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斯科拉达病毒消失以前,我都没能体验到它发生的变化。
当时它在适应你吗?它开始像我自己一样进行体验。
它曾把我的大多数遗传分子都包含在它的自身结构中。
也许它准备改变你,就像它曾经改变我们那样。
但当它征服你们的祖先时,它把他们与其寄居的树进行配对。
我们会跟谁配对呢?除了已经配对的外,卢西塔尼亚星还有其他生物没配对吗?也许德斯科拉达病毒打算把我们与现有的生物配对组合在一起,或者用我们取代这些配对中的一个。
或许它打算把你们与人类配对。
它现在已经死了。
不管它计划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不然你们会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与人类的男性交配吗?真恶心。
或许用人类的方式怀胎生产?别再纠缠这个问题了。
我只是在推测而已。
德斯科拉达病毒已经消失。
你们已经摆脱它了。
但我们永远不能脱离我们的本质。
我相信,在德斯科拉达病毒袭击以前,我们就是有智慧的。
我也相信,我们的历史比把它带到这里的宇宙飞船古老。
我还相信,我们的基因中锁定着我们还是树木寄居者时(而非智慧树生命的幼苗期)的猪族生命之秘。
人类,如果没有第三种生命形态,你现在已经死了。
现在与死没有差别了。
如果我还活着,就不仅是一个兄弟,而是一个父亲了。
如果我还活着,就可以到处旅行;如果我希望交配时,就不用担心如何回到我的森林去。
我就用不着日复一日伫立这里,扎根在同一地点,靠兄弟们向我倾诉打发时光。
那么,你们摆脱了德斯科拉达病毒是不够的,对吧?你们必须消除它所有的后果,否则你们是不会满足的,是吗?我总是知足常乐的。
不管怎样,我还是我。
但仍不自由。
为了传递我们的基因,我们的男男女女仍然必须牺牲生命。
可怜的傻瓜。
你以为我虫族女王就很自由吗?你以为人类父母生儿育女后就会真正自由吗?如果生活对你来说意味着独立自主、自由无羁,那就没有智慧生命还活着了。
我们没有谁是完全自由的。
那么就在新地方安居乐业吧,朋友。
然后再告诉我,你从前还没有扎根时,是如何不自由的。
王母和韩真人一起愉快地走过花园,在离他们家几百米远的河岸边等着。
简此前告诉他们,有人要来见他们,这人是从卢西塔尼亚星来的。
他们都明白,超光速旅行已经实现了;但他们只能猜测,来客一定到了环绕道星的轨道,穿梭而下,此刻正悄悄向他们靠近。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可笑的小型金属结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河岸上。
门开了,出来一个男子――年轻、大个子、白种人,仪表堂堂,手中握着一只玻璃瓶。
他笑容满面。
王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容。
他一眼看穿了她,仿佛拥有她的灵魂,仿佛一见如故,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王母,他轻声叫道, 西天王母娘娘。
还有道星的伟大导师韩非子。
他鞠了一躬,他们也向他回敬一躬。
我此行的使命很简单,他说着就把玻璃瓶递给了韩真人,这就是病毒。
我一走,你就把它喝下去――我可不想待在这里等到自己的基因被改变。
谢谢。
我猜想,味道像脓液或差不多恶心的东西,但无论如何要喝下去。
然后,在贵府里和附近的城镇与人接触,接触的人越多越好。
大约六个小时后,你会开始发病。
运气好的话,到第二天结束时你就什么症状都没有了。
一点儿也不会有。
他咧嘴一笑, 韩真人,你不会在风中起舞了,对吧?我们不用再卑躬屈膝了,韩非子说, 我们准备马上发布这个信息。
在感染传播了几个小时之前不要急忙向任何人宣布。
当然,韩真人说, 你的智慧教我要小心谨慎,但我的内心要我赶紧宣布:这场仁慈的瘟疫将给我们带来光荣的革命。
对,很好。
此人说,接着他转向王母, 但你不需要病毒,是吗?是的,先生。
王母说。
简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简过奖了。
王母说。
不,她向我显示过证据。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但她不喜欢他眼睛盯着她全身看的神态。
你不需要在这里等着瘟疫。
事实上,你最好在瘟疫发生前离开。
离开?你待在这里有什么用?此人问, 无论这里会发生什么样的革命,你将仍然是一个仆人,一个卑贱农夫的孩子。
在这里,你奋斗一辈子也,但顶多不过是一个智力超群的仆人而已。
跟我走吧,让我们一起改变历史,创造历史。
跟你去干什么呢?当然是推翻星际议会,砍断他们的腿,让他们爬回家去;让所有的殖民星球都成为平等的政治组织成员,清除腐败,揭露一切可耻的秘密;召回派往卢西塔尼亚星的舰队,以避免暴力的发生。
还要确立所有异族的种族权利,维护和平与自由。
你打算做所有这些事情吗?一个人做不了。
他说。
她松了一口气。
我需要你。
做些什么呢?写作、演讲,还要做我需要你做的事情。
但我没受过教育,先生。
韩真人刚刚开始教我。
你是谁?韩真人问, 怎能指望一个良家女子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走呢?一个良家女子?为了得到机会接近可能雇她当贴身女仆的真人,是谁让她献身于工头的呢?不,韩真人,她可能装作良家女子,但她是一条变色龙――只要她认为良机一到,她就会变换颜色。
我可不是撒谎的人,先生。
她说。
不错,我确信你已经假戏真做了。
那我现在要说的是:跟我假扮为一个革命者吧,因为你憎恨对你们星球犯下这一切罪行的混蛋,憎恨对清照犯下这一切罪行的混蛋。
你怎么这样了解我?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她第一次注意到嵌在里面的宝石。
简不断把我需要了解的人的信息通报给我。
简不久就会死去的。
王母说。
噢,有一会儿她可能变得半疯半傻,此人说, 但她不会死的。
你帮助救了她,同时我将得到你。
恐怕我不能。
她说。
那好吧,他说, 我可提供过机会哟。
他转身走向小小的飞船门口。
等一等。
她说。
他再次面向她。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吧?彼得?维京是我的名字,他说, 尽管我在想暂时用一个假名。
彼得?维京,她嘀咕道, 那是……那是我的名字。
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以后会向你解释的。
我们就这样说吧:是安德鲁?维京派我来的,派我出来是很有分量的。
我是一个有使命感的人。
他以为,我只能在星际议会的权力结构最集中的一个星球上才大有作为。
王母,我曾经是霸主,我打算把这个位置夺回来――不管我成功时这个称号意味着什么。
我要打破许多陈规,制造无数麻烦,让所有人类星球不得安宁。
我邀请你辅佐我。
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真的不在乎;有你的大脑和你的陪伴固然不错,但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做这些事情的。
那么,你来不来呢?她转向韩真人,显得迟疑不决,痛苦不堪。
我一直希望教你,韩真人说, 但如果此人将从事他所说的那些工作,那你就有了比这里更好的机会去改变人类历史的进程。
在这里,病毒会为我们干重要的工作。
王母低声对他说: 离开你就好像失去了一位父亲。
如果你走了,我就失去了我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儿了。
你们两位不要伤我的心了,彼得说, 我这里是一艘超光速星际飞船,所以跟我离开道星并不是生离死别,对吧?如果情况不妙,我能够在一两天内就把她送回来。
放心了吧?你想去,这我知道。
韩真人说。
你不知道我也想留下吗?我也知道那一点,韩真人说, 但你会去的。
对,她说, 我会去的。
王母女儿,愿神明保佑你。
韩真人说。
韩父,祝你万事如意。
然后,她向前走去。
那个名叫彼得的人拉住她的手,把她领进了星际飞船。
不一会儿,飞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真人在原地等了十分钟,陷入沉思,直到感情稳定下来。
然后,他打开药瓶,一饮而尽,兴致勃勃地走回家去。
老牟婆在门边迎候他: 老爷,她说, 我不知道您到哪儿去了。
王母也不见了。
她要离开一阵子。
他说。
接着,他走近这个老仆人,以便他的呼吸气息能够达到她的脸上, 你对我家忠心耿耿,让我们受之有愧。
她的脸上掠过惶恐的表情: 老爷,您不是要解雇我吧?不,他说, 我想我是在感谢你。
他撇下牟婆,在房子里面转悠。
清照不在她的房间里;这不足为奇,因为她多数时间都是在接待来访者。
那倒很好地配合了他的目的。
的确,他就是在客厅找到她的,里面还有三个德高望重的年迈真人――他们来自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城镇。
清照优雅地给他们做了介绍,并在父亲在场时扮演孝顺女儿的角色。
韩真人向每个人鞠躬,然后不失时机地伸手触摸每一个人。
简曾经解释过,这种病毒具有很强的传染性:通常仅仅身体靠近就足以传染;通过接触肯定传染无疑。
他问候了他们后,就转向他的女儿: 清照,他说, 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吗?她鞠了一躬,回答得很得体: 不管父亲带给我什么,我都会怀着感激收下的,尽管我明白自己不值得他的厚爱。
他伸出胳膊,把她拉了过来。
在他的拥抱中,她感到僵硬而尴尬――从她很小的时候起,他在显要人物前都没有做出过如此冲动的事情。
但他一直紧紧地搂着她,因为他明白她永远不会原谅他由于这次拥抱造成的后果,所以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搂抱他的清照。
清照清楚她父亲的拥抱意味着什么。
先前她目睹了父亲和王母走过花园,目睹了核桃形的星际飞船出现在河岸上,目睹了他从一个大眼睛的陌生人手中接过药瓶,看见他喝了下去。
然后,她回到屋子里,代表父亲接待来访者。
我尊敬的父亲,即使你准备出卖我,我还是照样孝顺的。
现在她明白,他的拥抱是最残酷的一招,企图把她与神的声音切断;他一点也不尊重她,便以为可以欺骗她。
不过,她打算接受他决定给予她的任何东西。
谁叫他是自己的父亲呢?他那来自卢西塔尼亚星的病毒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从她那里盗走神的声音;她无法想像神会允许敌人干些什么。
当然,如果她拒绝父亲,不顺从他,那么神就会惩罚她。
她最好对父亲表示适当的尊敬和顺从,这样才值得神的青睐;如果以神的名义与父亲作对,自己就不配神赠送的礼物。
因此,她接受了他的拥抱,并深深地吸入了他吐出的气。
他对客人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后,就离开了。
他们都把他的接见看成是莫大的荣誉;清照对父亲亵渎神的疯狂反叛言行守口如瓶,于是韩非子仍被视为道星上最伟大的人物。
她对他们轻言细语,优雅微笑,并目送他们上路。
她并没暗示他们,他们随身带走了一种武器。
为什么她要暗示呢?人类的武器对抗神的威力是无用的,除非神有此意愿。
如果神希望停止向道星人民发布神谕,那就可能是神对其行为选择的伪装。
让不信教者以为,父亲携带的卢西塔尼亚病毒把我们和神的联系切断了;而我和其他虔诚的善男信女们会知道,神按自己的意愿向他们的特选子民发布神谕,只要他们愿意这样做,那么任何人造的东西都无法阻止他们。
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徒劳的。
如果星际议会相信是他们让神向道星发布神谕的,那让他们相信好了。
如果父亲和卢西塔尼亚人相信是他们让神归于沉默的,那也让他们相信好了。
我知道,如果我值得青睐的话,神会向我发布神谕的。
几个小时后,清照就病倒了。
高烧像巨人的拳头打在她的身上,她倒下了,仆人把她抬到床上时,她都浑然不知。
医生来了,她本该告诉他们:他们无能为力,来了只会受到感染。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的身体在与疾病进行殊死搏斗。
或者说,她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排斥她自己的组织和器官,直到她的基因转变最终完成为止。
即使在那时,她的身体还要花时间来清除原来的抗体。
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她醒来时,已是明亮的下午了。
时间。
她的声音嘶哑。
她房间的计算机报出了日期和小时――高烧夺去了她生命中的两天时间。
她嗓子渴得冒烟,于是她挣扎着站起来,蹒跚着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接满水杯,喝个痛快。
她想站直,却感到头发晕,口发苦。
仆人本该在她生病期间给她送吃送喝的,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一定也病了。
父亲呢――他应该在我之前就病了。
谁会给他送水呢?她发现他还睡着,昨晚出了一身冷汗,现正在发抖。
她摇醒了他,递给他一杯水,他急切地喝下去,眼睛望着她。
想质问吗?或许恳求原谅。
父亲,向神忏悔吧,你不必对女儿怀有歉意。
清照一个一个地找到仆人们;他们中有些人非常忠诚,生病时都没有上床躺着,而是倒在岗位上。
所有的人都活着,正在恢复体力,很快就会起来的。
清照关照和护理过所有人后,才到厨房去找些吃的。
她只找到了一些清汤,就加热至微温喝下。
接着,她把汤端给其他人,让他们也喝了。
不久,所有人都起来了,像往常一样身强体壮。
清照带着仆人们挨家挨户去送水送汤,无论贫富,一视同仁。
大家都对收到他们带去的东西表示感激,并为他们祈祷。
清照心想,如果你们知道你们所得的疾病来自我父亲的屋子,而且是我父亲故意传染的,你们就不会感恩戴德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整个这段时间,神都没有要求她做净化仪式。
她想,我终于令他们高兴了,终于功德圆满了。
她回到家里,很想马上睡一觉。
但已回来的仆人都围在厨房里的全息电视机旁,收看新闻报道。
清照几乎从来不看全息新闻,只从计算机上获取一切信息。
但仆人们表情严肃、忧心忡忡,因此她也走进厨房,围着电视机与他们站在一起。
新闻是关于席卷整个道星的瘟疫的。
隔离工作要么无效,要么太迟。
电视女播音员已经从病中痊愈。
她报道说:尽管这场瘟疫使许多工作中断,但无人死亡;病毒已经分离出来,还来不及认真研究,病毒就死掉了。
似乎有一种细菌紧随着病毒,等每个人刚一痊愈就把病毒杀灭。
神的确对我们慈爱有加,随瘟疫一起送来了疗法。
清照暗想,真是傻瓜,如果神想要你痊愈,他们就不会送来瘟疫了。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才是傻瓜。
神当然可以将瘟疫和疗法同时送来。
如果瘟疫先到,疗法接踵而至,那就是神送来的。
她怎么能称这样的事为傻事呢?仿佛她在侮辱神似的。
她内心感到畏惧,等待着神明愤怒的惩罚。
她已经有很多小时没有进行净化了,心里明白到时肯定会背上沉重的精神负担。
她必须再次找寻整个房间的木纹吗?然而,她毫无感觉。
没有欲望去找寻木纹,也没有必要洗手。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有污迹,但她并不在意。
她可以依照自己的愿望决定洗还是不洗。
有一阵子,她感到如释重负。
难道父亲、王母和简那东西自始至终都是对的?这场瘟疫引起的遗传改变,终于把她从几个世纪前星际议会犯下的滔天罪行中解放出来了吗?播音员仿佛听到了清照的想法,开始念一份有关出现在全道星计算机网络上的文章的报道。
文章说,这场瘟疫是神赠送的礼物,是要把道星人民从星际议会对他们实施的基因改造中解放出来。
直到现在,基因增强剂几乎总是与类似OCD的症状有关,其受害者通常被称为真人。
但随着这场瘟疫的流行,人们发现基因增强剂现已传播给所有的道星人;而以前精神负担最沉重的真人,现已从神要求不断履行的净化仪式中解放了出来。
文章还说,整个道星现已得到净化。
神已接受了我们。
播音员念稿子的声音在颤抖, 文章出自何处,尚无从得知。
计算机分析已把它与某个无名作者的风格联系起来。
文章同时出现在成千上万台计算机上的事实表明,它出自一种不可言喻的力量源。
她犹豫了一下,此刻她的颤抖已经明白无误了, 本人不揣浅薄,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希望智者能够听到,并用智慧给予回答:为了让我们理解这份送给道星人民的礼物,有没有可能是神向我们发出了这条信息呢?清照听了好一会儿,胸中的怒火愈烧愈烈。
显然,是简撰写和传播了这篇文章。
她竟敢假装知道神在做什么,实在太过分了。
必把简和卢西塔尼亚星人的全部阴谋暴露在光天她与他们的目光相遇,她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想问我什么?她问。
噢,小姐,牟婆说, 请原谅我们的好奇心。
这个新闻报道里说的事情,只有您告诉我们是真的,我们才敢相信。
我知道什么呢?清照回答道, 我只是一个伟人的傻女儿。
小姐,可您是一个真人呀。
牟婆说。
清照心想,你好大的胆子,现在还提如此敏感的事情。
今天晚上,您一直都跟我们吃喝在一起,领着我们出去照顾病人,但您一次都没有以净化为由推脱了事。
我们从来没见您这样做过。
这是不是让你们想到,清照说, 也许我们很好地履行了神的意志,因此我在这期间就不需要履行净化仪式吗?牟婆显得很窘迫: 不,我们没有那样想。
去休息吧,清照说, 我们都还不是很强壮。
我得去跟家父谈话。
她让他们一起闲谈、猜测,自己却走开了。
父亲待在房间里,坐在计算机旁――简的面孔出现在显示器上。
她一进屋,父亲就转向她。
他容光焕发。
扬眉吐气。
你看见我和简发布的消息了吗?他说。
你!清照咆哮道, 我的父亲,撒谎的人?对自己的父亲说这样的话是不可想像的,但她仍然感到不需要净化自己。
自己居然说出如此不敬的话来,神却并没有指责她,她给吓坏了。
撒谎?父亲说, 你为什么认为那是谎言呢,我的女儿?你怎么知道,不是神让这种病毒到了我们这里呢?你怎么知道,把基因增强剂传播到整个道星不是神的意志呢?他的话令她疯狂,或许她感到了一种崭新的自由;或许她在通过讲话来试探神:她讲话大为不敬,想迫使神出来指责她。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清照叫嚷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们为了防止道星爆发革命和屠杀而采取的策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关心的是避免人们死亡吗?那有什么错吗?父亲问。
撒谎!她答道。
或者说,这是神打算隐藏他们行为的伪装。
父亲说, 你对星际议会编造的故事都毫不怀疑,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的故事呢?因为我知道这个病毒,父亲。
我看见你从一个陌生人手中接过病毒,看见王母上了他的飞行器,看见它消失。
我明白,这些事情都不是神的所为,而是她干的――就是生活在计算机中的那个魔鬼!你怎么知道,父亲说, 她就不是其中一个神呢?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是人造的,清照叫道, 我清楚这一点!她只是人类编出来的一个计算机程序,生活在人类制造出来的机器里。
神不是人类手工能够制造出来的,神以前一直存在,将来也永远存在。
简第一次说话了: 清照,那你就是一个神了,我也是神,宇宙中的每一个人――人类或异族一一都是神。
并不是神制造了你的灵魂――你心中的‘艾瓦’。
你与任何神一样古老,一样年轻,也一样长久。
清照尖叫起来。
自她记事起,她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这几乎撕破了她的喉咙。
我的女儿。
父亲说着,便向她走过来,伸出胳膊拥抱她。
她无法忍受他的拥抱。
她之所以无法忍受,是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全面胜利。
这意味着她被神的敌人打败。
这意味着简征服了她。
这意味着王母比清照更像是韩非子的亲生女儿。
这意味着清照这些年来的敬神显得毫无意义。
这意味着她着手毁灭简是邪恶的行为。
这意味着简帮助改造道星人民是高尚和善良的。
这意味着母亲不会在她最终到达西天时迎接她。
神啊,为什么您不向我发话!她默默地呼喊着。
为什么您不让我确信,我这些年并没有白白地侍奉您?为什么您现在抛弃我,却让您的敌人获得胜利?之后,她听到了回答,简单明了,仿佛是她的母亲在对她耳语:这是一次考验,清照。
神在观察着你的所作所为。
一次考验。
当然了,神在考验他们在道星上的所有仆人,看哪些人受蒙蔽了,哪些人完全经受住了考验。
如果我正在接受考验,那我就必须做一些正确的事情。
我必须做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只是这次我不必等着神给我发号施令。
他们已经厌倦了每天、每小时来告诉我什么时候需要净化了。
现在不需要他们的指令,我就该知道自己是不洁的了。
我必须尽善尽美地净化自己;然后我就将通过考验,神就会再次接受我的。
她跪在地上,找到一条木纹,开始顺着它寻踪下去。
没有神的响应作为礼物,没有正义的感觉;但她并不泄气,因为她明白:这是考验的一部分,如果神像以前那样立即响应她,那这怎么称得上是对她奉献的考验呢?以前她按照他们不断的指导进行净化,现在她必须独立进行自我净化。
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适当呢?神会重新回到她身边的。
神会与她交流的。
或许他们会把她带走,带到王母娘娘的宫殿――那是高贵的武鎏等着她的地方。
在那里,她可以见到自己心目中的祖先李清照。
在那里,她的祖先们都会来迎接她,他们会说:神决心考验道星的所有真人,但很少有人能通过考验。
只有你,清照,给我们大家带来了荣耀,因为你的忠诚从来没有动摇过。
其他人的子女从来没像你那样履行自我净化的仪式,其他人的祖先都羡慕我们。
因为你的缘故,现在神对我们的关爱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你在干什么?父亲问, 为什么你还在找寻木纹?c她没有回答。
她不想分散注意力。
毫无必要这样做了。
我知道它已经……我觉得不必进行净化仪式了。
啊,父亲!要是您能理解就好了!即使您没能通过考验,可我会通过的。
因此,尽管您抛弃了一切荣耀的事情,我还是会给您带来荣耀的。
清照,他说,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这与有些家长强迫他们普普通通的孩子不断洗手没什么两样。
你在呼唤神吧?父亲,随您怎么说吧。
现在,您的话对我无所谓了。
在我们都去世以前,我不会再听您的话了。
到时,您会对我说:我的女儿,你比我棒,比我更有智慧;我有幸住在王母娘娘的宫殿里,都归功于你的自我净化和对神的无私奉献;我只会因为你而感到欢乐。
道星完成了和平改造后,到处都有谋杀发生;到处都有从前残暴的真人遭到围攻,被逐出家园。
然而,当人们基本相信了那篇文章的说法后,以前的真人又获得了莫大的荣誉,因为他们在饱受净化仪式之苦的年月里作出的是正当的牺牲。
尽管如此,旧的秩序还是迅速地土崩瓦解了。
学校对所有儿童平等开放。
老师不久反映,学生正取得显著的成绩;甚至成绩最差的学生现在都超过了从前的平均成绩。
尽管星际议会竭力否认进行过任何遗传改变,但道星的科学家终于把注意力转向了自己民族的基因。
通过研究他们过去和现在的遗传分子档案,道星的男男女女确认文章所述是事实。
接下来发生的是,人类星球和所有殖民星球都了解到了星际议会对道星犯下的罪行,但清照对此却一无所知。
对那个她已置之度外的世界发生的事情,她不屑一顾。
现在,她整天潜心于侍奉神明、自我清洗、自我净化。
有传闻说,韩非子的疯女儿,与其他所有的真人都不同,还在坚持履行仪式。
许多真人出于好奇,也试图重新履行仪式,现在却发现这些仪式空洞无物。
但她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毫不在乎。
她的精神只专注于侍奉神明――如果未能通过考验的人因为她还在继续追求成功而轻视她,那有什么关系呢?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人开始怀恋美好的旧时光――那时神对男男女女发布神谕,许多人醉心于他们的仪式。
有人开始想起清照,不再把她当成疯女人,而是把她当成曾经听见神谕的人中剩下的惟一信徒。
于是,在虔诚的人中开始流传这样的箴言: 末代真人,居于韩府。
来访者络绎不绝,最初不过几个,后来越来越多。
他们想与这位惟一还在辛辛苦苦进行自我净化的真人交谈。
她最初只跟其中一些人谈话;但她找寻完木纹后,就会走出来,到花园里跟大家交谈。
但是,他们的话令她困惑。
他们说,她的辛劳是对整个星球的净化。
他们还说,她是为了所有道星人民的缘故而呼唤神的。
他们愈说,她就愈无法集中注意力听。
不久,她就急着回房去,开始找寻另一条木纹。
难道这些人不明白:现在就赞扬她是不对的吗?我什么也没做到,她告诉他们, 神仍然沉默不语,因此我还有工作要做。
说完,她就回去找寻木纹了。
她的父亲寿终正寝,他因为生前的许多事迹而享受盛誉,只是他在当今所说的神之瘟疫降临时所起的作用,无人知道罢了。
只有清照心中有数。
当她烧真钱祭奠时――烧纸钱对她的父亲不起作用,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她压低声音对他的亡灵说: 现在您明白了吧,父亲,现在您该认识到您的错误,您是怎样激怒神的。
但别害怕。
我会继续净化的,直到您的所有错误得到纠正为止。
然后,神就会接受您、授予您荣誉的。
后来,她自己也老了。
此时,拜访韩清照的住所成了道星最有名的朝圣活动。
事实上,在其他星球上也有许多人知道她,专程到道星来拜见她。
许多星球的人都知道,真正的神圣只在一个地方、一个人身上能找到,这就是那个老妇人,现已弯腰驼背,眼睛除了她父亲屋子里的地板木纹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由仆人为她照管的住所,现在由男女信徒来料理。
他们把地板擦得锃亮。
他们还为她准备粗茶淡饭,放在屋门口她能发现的地方;她要寻踪完一间屋子的木纹后才出来吃喝。
如果世界上某个地方某个男人或者女人获得了崇高荣誉,他们就会来到韩清照的住所朝圣,跪下来查找木纹;因此,一切荣誉似乎都不过是对圣人韩清照的荣誉的陪衬而已。
终于,韩清照刚满百岁后仅仅几个星期,人们就发现她蜷缩在她父亲房间的地板上。
有人说,那是她父亲履行仪式时所坐的确切位置;但由于屋子里的家具早已搬出,所以也很难确定。
人们发现这位圣女时,她还没有咽气。
?有好几天她都躺着不动,喃喃自语,嘀嘀咕咕,手顺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移动,仿佛在找寻她肉体上的纹路。
她的弟子们十人一组,轮流来听她说话,试图弄懂她的意思,尽可能记录下她的话――这些话后来被收录在《韩清照神谕》一书中。
她最重要的话是在最后说出来的。
母亲,她喃喃自语道,父亲。
我做得对吗?据她弟子讲,她说完就含笑归西了。
她死后不到一个月,道星各个城镇和村庄的每所寺庙就一致决定:道星终于出了一个超凡入圣的人,因此封她为本星球的保护神和护卫神。
他们直率地说。
其他星球都没有这样的神。
他们说,与所有的其他星球相比,道星洪福齐天,因为道星之神是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