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4.死者代言人 > 第十四章 叛徒

第十四章 叛徒

2025-03-30 09:02:51

吃树叶者:人类说你们的兄弟死了以后,你们把他们埋在土里,再用这些土造房子。

(笑)米罗:不,我们从不挖掘埋葬死者的地方。

吃树叶者(极度不安,一动不动):那,你们的死者岂不是根本帮不上你们的忙吗?——欧安达,《对话记录》103:O:1969:4:13:111安德本以为自己走出大门时会遇上麻烦,但欧安达把手掌按在门边的盒子上,米罗一把便推开大门,三个人就这么走出去了。

什么事都没有。

原因可能和埃拉说的一样:没人想走出围栏,所以不需要严密的警卫措施。

也许是因为当地人在米拉格雷待得心满意足,不想到其他地方去;也许他们害怕猪仔;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憎恨这种监禁状态,宁肯假装围栏不存在。

到底是什么原因,安德这时还猜不出来。

欧安达和米罗提心吊胆,十分紧张。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违背了星际议会的法律,擅自把他带出围栏。

但安德怀疑其中还另有原因。

米罗的紧张中夹杂着几分急切,给人一种紧迫之感。

他也许确实害怕,但他还是一心想看看这样做的后果。

欧安达的态度保守得多。

她的冷淡不仅出自恐惧,还有敌意。

她不信任他。

所以,当她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树旁,等着米罗和安德跟上来时,安德一点也不奇怪。

他能看出米罗一时有点气恼,但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恐怕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安德不禁拿米罗和自己在战斗学校里认识的孩子相比,把他当战友掂量着,结论是米罗如果进了战斗学校,肯定成绩优异。

欧安达也一样,但她取得好成绩的原因跟米罗不同。

她认为自己应当对即将发生的事负起责任来,哪怕安德是个成年人,年龄比她大得多。

她对他一点也不俯首帖耳。

不管她害怕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当局的惩罚。

就在这儿?米罗问道,语气中不带什么情绪。

或者在这儿,或者别去。

欧安达回答。

安德盘腿坐在树下。

这就是鲁特的树,对吧?他们的态度很平静。

但回答前的短暂停顿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安德。

他让他们吃了一惊:他居然知道过去的事。

他们肯定认为这些事只与他们相关。

也许我在这里是个异乡人。

安德心里说,但我对这里的事不是一无所知。

是的。

欧安达道。

他们似乎从他这棵图腾树上得到的,嗯,指令最多。

这都是最近的事,最近七八年吧。

他们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他们与图腾树说话时的仪式,这些仪式中好像包括拿磨光的粗棍子敲击树身。

晚上有时候能听见。

木棍,用从树上掉下来的木头做的?我们估计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吗?他们不是没有伐木的石制和金属工具吗?是不是这样?另外,如果他们崇拜树木,可能就不会砍伐树木。

我们认为他们崇拜的不是树。

崇拜的是图腾,代表死去的先人。

他们,唔,在死者身上种树。

欧安达想打住,既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盘问他。

但安德不想给她留下这种印象,即这次探险会得听她或者米罗的。

安德打算亲自与猪仔对话。

从前代言时他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他安排日程,现在也不会这么做。

还有,他还掌握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信息:埃拉告诉他的情况。

还有呢?安德问道,其他时候他们也种树吗?两人对视一眼,我们没见过。

米罗道。

安德的问题不仅仅出于好奇,他心里想的是埃拉所说的这里生物奇特的繁殖特点。

这些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吗?树种从森林里散布出来?欧安达摇摇头,除了在死者身上种树之外,我们从来没发现其他任何栽种形式。

我们见过的树都是老树,除了这里的三棵。

如果不赶快的话,马上就会有第四棵了。

米罗道。

啊。

原来这才是他们紧张的根源。

米罗之所以急不可耐,是为了不让另一个猪仔身上长出一棵树来。

可欧安达担心的却是别的什么。

他们无意间泄露给他的内情已经够多的了,现在他可以让她盘问自己了。

他坐直身体,歪头仰望着上方的那棵树。

树枝伸展,淡绿色的叶片代表着光合作用。

这些都与其他世界上的植物没什么区别。

这一定就是埃拉觉得矛盾的地方:这里的进化过程显然与外星生物学家在各个世界上所发现的一样,是同一个模式。

可这个模式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崩溃了。

只有十来个物种逃过了这场劫难.猪仔便是其中之一。

德斯科拉达到底是什么东西?猪仔们是怎么适应它的?他本想换个话题。

问,我们为什么非得躲在这棵树后?这可以勾出欧安达的话头。

可就在这时,他的头略偏了偏,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淡绿色的树叶轻轻拂动了一下。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树叶,就在不久前。

但这是不可能的。

特隆海姆没有大树,米拉格雷保留地里也没有树。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透过树叶的阳光如此熟悉?代言人?米罗道。

什么事?他回答,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我们本来不打算带你来。

米罗坚定地说。

但从他身体侧向欧安达的姿态上,安德看出米罗其实是希望带他来的,却又想与态度比较勉强的欧安达站在一起,向他表明自己与她是同一战线的。

你们彼此相爱,安德心想。

可是今晚,如果我替马考恩代言,我便只好告诉你们,说你们其实是兄妹。

我会将乱伦禁忌的楔子打进你们俩中间。

你们一定会恨我的。

你将看到——一些——欧安达作了很大努力,但还是说不下去。

米罗笑了笑,道:我们称之为尝试行动。

皮波偶然开了这个头.但利波有目的地继续这一行动,我们接班后仍然从事着这项尝试。

这个项目我们进行得十分谨慎,循序渐进,不是一下子把星际议会的规定置于脑后。

问题是猪仔们不时会经历危机,我们只能帮助他们。

比如几年前,猪仔极度缺乏玛西欧斯虫,这种虫长在树干上,猪仔们靠它们为生——你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个?欧安达道。

啊。

安德想,她不像米罗那样重视保持一致性。

他要为利波代言。

米罗道,这件事正好发生在他死之前。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点证据都——其间关系就让我自己去发现吧。

安德平静地说,告诉我,猪仔们出现饥荒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这么说的,妻子们饿了。

米罗没理会欧安达的担心,你瞧,为女性和孩子采集食物是男性猪仔的工作,可当时没什么食物了。

他们不住暗示要出去打仗,说打起来的话他们可能会全部死光。

米罗摇着头,他们说起这个好像还挺高兴。

欧安达站了起来,他连个保证都没作,没作任何保证。

你想让我作什么保证?安德说。

不要——让任何情况——别打你们的小报告?安德问。

欧安达显然对这种小孩子的说法觉得很气恼,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无法保证。

安德说,我的职业就是说实话。

她朝米罗猛一转身,你瞧见了吧!米罗吓坏了。

你不能说出去。

他们会封死大门,从此再也小准我们出来。

那样的话,你就只好另外找份工作了?安德问道。

欧安达憎恶地盯着安德,这就是你对外星人类学的看法?仅仅是一份工作?这片森林里居住着另一种智慧生命,一个异族,不是异种。

我们必须了解他们。

安德没有回答,也没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这里的事就跟《虫族女王和霸主》里说的一样。

米罗说,猪仔们,他们就像虫族,只不过弱小得多,原始得多。

我们需要研究他们,但仅仅研究是不够的。

你可以冷静地研究野兽,不理会其中一只会不会死掉、被其他野兽吃掉。

但这些是——他们和我们一样。

我们不能袖手旁观,研究他们的饥荒,观察他们如何在战争中遭到毁灭,我们认识他们,我们——爱他们。

安德道。

没错!欧安达挑战地说。

但如果你们不管他们,如果你们根本没来过这儿,他们仍然不会灭绝。

是不是这样?是。

米罗道。

我跟你说过,他跟委员会一个样。

欧安达说。

安德没理她,如果你们不管,会怎么样呢?会,会——米罗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儿,这么说吧。

你回到过去,回到古老地球的时代,远在虫族战争爆发之前,远在星际旅行实现之前。

你告诉那时的人,你们可以穿行星际,移民到其他星球。

然后再绐他们演示种种奇迹:可以打开关上的灯光,钢铁,甚至最不起眼的小东西:盛水的陶器、农具。

他们看到了,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自己将来也会成为这时的你,做出你所表演的一切奇观。

他们会怎么说:把这些东西拿走,别给我们看,就让我们过自己粗陋、短暂、原始的生活吧,让进化过程慢慢发展吧。

会不会这么说?不会,他们说的是:给我们、教我们、帮助我们。

你应该说的是,我做不到,然后走开。

已经太晚了!米罗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些奇迹!他们看见我们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看见了我们这些高高大大的人,拿着魔术般的工具,掌握着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知识。

这时跟他们说句再见甩手就走已经太晚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存在这种可能性。

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希望向我们学习,而他们学得越多,我们就越能发现学到的这些知识如何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只要你还有点感情,只要你把他们当成——当成——当成人。

就当成异族好了。

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这你能理解吗?安德笑道,你的儿子向你索要一块面包,你给他的却是石头。

你算什么人呢?①【①引自《圣经》。

】欧安达点点头,就是这句话。

按照议会法令,我们就该给他们石头,哪怕我们有吃不完的面包。

安德站起身来,好吧,咱们该上路了。

欧安达不肯屈服,你还没有作出任何保——你读过《虫族女王和霸主》吗?我读过。

米罗说。

一个人自愿成为死者代言人,却做出伤害那些小个子、那些坡奇尼奥的事。

你想,会有这样的人吗?欧安达不那么担心了,但还是跟刚才一样充满敌意。

你真狡猾,安德鲁先生,死者的代言人。

你对他说《虫族女王和霸主》,对我说《圣经》。

为了达到目的,嘴皮子怎么翻都行。

我和别人交流时喜欢使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语言。

安德说,这不是狡猾,这是聪明。

那么,猪仔的事,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不伤害他们。

欧安达冷笑一声,会不会伤害他们.全看你怎么判断。

找不到别的可以依赖的判断,所以只好这样。

他从她身旁走开,走出枝叶扶疏的树荫,朝山头的森林走去。

剩下的两人急忙一溜小跑跟上去。

我得先提醒你一声。

水罗说,猪仔们一直在问你的事。

他们认定你就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

那本书他们读过?岂止读过!他们基本上把那本书的内容融入了他们自己的宗教,把我们送给他们的那本书当成了圣籍。

现在,他们居然声称虫族女王也跟他们说起话来了。

安德瞪着他,虫族女王对他们说了什么?说你就是最初那位死者代占人,你随身带着虫族女王,你会让她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让她教他们金属的事儿,还有——全是疯疯癫癫的乌七八糟的话。

这是最棘手的事,他们对你抱着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

米罗与欧安达显然认为猪仔们是把愿望当成了事实,两人这种看法倒也简单。

但安德知道,虫族女王一直在自己的虫茧中与某个对象交流。

猪仔们说过虫旅女王是怎么对他们说话的吗?走在他另一边的欧安达道:不是对他们说,虫族女王只跟鲁特说话,鲁特再转告他们。

这都是他们图腾崇拜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们一直装傻充愣,陪他们玩儿呗,装出相信的样子。

你们可真是屈尊俯就啊。

安德说。

这是人类学田野考察的标准做法。

米罗说。

可你们一门心思都放在假装相信他们上,所以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任何东西。

两人一愣,不由得放慢脚步。

安德一个人先走进森林,两人这才紧跑几步赶上来。

我们把自己的一生都花在学习他们上了。

安德停下来,我是说向他们学习。

二人这时已经进人了树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让他们的表情不久容易分辨。

但他知道这两人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恼火、气愤、轻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人,居然敢对他们的专业评头论足?行啊,就让他们听听吧。

你们采取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进行你们的尝试行动,帮助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但你们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们也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教你们。

比如什么!欧安达质问道,比如杀掉造福于他们、救活他们妻儿的恩人,把他活活折磨死?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容忍他们的这种行为呢?他们做出这种事之后,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助他们?米罗挡在欧安达和安德之间。

保护她,还是担心她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安德猜测着。

我们是专业人员,知道人类与猪仔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这种差异是我们无法解释的——你们只知道猪仔是某种动物,他们杀害皮波和利波,就好像卡布拉吃卡匹姆草一样,不应该受到责难.对。

米罗道。

安德笑了,所以你们永远无法从他们那单学到任何东西。

就是因为你们把他们看成动物。

我们把他们看成异族!欧安达道,一把推开米罗。

她显然不希望接受任何人的保护。

从你们对待他们的态度看,你们认为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安德说,芹族是有能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

那你想怎么办?欧安达嘲讽地说,冲进树林,将他们送上法庭?告诉你们,虽然你们和我本人在一起,但猪仔们通过死去的鲁特,对我的了解比你们深入得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说自己是最初那个代言人吧?米罗显然认为这种想法荒唐无稽到了极点。

是不是说,你停在卢西塔尼亚轨道上的飞船里当真装着一批虫族成员,等着你把他们送下来,再——他的意思是,欧安达打断米罗的话,他这个外行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跟猪仔打交道。

照我说,这句话就是证明,我们根本不该把他带来见——欧安达突然不说话了。

一个猪仔从灌木丛中露出头来。

个头比安德想像的小,简作的电脑模拟图像可没有他那么重的味儿,不过那股味儿倒也不讨厌。

太晚了。

安德轻声道,我想我们已经见面了。

不知猪仔有没有表情,安德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米罗和欧安达猜出了他的想法。

他非常吃惊。

欧安达轻声嘟哝着。

说出安德不知道的事,这是教训教训他,让他放明白点儿。

没关系,安德知道自己是个外行,他还希望,自己使他们那种循规蹈矩、天经地义的思维模式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动摇。

他们的思维模式已经僵化了,如果他想从他们那里获得帮助,就必须让他们打破旧的模式,得出新的结论。

吃树叶者。

米罗道。

吃树叶者的目光一动不动停留在安德身上,死者的代言人。

他说。

我们把他带来了。

欧安达道。

吃树叶者一转身。

消失在树丛中。

这是什么意思?安德问道,他怎么跑了?你是说你猜不出来?欧安达反问道。

不管你喜不喜欢,安德说,猪仔想跟我对话,我也要和他们对话。

最好的方法是你帮助我理解所发生的一切。

不过,也许你也不明白他们的行为?安德看着他们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他松了口气。

米罗显然下了决心,他没有摆架子,只心平气和地回答:你说得对,我们也不明白他们的行为、举动。

我们和他们玩的都是猜谜游戏。

他们问我们问题,我们也问他们问题。

就我们所知,双方都没有有意识地向对方泄露任何信息。

我们甚至不能向他们询问我们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担心他们从中获得更多信息。

欧安达仍不愿意与米罗步调一致,采取合作态度。

我们知道的东西,你二十年也别想了解到。

她说,在树林里跟他们说十分钟话就想掌握我们的知识?别做梦了你。

我不需要掌握你们的知识。

安德说。

你也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欧安达问。

有你们和我在一起.我当然不需要再费力气掌握你们的知识。

安德笑着说。

米罗知道安德这是捧捧他们,他也笑着说,行,我就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不过能告诉你的恐怕也没有多少。

吃树叶者见到你可能不是很高兴,他与另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不和。

从前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带你来,吃树叶者觉得他肿胜利了。

可是现在,他的胜利被夺走了。

也许这么一来,我们是救了‘人类’一命。

却搭上了吃树叶者的一条命?安德问。

这谁说得准?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人类’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押上去了,但吃树叶者没有。

吃树叶者只想让‘人类’栽个跟头,却没打算取代他的位置。

但你没有把握。

这就是我们从来不敢问的事情中的一种。

米罗笑道,你说的也对,这种事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简直没意识到我们没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

欧安达气坏了,他说的也对?我们怎么工作的他连见都没见过,却一下子成了评论家——安德没兴趣听他们争论,只管朝吃树叶者消失的方向走去,知道他们会跟上来的。

那两人的确跟了上来,争论只好以后再说了。

安德见他们跟上来,便继续提问:你们进行的这个尝试行动,他边走边说,给他们提供了新食物吗?我们教他们如何食用梅尔多纳藤的根茎。

欧安达说,回答得非常简洁,就事论事,不过至少她还在跟他说话。

她虽然气愤,但并不打算一走了之,不参加这场至关重要的与猪仔的接触。

先浸泡,再晒干,以去除含氰的成分。

这是短期解决方案。

长期解决食物问题要靠母亲同前已经中止了的苋属植物改造项目。

米罗说,她开发出了更新品种的苋,非常适应卢西塔尼亚的环境,适应到对人类无益的程度。

卢西塔尼亚本土蛋白质成分太重,地球蛋白质成分太少了。

但我们觉得这种东西应该对猪仔很有好处。

我让埃拉给了我一些样本。

当然,我没告诉她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埃拉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说出来恐怕会吓你一跳。

安德心里说。

利波把这种植物样本交给他们,教他们如何种植,如何碾磨,制成面粉,再烘制出面包。

那玩意儿难吃极了,但这是有史以来猪仔们能够完全控制的第一种食物。

从那以后他们就吃得胖胖的,精神抖擞的样子。

欧安达恨恨地说,第一批面包才交给他们的老婆,这些家伙就杀害了我父亲。

安德默然无语继续走着,绞尽脑汁思索其中的原因。

利波才将猪仔们从饥饿中拯救出来,他们就杀了他?不可思议,但却发生了。

杀死贡献最大的人,这样一个社会怎么能发展?应该相反才对啊,应当增加贡献最大的成员的繁殖机会,以此作为对他们的奖励,社会才能增加其作为一个整体的生存机会。

杀死对集体生存作出最大贡献的人,猪仔们怎么还能生存下去?但人类也有类似的例子。

就说米罗和欧安达这两个年轻人吧。

他们实施了尝试行动,从长远观点看,他们的做法比制定种种限制的星际委员会更聪明。

但他们的行为一旦曝光,他们就会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被押往另一个世界。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等于死刑,到他们有机会重返故乡时,他们所有的亲人都早已离开人世。

他们会接受审判,受到惩罚,也许会被投入监狱。

他们的思想和基因再也没有传承的机会,人类社会也将因此受到打击。

可就算人类这样做,也不能说明这种做法是对的。

可从另一方面看,如果将人类视为一个集团,将猪仔视为这个集团的敌人,上述做法就是有道理的。

如果将任何帮助猪仔的行为视为对人类的威胁,那么,做出这种行动的人便确实应该受到惩罚。

看来,惩罚帮助猪仃的人,制定这种法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保护猪仔,而是为了限制猪仔的发展。

安德这时已经明白了,禁止人类接触猪仔的法令根本不是为了保护猪仔,而是为了保持人类的主宰地位。

从这个角度看,实施尝试行动的米罗和欧安达确实出卖了自己种族的利益。

叛徒。

他说出了声。

什么?米罗问,你说什么?叛徒。

就是出卖自己的种族,自绝于自己的人民的人。

啊。

米罗说。

我们不是。

欧安达说。

我们是。

米罗说。

我从来没有做出任何违背人性的事!人性?按佩雷格里诺的定义,我们早就没有人性了。

米罗说。

可按照我的定义——她开口反驳。

按照你的定义,安德道,那么猪仔也是人。

就凭这一点,你就成了叛徒。

你不是刚才还说我们把猪仔当成动物看待吗?欧安达说。

你们的做法很矛盾。

帮助他们时你们把他们看作人,但当你们不直截了当问他们问题、想方设法欺骗他们时,你们就是把他们当成动物看待。

换句话说,米罗说,当我们遵守星际议会法令时,就是视他们为动物。

对。

欧安达道,你说得埘。

我们就是叛徒。

那你呢?米罗问,为什么你也要当叛徒?哦,人类早就没把我算成他们中间的一分子了。

所以我才会成为死者的代言人。

他们来到了猪仔的林间空地。

晚饭时母亲不在,米罗也不在。

埃拉觉得这样挺好。

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在家,埃拉就失去了权威,管教不了弟弟妹妹们。

但母亲和米罗在家时并不管他们。

这样一来,埃拉说话不管用,管用的人又不说话,家里于是一网糟。

这两人不在时家里反而安静得多。

也不是说母亲和米罗不在时小家伙们就规规矩矩,只不过稍微听招呼些。

今天她只吆喝了格雷戈几次,要他别在桌子下面踢科尤拉。

金和奥尔拉多今天各有各的心事,不像往常那样不住地斗嘴。

晚饭吃完后才闹出乱子。

金往椅背上一靠,不怀好意地冲着奥尔拉多笑道:这么说,教那个间谍怎么刺探母亲机密的人就是你啰?奥尔拉多朝埃拉转过身来,金那张臭嘴怎么又张开了,埃拉。

下回你得替他缝紧些才行。

奥尔托多总是这样,听上去像开玩笑,实际上是求她干预。

金不想让奥尔拇多找到帮手,这次埃拉不会站在你那边,奥尔拉多。

没人站你那边。

你帮助那个东闻西嗅的问谍搜查母亲的文档,你的罪过跟他一样大。

他是魔鬼的仆人,你也一样。

埃拉见奥尔拉多气得浑身哆嗦,她还以为奥尔拉多会把盘子朝金扔过去呢,可奥尔拉多的冲动不一会就过去了,他控制住自己。

对不起。

他说,我本意并不是那样的。

他服软了,他居然承认金说得对。

我希望,埃拉说话了,你说对不起是别的意思,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自己帮助了死者代言人而道歉。

他当然是因为这个道歉。

金说。

因为,埃拉道,我们应该尽我们的全力帮助代言人。

金跳起来,说身倾过桌子,冲着她的脸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侵犯了母亲的隐私,打听她的秘密,他——埃拉吃惊地发现自己也跳了起来,猛地一把把他搡开,大叫起来,比金的嗓门还大。

这幢房子里有毒,一半就是因为母亲的那些秘密!所以要想把这个家理顺,也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她那些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把它们踩个稀巴烂!她嚷不下去了,金和奥尔拉多缩在墙边,仿佛她的话是子弹,而他们是待毙的囚犯。

埃拉把声音放低了些,态度却跟刚才同样激烈,照我看,要想这个地方成个家的样子,死者代言人是惟一的机会。

而母亲的秘密却是挡在他面前的惟一障碍。

所以,我今天把我所知道的母亲的档案里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我想把我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诉他。

那你就是最大的叛徒。

金说,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认为帮助死者代言人才是真正忠于这个家。

埃拉回答,真正的背叛就是听母亲的吩咐,因为她这一辈子想的做的都是毁掉她自己,毁掉这个家。

埃托大吃一惊。

失声痛哭的人不是金。

竟是奥尔拉多。

安装电子眼时已经切除了他的泪腺,所以事先没有泪水充盈,大家全都没有觉察到。

只听他一声哽咽,贴着墙滑了下去,坐倒在地,头埋在双膝间,不住地痛哭着。

埃拉明白他为什么哭。

因为她告诉了他,爱那个代言人不是出卖自己的家庭,他没有过错。

她说这些话时,奥尔拉多相信她,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她的眼光从奥尔拉多身上抬起来,突然发现了门口站着的母亲。

埃拉只觉得心里发慌。

母亲说不定听到了她的话,这个想法吓得她颤抖起来。

但是母亲没有生气,只是显得有点悲伤,一脸倦容。

她望着奥尔托多。

愤怒欲狂的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听见埃拉说什么了吗?我听见了。

母亲说,视线仍旧没有离开奥尔拉多。

她也许没说错。

埃拉吃惊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金。

回各自的房间去吧,孩子们。

母亲平静地说,我要和奥尔拉多谈淡。

埃托招呼格雷戈和科尤拉。

两个小不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急急奔到埃拉身旁,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敬畏。

毕竟,连父亲都没本事让奥尔托多哭起来。

她把孩子们领出厨房,送他们回到卧室。

她听见金的脚步声响过门厅,冲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在床上。

厨房里奥尔拉多的抽泣声小了下去,渐渐平静了。

自从他失去眼睛以来,母亲第一次把他搂在怀里,抚慰他,前后摇晃着他,泪水无声地淌在他的头发上。

米罗不知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个死者代言人。

以前他总觉得代言人应该和神父差不多,或者说,跟理想中的神父差不多:平静、温和、远离尘嚣,谨慎地将俗世中的一切决定、行动留给别人。

米罗总觉得代言人应当是个充满智慧的人。

没想到他却这么粗暴,这么危险。

没错,他的确充满智慧,能够透过表象看到事实,说的活做的事伞都胆大包天。

可话又说回来,事后一想,他总是对的。

他有一种洞悉人类心灵的奇异能力,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的内心深处,识破层层伪装,发现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密。

眼前这一幕,米罗和欧安达以前看过无数次,那时是利波与猪仔们打交道。

可利波做的一切他们都明白,他们知道他的方法,知道他的目的。

但代言人的思路却让米罗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人具有人类的外形,可米罗觉得这个代言人不像来自另一个人类世界的异乡人。

他跟猪仔一样让人无法理解,简苴是另一个异族。

不是动物,但离人类极其遥远。

代言人发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箭手里拿着的弓?浸泡梅尔多纳藤的根茎用的陶罐?尝试行动的成果他发现了多少?有多少他误认为是猪仔们自己的发明?猪仔们展开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

你。

箭说,你写了这本书?不错。

死者代言人回答。

米罗望了欧安达一眼,她的眼睛说:看来代言人真是个大骗子。

人类插嘴道:那两个人,米罗和欧安达,他们认为你是个骗子。

米罗立即将视线转回代言人身上,他却没有看他。

他们当然是这么想的。

他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鲁特的话也许是事实。

代言人平静的话让米罗心中一震。

这可能吗?从一个星系飞到另一个星系的人的确可以跨过几十年光阴,这种旅行有时会长达数百年。

也许五百年。

这样的旅行不用多少次,就能让一个人跨过三千年光阴。

可如果说来这里的碰巧真的是最早那位代言人,这也未免太过离奇。

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最早的代言人的确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那他肯定会对虫族之后人类发现的惟一一种智慧生命产生浓厚兴趣。

不可能!米罗告诉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他们为什么这么愚蠢?人类问道,听到事实,却不能辨别。

他们不是愚蠢。

代言人道,人类就是这样:我们从小质疑自己完全相信的东西。

他们认定最早的死者代言人三千年前就死了,所以从不认真想一想,即使他们知道星际旅行有可能大大延伸生命。

但我们告诉过他们。

你们只告诉他们,虫族女王对鲁特说,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所以他们应当知道我们说的是实话。

人类说,鲁特是个智者,他是个父亲,他不会犯错误的。

米罗没有笑,但他实在想笑一笑。

代言人自以为聪明绝顶,瞧他现在该怎么办吧。

猪仔们固执地认为他们的图腾树会说话,看他现在怎么解决。

啊。

代言人道,我们不懂的事情很多,你们也有很多事情不懂。

我们双方应当多作些交流。

人类紧挨着箭坐下来,分享后者代表特权的位子。

箭似乎毫不介意。

死者代言人,人类说,你会把虫族女王带给我们吗?我还没有决定。

代言人回答。

米罗又一次望望欧安达。

代言人发疯了不成?居然暗示他可以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交给他们。

但紧接着,他想起代言人刚才的话:我们从不质疑自己完全相信的东西。

米罗总觉得这是个无需解释的事实,人人都知道虫族已经彻底灭亡了。

但有没有可能真有一位虫族女王幸存下来?所以死者的代言人才写出了那么一本书,因为他有与虫族女王亲身交流的体验?不可思议到极点,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米罗现在已经不敢确信虫族是不是真的绝了种,他只知道人人都坚信不疑,而且三千年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虫族真的还有幸存者,猪仔们怎么会知道?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猪仔将《虫族女王与霸主》里的故事融人了自己的宗教,无法理解世上还存在许多其他的死者代言人,没有一个是这本书的作者。

也不能理解虫族已经死绝了,再也不会出现虫族女王了。

这就是最简单的解释,也是最容易接受的。

其他任何解释都会迫使他相信: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鲁特的图腾树真的可以向猪仔们说话。

我们怎么才能让你决定?人类说,对妻子们,我们送给她们礼物,让她们同意我们的意见。

但你是人类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又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你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我。

代言人说。

什么东西?你们的罐子难道不如这个?你们的箭不是比我们的强吗?我的斗篷是用卡布拉毛织的,你的衣服料子比我的好得多。

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

代寿人道,我只需要实话。

人类的身体前倾,因为激动和期待,身体绷得紧紧的。

哦,代言人!话的莺要性使他的声音变得沉重粗厚,你会将我们的故事加人《虫族女王和霸主》吗?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故事。

代言人道。

问我们吧!问什么都可以!我怎么能诉说你们的故事呢?我只替死者代言。

我们就是死者!人类喊了起来。

米罗以前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

我们每天都遭受着屠杀。

人类占据了所有世界,漆黑的夜空中,飞船载着人类从一颗星星飞到另一颗星星,每一个空着的地方都被他们填满了。

人类给我们设下愚蠢的限制,不许我们出去。

这些其实都用不着,天空就是我们的围栏,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人类边说边向空中跳起。

他的双腿结实有力,这一跳高得惊人。

看,天空的围栏挡住了我,把我扔回地面!他奔向离他最近的一棵树,沿着树干爬上去,比米罗从前看见的任何一次爬得更高。

他爬上枝头,向空中一跃,空中滞留时间长得让人目瞪口呆,然后,行星重力将他拖下来,使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

这一摔好重,米罗听见撞地时他喘出一夫口粗气。

代言人冲向人类,米罗紧紧跟在他身后。

人类已经没气了。

他死了?身后的欧安达问道。

不!一个猪仔用男性语言高喊起来,你不能死啊!不!不!不!米罗一抬头,吃惊地发现居然是吃树叶者。

你不能死!人类吃力地抬起一只虚弱无力的手,碰了碰代言人的面颊。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明白吗?代言人,只要能爬上那堵阻挡我们通向星星的高墙,我宁肯死。

米罗和猪仔接触的这么多年里,加上以前的许多年,他们从来没说起星际旅行,一次都没问过。

但现在米罗明白了,他们问的所有问题都是为了发现星际飞行的秘密。

外星人类学家们从来没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相信——而且从未质疑——猪仔社会现在的技术水平离制造太空飞船这一步,还路远迢迢,至少也得再过一千年,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

但他们始终渴求着有关金属的知识,还有发动机,离开地而飞行……这些,全都是为r发现星际飞行的秘密。

人类慢慢站起来,紧紧抓住代言人的手。

米罗突然想到,接触猪仔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猪仔拉他的手。

他感到深深的悔恨,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嫉妒的刺痛。

看到人类没有受伤,其他猪仔们也聚过来,围在代言人周围。

他们没有推推挤挤,只是尽可能站得离代言人更近些。

鲁特说虫族女王知道怎么制造星际飞船。

箭说。

鲁特说虫旅女王会把一切教给我们。

杯子说,金属,从石头里逬出的火,怎么从黑色的水里造出房子……一切!代言人抬起双手,止住了猪仔们的七嘴八舌。

如果你们渴了,看见我手里有水,你们都会请求我给你们喝。

但如果我知道我的水里有毒,我该怎么办?能飞到星星上去的飞船没有毒。

人类说。

通向星际飞行的道路很多。

代言人道,有些路好走,有些路难走。

只要是不对你们造成伤害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们。

虫族女王向我们保证过。

人类说.我也向你们保证。

人类向前一跃,一把抓住代言人的头发和耳朵,把他的脸拽到自己眼前。

米罗以前从未见过猪仔做出如此暴烈的举动,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猪仔们决定动手杀人了——如果你们把我们当成异族,人类冲着代言人的脸大喊道,就该让我们自己作出决定,而不是替我们决定!如果你们把我们当成异种,你现在就应该杀掉我们,就像你从前杀死虫族女王的所有姐妹一样!米罗惊得目瞪口呆。

猪仔们认定这位代言人就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是一回事,但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不可思议的结论,一口咬定他曾经犯下过异族屠灭的大罪?他们认为他是谁?魔王安德?只见坐在那里的死者代言人泪流满面。

他双眼紧闭,仿佛人类的指责全是事实。

人类转过头来,向米罗问道:这是什么水?他悄声道,触了触代言人的眼泪。

我们就是这样表达痛苦、沉痛、难过。

米罗回答。

曼达楚阿突然大喊一声,这是一声可怕的呼唤,米罗闻所未闻,这声音就像濒死的动物的哀鸣。

我们这样表示痛苦。

人类轻声道。

啊!啊!曼达楚阿叫道,我见过这种水!在皮波和利波眼睛里,我见过这种水!一个接一个,最后汇成一片齐声哀鸣,所有猪仔都发出同样的哀号。

米罗感到既恐怖,又敬畏,还有点儿兴奋。

几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同时涌上一心头。

他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猪仔们敞开了多年来对外星人类学家隐瞒的感情。

瞒了整整四十七年的感情。

他们这样是不是因为爸爸?欧安达悄声道,她的双眼同样因为兴奋熠熠发光,恐惧激出的汗水沾湿了她的头发。

米罗念头一起,话脱口而出:他们不懂皮波和利波死的时候为什么哭,直到现在才明白。

米罗完全不知道欧安达脑海里产生了什么想法,他只知道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最后双膝跪地,双手拄在地面,失声痛哭起来。

唉,代言人一来,真是天翻地覆啊。

米罗跪在代言人身旁。

代言人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

代言人,米罗问道,como pode ser?这怎么可能?你难道真的是第一位代言人?同时又是安德?我没想到她会告诉他们这么多事。

他轻声说。

可是,可是……死者代言人,写那本书的那个,他是人类懂得星际旅行后最杰出的智者,而安德却是个谋杀犯,把整个种族斩尽杀绝了,一个具有高度智慧、可以教会人类一切的美好种族——两个都是人啊。

代言人低声道。

人类就在他们身旁,他引述了一段《虫族女王和霸主》里的话,疾病与灵约并存于每一个心灵,死亡与救赎也同时掌握在每一双手里。

人类,代言人道,请告诉你的同胞,不要再为他们出于无知犯下的罪过悲伤了。

他们两人给了我们那么多最可宝贵的东西。

人类说。

请让你的同胞安静下来,我有话要说。

人类喊了几声,不是男性语言,而是妻子们的语言,代表权威的语言。

猪仔们安静了,坐下来听代言人发话。

凡是我力之所及的事,我都会替你们做。

代言人道,但首先我必须了解你们,不然的话,我怎么诉说你们的故事?我必须先了解你们,否则的话,我怎么知道我们给你们的饮料会不会毒害你们?在这之后,最大的障碍依然存在:人类可以爱虫族,因为他们以为虫族已经彻底灭绝了。

可你们还活着,所以他们仍然会怕你们。

人类站起身来,指指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是一件虚弱无力的东西。

怕我们!你们抬起头来,看到星星上满是人类。

于是你们害怕了。

人类也有同样的恐惧。

他们害怕未来哪一天,他们来到一个新世界,却发现你们已经第一个占据了那个世界。

我们不想第一个来到新世界,人类说,我们希望和你们共同去那个新世界。

那么,请给我时间。

代言人道,告诉我你们的情况,我再告诉他们。

问什么都可以。

人类说着,望了望其他猪仔,我们会告诉你们一切。

吃树叶者站了起来,他说的是男性语言,米罗听得懂。

有些事你没有权利说出去。

人类厉声反驳,他说的是斯塔克语。

皮波、利波、欧安达和米罗教了我们很多东西,这些他们一样没有权利教,但他们还是教会了我们。

他们的愚蠢不能作为我们的愚蠢的借口。

吃树叶者说的仍然是男性语言。

那么,他们的智慧也就不会成为我们的智慧。

人类反驳道。

吃树叶者说了几句米罗听不懂的树语,人类没有同答。

吃树叶者转身走了。

欧安达回来了,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人类转身对代言人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会告诉你,让你看——只要我们做得到。

代言人转向米罗和欧安达,我该问他们什么?我知道得太少,不清楚该问什么?米罗看着欧安达。

你们没有石头或者金属工具,她说,但你们的房子是用木材造的.你们的弓和箭也是。

人类站在那儿,等着。

好一阵子没人作声。

你怎么不说出你的问题?人类最后问道。

他怎么会听不明白呢?米罗心想。

代言人道:我们人类用石头或金属工具砍倒树木,再把木头修理成房子、箭或者木棍,就是你们手里拿着的这些工具。

猪仔们过了一会才明白代言人话里的意思。

接着,突然问,所有猪仔都跳了起来,发疯似的跑着,毫无目的,时时撞在一起,撞在树上和木屋上。

大多数猪仔不作声,但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发出嚎叫,和他们刚才发出的哀鸣是同一种声音。

这场几乎寂静无声的猪仔大骚乱真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他们一下子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外星人类学家们多年来谨守不交流政策,不向猪仔透露任何信息,可是现在,代言人打破了这个政策,结果竟演化成这种疯狂景象。

人类冲出人群,一头倒在代言人脚下。

哦,代言人!他大声哭喊着,求求你,别让他们用石头金属工具砍我父亲鲁特!如果你们想杀人,有些年深日久的兄弟愿意献出他们的生命,我也会高高兴兴地死,但千万千万别杀我的父亲。

也别杀我父亲!其他猪仔们也哭嚎起来。

还有我的!我们绝对不会把鲁特种在离围栏那么近的地方,曼达楚阿说,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是——你们是异种!代言人又一次高举双手,人类中有谁在卢西塔尼亚砍过一棵树吗?从来没有。

这里的法律禁止这种行为。

你们不用害怕我们。

猪仔们安静下来,林问空地卜一片沉寂。

人类从地上爬起来,你让我们对人类更害怕了。

他对代言人说,我真希望你没有踏进我们的森林。

欧安达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人类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米罗伸手搂住欧安达的双肩。

一片寂静中,死者的代言人又开口了。

你向我保证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我现在就问你:你们的木屋、弓箭和木棍是怎么造出来的?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办法,而且已经告诉你们了。

请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的。

兄弟们献出了自己。

人类说,我告诉过你。

我们把自己的需要告诉古老的兄弟们,给他们看我们需要什么样子的木材,他就会把自己给我们。

我们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吗?安德问。

人类转过头,瞧瞧其他猪仔。

你是说,要我们要求一位兄弟献出自己的生命,目的只是让你看看?我们不需要新的木屋,从现在起很多年都用不着新木屋,箭也足够——让他看!和大家一样,米罗也转过身来。

从森林里钻出来的是吃树叶者,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人群中央。

他谁都不看,仿佛是个信使,或者是个向全城发出召唤的召集者,对别人听不听自己的话毫不理会。

他说的是女性语言,米罗只能听懂一点片断。

他说的是什么?代言人悄声问。

仍然跪在他身旁的米罗尽力翻译着,显然他去了妻子们那里,她们说一切照你的吩咐办。

话很多,意思没那么简单,他在说什么——这些诃我不懂——说他们都要死了。

还有什么兄弟们也要死了之类。

可你看他们的样子,一点也不害怕,没有一个害怕。

我不知道他们哪种表情表示害怕。

代言人道,我还不了解这个种族。

其实我也不了解。

米罗说,现在只能交给你处理了。

半小时里你就让他们激动成这个样子,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们这样。

算是个天生的本事吧。

代言人道,咱们做个交易好吗?我不告诉别人你们的尝试行动,你也不说出我是什么人。

这个容易。

米罗说,反正我不相信。

吃树叶者的演说结束了,说完后立即摇摇摆摆朝木屋走去,钻进里面不出来了。

我们将向一位古老的兄弟恳求一份礼物。

人类说,妻子们是这么说的。

就这样,米罗站在那儿,一只手搂着欧安达,另一边站着代言人。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猪仔们表演的神迹,比替加斯托和西达赢得圣人称号的奇迹更令人信服得多。

猪仔们聚集起来,在林间空地边缘一棵粗大的老树四周围成一圈。

然后,猪仔们一个接一个,依次爬上那棵大树,开始用棍子在树上敲击着。

没过多久,猪仔们都上了树,一边唱着什么,一边用木棍在树干上敲出复杂的鼓点。

父语。

米罗轻声道。

没过多久,大树明显倾斜了。

一半猪仔立即跳下树来,推着树干,让它向空地方向倾斜。

树上剩下的猪仔敲打得更起劲了,歌声也愈加响亮。

大树粗大的枝桠开始一根接一根脱离树干,猪仔们敏捷地跑上前去,收集掉落的枝桠,将它们从大树即将倒下的地方拖开。

人类将一根树枝拖到代言人面前,后者仔细检查着,让米罗和欧安达一块儿看。

与树干相连的一端较粗,光滑极了,不是平的,而是呈略显倾斜的弧形。

上面一点也不粗糙,也没有渗出树液。

不管是什么使这根树枝从树干上脱落,绝对没有任何外力的迹象。

米罗用手指碰了碰树枝,又凉又光,感觉好像大理石。

最后,大树只剩下一根笔直的树干,庄严、粗大。

原束连着树枝的地方留下的斑痕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猪仔们的合唱达到了高潮,然后停止。

这棵树斜斜地、优雅地倒了下来。

一声巨响震动地面,然后一切复归于平静。

人类走到倒下的树前,抚过树干表面,轻声吟唱起来。

在他手下,树皮绽开了,一条裂痕沿着树干上下延伸,最后,树皮裂成两半。

许多猪仔上前捧起树皮,把它从树干上移开。

两半树皮,一半裂向这边,一半裂向那边,合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卷。

猪仔们将树皮抬走了。

他们拿走树皮干什么?你以前见过他们使用树皮吗?代言人问米罗。

米罗只能摇摇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时,箭向前迈了儿步,轻声吟唱起来。

他的手指在树干上来回摩挲,好像量出一张弓的长度和宽度。

米罗眼睁睁看着圆木上出现裂痕,没有树皮的树如何弯折、断开、粉碎。

最后,出现了一张弓,一张漂亮的弓,经过打磨一样光滑,躺在树干上一道长槽里。

别的猪仔依次走上前去,在树干上用手指画出需要的东西的形状,吟唱着。

他们离开树干时,手里拿着棍棒、弓和箭、边缘又薄又快的木刀、用来编织东西的木绳。

最后树干的一半已经消失了,猪仔们齐齐退后,齐唱起来,树干震动起来,裂成几根长柱。

这棵树完全用尽了。

人类缓缓走卜上前去,跪在小柱边,双手温和地放在离他最近的那根木柱上。

他的头一偏,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没有词的哀歌,是米罗平生听到的最悲伤的声音。

歌声继续着,继续着。

只有人类的声音。

渐渐地,米罗发现其他猪仔们注视着自己,仿佛等待着什么。

最后,曼达楚阿走了过来,轻声道:请。

他说,你也应该为那位兄弟歌唱,这样才对。

但,但我不知道怎么……米罗道,觉得又害怕,又手足无措。

他献出了他的生命,曼达楚阿道,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回答了我的问题,却引起了另外一千个问题,米罗无声地说。

但他还是走向前去,跪在人类身边,手掌握住人类握着的同一根木柱,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一丌始,声音很低,迟疑着,对曲调没有把握。

但他很快便理解这首没有歌词的歌,感受到了自己手掌下死去的树。

他的声音变得响亮高昂了,与人类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嘹亮的、不和谐的歌。

歌声哀悼着这棵树的死,感谢它所作的牺牛牛。

歌声也是向它保证,它的死会带来部落的繁荣,带来兄弟们、妻子们和孩子们的幸福,他们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繁荣昌盛。

这就是这首歌的意义,也是这棵树牺牲的意义。

歌声消逝,米罗低下头,将额头顶着木柱,悄声说出自己最真切的誓言。

五年前的山坡上,面对利波的尸体,他说的也是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