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十—月中旬。
当拂晓慢慢掠过天际,—支奇特的舰队正亢满戒备地向宋冢驶去。
它是从面向大海的那片阴郁的沼泽地出发的。
一共有近五十艘船。
这些船是从法国北部海岸的港口选出的,它们除了没被用来捕鱼外,从前做什么的都有:潜水艇、驱逐舰、海军司令乘的驳船、救生艇、鱼雷艇、摩托艇,以及能漂(浮)、能两三个人操纵的船。
舰船主甲板的上面部分和原来的建造设计相差甚远。
甲板上矗立着一两个桅杆,上面系着—块块破布帆杠组成的最简陋的帆。
沙袋、废钢板、甚至木板在船舷处设置了屏障,大致算作是装甲。
在九艘船上,牢固的屏蔽后面,装有大炮:有八艘船上携有制式各异的机枪。
这支舰队静悄悄地行驶着,穿过浓密的、打着旋的雾霭,像一群从海洋深处浮到海面上的精灵,领航员们发现水深和标记后,便轻轻地唱出,有节奏地反复进行着。
引人注目的法国水手阴沉沉的坐在舵柄旁,全靠领航员和观望哨来决定他们的航程,浓雾重锁,鱼群不定。
士兵们吃完饭之后,便懒懒地倚在屏障后面,静静守候着,因为马上就要行动了。
他们并没为此想很多,因为他们早就改变了这一习惯。
只要了解到食物充足,中尉在前指挥着就足够了。
因为中尉正密切注意着英格兰的事态。
挑选了了十五名英国渔民,征用了他们的船只和船上的配件,好让他们领航,他们全体都成为领航员,因为他们不喜欢这些枪炮和这些刚毅的老兵的面庞。
起初,他们都很不情愿,有艘船还搁浅在沙洲上。
但是最终仅有十四人的他们,却将活儿干得很好。
只有毛基能望到对岸,其他人通常是只能看到大海茫茫。
也难怪见不到岸,前方的陆地也是一马平川,无边无际的湿软沼地,与海面略有差异的是那里不像近海的微浪那样有动感。
与旗舰并驾齐驱的是其它两艘军舰,它们一齐构成一个三角形。
侧翼的两艘军舰都是摩托艇类的。
在旗舰左右舷的分别是卡斯戴尔和史文朋。
在舰队司令船上指挥的正是中尉。
底深两个半英寸,领航员喊道,底深两英寸,三英寸,三个半英寸。
英国渔民惊恐地转眼看了看中尉说:我们现在正在内河里。
径直驶向宋冢。
中尉命令说。
舰队穿过浓雾向前航行着。
这时,就连毛基也看不到岸的踪影了。
领航员给渔民们道出了个中原委。
他们是借着由大海方向吹来的微风、伴着潮汐驶进内河的,这浓雾是随晨风而起的。
尽管还没有雾散的迹象,中尉却是信心百倍。
匆匆赶回来似乎很奇怪。
就好像他从没来过这儿,他脑子里塞满了五年来的战斗经历,而五年前的十八年则是在这儿度过的。
他想象不出泰晤士河的样子了,只是在这个季节,雾霭来去不定,时而散去,多半是清早过后,然后就将整天都锁住。
雾起处正是这些湿地。
如果他们筹划得没错的话,直到他们到达宋冢时,才会被发现。
如果战神慈悲……他们逐渐透过雾霭,逼近一座阴森森的悬崖。
恐怖感控制了英国导航员,舰上传来的命令声不绝于耳。
倾刻间,山崖就在眼前,他们绕过了它。
这儿有艘巨大的战船,死死地卡在那儿。
燃烧的船体上钢板扭曲,张开一道道大裂缝。
炮塔歪歪扭扭的,有一半炮给炸得无影无踪了。
船桅被拖在后面,已锈蚀不堪,但仍被已给炸烂了的死者牢牢抓着。
这事发生在很久以前,船的名字已分辨不出了。
三小时后,雾霭开始渐渐散去,岸边的轮廓已依稀可辨。
他们把到达的时间掌握得很好。
宋冢在左舷,第尔波里在右舷。
宋冢没留下什么——几堵墙、一个孤单单的大烟囱、驳船的龙骨、在停泊处被击沉的几艘战舰。
皇家建的几座堤坝现在只剩下水中的几个残桩了。
原来用的护卫堤坝的石基都有不同程度的凹损,废弃的土建材料漂流进水中。
起伏的白垩质高地都是光山秃岭,没有树木。
建筑物被火焰吞噬了。
这里就连捕虾人也不见一个。
舰队徐徐驶近了第尔波里,第尔波里码头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几块界石标示出这里是第尔波里港,只有一座近乎罗马时代的古碉堡还完好无缺。
空阔的深水港人迹罕见,巨大的石油储藏罐只剩下一片焦土……这一切对中尉来说已不是新闻了,可似乎他还是第一回看到。
只有一件事是新鲜的,河水要比他记得的清新,雾霭也不再那么黄了。
正像他们原来所预计到的一样,岸上有人发现了他们,因为有个人正沿着堤坝向碉堡匆匆跑去。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鱼贯而出观看港湾发生的一切。
舰队选了条由于疏浚而形成的沙洲。
这儿的堤坝处处都是缺口。
两艘巨大的货船正在腐烂,被渐起的沙洲牢牢地封固在那里,无法像从前那样沿着海岸航行,更不用说出海了。
它对中尉来说毫无价值。
离碉堡西面不远处,中尉把舰队停下,与岸平行,距最近的潮汐平川处约一百码。
他们嗅到海岸草丛散发出的浓烈的硫黄气味。
中尉检查了一下海滩。
除了剩下的几艘破船外,在步枪火力范围内没有任何遮蔽。
即便是涨潮时,这些破船也未必能离开水面。
他选中了这里。
船队的锚链顺着潮流绷得紧紧的,挂在舷侧的海滩上。
静寂非常。
不久,人数不少的一支部队沿着有一半遭水浸没的沼泽地笨拙地移动着。
中尉估计他们总数约六百人,他着实一阵惊愕,因为在第尔波里似乎不大可能会有这么多部队。
潮汐尚未淹没的一长条沙洲尽头,来了个指挥官,跟着三个参谋官和一支二十人的卫队。
指挥官双手叉着腰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盯在旗舰上,风掀起了他的披肩。
从哪儿来的?他吼着问。
法国!中尉回道,第四旅回家来了!几句大声问话之后,指挥官又朝舰队吼道:快滚回去吧!我们得到命令,你们如果试图登陆,就要消灭你们。
史文朋和卡斯戴尔的船靠着中尉的船。
他俩吃惊地看到他们的头儿粲然一笑,说:有什么理由吗?维克多将军的指挥部告诉我们说你们谋反了。
我们不想与来自大陆的士兵有任何瓜葛!快掉转船头,不然我们就开火了。
卡尔斯通!快帮我宰了那些军官!中尉喊叫道。
卡尔斯通站在第四艘船上朝他的枪手们发出了命令。
三挺机枪马上吐出了火舌,潮汐冲涮的浅滩被飞来的子弹掀得泥水四溅。
岸上的军官吓蒙了,朝他们的部队发疯似的跑去,可还没等他们跑出二十码就被子弹掀翻了,滚落下来。
还没到三十秒钟,沙洲尽头一个活物也不见了。
停火!中尉说。
上面集结的部队,迅即挖起了散兵坑,然后钻进去,向军舰这边歇斯底里地射击。
可是他们却看不见靶子。
船上也没有还击,只见水花四溅、钢甲叮当,子弹连续发射了过来,士兵们躲在屏蔽后,安然无恙。
平静了一阵之后,可以见到信使正越过沼泽,匆匆朝西赶去,很明显是奔往伦敦寻求救兵去了。
舰队这边,船只都横卧在多雾的阳光下,像是睡着了。
史文朋和卡斯戴尔被恣意杀戮对岸军官的做法惊呆了,不光是因为死了人,而且还为那不可避免的后果。
他们担心这样做会把事情搞糟,引来大批敌军,使敌方在数量上超过他们,使他们还无法登陆。
因为有一度中尉的情绪明显不佳,或者他希望被和平地接纳成为泡影,怒气冲冲取代了智慧的思考。
来自岸边的火力因为缺乏目标开始松懈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几乎停止了。
中尉又发出命令:每艘船派一名步枪手狙击敌人。
每发子弹都是致命的,因为海滩上极难找到隐蔽处。
岸上的部队发疯般地极力深挖着他们的掩体,有很多人还没等挖好就命归黄泉。
信使悄悄地穿过草地上的沼泽地带奔往伦敦。
来自岸上的火力越来越凶了,从船上还击已有危险,中尉发出又—道命令:停止射击。
第四旅有两人伤在胳膊上。
岸上至少伤亡三十五人。
当晨光退去之时,薄雾慢慢转成浓雾。
尽管如此,每当岸上的火力减弱之时,中尉的火力反倒加剧了。
这种情况下的命中率很低,因为只有当人在岸上活动时,才能看得见。
船只像是黑暗中一只只收拢的帆,水中倒映出它们的影子。
涨潮时分,沙洲上的尸体被冲上上游河道。
几小时后,又上下起伏着被冲了回来,先是沿着船身拖曳一阵,继尔又被冲向大海,消失在茫茫的雾霭之中了。
时光过得很慢。
在钢体船身及屏蔽甲的保卫下,第四旅按时吃上了热乎饭,井然有序地休息着。
他们相互交流着对战争的独到见解,说仗就应该是这么个打法。
夜幕降临了。
从钢板这面零星射出几发子弹。
第四旅的人在想,中尉可能会怎样解决登陆问题。
黎明到了,雾霭淡了些,可能见度还是很低。
早晨慢慢地来临,雾开始散去。
当他们再次看清岸上时,发现那儿的部队为自己挖了条很深的战壕。
尽管里面肯定会有半下子水,却能很好地抵御船上射来的子弹。
第二天还是老样子,双方相互对射,火力彼弱我强、我弱彼强地交替着。
船队上又有三名伤亡,其中一个致命的是一个法国人,他摘掉钢盔看了眼上次子弹留下的凹痕,结果又被子弹击中。
海滩上似乎又增加了相当多的兵力,而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对对射不那么热衷了。
旅队的人战争经验丰富,知道这是个不祥之兆。
毛基,中尉说,仔细观察上游。
这段清朗的时间是伦敦特有的,敌人也许要随着涨潮时把兵力运送到我们附近。
船长又设了几处观测岗,这一天又过去了,先是打一阵子冷枪,接下来吃饭。
潮水约十一点时就不再涨了。
中尉从甲板上走下来,走进座舱后,用一副沾满油渍的扑克牌玩着。
史文朋把船停在舰队司令的船后,登上了甲板。
卡斯戴尔穿过史文朋的船,也上了船。
他们坐下看中尉玩,不时提醒中尉该发什么牌。
中尉,史文朋最后说,我们对你十分信任。
你有本事得到这些船,又给大家搞到这么多供给物资,你又给我们补充了大炮都说明了这一点。
但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要登陆,我们应该选择对岸,那里没有设防。
对我十分有把握吗?中尉笑着说,史文朋上尉,我也许会在玩纸牌中失去一摞牌或两摞牌,可我在战斗中一局也不会失去。
我至少希望我不会失败。
让他们去纠集队伍、惊扰乡邻吧。
这是我们可以放松的少有的时刻。
我们的人有食物,还很高兴。
我们有不错的、干爽的床铺。
我们刚刚在轻舟里完成了折磨人的海洋航程。
让我们休息休息吧。
可要与即将纠集起来的这么庞大的军队作战……卡斯戴尔担心地开了腔。
我们的士兵是不错的。
中尉说,我以前没听过你对这些杂事胡乱参言,卡斯戴尔。
史文朋和卡斯戴尔俩个都很不自在。
他俩告辞后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约两点半钟的时候,毛基指着上游,十分激动地喧嚷开了。
中尉来到甲板,透过浓雾,仔细查看着。
立刻,他分辨出正朝他们漂流过来的船体。
吉安!中尉两只手掌围着放到嘴边喊着:准备好你的迫击炮,可别打歪了!吉安的人早已在各自的炮船上各就各位了。
吉安高声发令,炮手们把炮弹放进迫击炮炮口里。
飞速驶来的船只几乎撞到他们的船上了。
两侧吐出愤怒的火舌,雾霭中只见机枪子弹狂射、手榴弹横飞。
发出的迫击炮炮火是致命的。
来犯船只挤满官兵的甲板被炸开了三四英尺,还没等第四旅的船壳被击穿,敌方船员就被突发的大火吞没了。
第四旅的掷弹手弓着身子藏在屏蔽后面,飞驶而来的船看得还不大清楚时,他们就把燃烧弹准确地投进了来船中,火焰在攻击船的士兵里肆虐着。
迫击炮弹一而再,再而三地炸开。
来犯的敌军被迅速地消灭了。
面对这么富有经验的老兵,他们的确没有多少机会取胜。
落水的人在挣扎着,被潮水冲过中尉的船旁,又给冲进了大海。
依据旗舰上的精密记时仪记载,这场战斗只进行了四分钟。
进攻方只有少数人活命,八个给拽了上来问话,还有几个设法游回了岸上。
第四旅伤亡情况是三人死亡、七人受伤。
中尉带了一名俘虏下去问话。
那人已失去了理智,回答前言不搭后语。
你们若有政府的话,是什么样的政府?中尉问。
英共。
士兵回答说。
这些左翼分子当权有多久了?一年、两年、三年——问完话你就要杀了我吗?你只要好好回答就不会。
谁是领袖?赫茄石同志,还有许多其它领导。
他们不停地争吵,但赫茄石同志权力最大。
几乎全国都在他管辖之下,我是指军队。
你们部队有多少人?六千人。
你们总部在哪里?在自由之塔。
那是什么?就是伦敦塔。
现在还有大部分依旧矗立着。
你们有多少门炮?我……我不知道。
有些,我想是在自由之塔里,有些三英寸的。
赫茄石除了给自己留下几门大炮外,所剩下的大炮都毁掉了,弹药也不足。
你会游泳吗?长官?我会游。
游回岸上去,捎个信说如果赫茄石能向我投降,而且是无条件地,我不会进攻他岸上的部队。
重复一遍。
士兵重复了一遍。
现在下水吧。
中尉说。
那士兵,不相信自己还活着,取回粗制的鞋和那不合体的带有红领章的茄克,潜进旁边的水中,马上消失在雾霭中了。
毛基。
是,长官。
应该干一杯。
是,长官。
中尉靠在海军司令席上欣慰地笑了,他接着洗上了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