和翻着个的烟灰缸。
吉姆·劳瑞让厨房门开着,打开灯。
只见厨房的窗子是破的。
一个低低的鸣呜哭的声音传来,吉姆·劳瑞打开了地窖的门。
稳稳地、慢慢地,他走下一段台阶,打破了新织的蜘蛛网。
一只波斯猫带着半疯狂的表情闪电般跑过,窜出门外。
吉姆摸到了地下室灯的开关。
好一会儿,他停在那儿,不想开灯,但还是打开了。
白炽灯照亮了地下室,到处是刺眼的、摇晃的影子。
泥地中间有一个没挖完的坑,坑边放着一把铁锹。
一把斧头沾满了血,斧柄朝着他俩。
煤堆里露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老彼利走向黑黑的、布满灰尘的煤堆,推开一堆大块煤。
哗的一声,一堆煤塌下来,露出了托米·威廉的脸——被劈伤、打烂的脸。
右边是玛丽的尸体,头颅已与身体分开,瞪着眼睛。
老彼利看了吉姆几分钟,吉姆用单调的声音说:这是我干的,是星期六下午干的。
星期六晚上我来这寻找证据——我的帽子——处理了尸体。
星期天,我又来,我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因为我丢了钥匙。
吉姆·劳瑞一下子坐在一个盒子上,双手捂着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噢,上帝啊,原谅我吧,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发现她在这,发现她的帽子。
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我没听他们对我解释什么,……我杀了他们。
他开始抽泣。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
……我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理智……大脑疟疾造成的……还是嫉妒导致了疯狂……老彼利挪了挪煤,只见托米赤着胳膊,好像正伸向劳瑞,冰冷的拳头中握着一张纸片,好像死的时候还在无声地解释着什么。
老彼利拿起这张纸,上面写着:下周是吉姆的生日,我想开个晚会,给他一个惊喜。
我将于星期六下午来你处,你可以帮我列一个朋友的名单,并给我一些高明的建议。
对劳瑞要保密。
玛丽头上传来串串笑声,刺耳的笑声,笑声中充满得意,充满嘲讽,充满恶意。
当然,那很可能是风声,哀鸣的风声,透过地窖的门。
《借来的荣耀》人类,塔法朗以他那众所周知的口吻说,不但愚蠢而且贪婪,他们不停地努力,就是为了从痛苦的煎熬中得到极大的快感。
他坐回到炙热的岩石上,敲着上牙,凝视着暗褐色的荒野,显得深沉、睿智。
乔治娅愤怒地拍着翅膀,伸出下唇,天使般的面容沉下来,目空一切!她星落道。
自以为是!这可不是一个天使说话的方式,乔治娅。
塔法朗说。
自负、浮夸,目空一切!她叫道,与此同时升起一种想踢断他那肥胖的大腿的欲望。
她当然不会那样做,那不是天使博爱的表达方式。
证明一下。
她要求道。
没必要,塔法朗用高傲的腔调说,人类自己一直在证明着这一点。
你这是在逃避。
你这个笨蛋!乔治娅说,我量你也不敢真的验证。
人类是非常友好的,非常的友好,我爱他们,就是这样!你不分是非地爱一切东西,即使是人。
塔法朗说,我为什么要去费尽心力去证明一个已令人信服的观点呢?懦夫!乔治娅说。
塔法朗不屑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纯洁无暇、优雅的翅膀以及从光芒四射的长袍下露出的粉红色的小脚趾。
乔治娅,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轻意去尝试,再说,你也没有什么可以赌的。
赌博对我来说是不允许的。
看看,塔法朗说。
你害怕去证明你自己的观点,因为你清楚你根本做不到。
我愿意用我的魔环赌你的有魔法的鼻烟盒,我一定能证明你是错的。
乔治娅说。
哈,塔法朗说,你打算怎么证明呢?我的法力只允许在四十八个小时内赐予任何东西。
当然。
但依照规矩,你所赐予的东西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后全部收回。
就这样,一个人,乔治娅宣布,当他非常渴望舒适幸福,即使只给他短暂的拥有,他也会极其满足的。
亲爱的,你不了解人。
这也是个赌注?真理是无须打赌的,塔法朗说,我愿意用我的鼻烟盒去赌你的魔环。
你会发现当你给予人四十八小时的辉煌后,你只能成功地制造悲哀。
我的箴言一向家喻户晓。
这个赔就这么定了。
我在四十八小时内赋予一个人一切他所要的东西,那么四十八小时后,即使我最终收回所有东西,我也能成功地给那个人留下幸福快乐。
他一本正经地用他的大黑手握了一下她的小巧白皙的手,确定了他俩的交易,她挑衅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跳起来,迅速地飞走了。
塔法朗发出一阵狂笑:我一直想要个天使的魔戒。
他对着炙热的空气说。
房间里很冷,古旧的暖气上都可以存放黄油了。
一股寒风从门下面吹进来,吞咽下房里仅存的温暖,然后在一个成功的俯冲后又咆哮着跃起,从窗子上方的玻璃裂缝中冲了出去。
这房间虽不暖和却很整洁。
一双耐心的手已经将地板擦过很多次了,墙上有许多接痕却没有一块污迹。
窄小的厨房的煤气表上已没剩几个刻度了,但表的架子却用明亮的红纸装饰着。
少得可怜的几个器皿被擦得光可鉴人。
茶壶,尽管破旧,也是刚刚被擦拭过的,甚至连桌布都是洁白的——虽然用的时间久些,许多天来上面都没放有油的碟子了。
半条面包和一块廉价的奶酪孤独地立在橱架上。
一个矮小憔悴的老妇人正在床上打吨。
身上披着一件样式高雅的围巾,可因时间太久,围巾的边已经破了,织线也松散了。
梅雷迪斯·史密斯苍白的小手压在枕头上,映得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看起来更像木偶的假肢。
她睡着了,随着岁月的流逝,睡眠对她来说越来越像是推一留给她做的事情了。
正在枯竭的生命已经夺走了其它所有的东西。
现在当地再也没有工作可做时,她至少可以弥补失去的睡眠。
从十八岁到六十岁,她一直是海华德·里夫公司的速记打字员,她为他们写过成百亿的字,把她所在部门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本来应享有养老金·,但海华德·里夫公司在六年前倒闭了。
救济金让梅雷迪斯·史密斯足够负担房租和小笔的食品费用。
她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不会向政府索要更多的钱。
她不介意贫困,也不在乎寒冷。
然而她也有一种强烈的痛苦,这是她惟一能感受到的,也必须忍耐的痛苦。
它已经伴随着她三年了。
那是有一次她读到一首诗,说爱的记忆是生命对老人的补偿。
她感到像一股无情的洪水冲醒了她,她——梅雷迪思·史密斯,没有得到这个补偿,她惟一需要省下来的那地毯下的二百二十美元,只是为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她曾有工作,那个时候大部分的女人在婚后都放弃工作,但她工作,她长得既不太丑也不太漂亮,但她是一个工作效率很高的人,那时她一直坚信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一定会员终找到她内心渴望的东西。
但这一直是个将来时,直到现在,六十六岁了,它还没有到来。
她从没有爱过一个男人,也没有被一个孩子爱过,她日复一日的高效率地工作着,她的打字机大声地忙碌地敲击声仿佛在掩饰她的空虚。
她从未拥有过任何人。
她仅仅是一个大城市中的小人物,仅仅认识邻桌工作的人,日复一日这样从十八岁到六十岁,直到现在——现在更容易睡着了,努力不去想别的事,因为她将慢慢地死去,尽管没有一次为人所知的恋情,没有过嫉妒,没有过狂喜,也没有过真正的痛苦。
她已没有用了;她曾是个打字员。
她的生命中什么都没有。
她从未知道过什么是美貌;从未放声大笑过;也从未感受过痛苦;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活过就已快死了,死时也不会有一滴眼泪因为她的故去而落下。
她从不为人知,因此也不会被人遗忘。
昨日已溶入那漫长的灰色岁月长河,就像一张写满了同一个字,却没有一个标点的纸。
明天向远方伸展着灰色、灰色,最后是黑色,永恒的黑暗。
她在死去之前就给遗忘了,她自己除了空虚也没有什么可以忘记的。
一只温暖的手触到了她的手,这并没令她吃惊。
当她睁开无神的蓝眼睛,看见了一位可爱的女孩,她依然没有丝毫的惊诧。
门已经上了锁,但梅雷迪斯·史密斯并没有去考虑这些,这个来访者坐在床边,向她平静甜美地微笑着,谁能把她当作不速之客呢。
你是梅雷迪斯·史密斯?来访者说。
老妇人笑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乔治娅,梅雷迪斯,别害怕。
你来这我很高兴。
谢谢,我想你很少与别人接触。
没有人,梅雷迪斯说,除了救济所每周来的人。
梅雷迪斯·史密斯,你愿意与别人交往吗?我不懂你的意思。
梅雷迪斯·史密斯,你愿意和其他人交往,并重新获得青春,再去跳舞、大笑、恋爱吗?老妇人的眼睛潮湿了,她笑了笑,表示非常渴望。
你愿意得到这些吗,梅雷迪斯·史密斯,即使明知道仅仅四十八小时后,你又得回到这儿,变成现在这样?四十八个小时,拥有青春,舞蹈,欢笑,爱情——即使只是四十八个小时。
她轻轻地重复着,仍有点儿害伯。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乔治娅手中拿着一个一端闪闪发光的小棒说,从现在开始四十八个小时,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你必须清楚四十八小时后,所有一切将恢复原样。
好的,梅雷迪斯小声的说,噢,好的!现在是早晨八点,乔治娅说,在后天的早晨八点,我给你的东西必须归还,留下的只能是回忆。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想要的就都是你的了。
来访者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离开,而是逐渐模糊、闪光、消失。
梅雷迪思并未感到有什么特别惊异。
她只是坐在那儿,楞楞地看着床上乔治娅刚刚坐过的痕迹。
突然梅雷迪斯跳了起来。
年轻!美貌!她瞧着镜中的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开始越来越强壮。
她的头发由灰色变成了柔软发亮的栗色。
眼睛变得又大又圆,炯炯有神,成了温暖迷人的深蓝色。
她的皮肤变成了粉红色,新鲜而有光泽。
她冲着镜中的人笑了一下,美丽的嘴唇弯成弧形,露出闪亮、整齐的牙齿。
接着,喉部的皮肤绷紧起来,一时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只无形的手环绕着流过她的身体,塑造着迷人、优雅的体态——年轻!镜子中一个十八岁的可爱女孩张着口盯着自己。
美貌!哈,美貌!她无法再忍受身上破旧的衣服,用挥霍的手把它们撕扯掉,双手抱着肩,赤裸着在房间里步履轻盈地走着。
兴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梅雷迪斯,梅雷迪斯,她对着镜子说,停下来摆个姿势,梅雷迪斯,梅雷迪斯,她又说,对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柔和诱人的声音兴奋不已。
哈,是的,年轻美貌!一个高傲的年轻美人,温柔大方,楚楚动人,笑声中充满了欢乐和激情。
梅雷迪斯,梅雷迪斯。
她一边吻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喃喃自语着。
那些死气沉沉的岁月哪去了?消失了,结束了;那些暗淡无光的日子哪去了?被她现在拥有的灿烂光辉照得无影无踪了;那从未拥有过、痛苦过、心碎过的感觉哪去了?消失了,都消失了。
或许一切都将恢复原样,但这些回忆,回忆就足够了。
四十八个小时,虽然这些时间正在飞逝。
穿什么呢?她不知道现在流行时装的祥式,怎么说合适呢?她得意的一笑,用自己的智慧解决了这个难题。
我想要一套最迷人、最时髦的晨礼服。
装着衣服的昂贵的盒子静静地躺在衣橱里。
一个迷人的小帽子,透明的长丝袜摸起来令人兴奋不已。
一套白色亚麻礼服,配着活泼的披肩和一件短上衣。
白色的长手套柔软光滑,当然了,还有一双优雅的鞋子。
她穿上衣服,出神地欣赏着整个过程,享受着接触纤维的感觉,和令人着迷的丝绸和皮革的清新气味。
她欣赏着镜中的自己,身子转过来转过去,不断地改变着姿式。
最后戴上手套,拿起手袋,走出房间。
她在大厅和楼梯处没有见到人,当她来到肮脏的街道时,皱了皱别致可爱的小鼻子。
一辆车,她要求道,豪华的轿车,很长、开起来很稳的那种,加上高傲的私人司机和一名男仆。
您的车,小姐,一个高大男仆昂着头笔挺地站在她身旁。
有好一阵,她对男仆的严肃有点敬畏,几乎想转身回去,好像他已看透了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伪装。
但她并不想让他看出她的畏缩,所以她径直走进轿车,坐到后座上,但仍心有余悸,于是她向后靠在白色的皮座垫上。
嗯……啊,公园——詹姆斯公园。
好的,小姐。
仆人坐进前座,对司机说,小姐要去公园。
车开上了街道,通过市区,不久他们就到了公园中心的绿地,她感觉人们都停下来向这里瞧,因为如此可爱的一辆车,而且她知道人们看见车里有一个可爱的女孩。
她忽然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因为她担心司机和仆人知道这不过是个伪装。
停下。
她对着话筒说。
车停在人行道上,她迈步走出车子。
我不需要你们了。
她说。
好的,小姐,仆人恭敬地鞠了一躬,上车走了。
她立即感到轻松了,在车里她一刻也不舒服。
现在,独自站在这儿,她不再感到过于显眼,车子开走了,现在路过的行人不过是偶尔瞥一眼路边的一个令人心动的女孩罢了。
重新感到温暖和快乐,她离开人行道,冒着弄脏鞋子的危险走上草地。
她觉得应该在晴朗的天空下的松软的土地上走走,感受一下空气的清新。
所以,有近一个小时,她过得很快活。
接着,她开始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她知道必须让自己的行动有条不紊,好好安排留给她的每一个小时。
只有这样她才能积累下更多记忆以排遣余生。
行车道那一例的湖旁边有一长凳,她觉得那是个很好的思考的地方,所以她她等待车流过去,好穿过街道。
当她踏步穿过行车道时,忽然传来的刹车的尖叫声和车轮轧进道沟的按击声把她吓得呆在那儿,多亏了司机的高超的驾驶技术,一辆大轿车只差毫厘就撞上她了。
一个年轻人从车的后门走出来,抓住她的手,扶着她坐进汽车里。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半张着口,面色苍白。
但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惊讶,她从未想到过这种经历,然而这比她所能想到的更好。
你伤着了没有?他问,害羞而且紧张,当他发现自己仍握着女孩的手时,赶忙放下,舔了舔嘴唇。
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很年轻,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因为皮肤新鲜,眼睛清澈,浑身散发出力量。
他的羞涩仅仅是来源于对这场事故的恐惧,为她担心,也敬畏她的美貌。
他有六英尺高,眼睛是黑色的,与头发的颜色相同,声音低沉而有教养。
有……有什么地方我可以送你去吗?我……并不准备去哪儿,她说,你真好,很抱歉我让你担心了,我没看……这都是我们的诺。
年轻人说,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托马斯·克兰多。
我是梅雷迪斯·史密斯。
这……这不太合适——用这种方式自我介绍,他结结巴巴地说。
然后冲她轻轻一笑,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使他们轻松下来,忘记了刚才尴尬的经历。
车开了一会儿,他们互相谈得越来越投机,他转过脸对她请求道:如果我请你与我共进午餐是不是非常冒失,但这是我应补偿你的。
如果你不邀请,我才会失望的。
她回答道,这……这有点不像一个淑女应该说的话,但我的确很愿意与你共进午餐。
他冲她微笑示意他不胜荣幸。
原来的羞涩已渐渐消失了,他向前倾倾身子向司机说:蒙特玛恩酒店。
要知道,过了一会,当他们坐在屋顶花园的小桌旁时他说,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在昨晚我还梦想过。
你相信梦想吗,我认为梦想有时会成真的,是吗?她楞了一下,以为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但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
柔和的弦乐缓缓地停下来,她冲他笑笑,心中的恐惧随之慢慢地消失了。
他会怎么想,当他发现——不,她不必细想那些事情,她不必考虑结果。
他笑起来是那么的迷人,他真令人着迷。
然而,恐惧的利刃还是刺着她的心,他一定不会知道,在他们幸福地度过每一分钟以后,以后,她这是香槟,他说,里面含有酒精,喝一点,但别太多。
她喝了一口,感觉很好,她几乎忘了——他们去看午后的演出,但她根本无法把精力集中到舞台上,演出的戏剧对她来说支离破碎,托马斯·克兰多才是真正的主角,他就坐在她身边,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当演出结束后,他仍握着她的手。
他好像对每一步的进展都有些犹豫不决,她感觉他像是害怕触到她,或会伤害她。
你家里会怎么想?当他们来到外面,他说,你已经出来一个下午了,有人一定在某处思念你,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当然会有人牵挂。
她感到有些紧张和愧疚,噢……噢,我……我不是纽约人,我从波士顿来,是的,波士顿。
而且——我的父母都已经故去了。
我来这儿是为了看一场演出。
哈,所以我已经帮你完成了你的使命。
他咧嘴一笑,看来我可以有幸再邀请你与我共进晚餐,这里有许多俱乐部,舞厅,今晚还会有月亮……他的脸突然红了。
我喜欢月亮。
她说着靠在了他的肩上。
嗅,但我必须回酒店去换件衣服。
告诉查尔斯哪家酒店。
不,还是告诉我,让我告诉他,我也应该换件衣服。
是……是阿斯特酒店。
我一个小时后回来。
他站在路边对她说,然后,大轿车开走了。
她浑身不自在地独自站在那儿,对于这类事情她知之甚少,肯定会出错的。
但她估计靠她的美貌和男人的殷勤会把一切解决的。
我想要,当她站在登记处签名时,轻声对自己说,在我的皮包里有一百美元。
然后对微笑着的服务员说,一间套房,一间大的套房,我的行李一会儿送来。
搬行李的工人拎着带有她名字的新行李包走进门来。
一个小时后,托马斯·克兰多在过道上停下来,向电梯上下来的女孩致意。
她发光的栗色头发披在棵肩上,优雅的绿色礼服滑过她的身体,飘垂到地板上,美得不可思议。
托马斯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他赶忙上前帮她穿上貂皮披肩,引着她通过长廊来到停车处,好像他是在护卫着一个太阳。
你……你真美。
他说不,只这么说是远远不够的。
你——噢。
他放弃了赞美的努力,你想在哪儿吃晚饭。
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说。
他笑了,俩人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他们去吃晚饭。
世界变成到处是明亮的玻璃,有着旋转着的色彩和音乐的神奇世界,一个奢侈的感官世界,人们一起笑着,侍者安静而和蔼。
别喝太多,他提醒她,这是香槟,里面有许多神奇的东西,杯子里有欢笑,城堡,或者月亮。
他们一起跳舞,香摈开始起作用了。
她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大厅几乎空下来了。
清洁工已开始打扫地板,一个男人在收拾桌椅。
当托米①要求再奏一曲时,乐队已经困得无法演奏下去了。
没有香槟,也没有音乐了。
屋顶花园的边缘已经泛起灰白,月亮也早已落下去了。
【① 托米是托马斯的昵称。
】当他挽起她时,她打了个哈欠。
等他们进到汽车里,她几乎要睡着了。
她舒适地蜷伏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
他冲她笑笑,然后非常严肃地说:如果我认为……如果……好吧……我想要和你结婚。
为什么不呢。
她说。
为什么不——这是什么意思。
噢,不,你认识我的时间很短,你……我已经了解你了,我们这就去结婚!但如果,如果我变成了一个酒鬼呢?那我也变成一个酒鬼。
他看了她一会,你的确爱我,是吗?就像我爱你一样。
她拉下他的头,去吻他。
一阵目眩之后,他对司机说:这一定有可以很快结婚的地方吧。
很快。
她喃喃地说。
是的,先生。
司机说。
送我们去那儿。
托米说。
突然她害怕起来。
她不应该答应他这么做,因为——在二十六小时后她将——但她更害怕他不这么做。
她又一次蜷缩进他的怀里,还有二十六个小时,只有二十六个小时她是完美的,幸福的。
然后她将不得不面对以后的事情,面对失去他——她打起瞌睡来。
她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凝视着屋顶的横梁。
下午的阳光在那儿洒下了物体的斑驳倒影。
他说要打几个电话,六点钟要举行一个晚会,整个城市——城市里的每个重要人物——都将到场。
她忽然记起她知道托马斯·克兰多,听说他是个获得巨大成功的剧作家。
这是他的家,一座他幻想中的宫殿。
到处是象牙、枫树、袖木。
有许多对她充满了敬畏、路手蹬脚、勤快的仆人。
她并未要求这些,然而却发生了。
这都是托米的主意——和她结婚,带她来这儿,开盛大的晚会。
她没有勇气去想在客人到来之前这一切都将姻消云散。
因为时间是如此珍贵,她厌恶浪费每一分钟去想如此扫兴的事情。
但她现在必须去想,十六个小时后,她就是一个六十六岁的衰老病弱的者妇人,而托马斯·克兰多……她开始抽泣,过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不能解决问题。
她能要求留下得到的东西吗?她无法乞求他的爱永不改变,她知道一旦他了解真相,他会憎恶她干枯的身体及巫术。
她不敢想像那时他看她的眼神。
他不能承受如此冷酷地滥用爱。
因为他的爱并不是愿望的一部分。
如果一切只是愿望的一部分,或许他会忘记——另一支利刃刺进她的身体,她——托马斯·克兰多夫人,真能愉快地重归那个肮脏街道上的陋屋里,只凭着幸福的回忆活下去吗?她开始明白那永远不可能了。
他的脚步已经迈进了大厅,后面跟着一队仆人,抱着装着衣服和鲜花的大箱子和一些装着更珍贵东西的小盒子。
她陷入一片狂喜之中,吻他时,甚至忘记了那些天鹅绒的小盒子。
托米,如果一切能永远继续下去……会继续下去的,永远永远。
但他似乎感觉到她有些异常,黑眼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托米——别离开我。
永远!永远不会,过一会儿,管家和我就会知道谁将出席婚宴,在喜宴开始之前,我想你一定要吃些东西。
我们有雉鸡和……和热气腾腾的鸟舌……他一下子抱起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假装要把她从窗子扔出去。
就这样一个小时溜走了,像一支逐渐消逝的歌。
早晨四点了,不该来的黎明宣告着夏日早晨的来临。
托米在她身边静静地睡着,头发篷乱,一只手臂环抱着她。
鸟儿开始喊喊碴喳地叫着,在远处的河的方向一艘船正沙哑地低吼着。
屋子里的一座钟滴答地走着,大声地走着。
她只能看到钟发光的指针,知道现在四点了。
她只剩下四个小时,四个小时。
她不能相信自己,她必须逃走,她不能相信自己以后不再回来。
除了回忆,她所有被赐予的一切都将被拿走。
回忆。
现在她知道仅仅回亿是不够的;回忆将是她所不能承受的痛苦,她可以读到他的剧作,可以听到他以后的成功,然而她——她不能接近他——她不可能离家外出。
即使回来他也不会相信她,他会把她推开,她会看见他的脸上的表情——她打了个寒战。
她突然知道她该做什么,所以她不寒而栗。
她轻轻地、缓慢地移开他的手臂,爬下床,他微微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接着又睡着了。
她弯下腰,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冷酷的黎明中闪闪发光。
他又动了动,在睡梦里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
他的眉皱了皱,又睡着了。
她抱起她的衣服,踮着脚走进起居室,迅速穿好衣服,向仆人要来笔和墨水。
亲爱的:所有一切都像梦一样,非常感谢,你不必再想念我,因为我不值得去思念。
我明知道我不能陪你度过这个黎明,然而我却允许你对我的爱不断增加。
亲爱的,请你原谅我,我将一无所有,不要以为我骗了你,因为我将非常痛苦,但我只有四十八小时的自由,现在,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将死去,不要找我,不会有结果的。
非常感谢你,我爱你。
梅雷迪斯六点钟,托米·克兰多在噩梦中醒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隐约听见一个远去的声音在向他哭泣。
梅雷迪斯走了。
他掀开被子,跳起来疯狂地寻找她,一个男仆奇怪地看着他。
克兰多夫人是二小时前离开的,先生。
她是坐出租车走的。
她说她给您留下了一个纸条——纸条在这儿,先生。
托米读了一温,然后,颤抖着又从头读了一遍,他在屋子中间转着圈子,突然明白了一切,他发疯似的抓过衣服,迅速穿上。
准备车。
他对仆人吼道,噢,上帝,准备车,我要找到她,我必须找到她。
他没有去打扰阿斯特酒店,因为纸条提示一个紧急的情况,指引他的脚步直奔了警察局。
在陈尸所,他看见一个睡眼惺忪的警官。
警官打着哈欠说:你可以看看,可是我们这儿没有你找的人。
两个人在船上烧死了,两起车祸在黎明时分发生,但我们没见到过漂亮女人,先生,在这儿并不经常见到漂亮女人,她们太漂亮了,不会让自己……托米转身想离开,突然又转回身问:我怎么才能找到检尸员?让我想想,警官打个哈欠,给总部打个电话,他仍会给你值班表。
当托米找到检尸员时已是八点钟了。
这个人仍在为刚发生的事困惑不安,混身不自在。
他是个矮小、神经质的人。
他把一个手指伸到领子下面,瞪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好吧,我想这不太合乎常规,但那是我的职责,而且也没有任何谋杀的迹象,所以我就签署了死亡证明……托米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么——那么说她死了。
是的,一件荒诞的事情,检尸员不舒服地说,她到这来找到我说要一道走走。
要知道,她是那么美的女人而且看起来相当富有,我就与她一起出来。
当我们走到这个琅仅室,进到里面,她说她自己有二百二十美元,她特别强调那是她自己的钱,然后她……你肯定她死了。
噢,当然,她安排好了一切,她要求死后立即埋葬,不发任何讣告并支付了现金,然后——她倒下死了。
你怎么能确认……兄弟,当一个人死了,他就死了。
我的仪器不会说谎,也没有任何谋杀或毒死的迹象,她也不想进行尸检因为她说她不能忍受死后被切开,她不想做防腐处理,所以他们就带走她,把她埋葬了……在哪儿能找到殡仪员?托米粗暴地说。
我给你他的地址。
检尸员说。
殡仪员正慢条斯理的工作,托米冲了进去,今天早只是不是有个叫梅雷迪斯·史密斯·克兰多的女人到这里来了。
是的,忧伤的绅士说,是的,这是真的,他看起来有些难过,有什么麻烦吗?不,没有——没有麻烦,我只想问问,事情是怎么回事?她走进来,为了能死后立即埋葬预付了钱,我们就埋葬了她,当然,她付的是现金,是我们这最便宜的葬礼的价格的二倍,她坚持说这是她自己的钱,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整个事情是合法的,我们有证书。
带我去墓地。
托米极其痛苦地叫道。
当然可以,殡仪员礼貌地说,但她是被合法埋葬的,而挖掘尸体的条例……带我去那!他们驾车经过两侧是松树的马路时已是九点四十分了。
殡仪员向他指了指刚植上草皮的坟墓的位置,一个工人正在清理,将草泥铺在上面,另一个则将多余的土扫干净。
托米立即抓起一把铁锹开始挖开泥土。
殡仪员吃惊地看着他,工人们也都目瞪口呆,他们上前试图阻,止他,他拿起工具把他们赶开,继续挖着。
或许被他的疯狂吓住了,他们帮他从泥土中抬出廉价的已封好的棺材。
托米用铁锹橇开盖子。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躺在里面,穿着体面,如果不算那件破旧的外套的话。
一头灰发在她卵圆形充满皱纹的脸上面形成一个圆环。
她并没把双臂放在胸前,也没有带着微笑。
她是如此瘦小以致于可以在棺木中翻个身。
她躺在那里,脸上带着青肿和血污,划破的手紧攥着放在身旁。
她的表情表明她并不是平静地死去的。
现在是十点钟。
工人们突然从托米身边逃开了,殡仪员急促地喘着气,不情愿地在身上划着十字,因为紧抓着他哭泣的托米不再年轻,已变成一个至少有六十岁的老头。
刚才还穿着昂贵的外套,现在成了虽经过精心保存但仍破旧不堪的衣服。
他的头发也已经灰白了,眼泪沿着面颊淌下来,流进了干枯孤独的皱纹里。
你瞧,在那天乔治娅同时发出了两个邀请。
作者简介拉斐德·罗恩·哈伯德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非凡写作生涯中,取得了巨大的文学成就,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虽然他首先是一名作家,但他的人生体验与足迹遍及全球,广泛而丰富。
强烈的好奇心和坚持人应当过一种职业生活的信仰促使他取得了人生辉蝗的成就。
他同时也是探险家、人类学家、航海家、飞行员、电影制作人、摄影家、哲学家、教育家、作曲家和音乐家。
他在至今仍崎岖不平的边疆地区蒙大拿州长大。
六岁时,便第一次驯服了一匹野马,并与一位黑脚印第安医生结为生死兄弟。
一九二七年,当他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时,就曾到当时还很遥远的亚洲旅行。
第二年,为进一步满足冒险的渴望并扩大自己对其他文化知识了解,他离开了学校,又返回到东方。
在这次旅行中,他担任航行于日本和爪哇之间的沿海商船的商船事务负责人和舵手。
他开始了解了旧上海、北京和西山,那时能来中国的西方人寥寥无几。
当他还只有十几岁时——也就是我们众所周知的商业航海到来之前,他水陆旅行的里程数已达到了二十五万余英里。
一九二九年,他返回美国,继续完成先前的学业。
他曾就读于华盛顿特区的乔治·华盛顿大学。
在那儿,他学习了工程学和最早开设的课程之一——原子和分子物理学。
除进行研究外,他还担任工程协会和飞行俱乐部的主席并为校报撰写文章、小说和戏剧。
同期,他还飞行游览了美国中西部,成为当时最有名的飞行杂志《运动宇航员》的国家通讯员和摄影师。
一九三二年他重返课堂后,又领导了两次探险:一次是加勒比海动作电影探险队,在一艘美国过去使用的四桅商船上航行;第二次是对波多黎各的矿物考察。
因出色的成就,他被吸收为著名的探险者俱乐部的会员,并随即悬挂着他们引以自豪的会旗又进行了两次旨在探险和发现的航海。
作为一名被批准可以在任何海洋操纵船只的优秀水手,他对海洋的终身热爱反映在由他当船长的诸多船只中和他所训练出来的海员的高超技艺上。
二战期间,他作为美国海军官员也表现杰出。
所有这些,甚至更多的东西都在他的写作中得到体现并为他的小说增添了引人入胜的真实意味,吸引了全世界的读者。
一九三四年,他在《恐怖探险》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绿色上帝》,是关于一位美国海军情报官员被中国解放前的那种神奇、诡异迷住的故事。
由于对世界及其人民丰富的了解以及具有可用任何风格和模式写作的能力,他很快便以写探险、西部、神秘和悬念故事而闻名。
同时,他得到了其他作家的单敬。
当他被选为《美国小说纽约篇导读》的负贵人时,仅仅才二十五岁。
他不仅是杰出的小说家,还是好莱坞成功的电影剧本作家。
他为哥伦比亚、电影制片厂写了一九三七年曾轰动一时的连续剧《宝岛的秘密》原作。
他为哥伦比亚,通用和其他主要电影制片厂的许多电影撰写过剧本,或是提供故事提纲。
他还做过剧本顾问。
一九三八年,他得到了久负盛名的纽约大街史密斯出版社的《惊险科幻小说》出版商的青昧。
他们想利用现有读者对拉斐德·罗恩·哈伯德的热衷来吸引更多读者对这种新兴体裁的热爱。
他们想买下他写的所有科幻小说。
当他抗议说只写人不写机器和机械时,他们告诉他:他坚持的东西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他的小说和故事对科幻小说的冲击和影响力之大促使了这一写作模式的转变。
正是他首先把有吸引力的因素——人带入了这种新的模式中,才奠定了它日益受到全世界欢迎的基础。
拉斐德·罗恩·哈伯德的一惯作风是:在不减慢小说节奏的情况下,使读者窥入主人公的内心和惜感世界,极大地增强阅读感受。
这种写作水平很少有人能与之媲美。
运用这种风格创作出的最杰出的作品中,有且部小说是他在非凡多产的一九四○年一年中创作出来的。
它们是:《物竟天择》,为读者展示了一个战争连绵的、恐怖的未来世界,描绘了主人公的超人胆识。
罗伯特·海恩林称此书为前所未有的一部完美的科幻小说;《天上打字机》——一部充满了天才想像力的冒险小说,被克里夫·卡斯勒称作运用伟大的风格写出的冒险故事;源于平凡的日常生活却充满了叩人心弦的心理悬念,令人胆战心惊的原型小说《恐惧》也被众多的作家诸如斯蒂芬·金、雷·布雷德伯里①等研究着。
【① 雷·布雷德伯里(1920~)美国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
】正是由于拉斐德·罗恩·哈伯德先生在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五○年间,领导了这一领域的潮流性工作,才扩大了科幻小说和幻想作品的范围和想像领域,也使他永远成为这一写作体裁黄金时期的创始人之一。
他曾荣获多项殊荣——意大利恐怖剧创作奖和一项特殊的古登堡奖。
除了这些荣誉之外,《战场》已被译成十二种语言并轻而易举地成为这个体裁的历史上最长的一部科幻小说,长达一千○五十页。
《大地行动》全集受到了同样的赞誉,被法国读者评为宇宙二○○○年奖,被意大利国家科幻小说委员会评为众人仰慕的诺瓦科幻小说奖。
该书已经用六种语言售出七百万余册。
十卷中的每一卷发行后,都成为国际畅销书。
此外,拉斐德·罗恩·哈伯德还创下了连续发表二十一本畅销书的记录。
他的文学作品创作总量包括二百六十多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及电影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