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在东边的地平线上,初升的奥纳斯散发着粉红色的光芒。
天空中,塔诺和西撒这队姊妹太阳,已划破云层,露了出来,现在正处于顶峰时刻,散发着妙不可言的万丈光芒。
还有一颗,在遥远的北部,是小小的深红色的多维姆。
它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天边闪烁。
四颗太阳,塞里蒙说,是个幸运的兆头。
在他们周围教徒的营地里,人们一阵忙碌。
正在给卡车装货,将帐篷收起来。
塞里蒙看见了福利芒,他正在远处的另一头指挥一队工人。
教徒首领向塞里蒙挥挥手,塞里蒙点头以示回敬。
你讨厌教徒统治世界的这个做法,西弗娜说,然而,你却依然愿意加盟福利芒?为什么?那会有什么意义?塞里蒙平静地说:因为别无其它希望。
你是那样想的?他点点头。
福利芒同我谈了两三个小时以后我便开始理解。
之前我身上理性的直觉告诉我,不能相信福利芒以及他手下的那些狂热分子,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
毫无疑问弗里芒是权欲极大的操纵者,非常的残酷无情,非常的危险,但是除了他还有其它的可能吗?阿尔剃诺尔?公路沿途的所有那些小头目?要将所有的新省份统一成一个国家,要一百万年的时间。
福利芒得到了使全国……或者更确切地说向蒙迪尔……下跪的权威……听着,西弗娜,大多数人类都已处于疯狂状态,现在还有数百万的疯子游离在外。
只有像你、我和比尼这样意志坚强的人,或者非常愚笨的人才恢复了理智。
至于其它的大多数人,需要数月或者数年甚至永远也不能再次恢复正常的思维。
像蒙迪尔这样,具有领袖人物超凡魅力的预言家,尽管我十分憎恨这个说法,可也许这是惟一的选择。
那,别无其它选择啰?对我们来说没有,西弗娜。
为什么?你瞧,西弗娜,我相信至关重要的是治愈创伤,其余的都是次要的。
世界已遭受了一次可怕的创伤,而且……是强加了一次可怕的创伤。
我不那样看。
大火是环境产生巨大变化的产物,要不是日食拉开了天帘使星星呈现在我们面前,大火是绝不会发生的。
而创伤一直在延续,现在是一个接一个的。
阿尔剃诺尔是一个伤痕,这些新的小独立省份是伤痕,在森林里互相残杀的……或者是抓捕逃亡的大学教授的那些疯子……是伤痕。
还有福利芒?他是所有伤痕中最大的伤痕!可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当然,他正在散播狂热和神秘主义,但那里面也有原则性。
人们相信他所兜售的东西,甚至疯子,甚至那些神志不清的人。
他的伤痕如此之大,能够将其它的一并吞下。
他能治愈这个世界,西弗娜,然后……从内部……我们就能够治愈他所干的一切。
但是只能从内部。
如果我们加入他的队伍,我们就有机会;如果我们完全站在对立面的话,那么我们就将会像跳蚤一样被清扫掉。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们有两种选择:跟着他重整旗鼓,成为精锐统治部队的一部分,把世界从疯狂状态中拉回来;或者成为流浪汉和逃犯。
你想要哪种选择呢,西弗娜?我想要第三种选择。
没有第三种选择。
阿姆甘多一伙没有力量组成一个可行的政府。
像阿尔剃诺尔一类人是毫无顾忌的。
福利芒已经控制了以前萨罗联邦和共和国的一半领土,他肯定还会往其余部分延伸。
西弗娜,不论你我做些什么,要恢复理性的统治需要几百年的时间。
那你是说最好加入他的队伍,尽力控制新社会的走向,而不是因为我们不喜欢他所代表的那类狂热盲信而简单地对抗。
正是,正是。
可是,要去与他合作,使世界稳步而快速地转向宗教狂热……世界在这之前已向宗教狂热行进了,不是吗?现在,重要的是找到摆脱混乱的办法。
只有福利芒这帮人才有一点希望,想想,在其它的国家机器已瘫痪的时期,他们那如机器般的信念将会推动文明。
现在,惟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这一点。
首先,修复这个世界,然后,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对那些穿着兜帽长袍的家伙感到厌倦。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西弗娜?明白吗?她用一种奇怪而模糊的方式点点头,好像是在睡梦中回答问题似的。
塞里蒙看着她,慢慢地从他身边走开,朝着以前他们曾被教徒的哨兵惊吓过的那片空地走去。
这看起来象几年前的事似的。
在四颗太阳的照耀下,她独自在那里站了好大一阵子。
她多美啊,塞里蒙暗想。
我是多么的爱她!真奇怪,一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等待着。
穿着长袍和兜帽的人影来回从他身边掠过,教徒营地的拆除工作已达到了尾声。
福利芒走了过来。
怎么样?我们正在考虑。
塞里蒙说。
我们?无论如何,我的印象是你和我们是一起的。
塞里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如果西弗娜加入你们的话,那我就加入你们。
否则,绝不。
无论你说什么。
我们不愿失去你这样一位善辩的人。
更不用说西弗娜博士那样对文物精通的考古学家了。
塞里蒙微笑着。
让我们看看我的口才如何吧,呃?福利芒点点头,走回到正在上货的卡车前。
塞里蒙看着西弗娜。
她面朝东部的奥纳斯,头顶上的西撒和塔诺向她倾泻下使人头晕眼花的光流,多维姆那丝丝的红光已从北部露了出来。
四颗太阳。
最好的兆头。
此时,西弗娜,拖着脚步越过田野,向这边走了回来。
她双眼闪烁着光芒,看上去好像在大笑。
她正向他奔跑而来。
噢?塞里蒙问,你意如何?她握住他的手。
行,塞里蒙,就这样办。
万能的福利芒作我们的领袖,他叫我去哪里,我就跟随到那里。
但有一个条件。
说下去。
是什么?就是在他帐篷里我所提到的那个条件,我不会穿长袍,绝不会。
如果他坚持要我穿的话,一切就拉倒!塞里蒙高兴地点点头。
一切都会好转的,日暮以后,黎明回来啦,新生活回来啦。
一个新的卡尔盖什将会从一片废墟中升起。
他和西弗娜有一个愿望,一个坚定的愿望去塑造它。
我想那是可以解决的。
他回答道,咱们去给福利芒谈谈吧,看他怎么说。
《日暮》[美]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艾萨克·阿西莫夫和他的《日暮》姚海军《日暮》诞生的本身就是一段佳话。
1941年3月17日,艾萨克·阿西莫夫走进了大名鼎鼎的坎贝尔的办公室。
那时候,艾萨克·阿西莫夫还不是享誉世界的科幻大师,尽管他已发表了三十多个短篇,并被坎贝尔视为自己麾下最有前途的科幻作家,但他的小说卖得仍然不够好;而坎贝尔的《惊人科幻小说》杂志正如日中天,麾下聚集了一大群像范·沃格特、德·坎普、德尔·雷伊那样才气过人的明星作家。
坎贝尔将爱默生早期一篇文章中的一段读给阿西莫夫听:如果星星在一千年中只在一个晚上出现,那人们将会怎样相信、崇拜和长久地记住天堂啊!然后,发问道:你认为会怎样呢?阿西莫夫一脸茫然,猜不透坎贝尔的用意。
于是坎贝尔点破了话题,他说:我认为,爱默生错了。
如果一千年中人们只在一个晚上看到星星,那他们非疯了不可。
接着,他请阿西莫夫以此为基础写一个短篇;名字他都起好了,就叫《日暮》(Nightfall)。
22天之后,阿西莫夫如期交稿。
又过了15天,阿西莫夫收到了《惊奇故事》寄给他的支票。
阿西莫夫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张150美元的支票。
按当时每字1美分的稿酬标准计算,12,000字的《日暮》只值120美元。
诚实的阿西莫夫马上打电话给坎贝尔,向他说明这一情况。
这个电话使阿西莫夫和坎贝尔两个人都得到了快乐。
一方面阿西莫夫高兴地得知,并不是坎贝尔算错了账,而是他对这篇小说非常满意,特别按每字1.25美分的高标准向阿西莫夫支付的稿费;另一方面,坎贝尔在此之前听到的大都是对稿酬低的抱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作者跟他说稿费给多了。
坎贝尔用行动再次证明了他在科幻方面的正确判断力,他为《日暮》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价。
这篇小说大获成功,半个多世纪之后,它仍然是短篇科幻小说中最受推崇的杰作。
同为科幻作家的阿历克谢·潘欣认为:坎贝尔看准了阿西莫夫,早就拟订好了要让阿西莫夫来写《日暮》;而阿西莫夫则认为:他获得这一机会纯属偶然。
如果那天是德尔·雷伊,或者是范·沃格特去拜访,最终写这篇小说的人就不可能是他。
但不管怎样,阿西莫夫承认,那天他交了好运。
《日暮》扩大了坎贝尔麾下明星作家的阵容,改变了阿西莫夫的地位,使他从此跻身于一流科幻作家的行列,并很快超过其他人,成为当时科幻文坛最耀眼的明星。
阿西莫夫晚年仍清楚地记得《日暮》给他带来的变化。
他在他的一本自传中略带调侃地记叙道:从此,我再也不用为自己小说的销路担心了,只要我写,就有人要。
《日暮》如此成功,但它却被排除在阿西莫夫自己最喜爱的五篇小说之外,其中缘由跟坎贝尔密切相关。
其一,虽然阿西莫夫对坎贝尔充满感激,却不满他擅自在结尾增加了一段诗意的文字。
尤其让阿西莫夫十分恼火的是,这段文字明显不是阿西莫夫的风格,而许多评论家却以此为据,称阿西莫夫可以写出抒情化的东西(对一个作家来讲,这种伤害可不小);其二,人们在谈论这篇小说时,经常过分强调坎贝尔的贡献,阿西莫夫对此同样十分反感。
他始终认为,被要求就某一主题写篇故事是一回事,回家后面对白纸,打出题目,付诸文字则是另一回事。
阿西莫夫对《日暮》的感情是复杂的,但尽管如此,当47年后(1988年)朋友提议他找人将这篇小说扩充成长篇时,他仍然表现出对这篇小说亲生孩子般的关切。
他害怕别人糟蹋了这个故事,即便得知是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接下这项工作后,仍然有些担忧,委婉地保留了最终删改权。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与阿西莫夫一样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科幻作家,学识广博,创作速度惊人,多次获得科幻大奖。
更主要的,他十分喜爱《日暮》。
很快,他便完成了扩展工作。
事实证明,阿西莫夫的担忧是多余的。
当西尔弗伯格将稿子交给阿西莫夫审定时,阿西莫夫十分满意。
不久,长篇《日暮》便出版了。
长篇版《日暮》(1990年)异常完整地保留了短篇原作的框架。
故事仍然发生在那颗拥有六颗太阳、名为卡尔盖什的行星上。
那里的人们不知黑暗为何物,因为每隔2049年,他们才会迎来一次黑夜,见到亿万星辰的真颜。
西尔弗伯格将小说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讲述科学家发现导致黑夜的日食的过程;第二部分讲述黑夜降临,以及由此引发的科学与宗教的冲突;第三部分则描写了黑夜过后,世界的疯狂与混乱。
很明显,西尔弗格伯对阿西莫夫的原始创意的处理是审慎的;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关注点与阿西莫夫不尽相同。
虽然阿西莫夫在《日暮》的原始短篇中也写到了愚昧力量对科学的进攻,但他的重点显然是向读者展示一个千年一见、撼人心神的经典科幻场景;而西尔弗伯格所感兴趣的却是宗教与科学的对抗。
在他的笔下,夜幕降临、群星呈现都成了这出对抗戏的背景。
从西尔弗伯格的创作意图来说,《日暮》是成功的。
这场科学与宗教的对抗被他描写得尖锐激烈、触目惊心。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掌握真理的科学家没有力量战胜愚昧;而宗教势力却利用大众对黑暗的恐惧心理掌控了世界,使文明倒退回黑暗世纪。
这个结局让人压抑,作者正是以这种极端的后果,对现实作出警示,提醒人们:科学只有普及开去,才会形成力量,世界才有理智可言。
而从比较的角度讲,长篇版的《日暮》失去了阿西莫夫原始短篇的紧凑与简洁,变得有些松散。
特别是西尔弗伯格试图给人留下一丝希望的结尾,更被评论界看成是对阿西莫夫原作的破坏。
尽管有这些批评的声音,长篇版《日暮》总体上看仍然是成功的。
这本书首版就印了10万册。
像阿西莫夫和西尔弗伯格的很多书一样,十多年来你随时都可以买到它的英文版。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这部小说的价值。
《日暮》[美]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附:《日暮》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如果繁星每隔千年才出现一晚,人类将会如何景仰与崇拜,并世代保留上帝之城的回忆。
——爱默生艾东77挑衅似地将下嘴唇往外一撇,这位萨罗大学的主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年青的新闻记者。
塞尔蒙762在艾东的怒火下从容自如。
在早期职业生涯中,他便专长于完成不可能的专访,而那时候他现在广为刊载的专栏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记者脑中疯狂的念头罢了。
虽然为此他付出了鼻青脸肿甚至是伤筋断骨的代价,但也因此获得了足够的冷静和自信。
于是他放低了被毫不客气地忽视了的手,安静地等待年迈主任火气消退。
不管怎么说,天文学家都是些脾气古怪的人,而且若是艾东最近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的话,这个艾东便是所有人中最古怪的一个。
著名的天文学家以其谨慎、带点迂腐的措词闻名。
但此时艾东77发现,尽管他的声音由于克制的情绪而有些颤抖,但并没有使对方退却。
先生,他说:你竟然还有脸带着你那无耻的建议来见我。
粗壮的天文台摄影师比内25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紧张地插入道:事到如今,先生,毕竟……主任转过身来对着他,花白眉毛一挑:别多管闲事,比内。
我相信你带这人来是出于好心,但现在我决不充许任何不服从的行为。
塞尔蒙决定是时候介入了,艾东主任,如果你充许我把刚才的话说完,我想……我不相信你现在所说的任何东西同过去两个月里你在每日专栏上所说的相比有什么意义。
艾东驳斥道:我和我的同事们在努力地组织起全世界来应付一场到现在已经来不及避免的危机,而你却针对我们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新闻战役。
你尽了你最大的力来对我进行超乎寻常的个人攻击,进而使整个天文台的工作人员都成为讥笑的对象。
主任从桌上拿起一份萨罗市日报,朝着塞尔蒙愤怒地挥动着。
甚至是一个象你这样臭名远扬的无耻之徒在向我提出为报社采访今日事件的请求之前,都应该感到犹豫。
别的记者都可以,就是你不行。
艾东将报纸扔在地上,走到窗前,两手握在背后。
你可以走了,他回过头不耐烦地说。
他忧郁地凝视着窗外的天空,行星上空六个太阳中最明亮的伽马(γ)正在下落;它已经变得暗淡,且颜色发黄,正逐渐地隐没入地平线上的迷雾中。
艾东知道他永远不会作为一个正常人再一次见到它了。
他突然快速转过身来,等一下,到这里来!他断然地挥了下手: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故事。
记者并没有做出要离开的动作,此时他缓缓地走近老人。
艾东向窗外一指:在六个太阳中,只有贝塔(β)还留在天空中。
你看见了吗?问题提得相当不必要。
贝塔几乎正在天顶,随着伽马明亮射线的消逝,它那红色的光芒倾泄在大地上,使之呈现出一种不寻常桔黄色。
贝塔正在远日点上。
它显得很小,比塞尔蒙以前所见的都要小,但在此时它却是拉盖什(LAGASH)天空无可争议的主宰。
拉盖什自身所绕行的太阳――阿尔法(α),处于贝塔的对极,它俩是一对遥远的伴星。
红矮星贝塔――阿尔法邻近的伙伴――此时很孤单,可怕地孤单。
艾东朝向天空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红彤彤的。
仅仅再过四个小时,他说:我们所知的文明,就要到达终点。
之所以会这样,就象你看到的,贝塔已是天空中唯一的太阳了。
他残酷地笑了笑。
写吧!没有人再会读到它了。
但是如果四个小时之后――甚至再过四个小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呢?塞尔蒙轻柔地问。
不要为那个烦恼。
会有事情发生的。
就算这样!但我还要问――如果没有事情发生呢?比尔又一次插入道。
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听一下他的。
塞尔蒙说:艾东主任,我们表决吧。
在天文台余下的五个工作人员中起了一阵骚动,而直到目前他们还保持着谨慎的中立态度。
这,艾东淡淡地说,没有必要。
他掏出他的怀表,既然你的好朋友如此迫切的坚持,我将给你五分钟时间,说吧。
很好!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你允许我以目睹者的身份对即将发生的事做一份记录会带来什么区别呢?如果你的预言成真,我的在场将不会有任何损害,因为那样的话我的专栏永远都不会发表。
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事情发生,你一定会受到讥笑,甚至更糟,那么,把讥笑留到友善的手中会比较明智。
艾东哼着鼻子说:你提到友善的手时是指你的手吗?没错!塞尔蒙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的专栏有时也许有些鲁莽,但每次我都给人们带来了怀疑的利益。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在拉盖什上宣扬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时代了。
你必须明白人们已不再相信启示录了,而当有科学家转过脸来告诉大家卡尔特教徒终究是正确的,他们会被激怒的……没有这种事情,年青人,艾东打断道,尽管我们的数据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从卡尔特教处得到的,但我们结论中不包含任何卡尔特教的玄秘成分。
事实终究是事实,而卡尔特教所谓的神话背后亦有某些事实存在。
我们把它们(这些事实)找了出来并剥去其神秘的外衣。
我向你保证现在卡尔特教要比你更痛恨我们。
我并不恨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公众的情绪不太好,他们很愤怒。
艾东嘴角嘲弄地一撇,让他们愤怒好了。
就算这样,但明天又如何呢?不会有明天了!但如果有,让我们假定有——仅仅为了看一下会发生什么。
那种愤怒会也许会转化为很严重的事件。
如你所知,毕竟最近两个月商业已经变得萧条。
投资者并非真正相信世界即将终结,但在一切都过去之前他们同样也会谨慎地看好手中的钱。
强尼大众公司同样不相信你的预言,但新款春季家具的到货也许已被推迟了几个月――只是为了确定。
关键在于,一旦整个事件过去了,商业利益会剥了你的皮的。
人们会说如果科学狂人――请原谅――能够仅仅靠一些愚蠢的预言便随心所欲地搞垮整个国家的繁荣,而只有仰赖行星才能阻止他们。
怒火会被点燃的,先生。
主任严厉地瞪着专栏作家:那你又能提出什么有帮助的建议呢?好,塞尔蒙咧嘴一笑,我的建议是控制大众舆论。
我能把整件事描绘得滑稽可笑。
这将会很难忍受,我承认,因为我必须将你们所有人描写成一群叽叽喳喳的白痴,但是一旦我能使大众嘲笑你们,他们也许会忘记发怒。
作为回报,我的出版商要求一篇独家报道。
比内点了点头,突然插入道:先生,我们都认为他是对的。
这两个月来我们考虑到了所有方面,但还是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会在理论或计算的某处发生差错,对这一点我们同样也应该多加注意。
那么,你要是愿意就留在这儿吧,但你无论如何要小心别妨碍我们做事。
此外你还要记住我负责这里的一切活动,不管你曾在自己的专栏里发表过什么看法,我要求全面的合作以及全面的尊重――嗨,嗨,嗨!一位男高音走了进来,丰润的脸颊上带着愉快的微笑,这儿怎么感觉死气沉沉的呀?我希望没有人被吓坏。
艾东大吃一惊,愤怒地说:这会儿你来这里干什么,谢林?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地待在掩蔽所里。
谢林大笑着将肥胖的身躯坐到椅子上,让掩蔽所见鬼去吧!那地方太乏味了。
我要待在这里,大事将临的地方。
你不否认我也有权好奇吧?我要看看卡尔特教徒不停述说的星星。
他磨擦着双手,语调变得凝重起来,外面很冷,寒风足够在你鼻子上结上冰柱,贝塔似乎不能提供任何热量,至少在目前的距离上。
白发的主任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喊道:你为什么非要做些疯狂的事情呢,谢林,你待在这儿能有什么用?。
我待在那儿又能有什么用?谢林摊开手掌,做出一副滑稽的无可奈何状。
心理学家在掩蔽所里是不称职的。
他们需要孔武有力的男人,强壮、健康、能繁衍后代的女人。
我?当孔武有力的男人我超重了一百磅,而要我繁衍后代更不可能成功。
所以为什么要麻烦他们喂养一个多余的人呢?在这儿我感觉好多了。
塞尔蒙轻快地说:掩蔽所是什么,先生?谢林似乎是头一次见到专栏作家。
他皱了皱眉,肥胖的双颊向外鼓起,你究竟是谁,红头发?艾东双唇紧闭,接着又阴沉地小声说道:这位是塞尔蒙762,在报社工作,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
专栏作家伸出手:当然了,您是萨罗大学的谢林501,久仰大名。
接着他重复道:掩蔽所是什么,先生?是这样的,谢林说道,我们设法使一小群人相信我们关于一――呃――世界末日的预言是正确的,因此这些人采取了适当的措施。
他们主要是由天文台工作人员的家属,部分萨罗大学教员,以及一小部分外人组成。
总共约为300名,但其中四分之三是妇女和小孩。
我明白了!他们应该是躲在某个黑暗和……呃……星星达不到的地方,这样便可以在世界的其余部分都发疯时继续坚持下去。
如果他们能够的话。
这并不容易。
当所有的人都发了疯,当宏伟的城市被大火吞没――幸存者所面对的环境并不舒适。
但他们有食物、水、住所、以及武器――还有更多,艾东说道:他们有我们所有的记录,除了今天我们将要收集的。
那些记录对下一个循环来说将意味着一切,它们必须保留下去,其余的都无所谓。
塞尔蒙低声的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坐在那里沉思了数分钟。
桌旁的那些人拿出了一幅多人象棋,开始玩起六人游戏,棋下得快速而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注视着棋盘。
塞尔蒙关注地看了会儿,接着起身走向坐在一边正与谢林小声交谈的艾东。
听着,他说,让我们到别处去,免得打搅这些家伙。
我想问几个问题。
年迈的天文学家对他生气地皱着眉头,但谢林却很兴奋:很好。
与人交谈对我很有帮助。
总是这样的。
艾东正在向我介绍你关于外界对预言失败的反应的观点――我同意你的意见。
顺便说一下,我几乎是定期阅读你的专栏,总的来说我挺喜欢你的看法。
拜托了,谢林。
艾东咆哮着说。
嗯?哦,好吧。
我们到隔壁房间去,至少哪儿有软一些的椅子。
壁房间确实有软一些的椅子。
那里还有厚红窗帘和栗色地毯。
在砖红色贝塔光线的照耀下,总体呈现出一种凝固的血液的效果。
赛尔蒙耸耸肩 哎,我愿意为哪怕是一秒钟的纯洁白光付十块钱。
我希望伽马或德尔塔(δ)能在天空中。
你想问些什么?艾尔问道:请记住我们的时间很有限。
再过一小时又一刻钟我们就要上楼了,而那以后将不会再有时间谈话了。
好的,我的问题是这样的。
塞尔蒙身体向后斜靠,两手抱在胸前,你们这些人个个都认真的要命,现在我也开始有点相信你们了,您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艾东突然大发雷霆:你是坐在这儿并告诉我,你以前甚至还没有弄明白我们想要说些什么就开始讽刺攻击我们吗?专栏作家温和地咧嘴一笑:没那么糟,先生。
我有总体的印象。
你说在几个小时内将会有一场全球范围的黑暗降临,而全人类都将因此而陷入疯狂。
我现在需要的是在它背后的科学原理。
不――不,你不要这样,谢林打断道,如果你问艾东那些――假设他有心情来回答一切――他能弄出好几页数字和大量图表来,而你会被搞糊涂的。
现在如果你问我,我能告诉你门外汉的看法。
那好,我问你。
那么,首先我要来喝一杯。
他磨擦着双手,眼睛望着艾东。
水?艾东咕哝道。
别傻了!你别傻了。
今天不许有酒精。
让我的人喝醉实在是太容易了。
我不敢冒险诱惑他们。
心理学家默默的唠叨了几句,接着转向塞尔蒙,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他,开始讲述:你一定知道拉盖什上的文明史显示出一种循环的特征――我的意思是,循环的。
我知道,塞尔蒙谨慎地回答:这是时下的考古理论。
它是否已被作为事实接受了?快了,在这最后一个世纪它已被普遍赞同。
这个循环的特征是――或者说,曾经是――著名的迷团之一。
我们已经找到一系列文明,其中有几个被确认,而迹象表明还有其它,所有文明都达到类似我们目前的高度,同时所有文明都在他们发展的最高点毁于大火,无一例外。
没有人能说明原因。
所有文明的中心都被大火从内部彻底地摧毁,没有留下任何可揭示起因的证据。
塞尔蒙紧跟着问:难道(那些文明)也没有一个石器时代吗?很可能,但在实际上仍然对它(石器时代)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时候的人仅比智慧的猿强一点,我们可以忘了那个。
我明白了,接着说!对这些反复发生的灾难产生过很多解释,但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不切实际。
有些人说定期会有一场火雨,有些人则说拉盖什每过那么段时期就要穿过一颗太阳,还有一些就更离奇了。
但有一个理论,与所有其他理论迥然不同,已流传了数个世纪。
我知道,你指的是卡尔特教徒们在他们的启示录中所描述的关于星星的神话。
正确。
谢林满意地答道。
卡尔特教徒们说每过二千零五十年拉盖什就会进入一个巨大的洞穴,于是所有的太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接着,他们说,某种被称为星星的东西出现了,它们夺走了人们的灵魂,使之变成毫无理智的野兽,所以他们会摧毁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文明。
当然,他们在这当中掺杂了许多宗教神秘论,但那是核心思想。
谢林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我们谈到万有引力理论。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词――就在这时艾东从窗边转过身,重重地哼了声,大步离开房间。
另两个在背后看着他,塞尔蒙问道:出了什么事?没什么特别的事,谢林回答,有两个人按约定几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可至今还没露面。
他现在极度缺乏人手,这是显然的,因为除了真正关键的人物之外所有人都去了掩蔽所。
你不认为那两人开小差了吧?谁?法罗和耶莫特?当然不会。
不过,如果他们在一小时内还回不来的话,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不管怎样,既然艾东已经离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最近的窗台边,蹲下身,从下面花盆箱内取出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子晃动时发出了充满暗示性的汨汨声。
我想艾东不知道这个,他边说边快步走回桌边,听着!我们只有一个杯子,所以,作为客人你可以得到它。
我用酒瓶。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丁点儿大的小玻璃杯倒满。
塞尔蒙起身抗议,但谢林目光严厉地盯着他:尊重你的长辈,年青人。
新闻记者带着一脸的痛苦坐下身:那就接着往下说,你这老恶棍。
心理学家的喉结随着瓶子的倒立上下摆动,接着,在一阵满意的咕噜声和嘴唇的咂吧声之后,他又开始叙述:那你对万有引力了解多少?一无所知,仅知道它是最新的研究成果,还未完全建立,并且由于其数学理论是如此深奥,全拉盖什据说只有12个人能够理解它。
呸!无稽之谈!瞎扯!我能用一句话就将核心数学理论告诉你。
万有引力定律是说在宇宙中所有物体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吸引力,而任意两个给定物体之间力的大小是与它们的质量乘积除以它们之间距离的平方成正比。
就这些?这就足够了!人们花了400年时间来发展它。
为什么那么长?它听起来非常简单,单就你描述的方式而言。
因为伟大的定律并非出自于灵感的火花,不管你会怎样想。
它通常需要全世界的科学家联合起来工作几个世纪的时间。
自从加那维41发现拉盖什围绕着阿尔法太阳转,而非相反――那是400年以前的事了――之后,天文学家就一直在努力。
六个太阳的复杂运动被记录,分析并逐个分离,一个又一个的理论被提出、检验、复查、修改、放弃、复苏或转变成其他一些理论。
这真是鬼样的活儿。
塞尔蒙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出玻璃杯索要更多的红酒。
谢林吝啬从瓶中倒出几滴给他。
在二十年前,在重新湿润了自己的嗓子之后,他继续道,人们最终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精确地解释了六个太阳的运动轨迹。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谢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手中仍紧握着他的酒瓶,现在我们讲到了关键的地方。
在最近十年里,拉盖什围绕阿尔法的运动轨迹已根据引力计算出来了,但它并不符合所观测到的轨迹;甚至当所有其它太阳的干扰都计算在内时依然如此。
这只能解释为定律的失效,或者是有其它未知的因素牵涉在内。
塞尔蒙亦起身来到窗台边,越过木质斜屋顶凝望远方,地平线上萨罗市内的教堂尖顶正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当他短暂地瞥了一下贝塔时,新闻记者感到心中对未知的焦虑在增长。
它在天顶闪耀着红光,渺小而又充满不祥之兆。
请继续下去,先生他轻柔地说。
谢林接着道:天文学家对此踌躇了数年,每次提出的理论都比前一次的更站不住脚――直到艾东突发灵感,请出卡尔特教。
卡尔特教教主索5能弄到某些资料,从而可能极大地简化问题。
就这样,艾东以全新的方式开始了工作。
要是存在一颗类似拉盖什这样不发光的行星体呢?如果这样的话,你知道,它将只能通过反射发光,而如果它是由带点蓝色的岩石组成的,就象拉盖什自身的大部分那样,那么在红色的天空中,太阳永恒的光辉将使它变得不可见――完全地被掩没。
塞尔蒙吹了声口哨,多么古怪的想法!你认为那很古怪?仔细听着,假设这个星体以特定的距离,特定的轨道,特定的质量围绕拉盖什旋转,那么它的引力将精确地解释拉盖什运行轨道对理论的偏离――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吗?专栏作家摇摇头。
好,有时候这个星体将挡住一顶太阳,说完谢林将瓶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认为也许会这样的。
塞尔蒙淡谈地说。
是的!但只有一颗太阳位于它的运转平面上。
他用拇指指了指天上正不断缩小的太阳。
贝塔!同时计算显示日食仅在太阳如下布局时才会发生:当贝塔在它的半球内独自一个且处于最大距离上,而此时月亮正恒定地处于最短距离。
当月亮的直径七倍于贝塔的表观直径,由此产生的日食将覆盖整个拉盖什并持续超过半天,这样拉盖什上没有一处能逃过影响。
日食每隔二千零四十九年发生一次。
塞尔蒙的脸犹如带了面具般毫无表情,这就是我的故事?心理学家点点头,这就是全部,先是日食――将在三刻钟之后发生――接着是全面的黑暗,以及,也许吧,那些神秘的星星――之后便是疯狂,又一个循环的结束。
他陷入沉思,我们——天文台的人——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远远不够用来说服拉盖什面对危险。
也许两个世纪都不够用。
但我们的记录保存在掩蔽所,而今天我们会拍摄日食。
下一个循环会带着真相重新开始,而当下一次日食来临时,人类至少已对它有了准备。
想想这个吧,它也是你故事的一部分!塞尔蒙打开窗探身出窗外,一阵细风撩动了窗帘。
他双眼凝视着沐浴在绛红色阳光下的手,寒风吹舞着他的头发。
接着他突然叛逆地转过身来。
黑暗中究竟有什么东西会迫使我发疯?谢林笑了笑,两手心不在焉地转着空酒瓶,你以前经历过黑暗吗,年青人?新闻记者靠着墙想了想,没有,我不能说我有过,但我知道它什么。
不过是――呃――他的手指糊乱地拨弄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是没有光,就像在山洞里。
你在山洞里待过吗?在山洞里!当然没有!我想你也没有。
上星期我尝试了一次,仅仅为了体验一下,但我很快就跑了出来。
我一直往里走到只能看见洞口模糊的光线,而其他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我从没想到象我这样体重的人居然能跑那么快。
塞尔蒙嘴一撇,好,如果是那种情况,要我在那里的话,我猜我就不会跑。
心理家生气地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塞尔蒙。
哎呀,你别吹牛了!我打赌你不敢放下窗帘。
塞尔蒙面露惊奇地说,为什么?如果我们头顶上有四到五颗太阳,也许我们会为了舒适将光线减弱,但目前我们没那么多光亮。
这才是关键。
把窗帘放下,然后到这边来坐下。
好吧。
塞尔蒙伸手摸到镶有花边的绳子,黄铜吊环在横杆上发出嘶嘶的磨擦声,接着昏暗的红色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
当他走向桌子时,塞尔蒙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听起来很空洞,接着它们停在了半途中。
凭你的感觉走谢林带着紧张的语调命令到。
但我看不见你,先生。
新闻记者粗重地喘着气,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以为会怎样?传来冷酷的回答声。
到这边来坐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摇摆不定缓缓向前。
接着响起有人摸索椅子的声音。
塞尔蒙轻声道:我到了。
我感觉……嗯……还可以。
你喜欢这样,是吗?不……不是。
这很可怕。
墙壁看起来似乎要……他停了一下。
它们似乎要向我压过来。
我一直想把它们推开。
但我并没有变疯?事实上,感觉并没那么坏。
好吧。
把窗帘再拉开。
黑暗中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塞尔蒙身体靠在窗帘上摸索拉绳的沙沙声,最后传来了窗帘滑回原处的胜利的呼-嘘声。
红色光芒倾泄房间,塞尔蒙欢呼一声抬头望向太阳。
谢林用手背抹去头上的汗珠,颤抖地说:这只不过是一间黑屋子。
这可以忍受。
塞尔蒙轻松地说。
是的,一间黑屋子可以(忍受)。
但你参加过两年前强格勤市一百周年博览会吗?没有,那样的展览我永远也找不出时间去参加。
六千里的旅程实在太远了,甚至是为了博览会。
好吧,我当时在那儿。
你是否还记得听说过有关打破游乐场所一切记录的神秘隧道的事――大约是头一个月里?是的,它在那里是不是引起了一些骚乱?几乎没有,事件被刻意隐瞒了。
你看,那个神秘遂道不过是条一里长的隧道――只是没有光亮。
你坐在一个开口的小车里摇摆着在黑暗中穿行十五分钟。
在开放期间,它很受欢迎。
很受欢迎?的确是这样的。
人们对在游戏中受到惊吓很狂热。
婴儿出生时便与生俱来三个本能的恐惧:刺耳的噪声、下坠以及没有光亮。
这就是为什么跳到某人背后大喊一声波被认为很好玩。
这就是为什么坐过山车会很刺激。
这也就是为什么神秘隧道一开放就大赚一笔。
人们从黑暗中出来时浑身颤抖、呼吸困难,几乎被吓得半死。
但他们却还是不停的买票进去。
等一下,我现在想起来了。
有一些人出来时死了,是这样的吗?当它被关闭后曾有一些谣言。
心理学家轻蔑地说:呸!有两到三个人死了。
这不算什么!他们付了死者家属抚恤金,极力说服强格勒市政委员会淡忘此事。
毕竟,他们说,如果心脏脆弱的人想穿行隧道,那他们该自己承担风险――此外,这种事将不会再发生。
因此他们在入口处安置了一名医生,并要求每一位顾客在上车前都必须通过身体检查。
那么做实际上使游客猛增。
好,接着呢?但是,你看,还有一些其他的事。
人们有时出来极其正常,除了他们拒绝走进建筑――任何建筑;包括宫殿、大厦、公寓、平房、小屋、茅舍、棚房、阁楼,甚至帐篷。
塞尔蒙看来吃了一惊。
你意思是他们拒绝离开开阔地,那他们睡在哪儿呢?在开阔地。
他们应该强迫他们进屋。
喔,他们做了,他们做了。
每当这样这些人就会处于非常暴力的歇斯底里状态,并用脑袋猛烈撞击最近的墙壁。
一旦你把他们弄进屋子,你将不得不给他们穿上紧身衣,并打上吗啡针。
他们一定是疯了。
正是这样。
每十个从隧道里出来的人就有一个变成那样。
他们请来了心理学家,而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们关闭了展览。
他双手一摊。
那些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塞尔蒙最后问到。
在本质上与刚才你认为四周墙壁在黑暗中向你挤压过来的情况是一样的。
有一个心理学术语描绘人类这种对没有光亮的本能恐惧。
我们称它为‘幽闭恐怖症’,因为缺乏光亮总是与幽闭的地方联系在一块儿,所以对其中一个的恐惧就等于对另一个的恐惧。
你明白吗? 那么那些因遂道而发疯的人呢?那些因遂道而发疯的人是些倒霉蛋,他们的大脑不具备充分的弹性以克服因黑暗而引起的幽闭恐怖症。
没有光亮的十五分钟是很长一段时间;你只不过经历了两到三分钟,但我相信你已经相当难受。
因遂道而发疯的人患了所谓的幽闭恐怖固结症。
他们对黑暗和幽闭处的恐惧被加强并且持续发生影响,据我们目前所知,这种影响是永久的。
这就是黑暗中的十五分钟所干的。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塞尔蒙眉头渐渐锁起,我不相信会有那么糟。
你其实是不想去相信,谢林飞快地回答,你害怕去相信,看看窗外。
塞尔蒙照他说的做了,而心理学家毫不停顿地继续说:想像一下到处都是黑暗,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亮光。
房屋、树林、田野、大地、天空――一片漆黑!此外还有星星会出现,就我所知――无论它们是什么。
你能想像得出吗?是的,我可以。
塞尔蒙狠狠地宣布。
谢林一阵激动,将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撒谎!你无法想像那些。
你的大脑无法理解超出了无限或永恒的概念之外的东西。
你只能谈论它。
真实的一小部分已使你难受,而当事件真正来临时,你的大脑将面对超过它理解范围之外的景象。
你会发疯,彻底地并且永久地!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悲伤地继续说道:又一个两千年的痛苦奋斗化为乌有。
明天整个拉盖什上将再没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城市了。
塞尔蒙部分地恢复了头脑的冷静。
这讲不通。
我依然不认为我仅仅会因为天空中没有太阳而变疯――但即使我疯了,并且所有人都疯了,那又如何破坏城市呢?难道我们把它们炸毁?但谢林依旧很愤怒。
如果你在黑暗中,你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任何人的本能反应会是需要什么?光,你这该死的,是光!这又如何?那你怎样才能得到光呢?我不知道,塞尔蒙平静地说。
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什么才是得到光的唯一途径。
我怎么会知道?他俩脸对脸地站着,鼻尖顶着鼻尖。
谢林说:你会烧东西,先生,见过森林大火吗?出外野营并在火堆上烤肉过吗?热量并非是燃烧着的木头所释放出来的唯一东西,你是知道的。
它还释放出光,人们知道这点。
当黑暗降临时他们需要光,而且他们会去得到它。
因此他们烧木头?因此他们烧一切他们所能得到的东西。
他们必须要有光。
他们必须要烧些什么,而手边木头又不多――因此他们会烧附近的一切东西,他们将会得到光亮――而每一个定居中心都会在火焰中焚毁。
两人目光对恃,仿佛整件事是一场关于双方各自意志力的私人恩怨,接着塞尔蒙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
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则,所以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突然从紧闭的门后传来的一阵隔壁房间的喧闹声。
范罗24坐了下来,搓着双手,双颊冻得通红。
他说起自己和叶莫特刚做完的一个实验:我们想能否制造出一个黑暗和星星的环境,以便我们能预知这种情景究竟是什么样的。
听众中出现了一阵嗡嗡的交谈声,安东也很感兴趣。
范罗接着说:我们花了2000元,在市中心买了一座圆顶的矮房子。
在房间里从上到下铺上了黑天鹅绒,尽量把房子弄黑。
然后在屋顶上开了一些小洞,再用金属帽盖住。
金属帽由开关控制,开关一开,帽子就滑向一边。
这样做主要是想使光线能穿过那些小洞,产生星光的效果。
如果实验成功,有一半我们可能会发疯——‘结果如何?有人问。
叶莫特接过话头:我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让眼睛适应黑暗,四周一片漆黑,但我们挺过来了,并打开开关,屋顶上的小洞洞闪闪发光。
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一次又一次实验,但没得到预计的效果。
谢林坐在那里,张大着嘴,一动不动。
楼上传来当的一声巨响,比尼和其他人都奔上楼去。
一个星星崇拜派的信徒把观察室里的感光板摔得粉碎。
比尼向那信徒猛扑过去,其他人上来了,一起抓住了信徒。
你是想打照相机的主意,如果你碰一下这大型远距离摄影机,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比尼咆哮着说。
安东认出了这信徒,他是教主索尔5的助手拉蒂默。
你这家伙,你主子要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我满足了我们之间交易的全部条件。
安东生气地说,我向他要资料,但我答应证明星星崇拜派的教义基本上是正确的。
没有必要证明,拉蒂默自豪地反驳,《启示录》已经证明了。
但我要为你们的信仰提供科学依据。
你做到了,但像孤狸一样狡猾。
信徒显出无限痛苦的样子,你把黑暗和星星说成是一种自然现象,从而剥夺了我们教义的真谛。
这是亵渎神明的行为。
你的所谓‘事实’只不过是个骗局!安东气得涨红了脸。
他下令叫警察。
谢林对此颇有微词,他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说:现在我们已经来不及叫警察了。
几分钟之内,β的日全食就要开始了——只要这个年轻人答应在这儿不再惹麻烦就行了!拉蒂默立即回答说:我警告你们,只要我一有机会,就会完成我来这里的任务。
你们最好把警察叫来。
谢林友好地说:你看到站在窗前的那个年轻人了吗?他身强力壮,很喜欢打架。
他在这儿也是个外人。
日食一开始,他就会把你牢牢看住。
还有我——可以帮他。
那又怎样?拉蒂默冷冷地说。
日食一开始,我们就把你关在一个只有一个门而没有窗的壁橱里。
整个日食期间,你都得一直呆在壁橱里。
谢林回答。
没有人会放我出来。
星星出现后,你们都疯了,根本不会想到放我出来。
但,但我不会屈服的。
拉蒂默呼吸急促起来。
星星崇拜派的教徒都知道,你们的教义上说,如果星星出现时不让你们看到,这等于你们失去了不死的灵魂。
我相信你不会再捣乱。
谢林笑着说。
拉蒂默声音嘶哑,整个身子好像萎缩了:照你说的办吧。
这时,塞里蒙用沙哑而干裂的嗓音喊:你们看!他指着天空的手指头在发抖。
大家的目光顾着他的手指看向天空,都禁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β的一边出现了缺口!被遮住的地方,也许只有手指头那么大小。
但在这些惊呆了的观察者眼里,裂口像屋顶那么大。
大家只是看了一下,接着是一阵伴着尖叫声的短短的混乱。
然后,大家匆忙而有序地忙起来。
在这关键时刻,没有时间动感情了。
安东也悄悄离去了。
谢林以平淡的语气说:β上开始出现黑点的时间一定在15分钟之前。
这比预计的略微早了一点。
但考虑到各种不确定的因素,计算上的误差是很小的。
他朝周围看了一下,塞里蒙正注视着天上。
谢林轻轻地把他拖到一边。
见鬼,朋友,谢林叫起来,你在发抖。
你害怕了吗?不,塞里蒙愤怒地叫起来,给我点时间,我一直不相信你们的胡言乱语,现在我相信了。
让我慢慢习惯这种思想观念吧。
塞里蒙说他想完成这次事件的报道,谢林表示支持。
他们听到信徒拉蒂默正在念《启示录》的经文:在那些日子里,当拉加斯转向β时,β在天空中停留的时间特别长,直至天上只有β一个太阳……然后,它逐渐变小、变冷,形单影只地照耀着拉加斯的大地。
β正在逐渐消失,人们失声大哭,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们。
大地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出现了星星,无数的星星,并传来了妙不可言的优美乐章,连树叶也随着歌唱起来。
就在那一刻,人的灵魂离开了肉体,没有了灵魂的肉体就变成了野兽。
在拉加斯每座城市的黑暗街道上,他们到处乱窜,充斥着野性的呼叫声。
然后,从星星上落下了天火。
天火所到之处,拉加斯的城市以及人类创造的一切也焚烧殆尽。
塞里蒙觉得拉蒂默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但听不懂他到底在念什么。
谢林说拉蒂默用的语言是前几个文明循环中的一种,《启示录》原文就是用这种语言写成的。
塞里蒙这才平静下来,把椅子从窗口转过来,回头厌恶地看了一眼,说:我想,对这种星星疯狂症,一定有什么免疫的方法。
谢林没有立即回答。
此时,β已过了天顶,透过方形窗口的猩红色阳光,原来是落在地上的,现在已照到了谢林的膝盖上。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微暗的天空,然后弯下腰,眯起眼睛,看着太阳。
β上那一小块黑斑逐渐扩大,现在已把三分之一的β太阳遮住了。
谢林感到不寒而粟。
星星崇拜派为什么能使《启示录》一个循环一个循环地传下来?最早在拉加斯是怎么写下来的?我想,必定有一种免疫的方法。
因为,如果大家都疯了,谁还能写这本书呢?塞里蒙发问。
谢林说有三种人可能会写这本书,一种是极少数没见到星星的盲人或喝醉了酒的人,他们不是真正的目击者;一种是6岁以下的小孩,对他们而言,世界是新奇的,因此,黑暗和星星不会把他们吓坏;再有一种,就是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像老一代的农民。
他们的神经极不敏感,不会垮掉。
——这些人的记忆构成了《启示录》的基本材料。
安东惊恐地向他们走来,把谢林拖到一边,声音低沉地说:从隐避所打来的专线电话上,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星星崇拜派活动非常猖獗,他们煽动人们来捣毁这座天文台,城里一片混乱。
我们怎么办,谢林?有什么怎么办的?不要让这里的人知道。
到日全食还剩多少时间?不到一小时。
只能赌一下我们的运气了。
要把那些暴徒聚集起来到这儿来闹事,需要更长时间。
谢林望着窗外说。
此刻,城市正笼罩在β逐渐减弱的红光中。
继续工作吧。
他头也不回地重复说。
这时,β一半亮一半黑,略微凹陷的黑线正逐渐向太阳的光亮部分移动,看上去犹如巨大的眼睑,斜闭着挡住世界的光。
外面的田野寂静无声,连昆虫也吓得不再鸣叫了。
谢林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比尼进来了,问拉蒂默有没有捣乱。
谢林摇头,他皱起眉头,集中心思。
尽量使自己能正常呼吸:比尼,你呼吸有困难吗?我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是幽闭恐惧症的感觉。
谢林解释说。
我是另一种感觉。
眼前发黑,模糊不清,而且,感到很冷。
对,很冷。
这不是幻觉。
塞里蒙做了个鬼脸,我脚指头的感觉是好像被装在冷冻运输车里一样。
接着,三人谈论起星星。
比尼说他有一个古怪的想法:假设在宇宙中还有其他太阳,它们的光线传到我们这里来变得太暗了,我们根本看不见。
我们无法测量到这些太阳的引力对拉加斯运行轨迹所产生的影响,因为距离远了,引力就非常小。
也许在遥远的宇宙中,有许多这样的太阳,12个,或许更多些。
谢林和塞里蒙感到比尼的话很有意思。
比尼接着说了自己另一个怪想法:假如一个宇宙中只有一颗太阳,行星绕太阳运行的轨迹是一个完整的椭圆形,那么,引力作用就十分显而易见,并成为不言而喻的公理,万有引力的问题也就显得十分单纯了。
谢林怀疑这样的太阳系运行是否稳定。
他们正在讨论时,安东双手抱了六七根1英尺长1英寸粗的木棒,谢林帮着把木棒一根一根插在从墙上吊下来的临时做成的金属圆筒里。
谢林擦燃了一根很大很原始的火柴,安东点燃了一根木棒。
火光把安东布满皱纹的脸庞照在黄色的光芒中。
室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光线很暗,甚至比微弱的阳光更暗。
火光激烈地摇曳着,四周的一切投下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摇晃着,好像从醉汉眼睛里看到的世界。
火把发着黄色的光,谢林从未想到黄色是这么美妙。
大家激动了一会儿,屋里恢复了宁静,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人们没有注意到,天空已变成深紫红色,日全食开始了。
空气变得稠密了,暮色笼罩了整个房间,好像伸手可及似的。
空气还弥漫着烟火味,并响着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赛里蒙听到一阵模糊而嘈杂的声音,他合起笔记本,屏息听着;随后,十分勉强地穿过天文望远镜与比尼架设的照相机之间的通道,站到了窗前。
他发出了一声惊叫,谢林、安东和叶莫特都过来了,向下张望。
外面,β像一块烧着的碎木片,竭力向拉加斯看上最后一眼,道路两旁的树木已辨不清了。
在路上,另一片阴影在移动,样子十分可怕。
是城里来的疯子!他们来了!安东扯着喉咙叫起来,他们5分钟内就能到达这里。
让大家继续工作,我们去阻挡他们。
塞里蒙,跟我来!谢林喊道。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下楼梯。
两人部感到呼吸急促,空气像粘稠的糖浆,一阵恐惧笼罩心头。
后来他们找到一根火把,在火把的照耀下走到楼下。
塞里蒙插上了门上的插销,和谢林一起把房间里笨重的家具都顶在门后。
门外传来暴徒的尖叫声和怒吼声。
谢林和塞里蒙回到楼上。
比尼正在照相机前,打算在日全食之前拍下β。
谢林让塞里蒙带着找到了安东,安东的手在颤抖。
信徒拉蒂默绝望了,他已发了誓,但星星快要出来了,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看着比尼俯身准备拍照,就摇摇晃晃地冲过去,却被塞里蒙按在地上。
塞里蒙听到比尼嘶哑着声音在喊:我拍到了。
同时,他听到比尼最后一声吃力的喘息声,以及谢林刺耳的歇斯底里的怪笑,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塞里蒙松开了手。
拉蒂默的脚有点跛了,他茫然若失,嘴边满是白沫,喉头发出动物似的呜咽声。
他看到窗上一片黑色,像是凝结了的血块。
窗外,星星在闪闪发光。
那不是我们地球上肉眼所看到的发出微光的3600颗星星——拉加斯处于一个巨大的星团的中心。
3万个强大的太阳,撒下能烧灼灵魂的光芒;那冷漠的光芒比刮过这寒冷、可怕、凄凉世界令人战栗的寒风更让人觉得可怕。
塞里蒙摇摇晃晃站起来,喉咙紧抽,不能呼吸,他全身的肌肉都由于极度的恐怖和难以抵御的恐惧而颤抖。
他知道,他要疯了;可内心深处还有一点理智仍在呼喊。
明亮的宇宙之墙被粉碎了,那可怕的黑色的断垣残壁正在掉下来,向他挤来,压来,并把他淹没……安东在什么地方哭泣,那呜咽声听上去就像一个受了极度惊吓的孩子在哭:所有的星星——我们以前都不知道,黑暗也从没见到过。
我们以前总认为,全宇宙中只有6个星星——从前我们不知道——有人去拿火把,火把倒下去熄灭了。
就在那一瞬间,可怕而寒冷的寒星更逼近了。
窗外的地平线上,在塞罗城那个方向,发出了猩红的光,光越来越亮,但那不是太阳的光。
长夜又来临了。
(注:括号中的文字是编者为了帮助理解而添加的)《日暮》[美]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