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不久,威则尔和鲍尔杰浑身湿漉漉地来到旗舰船舷旁。
他们派人通报给中尉,说他们到了。
中尉坐在驾驶舱中,膝上摊开着—张泰晤士河的地图,正与—位英国渔民商讨河道障碍情况。
中尉抬眼看了—下,将蜡烛稍微抬了抬。
将渔民打发走后,他有趣地审视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从没想到过,他说,在我有生之年,能看见鲍尔杰洗澡,现在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鲍尔杰脚下—滩黄水,水还不断从他那凸出的肚子上往下淌,当他发现自己的这副样子也不禁咧嘴笑了。
他举起—个橡皮斗篷做的包。
我俩以为也许中尉想要了解那边岸上的情况,威则尔说,因为中尉这只鹈鹕不取回他们的一半口粮是不会满意的。
我想知道你们能否禁得起诱惑,中尉说,我两小时前曾派韩里到岸上去侦察,可他还没回来呢。
那么,我们的消息是最新的了,威则尔说,长官,敌军现在约有四千人,他们还弄到了六门小型野战炮,也许是六磅重的。
昨晚落潮时,他们还用那几艘破船做了道屏障。
他们正准备一场聚会,而我们很荣幸地成为客人。
做过有关弹药的预测了吗?当然,鲍尔杰说,可多得没数。
什么?是这么回事,威则尔说,你看,他们很明显已经没有炮弹了,于是,他们就把炮的后膛给封死了。
他们用装药棒从炮口填药,用了很多黑色炸药粉和绒毛状的东西填充。
就这样的大炮,我猜也许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在河的上游搞成了更大的这种东西。
还记得吗?他们的大炮曾经被用来当做公园的装饰物?那些炮没有可以打开的后膛。
哦,我猜想现在的这些炮也是这样的。
我曾听到过的有关大炮的最荒谬的使法莫过如此了。
炮口填药,中尉若有所思地说,威则尔,恐怕我们以前准备的有些东西是用不上了。
你看,他拿出铅笔,画了张古炮的图,这是根据军事史知识凭想象画出的,这里是火门。
他们把导火线的一段放进去,一直通到火药。
放炮时,把炮口先填上。
他们也许发现现代火炮毛病太多,所以才采用这种办法。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鲍尔杰抱怨说。
因为炮筒内的弹道螺纹磨蚀光了,还因为要生产炮弹需要很多机械。
他们现在使用黑色炸药,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年轻人都可以用手边的材料制出。
这很糟糕,那些东西能把我们炸出水面。
要把那些东西运过沼泽得花上好一阵工夫,威则尔说,很多地方的堤坝不见了,那儿就像是大海一般。
哦,你看,中尉说,你们搞掉退役的加农炮的方法就是用尖头撞击火门。
哦?威则尔兴奋地说,见鬼,长官,天不亮,我们就能做成这件事。
走,鲍尔杰……慢着,中尉说,我们还不打算马上这么做,让他们守着他们的炮吧。
岸上的部队是什么样的?糟糕透顶,鲍尔杰说,差一分到八点,他们已经集结完毕。
很明显,他们把这儿的农夫都拉了来,发给他们每人一把步枪。
那么,这些人不是赫茄石伦敦的常备军了?中尉说。
他们不像是我曾见过的常备军。
威则尔说。
哦——我们就只有等了。
中尉说。
什么?鲍尔杰说,你意思是说不屑于与这帮乌合之众交战了?如果我们夜袭,会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的。
可如果我们现在等他们的常备军,如果他们存在的话……谢谢你,鲍尔杰。
噢,我没什么意思,长官。
你清楚自己所干的事。
如果你说要飞向月球,我们也会随你飞往月球的,长官。
你是知道的。
部队规模越大,中尉说,赌注下得越大,胜利的机会也就多。
他冲他们笑着说,现在,你们都回到自己船上吧。
鲍尔杰打开包裹,把小圆面包放在中尉的桌上,还放了几片火腿。
他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了屋。
中尉走上甲板,目送着他们离去,他看得很清楚潮水在涨。
他看着自己的舰队,但他所能见到的只是史文朋和卡斯戴尔的船。
史文朋的船清楚可辨,而卡斯戴尔的船却非常不清楚。
今年秋天雾好大啊!波拉德,他说。
波拉德从前舱跑上来,长官?传令:舰队向上游移动两英里,在那儿抛锚,别弄出声响。
就随着潮汐而上,御风驾驶。
韩里像怪兽一般从暗处跳出,来到沿舷缘的壁垒处。
他非常激动,长官,他们已经拿到……火炮是吧,中尉说,总共有六门。
等会儿再向我报告,现在先悄悄下去,弄干身子再说。
韩里眨了眨眼,然后,不可思议地朝岸上望了望,除了雾霭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无声地溜进了前面的座舱。
舰队静悄悄地上了路,乘着上涨的潮水,他们静静地停泊在上游两英里处。
当早晨清朗时刻来到时,岸上的炮手正要把舰队打个粉碎,舰队早已不在那里了。
军官们怒骂着,这时,一个传令兵全速跑来报信说舰队又在上游两英里处抛锚了。
马上又有命令传来,那些军人拆卸了大炮,把行李背上肩,吃力地朝西走去。
舰队方面没有堵截他们,所以他们以为舰队弹药不足呢。
中尉指挥的舰队终于停了下来,这似乎预示着他又选中了—块进行战斗的战场。
对岸的营地才动了一半,中尉又调遣舰队里的四艘船驶离舰队,很清楚是要朝河岸驶去。
没等对方架好炮,舰队这边先发制人,没有预先警告就开始万炮齐发,把对方的炮队打得稀巴烂,而此时对方眼前的河面上还是—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呢。
舰队用篙撑着船逆流而上,打算再上去两英里,由吉安断后。
而吉安打腻了之后,也撑起他的炮舰,逆水跟在后面。
大约一点钟时,河对岸的远处传来射击声,岸上的营地又是一片混乱。
中尉迅即传令要拦截任何一支敌人的部队,他又指挥舰队逆河而上,将河的另一岸也置于他们的扫射范围之内。
大约两点钟时,射击停止了。
四艘派出的船回来报告说登陆成功,一点都没遭到抵抗。
而他们的侦察员在三点三十分时听到有船划到上游,并猜到在河另一岸可能驻扎了部队。
还没等第二天黎明来临,中尉收到了有关岸上部队布署的又一份报告。
威则尔严格遵守命令,没碰吉安炮火下的生还者。
他带来的消息是又到了另一支武装齐备的部队,他们甚至拥有更多的野战炮。
他说现在大约有八千人守在两岸。
中尉发布着命令。
风不大,似吹自东北,可又顺着河道转而向东,正足以把沼泽的雾气源源不断地吹向伦敦。
舰队今天没有特别努力使自己静下来,帆杠嘎吱嘎吱地响,帆布嗖嗖随风呼喝,长桨发出呻吟声。
在暗淡的雾霭中,他们没显露出身形。
尽管岸上部队在太阳出来之前炫耀地狂轰乱射把周围照得通亮,可还是无法找到目标。
他们移动了炮位,这时,天空中又嘶鸣着枪炮声,子弹、碎石、火球、砾岩四处横飞。
一艘快艇中弹,除了弹药粮草外没有人员伤亡,因为在它沉没之前,船员们用力登上了随行的另一艘船。
但是有个水手很不幸,他想挡住一块锅炉钢板时,却被它割成两半。
船上没有回击。
舰队早已离开原地驶进海岬,按平均四节的速度朝西向乌尔维齐驶去。
领航员引吭高歌。
士兵们有可能从一艘船登上另一艘船,他们要说的话没完没了。
中尉命令不同的火器偶尔向两岸放上几枪,所以这条水道嘈杂非常。
雾散时,他们发现早已将乌尔维齐抛到了后面。
那儿没多少价值,很早以前炸毁的军火库伴随着半个城市化为了灰烬。
狙击手之山也已过去。
新建的码头上似有炮队的迹象。
为了能交上好运,中尉让吉安朝后发了几枚追击炮弹。
风一阵紧似一阵,这是个好兆头。
舰队紧贴着犬岛通过后,突然在大马蹄弯处停下。
在此航行很困难,因为格林威治医院被炸成一片废墟,大块的砖石建筑被堆弃在浅滩上,阻碍了航道。
隔岸有两组炮,建在两堆废墟之间,一组在西印度码头,另一组在苏里商务码头。
吉安从远处看到炮位,在舰队进入对岸火炮射程之前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舰队悄然而过,之后只听见几声步枪的枪声。
从这儿到格林威治,尽管潮水翻滚,走得还是如飞一般。
舰队顺风而行,在水面上每小时航行六里。
当他们转过格林威治,朝北驶向伦敦时,浓雾又将他们团团罩住。
风势减弱,船行放慢了速度,以致于他们最终在里姆壕斯塘抛锚时天色已很晚了。
他们没发出任何声响来宣告他们的到来,而是静静地用着晚餐。
人们都在想中尉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事情很明了,中尉可能在今夜,也许在拂晓进攻伦敦塔。
那天晚上九点,中尉派出了史文朋指挥的一团二连,分五艘船,把他们运到考茨威的岸上。
他们接到命令在向西行军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障碍,然后与伦敦塔敌军交火,最后全速撤回到障碍处,卡尔斯通会掩护他们登船。
然后,他们在船上掩护卡尔斯通的撤离。
中尉坐在后舱里玩着纸牌,他不时抬起头倾听着,可还是没有枪声传来。
他知道里姆斯是一片瓦砾,十八年前就给焚毁了。
七八年以前虽经重建,可又给夷为平地。
第三次被焚毁之后,它就彻底被抛弃了。
二连的行动不会很顺畅,他也没指望在凌晨一两点钟之前能够返回。
他玩着游戏、打着盹儿,等待着。
上游突然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中尉知道,雾这么大,天这么黑,想要看清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又给自己发了一手牌。
枪声稀落下来,紧接着又是枪声大作,最后你一枪,我一枪地似乎平静了下来。
一艘船碰到旗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毛基把头探进指挥舱里说:威则尔在这儿要见你,长官。
把他带下来。
威则尔精力耗竭。
他的两个战士在上面甲板上,正小声地数着手上的水泡。
你去哪儿了?你知道你曾说过他们的加侬炮的事,长官。
是的。
嘿,你跟我说过我要是愿意可以侦察一下对岸的情况。
是呀?我希望你不要恼火,长官,可我碰到了他们的一组大炮,我们把炮的火门都给塞住了。
是在哪儿?就在原来大笨钟的地方,长官。
你们是一直赶到那儿的吗?是的,长官,好难划呀。
伦敦现在是个什么样?全在古罗马墙内,长官,和我上回看到的一样。
他们在那儿建满了房子。
那里大概住了三四万人,现在大多都住在地上。
接着说,威则尔。
中尉开始发第二张牌时,韩里被领了下来。
他的手也因划长桨而擦破了皮。
他和另一名士兵还有一个渔夫在格林威治下了船,之后又划了很久。
我是来报告的,长官。
现在下游有什么动静吗?他们一定派了一大批船和兵过来抓我们,因为我三个小时前在下游与他们擦身而过,我想是因为天黑错过了我们。
找到你们可真不容易,甚至你告诉渔民我们的队形也无济于事。
还有别的什么?约五百人正穿过格林威治,朝东行进,我曾跟他们打过照面。
这没什么难的,因为他们是勉强纠集起来的,彼此互相都不太认识。
我还遇见了那支主力部队的前锋,他们浑身溅得都是泥浆,累得疲惫不堪,可他们还正赶往伦敦。
我猜主力部队就在后面,沿河而上。
他们明晨以前就会赶到这里,炮火齐备,一应俱全。
好极了,韩里。
接着讲下去。
中尉若有所思地洗了洗牌。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他靠在椅子背上打个盹儿。
他心里明白一旦枪声改变,他就会醒过来。
他想的没错。
卡尔斯通的机枪大约零点三十分时吼叫起来,短促、用心地点射了十五分钟。
然后,机枪一架一架地停了下来,步枪又开始取代机枪响了起来。
又过了会儿,步枪声歇下来,使得夜格外静谧。
中尉来到甲板上,命令波拉德招呼正在返回的船只,向它们提供精确的方位。
史文朋马上登上了船。
他那断臂袖子给撕破了,脸上净是粉尘,那独眼里闪着刚刚战斗过的兴奋。
我们一路把他们引到里姆壕斯,中尉。
我们使他们暴跳如雷、争吵得面红耳赤。
伤亡情况怎么样?我们有三人死亡,九人受伤,有两人还伤得挺重。
军官都平安地回来了。
他接过毛基递给他的玻璃水杯,十分感激地喝干了它。
我们一定把他们揍得够呛,我们尽可能地使用了压缩机枪,不管这有什么用,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非常好,史文朋。
你最好先回到自己船上,指挥好它。
波拉德,检查部队的分布状况,预备十五分钟后起锚。
是,长官。
我们正开往上游。
他对史文朋说。
那么,你不打算进攻伦敦塔了吗?史文朋说,他们又集结了兵力,但我想我们能应付得了。
如果我们把第二团放到那儿以西,我们今晚把卫戌部队吸引出来时,就能解决他们。
做好战斗准备,史文朋。
传令,波拉德。
中尉从甲板上下去,钻进铺位,马上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