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耳的黑公猫拱起背朝她嘶叫。
艾莉亚沿着小路走,赤裸的脚跟保持平衡,倾听心脏疾跳,深呼吸缓吐气。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轻如羽。
公猫看着她渐渐逼近,眼里充满警戒。
抓猫难。
她手上到处都是未愈的抓痕,两脚膝盖则因跌倒擦伤,结满了疤。
刚开始,连厨师养的那只厨房胖猫都能躲过她,但西利欧叫她日夜不停地练习。
当她满手是血找上他时,他只说:怎么这么慢?小妹妹,动作要快。
等你遇到敌人,就不只是抓伤而已了。
他为她在伤口涂上密尔火,烫极了,她咬紧嘴唇才没大声尖叫。
然后他又叫她继续去抓猫。
红堡到处都是猫:有在太阳下打盹的慵懒老猫、有冷眼摆尾的捕鼠猫、有爪子利如尖针的灵巧小猫、还有宫廷仕女养的猫,一身的毛梳理柔顺,乖巧听话,以及浑身脏兮兮、专门在垃圾堆里出没的黑猫。
艾莉亚一只一只追踪到底,然后拎起来,得意万分地带回去给西利欧·佛瑞尔……如今就只差这只独耳的黑色小恶魔啦。
那家伙才是城堡里真正的王,有位穿金披风的都城守卫告诉她,不但老不死,还坏得跟什么似的。
有次国王宴请他老丈人,结果那黑心肝的混球跳上桌,从泰温大人的手里大摇大摆地叼走一只烤鹌鹑。
劳勃笑得快爆炸。
小乖乖,你离那坏蛋远点。
为了抓它,她跑遍半个城堡:绕了首相塔两圈,穿越内城中庭,钻进马厩,走下层层环绕的螺旋梯,经过小厨房、养猪场和都城守卫队的营房,顺着临河城墙的根基,再上楼梯,在叛徒走道上来来回回,然后又下楼,出一道门,绕过一口井,进出前方形形色色的建筑,到最后艾莉亚根本不知自己所在何处。
这下她总算逮着它了。
左右两边都是高墙,前方则是大片没开窗的石壁。
静如影,她滑步向前,在心中重复,轻如羽。
当她离它只剩三步之遥时,公猫倏地冲了出来。
先往左,再往右,艾莉亚便先挡右,再挡左,切断了它逃生的路。
它又发出嘶叫,试图从她两脚之间溜走。
迅如蛇,她心想。
她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在胸前,乐得放声大笑,四处转圈,任由它的利爪撕扯她的皮上衣。
她用更快的速度在它两眼之间轻吻一下,并在它伸出爪子抓她脸的前一刻缩回。
公猫嘶吼着朝她吐口水。
他在跟那只猫做什么?艾莉亚吓了一跳,松开猫,旋身面对声音的来源。
公猫转瞬间便一溜烟逃走。
小巷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满头金卷发、穿着蓝锦缎衣服、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女孩。
她身边有个胖嘟嘟的金发小男孩,外衣胸前用珍珠绣了一只昂首腾跃的公鹿,腰际配了把微型剑。
是弥赛菈公主和托曼王子,艾莉亚心想。
他们身边跟了一个块头大得像犁马的修女,她背后还有两个兰尼斯特家的贴身护卫,都是牛高马大的汉子。
小弟弟,你在跟那只猫做什么啊?弥赛菈口气严厉地再度发问,然后对弟弟说,你瞧,他还真是个脏兮兮的小弟弟,对不对?对,衣服破烂,又脏又臭的小弟弟。
托曼同意。
他们没认出我,艾莉亚这才明白,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女孩。
这也难怪,她光着脚丫,全身肮脏,在城堡里跑过一圈以后,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皮背心布满了猫的爪痕,粗布缝制的棕色裤子膝盖以下都被割掉,露出伤疤遍布的双脚——抓猫总不能穿裙子或丝衣吧。
她连忙低头,单膝跪下。
他们要是认不出她来,就太好了。
若是被认出来,她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因为这不但会丢光茉丹修女的脸,连珊莎也将觉得可耻,从此再不跟她说话。
肥胖的老修女往前挪了挪。
小弟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不该在城堡里到处乱跑喔。
没办法,这种人赶也赶不完,一个红袍卫士道,跟赶老鼠一样的道理。
小弟弟,你是谁家的孩子?修女质问,告诉我。
你怎么了?你是哑巴吗?艾莉亚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如果她出声回答,托曼和弥赛菈一定会认出她来。
高德温,把他带过来。
修女说。
长得较高的那名卫士朝小巷的这边走来。
恐慌如巨人的手攫住她的喉咙,艾莉亚知道自己命悬于此,不发出半点声音。
止如水,她在心里默念。
就在高德温伸手的前一刻,艾莉亚采取了行动。
迅如蛇。
她重心左移,他的手指擦臂而过。
她绕过他。
柔如丝。
待他转身,她已朝巷口飞奔而去。
疾如鹿。
修女朝她尖叫,艾莉亚从她两条粗得像白色大理石柱的腿中间钻过去,站起身,迎面撞上托曼王子,他哎哟一声重重坐倒。
她从他身上跳过,闪开第二个侍卫,然后她便摆脱他们,全速逃走。
她听见叫喊,紧接着是砰砰砰的脚步迅速朝她逼近。
她身子一蹲,着地滚开。
红衣卫士踉跄着冲过她身边,差点跌倒。
艾莉亚一跃起身,看到头上有扇又高又窄的窗子,比城墙上的射箭孔大不了多少,便向上一跳,攀住窗台,往上拉升,闭着气往里挤。
滑如鳗。
待她跳下窗口,正落在一名吃惊的洗衣妇面前,她立刻翻身,拍拍尘土,继续逃跑。
她穿门而出,奔过长厅,跑下楼梯,穿越一座隐蔽的庭院,绕过转角,翻过墙,挤进一扇低矮窄窗后,来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窖。
身后追赶的声音渐渐变校艾莉亚几乎喘不过气,完全迷失了方向。
现在就算他们认出她,她也认栽了,但她觉得他们应该做不到,因为她动作太快了。
疾如鹿。
她摸黑靠着一堵潮湿的石墙蹲下,静听追兵的响动,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滴水声。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
她纳闷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初来君临时,她常做恶梦,梦见自己迷失在城堡里。
父亲说红堡比临冬城要小,但在梦中它却硕大无比,活像一座无边无际的石造迷宫,而墙壁仿佛会在她身后变换形体。
她发现自己常漫游在阴森的厅堂里,经过褪色的壁毡,走下无止尽的螺旋楼梯,在庭院间和吊桥上穿梭,尖声叫喊却无人回应。
有些房间里,红墙似乎在滴血,而她一扇窗户也找不到。
有的时候,她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但总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不论她如何努力地朝声音来源飞奔,那声音却依旧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
黑暗之中,只剩艾莉亚独自一人。
她发觉这里也很暗,于是缩起裸露的膝盖,紧紧抱在胸前,发起抖来。
她决定在这里默默数到一万,等那时候就可以安全地爬出去,找路回家了。
当她数到八十七的时候,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房间也似乎逐渐亮起来,身边的事物缓缓现形。
昏暗之中,无数巨大而空洞的眼睛饥渴地瞪着她。
她隐约看到长牙的锯齿阴影。
她顿时忘了数到哪里,只敢闭上眼睛,咬住嘴唇,驱赶恐惧。
等她睁眼再看,怪兽就会不见。
怪兽会不存在。
她假装西利欧也在黑暗中,陪在她身边,对她悄声说话。
止如水,她告诉自己,壮如熊,猛如狼,然后睁开眼睛。
怪兽还在,恐惧却消失了。
艾莉亚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四周都是头骨,她好奇地摸摸其中一个,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一个宽大的下巴,摸起来挺像真的。
骨头的感觉很平滑,既冷且硬。
她的手指摸到一颗牙齿,又黑又尖,活像是由黑暗所造的匕首,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它死了。
她朗声道,只是颗骷髅头,伤不了我的。
但不知怎的,那怪兽似乎知道她在这儿。
她感觉得到它空洞的眼睛穿过阴暗看着她,在这个光线微弱、宽敞高大的房间里,有种不喜欢她的东西存在。
她避开那个头颅,向后退开,却又碰到一个更大的骷髅。
一时间她几乎可以感觉它的牙齿陷进她的肩膀,仿佛想一口咬下她的血肉。
艾莉亚旋身,一颗尖牙果然已经咬住她的外衣,皮革被钩住,撕裂了一大块,她没命似的快跑。
眼前又有一个头颅出现,这是最大的怪兽。
艾莉亚不敢慢步,她跳过一排高得像剑、山脊似的黑牙齿,冲进一个又一个饥饿的血盆大口,然后撞上了门。
她摸黑找到木门上厚重的铁环,使劲一拉,门抗拒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向内打开,可是发出来的嘎吱声却大得吓人,艾莉亚心想这下全城的人都会听见了。
她拉开恰好能让自己钻进去的缝隙,溜进门后的长厅。
如果刚刚那个充满怪兽的房间算得上黑暗,那这个大厅就是七层地狱里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
止如水,艾莉亚告诉自己,她给了眼睛足够的调适时间,但除了刚才进来的门有模糊的灰色轮廓,其余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她伸出手指在面前摇晃,感觉到空气的移动,却没有东西。
她成了瞎子。
水舞者要用所有的感官去洞察周围,她提醒自己。
于是她闭上眼,稳住呼吸数了一二三,静静吸口气,然后伸出双手,开始摸索。
左手边,她的指头拂过未完工的粗石表面。
她便沿着墙走,手在石面游移,踏着小碎步慢慢穿越黑暗。
每个房间总有出路,有进必有出嘛。
而且,恐惧比利剑更伤人。
艾莉亚不能害怕。
她仿佛走了好长一段,墙壁突然到了尽头,一团冷气吹过她的脸颊。
松开的头发轻轻拍打着她的皮肤。
她听见有声音从下方很远的地方传来。
靴子的磨地声,遥远的交谈声。
摇曳的火光朦胧地扫过墙壁,她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口大黑井边,井足足有二十尺宽,开口直向地心。
弯曲的墙上嵌了大石头作为楼梯,向下回旋回旋,漆黑得就像老奶妈以前常跟他们说的,通往地狱的阶梯。
有东西正从黑暗中爬出来,从地心深处爬出来……艾莉亚趴在井边偷偷往下看,一股冰冷的黑气迎面袭来。
下方极远处,她看到一根火把的亮光,微小有如烛火。
她分辨出是两个人,他们的影子交错投射在墙上,高大有如巨人。
她听见他们的声音,回荡着传向井边。
……找到了一个私生子,一个人说,其他的也迟早会查出来。
要么一两天,最迟不过两星期……等他查出真相,他会怎么做?第二个声音是自由贸易城邦的滑溜口音。
只有天上诸神知道,第一个声音说。
艾莉亚看到火把冒出一缕灰烟,一边冉冉上升,一边像蛇似的翻腾缠绕。
那群蠢蛋想杀他儿子,更糟糕的是,他们将把事情全都搞砸。
他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人。
我警告你,不管我们喜不喜欢,狼和狮很快就会打成一团。
太快,太快了,带着口音的声音抱怨,现在开战有什么用?我们还没准备好。
想办法拖一拖。
倒不如叫我暂停时间。
你以为我是巫师?另一人呵呵笑道:我以为你的能耐绝对不输巫师。
火焰舐着冷空气,高大的影子几乎就要投射到她身上。
几秒之后,持火把的人顺着楼梯进入她的视线范围,他的同伴跟在他身边。
艾莉亚从井边爬开,趴下来,贴紧墙壁。
眼看两人踏上楼梯顶端,她屏住了呼吸。
你要我怎么办?拿火把的人问。
他是个身材粗壮的人,披着皮制的半身斗篷。
虽然穿了厚重靴子,他的脚却仿佛无声地滑过路面。
在他的钢头盔下,是张带伤疤的圆脸,还有撮短须。
他穿着硬皮衣,外罩盔甲,腰间则系了一把匕首和一柄短剑。
艾莉亚觉得他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既然死了一个首相,为什么不能死第二个?说话带着口音,长着一撮黄色八字胡的人回答。
我的好友啊,你从前不就跳过这种舞?艾莉亚以前没见过他,这点她很确定。
他虽然臃肿不堪,却步履轻盈,重心放在脚跟,走起路来像个水舞者该有的样子。
他的戒指在火光下熠熠发光,有红金、白银、镶了红宝石、蓝宝石,其中更有黄纹的老虎眼。
每根指头都戴有戒指,有些还戴了两颗。
从前不比现在,如今的首相也不一样。
脸上有疤的人边说边和同伴一起走进房间。
不动如石,艾莉亚告诉自己,静如影。
眩目于自己带来的火光,他们没看到她平平地贴紧石头,离他们仅数尺之遥。
或许吧,八字胡男子回答,刚爬了这大段路,这时他停下来喘口气。
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公主已有了身孕,在儿子诞生之前,卡奥是不会出兵的。
你也清楚这些野蛮人,知道他们什么德行。
拿火把的人推了推什么东西,艾莉亚听见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接着,一片巨大的石板从井口缓缓滑出,在火光照耀下成了艳红,它在室内发出隆隆巨响,差点害她叫出声来。
等到声音平复,刚才井口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坚硬、毫无裂缝的石头。
若他不赶紧出兵,恐怕就来不及了。
戴着钢盔的粗胖男子说,这已经不再是一场两人对弈的游戏了——如果以前可以称得上是的话。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莱莎·艾林已逃离我的掌握范围,根据回报,他们正在囤积兵力。
百花骑士写信回高庭,力劝他公爵老爸送他妹妹入宫。
她是个十四岁的的黄花闺女,既漂亮又听话,蓝礼大人和洛拉斯爵士打算让劳勃上她,然后娶她,另立新后。
至于小指头……天上诸神才知道小指头在玩什么把戏。
但尤其让我坐立难安的却是史塔克大人。
他找到了那个私生子,也拿到了那本书,迟早会猜出端倪。
现在的情况倒该感谢小指头搅局,他太太绑架了提利昂·兰尼斯特,他必将无暇多顾。
然而泰温公爵绝咽不下这口气,詹姆又对小恶魔怀有古怪的感情。
若是兰尼斯特对北方用兵,那么徒利家也将被牵扯进来。
你叫我拖一拖,我却要叫你加快行动啊。
就算最厉害的杂耍戏子也没法永远把一百颗球抛在空中呐。
老朋友,你可不只是杂耍戏子,你是个真正的魔术师。
我不过请你多变一会儿戏法罢了。
他们朝艾莉亚来时的方向走去,穿过充满怪兽的房间。
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去做。
拿火把的人轻声说,但我需要经费,还要五十只鸟儿。
她等他们走远后才偷偷跟在后面。
静如影。
要那么多?前方光线渐暗,声音也愈见微弱。
你要的这种可不好找……既要年轻,又要识字……如果年纪稍大一点……不那么容易送命……不,年轻的比较安全……对他们好一点…………如果他们保住口舌…………冒风险……声音淡去后许久,艾莉亚依然能看见火把的光亮,如一颗冒烟的星星,吸引她跟随。
有两次,它几乎失去了踪影,但她一径向前,两次都发现自己走到险陡窄梯的顶端,火把的光芒则在遥远的下方。
她急忙追赶,不断向下。
中途她曾踢到石头,失足撞上墙壁,手指所触却是粗糙的泥土,由木材所支撑,并非先前的石造甬道。
她一定爬了好几里。
到最后,他们俩都不见了,而这里除了往上,无处可去。
她重新摸索,找到墙壁,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盲目地往前走,一边假装黑暗中娜梅莉亚正跟在自己身边。
走到尽头,她发现自己身陷及膝深、散发出恶臭的水里,她一边希望自己能像西利欧一样在水面轻舞,一边心想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等艾莉亚走入夜空之下时,天已经全黑。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下水道与河流相连的出水口。
一身臭得要命,她干脆当场脱光,把脏衣服丢在河岸,潜入深深的黑水里,游啊游,直到她觉得舒适干净,这才颤抖着爬上岸。
艾莉亚洗衣服时,有几个人骑马经过河滨道路,但就算他们看到了干巴巴的小女孩赤裸着身子,就着月光搓洗破烂不堪的衣服,也没特别在意。
她离城堡有好几里之遥,但不管身在君临的何地,只需一抬头便可看见那高高端坐于伊耿丘陵上的红堡,所以她不怕迷路。
等她抵达城门,身上的衣服已干得差不多。
铁闸早已降下,大门也上了闩,她不得不转向边门。
当她吩咐他们让她进去时,守门的金袍卫士冷笑一声。
快滚罢,其中一人说,厨房的剩菜已经没了,天黑后不准乞讨。
我不是乞丐,她说:我住这里。
我说快滚。
还是要赏你两个耳刮子才听得懂?我要找我父亲。
两个守卫交换了眼神。
我还要搞王后咧。
年轻的那个说。
比较老的那个皱眉道:小子,你老爸是谁?抓老鼠的么?他是御前首相。
艾莉亚告诉他们。
两人哈哈大笑,紧接着老的那个一拳挥来,随随便便,像人欺负狗一样。
艾莉亚早在他动手前便看清了,她往后轻轻退开,毫发未损。
我不是小子,她朝他们吐口水,我是临冬城的艾莉亚·史塔克,你要是敢碰我,我老爸会把你们两个的头砍下来挂在枪上。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就去首相塔找乔里·凯索和维扬·普尔问问。
她把小手背在身后。
你们是开门,还是要赏两个耳刮子才听得懂?哈尔温和胖汤姆把她送回去时,父亲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肘边一盏油灯发出柔亮的光。
他弯身读着艾莉亚生平所见最大的一本书,这本厚重的书有着破烂的泛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封皮则是褪色的皮革。
他一脸严肃地向手下道谢,并把他们送走。
你知不知道我派出一半的卫士去找你?等他们独处后,艾德·史塔克道,茉丹修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现在还在圣堂里祈祷你平安归来。
艾莉亚,你明明知道没有我的许可,不可以跑到城堡外面去。
我没有跑到城外去,她冲口而出,呃,我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是在地城里,后来又变成了隧道,那里好黑,我没有火把也没有蜡烛,所以只好一直走下去。
我不敢从原路返回的,那样会碰到怪兽。
爸爸,他们说要杀你!不是怪兽,是两个人。
他们没看到我,因为我不动如石又静如影,但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他们说你找到了私生子拿到了书,还说既然一个首相可以死,为什么第二个不能死?你看的就是那本书吗?我敢打赌琼恩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私生子啦。
琼恩?艾莉亚,你在说些什么?这些话又是谁说的?他们说的,她告诉他,一个是长着黄色开岔胡、手上戴满戒指的胖子,另一个人穿了铠甲戴着钢盔,胖的那个说要拖时间,可另外一个说自己没办法一直变戏法,还说狼和狮很快就会自相残杀,还说事情都搞砸了。
她试着回忆其他的部分。
但她并不完全了解自己所听到的东西,现在又都在脑子里混成一团了。
胖的那个说公主怀了孩子,有钢盔的那个说的,他拿了火把,他说他们行动要快。
我猜他是个巫师。
巫师,奈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他有没有长长的白胡子和镶满星星的尖帽子呢?没有!不像老奶妈的故事里那样。
他看起来不像巫师,可胖的那个说他是。
艾莉亚,我警告你,如果你这是在编故事……我没有,我跟你说了嘛,就是在地城那里,在秘密墙旁边。
我本来在抓猫,结果……她皱起脸,如果她说出撞倒托曼王子的事,他不气死才怪,到时候可就较真了。
……呃,反正我跑到一扇窗子边,我就是在那里发现怪兽的。
先是巫师,现在又是怪兽,父亲说,看来这场冒险还真精彩。
你听到这些人说什么,你说他们会变戏法和演戏?是啊,艾莉亚承认,可是——艾莉亚,他们是戏班里的人,父亲告诉她,这会儿君临大概有十来个戏班,想借着比武大会的人潮赚点钱呢。
我不清楚这两个人在城里做什么,但说不定是国王请他们来表演的。
不是啦,她固执地摇头,他们不是——更何况你一开始就不该跟踪别人、偷听他们说话,我也不喜欢自己女儿爬怪窗子抓流浪猫。
亲爱的,看看你这样子,满手都是抓伤。
不能再这样下去。
告诉西利欧·佛瑞尔,我要跟他谈——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艾德大人,很抱歉打搅。
戴斯蒙叫道,把门打开一条小缝。
外面有个黑衣弟兄求见,说有要紧事相告。
我想跟您通报一声。
我家的门永远为守夜人而开。
父亲说。
戴斯蒙请那人进来。
他驼着背,长相奇丑,一把未经修整的杂乱胡子,衣服也像是很久没洗了,但父亲依旧很愉快地问候他,并询问他的姓名。
老爷,我叫尤伦。
这么晚来打扰,真对不住。
他向艾莉亚鞠躬。
这一定是您的公子,长得跟您真像。
我是女孩。
艾莉亚气急败坏地说。
假如这老头是从长城来的,那他一定会经过临冬城。
你认识我哥哥和弟弟吗?她兴奋地问,罗柏和布兰在临冬城,琼恩在长城。
琼恩·雪诺,他也是守夜人,你一定认识的,他有只冰原狼,白色的毛,红色的眼睛。
琼恩当上游骑兵了吗?穿臭衣服的老人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但艾莉亚停不下来。
如果我写封信,你回长城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帮我带给琼恩?她好希望琼恩此刻就在这里,他一定会相信她的,不管是地城、长八字胡的胖子,还是戴钢盔的巫师。
小女时常忘记应有的礼数,艾德·史塔克道。
他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舒缓了他的口气。
尤伦,还请你见谅。
是我弟弟班扬派你来的么?大人,派我来的不是别人,是老莫尔蒙。
我是来寻找把守长城的人手,等下次劳勃上朝,我就要去卑躬屈膝,跟他说明我们的需要,看看国王和他的首相在他们的地牢里有没有想处理掉的人渣。
不过我赶来这儿跟他也有关系。
他是黑衫军的一员,我和您一样把他当成兄弟。
我正是为了他才飞速赶来,拼了老命,差点把我的马都给累死了,好在也把其他人甩在后面。
其他人?尤伦吐了口口水。
还不就是流浪武士、自由骑手这路货色。
整间旅店都是这号人,我看他们是嗅到了好味道。
血和黄金的味道,这类人到死都追逐不放。
他们没有都往君临来,有些朝凯岩城冲去,而凯岩城比较近,可以想见,如今泰温大人肯定得到了消息。
父亲皱眉。
什么消息?尤伦看了艾莉亚一眼。
大人,请您原谅,这事咱们最好私下谈。
好吧,戴斯蒙,带我女儿回房。
他吻了她的额头。
我们明天再把话说完。
艾莉亚脚像生了根似地赖在原地。
琼恩没事吧?她问尤伦,班扬叔叔呢?唉,史塔克他怎么样我说不准,不过我从长城出发时,雪诺那小子倒是活得挺自在。
我要说的不是他们的事。
戴斯蒙拉起她的手。
小姐,我们走罢,您也听见您父亲的吩咐了。
艾莉亚别无选择,只好跟他走,心里好希望他变成胖汤姆。
如果是汤姆,她或许就可以找借口在门口多逗留一会儿,然后偷听尤伦要说什么,可戴斯蒙脑筋太直,骗不过的。
我爸爸有多少守卫?他们走下楼梯,去她卧房时,她问他。
在君临这儿吗?有五十个。
你不会让别人有机会杀他,对不对?她问。
戴斯蒙笑道:小姐您别担心,艾德大人他日夜都有人守着,谁也动不了他的。
可兰尼斯特家的人不只五十个。
艾莉亚指出。
多是多,可咱北方人一个人抵得上南方人十个,所以你就安心地睡吧。
如果他们叫巫师来杀他呢?唉,这个嘛,戴斯蒙边说边抽出长剑。
只要砍掉脑袋,巫师一样会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