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懦夫可能会被突然的攻击击溃,但是过后,他会左思右想,并打新的主意。
史学家埃力格罗就是这样。
被王子从自己的房间里驱赶出来以后,不再面对可怕的场面,他冷静了下来,学聪明了。
当晚晚些时候,我正准备躺进睡袋,考虑是否需要服用安眠药,埃力格罗叫我到大楼下面他的研究室里去。
他坐在一堆史学家随身携带的工具中间:一卷卷的磁带和磁盘,数据芯片,胶囊状机器,思维头盔,四件套的头骨,一排显示器,一个小小的螺纹蜗牛装饰品,所有信息收集人需要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云彩星球生产的帮助人放松紧张情绪的水晶球,里面本是乳白色的,由于吸收了他的紧张情绪,变得有些乌黑了。
他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严肃相,好像我没看见过他那副软骨头相。
他说:你跟这人到巴黎来的时候,知道他的身份吗?我知道。
可你从未说起过。
没有人问过我。
我们居然窝藏着一个统治者,你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大危险吗?我们是地球人,我说,我们不是还承认统治者的权威吗?自从地球被征服后,这些都没用了。
入侵者下了命令,撤销所有以前的政府机构,逮捕所有的官员。
可我们可以不服从呀。
埃力格罗挖苦地看着我。
史学家会搅进政治里去吗?托米斯,我们只听掌权的政府的命令,不管那是谁,是怎样上台的。
我们这儿不搞抵抗运动。
我明白。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除掉这个危险的逃犯。
托米斯,我命令你马上到入侵者的总部去,告诉统领七号,就说我们已经抓住了罗马王子,让他到这里来抓人。
让我去?我脱口而出,为什么深更半夜派个老头子去报信?随便拿个思维头盔发个信息不就行了吗?那太冒险了。
有人会截获我们的信息。
要是这消息传出去了,对我们团会不利。
必须要人亲自去。
可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徒……这太离谱了。
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埃力格罗说,我不能去,所以你必须去。
没人引荐,统领七号是不会接待我的。
告诉他的手下,说你有罗马王子的消息。
他们会听你的。
我要说出你的名字吗?有必要的话,不妨说。
你就说在我妻子的协助下,王子已经被关押在我们的房间里。
我差点笑出声来,可忍住了,这个懦夫,竟然没有胆量去告发给他戴绿帽子的人。
最后,我说,王子还是会察觉到这是我们干的。
你觉得让我背叛跟我结伴旅行好几个月的人对吗?这跟背叛无关。
这是对政府应尽的义务。
我可不觉得我对这个政府有什么义务。
我只对统治者团会尽忠,所以我才在罗马王子落难时帮了他一把。
就凭这个,埃力格罗说,征服者就可以要你的命。
要赎罪,只有承认自己的错误,通力合作,抓住王子。
走吧,马上就走。
我这辈子从未瞧不起过别人,然而此时此刻,我对史学家埃力格罗的憎恶到了极点。
但是,我知道我面临着新的两难抉择。
埃力格罗巴不得第三者受到重罚,却没有勇气自己去报信,所以我不得不到入侵者那儿去,向他们告发王子,可我曾经是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过他,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要是我不去,埃力格罗可能会把我扭送到入侵者那儿,作为逃犯罗马王子的同谋受到惩罚,或者在史学家团会内部的机器上报复我。
要是我服从埃力格罗,我的良心将从此背上污点,将来一旦统治者团会收复了地球,我会遭到报应的。
我权衡着各种利弊,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对丈夫不忠的奥梅恩、没骨气的埃力格罗。
我犹豫了一下。
埃力格罗进一步给我施加压力,威胁说要揭发我非法获得团会的秘密文件,带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到团会里。
他甚至威胁说要把我从信息库里永远抹去。
他在暗示要报复我。
最后,我说我答应到入侵者总部去。
这时,我想好了另有一个背叛的主意,希望这能够抵消埃力格罗强加给我的对王子的背叛。
我离开大楼时,已经快是黎明时分了。
空气柔和而甜蜜,巴黎的大街上漂浮着低低的薄雾团,使其犹如闪着微光。
天上没有月亮。
走在空旷无人的街上,我有些心虚,我告诉自己说,没人会伤害一个上了年纪的史学家的,可我只带了一个小刀片,我害怕有强盗。
我走过一条人行斜坡,坡很陡,累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是到了平地后,感觉就好多了,因为这里是巡逻区,常有巡逻队出现,而且,这里还有习惯逛夜景的人。
我路过一个裹着白色绸缎的怪物,是个外星人:一个幽灵,来自水牛星球面目狰狞的居民,水牛星有投胎转世的规矩,没有人会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
我经过几个从天鹅星来的女人时,她们咯咯地朝我笑个不停,还问我有没有看见她们的男伴,因为现在是他们汇集的时候。
两个丑人审视着我,看到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走了,喉部带斑纹的松弛肥肉晃晃悠悠,放光的皮肤像信号灯。
我终于到了被巴黎代管人占据的矮矮的八角楼前。
没有森严的防卫,入侵者看来很自信,认为我们没有能力组织反抗。
可以说他们也是对的,一个在黎明到来之前就被征服的星球确实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大楼四周是防护性扫描仪。
空气新鲜。
宽阔的露天大广场上,商人们正在准备早市;我看见面色黝黑的侍从正在卸下一桶桶香料,一队队阉人扛着香肠。
我走过扫描仪,一个入侵者过来拦住了我。
我解释说,我有紧急情况要向统领七号报告,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盘问,我就被带到代管人面前,我好不吃惊。
入侵者的办公室装修得很简单,但很有特色,材料全是地球上的东西:非洲风格的编织挂毯,两个古埃及雪花石膏罐,一尊大理石小雕像,可能是早期罗马人的头像,一个黑色意大利花瓶,插着几朵枯萎的死亡之花。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几个存储信息的匣子间忙乎着。
我听说,入侵者大部分工作都是在晚间完成的,所以看见他这么忙,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什么事,老头儿?一个统治者逃犯怎么啦?是罗马王子,我说,我知道他在哪儿。
他冷漠的眼睛里霎时闪出兴致勃勃的光芒。
他的手有很多手指,搁在桌子上,桌上摆放着几个团会的标记物件,像搬运工、史学家、地球卫士、小丑等团会。
说下去,他说。
王子在这座城市。
这会儿他正在某个地方,无法逃出去。
你是来告诉我们他的藏身之地吗?不,我说,我是来这儿为他赎取自由的。
统领七号茫然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地球人。
你说你抓住了这个逃犯,我还以为你会出卖他,没想到你却要赎他。
那干嘛还到这儿来?你在开玩笑吧?你愿听我解释吗?他靠在镜面般的桌子上,静静地听我讲故事。
我简要地讲述了我同瞎子王子从罗马到巴黎的旅程,进入史学家大楼的过程,王子和奥梅恩的丑事,小气的埃力格罗的报复计划。
我向他表明,我是被迫到这儿来的,我本不愿意背叛王子,将他送到入侵者手里。
我说:我知道所有的统治者都应送到你们这里来,但是这个人已经为他的逃脱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我请求你们通知史学家团会,说你们特赦罗马王子,并允许他继续以朝圣者的身份前往耶路撒冷。
这样埃力格罗就拿他没办法了。
我们赦免了罗马王子,统领七号说,你拿什么回报我们?我在史学家团会的记忆库里做过研究。
那又怎样?我发现了你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统领七号直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寻找什么?那东西在史学家团会大楼最深处,我平静地说,详尽地记录着你们的祖先被绑架后关押在集中营的情景。
他们过着极为悲惨的生活。
它能充分证明H362占领地球的合法性。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档案!这个入侵者强烈的反应告诉我,我已经刺痛了他的要害之处。
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你们的文件,只发现一个关于集中营生活的记录片,而且里面也没有我们的人,只是金字塔形状的种类,算不上是人,可能是来自锚星的人。
我也看过那个片子,我告诉他。
另外还有一些,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渴望了解我们过去不人道的做法。
那索引……有时候索引并不全面,我是在偶然间发现这些材料的。
史学家们自己都不知道。
我可以引你们去——如果你们放过罗马王子。
代管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真把我弄糊涂了,不知道你到底是个无耻之徒,还是高风亮节之人。
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忠诚。
可是你泄露了你们团会的秘密——我不是史学家,只是一个学徒,以前是瞭望人。
我不愿意王子受到你们的伤害,遂了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傻瓜的心愿。
王子在他手里,现在只有你们才能解救他,如果你们同意,我就告诉你们那档案在哪儿。
那档案是史学家们有意从索引里删掉的,不可能落到我们手里的。
那是他们不小心放错了地方,后来又给忘了。
我不信,统领七号说,他们可不是马虎大意的人。
他们把那档案藏起来了,你现在又把它出卖给我们,不等于背叛了整个地球吗?不就成了可恶的敌人的同谋吗?我耸耸肩。
我只对让王子获得自由感兴趣,别的与我无关。
只要你们答应赦免他,那档案就归你们了。
入侵者的表情大概是他们的微笑。
让一个统治者逃犯逍遥法外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呀。
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知道吗?我可以迫使你说出档案的地点,同时仍然抓获王子。
你当然可以,我说,我就是要冒这个险。
我觉得为古人犯下的罪行赎罪也是一种荣耀。
我现在在你们手里,但是档案的地点在我的脑子里,等你们来拿。
这次他笑了,显然情绪很好。
等一等,他说,接着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对着一个琥珀通讯装置说了几句,紧接着进来一个他的同胞。
尽管这人现在已经脱去那活灵活现的伪装,我还是立刻认出他就是曾经跟我结伴旅行的丑人戈尔曼。
他的笑容仍然模棱两可,让人琢磨不透,他说:你好呀,瞭望人。
你好,戈尔曼。
我现在叫维多利亚斯十三。
我现在叫史学家会的托米斯。
我说。
统领七号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为老朋友的?我们征服地球的时候,维多利亚斯十三说,当时我是先遣侦察员。
我在意大利遇到了这个老头儿,跟他一起到了罗马。
不过,其实我们是旅伴,不是朋友。
我战栗了一下。
飞人阿弗卢埃拉在哪儿?我想是在巴黎吧,他想也不想就说,她说过她要回到印度去,回到她们飞人中去。
那你也只爱过她一段时间?我们也只是旅伴,不是情人,这个入侵者说,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对你来说也许是,我说。
是对我们。
就为这过眼云烟,你不惜弄瞎了一个人的眼睛?从前的戈尔曼耸耸肩。
我那样做无非是想教训教训那个高傲的家伙。
当时你说你是吃醋,我提醒他,你说是为了爱情。
维多利亚斯十三好像对我没了兴趣,他对统领七号说:这个人怎么在这儿?叫我来干什么?罗马王子在巴黎,统领七号说。
维多利亚斯十三很是诧异。
统领七号继续说:他现在被史学家扣留了。
这个人跟我们提了一个奇怪的条件。
你比我们都了解罗马王子,说说你的意见吧。
代管人简要说明了情况,从前的戈尔曼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最后,统领七号说:问题是,我们可否赦免一个被通缉的统治者?他是个瞎子,维多利亚斯十三说,没什么权势了。
他的随从已经四处逃散。
尽管他仍不服输,但他对我们够不成什么威胁。
我认为可以接受这个条件。
赦免一个受通缉的统治者会给我们的管理带来麻烦的,统领七号指出,不过我也同意。
这买卖我们做了。
他对我说:告诉我们档案在哪儿吧。
先安排好解救王子的行动再说,我平静地说。
两个入侵者都显得很快乐。
这很公平,统领七号说,但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会信守诺言?接下来我们在解救王子的时候,你可能又会改变主意的。
我有一个主意,维多利亚斯十三插话了,这事儿只是个时间问题,不存在相互的不信任。
托米斯,干嘛不把档案地点记录在一个有延时六小时装置的匣子里?我们准备好匣子,只有我们在六小时之内解救出了王子,它才把信息告诉我们,而且除了我们,任何人也不得接近它。
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并救出王子,匣子就自毁。
如果我们解救成功,它就把信息传送给我们,就算……呃……你在这期间改变主意。
你倒是考虑得很周全的,我说。
没什么异议吧?统领七号说。
没有异议,我说。
他们给了我一个匣子,让我独自一人呆在一个显示器前,输入我发现的档案所在架子的编号。
过了一会儿,匣子翻转过去,我输入的信息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把匣子交给他们。
就这样,出于对一个瞎了眼睛、勾引别人老婆的王子的忠诚,我背叛了地球人的传统,替征服我们的人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