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安那州,朱利安种植园,1870年5月他们在午夜离开新奥尔良,坐在乔希买来的马车里赶路。
车轮滚动,吱吱嘎嘎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乔希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深棕色斗篷,下摆在身后翻滚飘摇,抖缰催马时风采一如旧日,潇洒漂亮。
阿布纳·马什阴沉着脸坐在他身旁,随着车轮辗过石子或是坑洞,上下左右摇晃着。
他的双手紧握着横在膝头的一枝双筒霰弹枪,外衣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子弹。
刚一驶出城市,乔希就马上离开大路,并且尽快驶下二级路。
没过多久,他们便顺着鲜有行人的小路加鞭疾行。
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小路显得荒芜寂寥。
走着走着,道路变得狭窄多弯,两旁是一丛丛的黄松、长叶松、木兰、柏树、酸橡胶木和槲树。
有时,这些树木顶端交搭在—起,让他们觉得似乎正在穿过—条又长又黑的隧道。
树枝低低地匪在头顶遮住月光时,马什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但乔希从未放慢马儿的脚步,他的眼睛在暗夜中也能明察秋毫。
最后,那条支流出现在他们左侧。
漆黑寂静的水面上,月亮洒下苍白的清辉,萤火虫在慵懒的夜色中纷飞闪动。
马什能听到牛蛙深沉的鸣叫声,闻到死水飘散出的浓重臭味。
死水边高耸的老树下生长着稠密的睡莲,岸侧遍布雪白的山茱萸和老人草。
这很可能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夜了,阿布纳·马什心想。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夜晚的所有气味尽数吸入胸中,不管味道是甜蜜还是酸腐。
乔希·约克直视前方,目光如闪电一般刺穿暗夜,冷峻漠然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黎明在即,一抹淡淡的曙光刚刚出现在东方,星辰开始渐渐隐去,他们绕过一株古老的西班牙橡树——这棵树已经死去,灰色的苔藓如液滴—般顺着它枯萎的枝干向下蔓生——随后驶进一片草木繁茂的宽阔旷野。
马什看到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像腐坏的牙齿一样漆黑,近处树立着种植园旧宅失去屋顶的焦黑墙垣,空洞的窗孔朝他们张着许多大嘴。
乔希·约克停住马车。
我们把车留在这儿,步行前进,他说道,路已不太远了。
他朝天边望去,那抹晨光正在扩展,将星光吞食殆尽。
天大亮时开始进攻。
阿布纳·马什咕哝一声表示同意,随后爬下马车,紧握着那枝霰弹枪。
今天天气不错,他对乔希说,但也许亮不多久就会暗下去。
约克微笑着将帽子向下拉到眼睛上方。
这边来。
他说,记住计划:我先破门而入,对付朱利安。
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时,你冲进去,朝他脸上开枪。
见鬼,马什说,我才不会忘掉呢。
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朝那张脸开枪,只不过是在梦里。
乔希走得很快,大步前行,阿布纳·马什走在他身边,尽力跟上他的脚步。
马什已将藤杖丢在了新奥尔良。
与其他清晨不同,这个早上,他感到自己又变得年轻了。
空气甜润凉爽,洋溢着香气。
他就要夺回自己的爱船了,他那可爱的汽船,菲佛之梦号。
他们经过种植园庄宅,经过奴隶棚屋,穿过另一片田地,靛蓝正在里面疯长,四处绽放着粉色和紫色的花朵。
绕过一棵高大的老柳树时,垂挂而下的枝条轻轻抚过马什的脸庞,像女人的纤手一样温柔。
二人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这里大多是柏树,夹杂着些矮棕榈,到处点缀着开花的芦苇、山茱萸以及各色百合。
土地很潮湿,越往前走,地面越潮湿。
阿布纳·马什觉得湿气已经浸透了他的靴底。
一根低垂扭曲的树枝上悬着一挂丰茂厚实的灰色寄生藤,乔希躬身蹲在下面。
马什照他的样子伏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菲佛之梦号就在前方。
阿布纳·马什紧紧攥住霰弹枪,天杀的。
他骂道。
那条旧排水沟中又积上了水,围绕着菲怫之梦号,但坯不够深,所以汽船并未浮起。
她栖息在一片泥沙淤积的浅滩上,船头朝着天空仰起,稍稍向左舷倾斜十度左右,高大的桨轮几乎是干的。
从前这艘船闪耀着雪白、幽蓝和银亮,而现在她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涂漆保养,周身差不多都变成了灰色——老旧朽木经受了过多的日晒、潮气才会泛出的那种灰色。
看样子,朱利安和他那帮天杀的吸血鬼已经吸干了她的生命。
船上的舵手室上面,马什看见了一道道猩红色的字迹,那曾是这条船的新名字,是索尔·比利对她肆意侮辱时留下的。
现在,那行船名只剩下前两个字奥西——,暗淡退色,像陈旧的记忆。
其余的字已全然不见,随着后来涂上的油漆纷纷开裂剥落,旧船名重新显现出来。
刷在船栏和柱廊上的白色涂料落得个最悲惨的下场,这些地方成了整条船上最灰暗的部分。
另外,马什在各处都能见到一片片蔓生植物攀上船板,向四周延伸。
看着自己的爱船,阿布纳·马什禁不住浑身发抖。
都是因为潮湿、酷热和腐蚀的缘故,他心想,视线模糊起来。
他生气地揉了揉眼睛。
由于船身倾斜,她的烟囱看上去好像歪了。
蔓生藤已在驾驶室的一侧悬花缀叶,从旗杆上垂挂下来。
捆梆着左舷跳板的绳索很久以前就崩断了,结果跳板向前撞进了前甲板。
还有那宽阔的主楼梯,端庄气派的弧形部位,过去曾打磨得闪闪发亮的木料上,现在生满了蘑菇。
到处都能看到丛丛怒放的野花,它们已在甲板的裂缝中生了根。
天杀的,他说道,天杀的,乔希,你怎么会让她变成这副鬼样子?见鬼,你怎么能——但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了,一时间吐不出一个字,阿布纳·马什发觉自己已说不出话来。
乔希·马什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说道:对不起,阿布纳,我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好了,我明白,马什咒骂了一句,是他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经他的手碰过,都会腐烂败坏。
唉,我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撒谎,约克先生。
还扯什么纳齐兹号和鲍勃·李。
见鬼,你瞧瞧她的模样吧,她现在谁也追不上。
再也动弹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感到自己的面孔涨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高。
全都见鬼去吧,她只会瘫在这里直到烂掉,天杀的,而且你全都知道!他猛然停下,这才想起自己的大喊大叫会惊醒那些该死的吸血鬼。
是的,我知道。
乔希一约克承认,眼中满含悲伤。
朝阳在他身后闪耀,让他看上去既苍白又虚弱。
但我需要你,阿布纳。
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话。
朱利安确实提出了我告诉你的那个计划,但比利将菲佛之梦号的糟糕情况报告了他,于是他马上放弃了企图。
而我讲的其他事情全是真的。
我他妈的怎么才能相信你?马什直截了当地问,咱们经历了多少患难,你却对我撒谎。
见你的鬼去吧,乔希·约克。
还算是我的合伙人呢,可你却对我撒谎!阿布纳,听我说。
求你了,听我解释。
他抬手捂住额头,眨动着眼睛。
好吧,马什说,你来告诉我,我在这儿听着呢,你这该死的家伙。
我需要你。
我知道我一个人无法战胜朱利安。
尽管还有其他人追随我,但他们无法抵挡他。
只要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他便能让他们做任何事。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阿布纳。
我只能依靠你,还有那些人。
我本以为你还能带些人来。
这真是个让人难堪的讽刺。
数千年来,我们这些暗夜的子民一直以属于白昼的人为食,而现在我卸不得不请求你来拯救我们的种族。
朱利安会把我们彻底毁掉。
阿布纳,你的梦想可能已经破灭死去,但我的还活着!我曾帮助过你,没有我,你不可能造出这艘船。
现在该你帮我了。
你早该问问我才对,马什说,你早该把天杀的真相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救我的人。
但我知道,你会为她而来。
为了你,我也会来。
见鬼,咱们是搭档,对不对?你说说,难道不是吗?乔希·约克郑重地看着他。
是的。
他说。
马什喷火的双眼看着那具灰暗腐坏的残躯,那个曾让他引以为豪的美人。
该死的鸟儿已在一根烟熠囱上筑了巢,别的鸟儿在林木之间纷飞聒噪,细碎的鸣叫声让阿布纳·马什大为恼火。
朝阳将一道道明黄色的光柱投在汽船上,同时,缕缕晨光斜斜地穿过树林,细密的尘埃在光柱中游走飘荡。
在黎明的逼迫下,夜晚的最后几重阴影悄悄溜掉,逃进了树下的草丛中。
见鬼,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我?马什问道,再次朝约克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纳齐兹和李将军的事情,那又是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才让你变得和过去十三年如此不同?你怎么会突然逃出来,还给我写信呢?辛西娅有了孩子,乔希说,我的孩子。
阿布纳·马什想起了约克很久以前对他讲过的事情。
你们—起杀了什么人吗?不。
在我们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生命的孕育没有受到猩红饥渴的玷污。
辛西娅恢用我的药酒已经有很多年了。
她变得——有意接触异性,尽管没有鲜血的刺激,也没有饮血的狂热。
我也有回应。
那种感觉的力量非常强大,阿布纳,像饥渴一样强大,但有所不同,更纯洁干净。
这是一种对生命的饥渴,而不是死亡。
但是,一旦产期到来,她便会死去,除非你们的人能够帮忙。
朱利安绝对允许发生这种事。
另外,我要为孩子着想,我不想让他被败坏,被丹蒙·朱利安奴役。
我希望,这孩子的出生能为我的种族带来一个新的开始。
我必须采取行动。
一个天杀的吸血鬼婴儿,阿布纳·马什心想,自己现在破门而入,同朱利安对敌,仅仅是为了一个孩子,这孩子长大后完全可能是另一个朱利安。
但也许不是。
孩子也许会变成另一个乔希。
如果你想采取什么行动,马什说,干吗不现在就冲进去,还在这里扯什么废话?他用霰弹枪指了指那艘巨大而荒废的汽船。
乔希·约克笑了。
我为自己的谎话感到抱歉。
他说道,阿布纳,没有谁能像你一样。
谢谢你。
别说这些了。
马什粗声粗气地答道,乔希的谢意让他不自在。
他走出树丛的阴影,走向菲佛之梦号,走向耸立在她身后的那堆朽坏的、遍布紫色污痕的靛监大缸。
刚靠近水边,淤泥便紧紧吸住了他的靴子,当他奋力拔出脚时,泥巴发出一阵淫猥的吮吸声。
马什又检查了一遍霰弹枪,看看子弹是否上膛。
他在静止的浅水中找了一块饱受风吹雨打的旧木板,将它斜靠在船体一侧,随即踩着它爬上汽船的主甲板。
乔希·约克敏捷无声地跟着他上了船。
主楼梯出现在二人面前,通向漆黑的锅炉甲板,通向敌人正在酣睡的客舱,通向回音缭绕、光线昏暗的公共大厅。
马什没有马上迈步前行。
我想看看我的船。
他最后说道,然后绕过楼梯,走进轮机舱。
有两具锅炉的焊缝都已爆开,锈蚀吞噬蚕食了蒸汽管道,巨大的引擎变成了棕褐色,片片剥落的表面留下了许多污点。
马什抬脚落足都要十分小心,以免踩穿哪一块朽烂的地板。
他来到一具锅炉前,里面是陈旧的冷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散落在四处,有的呈棕色,有的发黄,有的发黑。
他伸进手去,从里面取出了一块——一块骨头。
锅炉里竟然有骨头。
他说道,甲板已经烂透了。
地上还有无杀的奴隶枷锁。
到处生锈。
见鬼,见鬼,他转过身,我看够了。
我告诉你了。
乔希·约克说。
我只想再看看她。
他们回身桌到前甲板的阳光下。
马什扭头望了望身后的重重阴影,自己的爱船和梦想现在都变成了朽坏锈蚀的阴影。
十八具大锅炉,他嘶哑地念叨着,雪亮可爱的引擎。
阿布纳,来吧,我们必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他们登上主楼梯,小心翼翼地攀爬而上。
台阶上黏稠的东西散发着阵阵恶臭,奇滑无比。
马什扶在一只木刻橡树果上的力量太大了些,那玩意儿竟一下子从他手中掉了下去。
散步廊道上一片灰暗,空无一人。
刚走进主舱,马什便皱起眉头:三百英尺长的大厅中一派萧条衰败,充满绝望,过去的美丽早已化为腐朽。
地毯上污迹斑驳,残破不堪,被蘑菇和霉菌蚕食殆尽。
上面的一片片绿斑四处蔓延,像癌细胞一样蚀掉了汽船的灵魂。
有人在天窗上涂抹了油漆,从前精美的彩色玻璃上现在满是黑漆。
这里一片黑暗。
长长的大理石吧台上积着一层尘土。
各个舱室的房门破破烂烂地挂在门框上。
一盏吊灯已经坠落在地,他们只能从那堆碎玻璃旁绕过。
三分之一的镜子不是被打得粉碎,便是不见了踪影,其他镜子镀银的反射层已经片片剥落,或是变成了黑色,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走上顶层甲板后,阳光让马什倍感欣喜。
他再一次检查了一遍霰弹枪。
高级舱房就在他们的头顶,一扇扇舱门紧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还在船长室吗?马什问,乔希点点头。
他们爬上通向高级舱房甲板的那段短短的楼梯,慢慢向前靠近。
高级舱房走廊的阴影中,索尔·比利·蒂利顿等在那里。
若不是看到他那双眼睛,阿布纳·马什简直认不出索尔·比利了。
这家伙就像这艘船一样,已被彻底毁掉。
过去的他一直就是皮包骨的模样,现在更成了一具活动的骨架,尖尖的骨头紧顶着他病态的黄皮肤。
他的肤色就像个卧床多年的人,那张脸成了个可厌的、发黄的、布满痘痕的骷髅头。
他的头发几乎全部掉光,头顶上满是疤痕和露着肉的红色创口。
他身上的衣服又黑又破,手指甲约有四英寸长。
只有他的双眼没有改变:寒冰一样的颜色,患上热病般直盯盯地看着人,想慑人心魄,想变成吸血鬼的眼睛,像朱利安—样。
索尔·比利知道他们会来,他肯定听到了他们的动静。
他们刚转过拐角,便看到比利站在面前,那只致命的,老练的手中挚着他的刀子。
他说:唉呀——阿布纳·马什猛地扣动扳机,霰弹枪双管齐发,近距离击中比利的胸口。
马什不愿听到那第二声唉呀——这次他没兴趣。
枪声震耳欲聋,枪身向后激撞过来,重重打在马什身上,碰伤了他的手臂。
索尔·比利的胸口上出现了一百个鲜红的血点,霰弹的冲力撞得他向后倒去。
朽烂的围栏扶手在他身后分崩离析,他一头栽下去,摔在下面的甲板上。
他手中仍然紧握着刀子,竭尽全力想站起身来。
他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来,像个头晕眼花的醉汉。
马什跟着跳了下来,重新装上子弹。
索尔·比利伸手去抓别在腰间的手枪,但马什又一次双管齐射,将他从甲板上打得飞了出去。
比利的手枪脱了手,阿布纳·马什听到他发出一声尖叫,落下时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马什朝前甲板上一看,只见索尔·比利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身下漾出一滩猩红的鲜血。
他仍旧紧握着那柄天杀的刀子,但看样子,他再也不能用那玩意儿伤害任何人了。
阿布纳·马什轻蔑地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发子弹,朝高级舱房的甲板转过身。
船长室的舱门敞开着,丹蒙·朱利安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高级舱房的走廊上,面对着乔希,那双摄人魂魄的黑眼睛里闪烁着黯淡、恶毒的神色。
乔希·约克站在那里,像个中了邪的人,一动不动。
马什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霰弹枪和手中的子弹。
就当他不在那儿,他对自己说。
你在阳光里,他无法近身。
不要看他,只管装弹,只需装上子弹,然后把两管天杀的枪弹射进那张面孔里——趁乔希稳住他的时侯,赶快下手。
马什的手在颤抖,他努力稳住自己,轻轻装上一发子弹。
丹蒙·朱利安大笑起来。
听到这笑声,马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那第二发子弹还捏在两指之间。
朱利安的笑声富于音乐的韵律,充满热情和欢欣,很难让人生出惧意,很难让人记起他是个什么样的恶魔,他都做了什么事情。
乔希跪倒在地。
马什怒骂一句,向前疾冲三大步。
朱利安转过身,仍在大笑着,朝他逼来——或是想要冲过来。
这只是虚晃一招。
朱利安纵身一跃,掠过废弃的走廊,落到下面的甲板上。
但乔希看到了这一切,他猛地站起身,跟着跳了下去,从后面紧紧抱住朱利安。
一时间,二人扭打在一起。
马什只听到乔希痛呼一声,但他马上转开目光,压进第二发子弹,合上枪膛。
再次抬起头来时,只见朱利安已冲了过来,那张惨白的面孔逼到近前,两排利齿闪闪发光——那可怕的牙齿,令人胆寒。
马什没顾得上瞄准。
他的手指已经痉挛着扣动了扳机。
狂暴的枪声骤然响起,后坐力将马什震得躺倒在地。
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保住了性命。
朱利安扑了个空,马上凌空飞起——但忽然犹豫起来,因为他看到乔希正爬起身来,右脸上还带着四道长长的血痕。
看着我,朱利安。
乔希轻声唤着他,看着我。
马什还有一颗子弹未发。
他躺在甲板上猛地举起枪,但动作还是太慢。
丹蒙·朱利安从乔希身上闪开目光,见枪管正朝自己转过来,于是猛一转身,弹丸轰的一声飞过。
等乔希·约克帮阿布纳·马什站起身,朱利安已奔下楼梯,不见了踪影。
追上他!乔希急切地大喊道,当心!他可能就埋伏在下面。
你呢?我去确保他留在船上。
乔希答道,转身从上层甲板上轻轻一跃,朝前甲板跳了下去,动作像猫—样敏捷轻巧。
他的落脚处离索尔·比利只有一码之遥,刚一着地便就势一滚,眨眼间便站起身来,飞快地爬上了主楼梯。
马什又取出两发子弹装进枪瞠。
他来到楼梯口,警惕地朝下窥视,同时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下去,手中的霰弹枪随时准备开火。
木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声音。
马什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安全了。
那些人的动作悄无声息,他们都一样。
他有种预感,他知道朱利安会藏在哪里。
可能是大厅,也可能是哪一间客舱。
马什的手指一直按在扳机上,继续朝里走去,只不过稍作停顿,让自已的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
舱室远端有个东西在动。
马什朝那里瞄准,全身绷得紧紧的,但马上放松下来。
是乔希。
他没有出去。
乔希叫道,他转着脑袋,用那双比马什灵敏许多的眼睛搜索船舱。
我想他不会逃走。
马什说。
突然间,船舱里变得异常阴冷。
阴冷,寂静,像封闭已久的坟墓散发出的气息。
而且黑暗。
除了模糊又险恶的黑影之外,马什什么都看不见。
见鬼,我需要些光亮。
他说道,随即抬起枪口朝天窗开了一枪。
枪声回荡,震耳欲聋,头顶的玻璃纷纷碎裂。
玻璃片和阳光骤雨般撒下。
马什取出一颗子弹,装弹上膛。
我什么都没发现。
说着,他挟着枪向前走去。
长长的舱室中没有一丝动静,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人。
或许朱刺安藏在吧台后面,马什想。
他谨慎地朝那里走去。
突然,微弱的叮当声传进他的耳朵,那是水晶在风中碰撞时发出的脆响。
阿布纳·马什皱起了眉头。
乔希大叫一声:阿布纳!他在你上面!马什连忙抬头,正好看到丹蒙·朱利安松开巨大的吊灯,朝他飞扑而下。
马什想抬枪射去,但为时巳晚,而且他的动作太慢。
朱利安正落在他身上,将霰弹枪从马什手中震得飞了出去,二人一齐倒在地上。
马什想翻滚着挣脱出来,但不知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了。
他盲目地朝某处挥出一记重拳,但不知从哪里回敬过来的重击差点儿把他的脑袋打掉。
一时间他头晕目眩地躺在地上。
他的胳膊被人抓住,粗暴地扭到身后。
马什尖叫起来,但对方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
马什刚想站起来,他的胳膊就被人用力扭向上方。
他听到自己的手臂发出咔嚓一声,一阵剧痛传来,他忍不住再次发出尖叫,声音更大了些。
他被粗鲁地向前一推,朝甲板倒下去,脸重重地撞在发霉的地毯上。
接着打呀,我亲爱的船长,我会拧断你的另一只胳膊。
朱利安圆润温和的嗓音对他说道,老实点,不要乱动。
放开他!乔希叫道。
马什抬眼一看,乔希正站在二十英尺之外。
我可不这么想。
朱利安答道,别动,亲爱的乔希。
如果你过来找麻烦,没等你走到五步之内,我就会撕开马什船长的喉咙。
待在原地,我就不伤害他。
听懂了吗?马什本想挣扎,但一挣之下痛得紧紧咬住了嘴唇。
乔希站在原地,双手像利爪—样张在身前。
是的,他答道,听懂了。
他那双灰眼晴充满杀机,但犹豫不决。
马什四下打量,寻找自己的霰弹枪。
它躺在五英尺之外,根本够不着。
很好。
丹蒙·朱利安说。
现在,咱们为什么不让自己舒服一点呢?马什听到朱利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后将马什挡在身前。
我要坐在这儿,在阴影里。
你可以坐到太阳的光柱下面去。
船长出于—番好意才让这里亮堂起来。
快过去,乔希,照我说的做,除非你想看他送命。
如果你杀了他,你就没有任何能要挟我的资本了。
乔希说。
或许我愿意冒一下风险。
朱利安答道,你愿意吗?齐希·约克慢慢环顾四周,随后皱起眉头,拉出一把椅子,放在破碎的天窗下面。
他坐在阳光下,距他们足有十五英尺。
摘下帽子,乔希,我想看看你的脸。
约克摘掉宽边帽,将它丢进阴影中。
很好,丹蒙·朱利安说,现在咱们一起等待吧。
再等一会儿,乔希。
他轻轻笑起来,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