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挥室里,电视接收机似乎又恢复了生命。
卡特将军……唉,又有什么事?他们又在移动了,长官。
他们出了耳朵,在迅速驶向血块。
哈!他看了看计时器,它的读数是12。
十二分钟。
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着找他那支雪茄,而在地板上他原来丢下它,后来又踩上一脚的地方找到了。
他把它捡起来,瞧了瞧那踩得又破又扁的样子,厌恶地扔掉了。
十二分钟。
他们还能赶到吗,里德?里德愁眉苦脸地蟋缩在椅子上。
他说:他们能赶到。
他们甚至能把血块除掉,也许能。
但是……但是怎么样?但是,来不来得及把他们弄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不能钻进大脑把他们拽出来,你知道。
这一点我们要是能办到的话,我们早就能钻进去处理血块了。
这就是说,他们得进入大脑,然后驶到一个能被我们取出来的地点。
如果他们做不到……卡特发牢骚说:他们给我送来了两杯咖啡,一支雪茄,而我连一口咖啡也没喝,一口烟也没抽。
……他们已经接近大脑底部,长官。
有人报告说。
迈克尔斯回到了他的图表跟前。
格兰特在他肩膀旁边凝视着他眼前的复杂图象。
这儿这个东西就是血块吗?是的,迈克尔斯说。
看来还有一大段路哩。
我们只有十二分钟了。
实际没有看上去那么远。
现在可以一帆风顺了。
用不了一分钟。
我们就可以到达大脑底部,从那里去就快了……突然一片强光射进来,照遍了潜艇。
格兰特惊诧地抬头向上望,只见舰外竖立着一堵巨大的乳白色的墙,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这是耳鼓。
迈克尔斯说道。
那一边就是外部世界了。
一阵几乎难以忍受的强烈的乡思,拉紧了格兰特的心弦。
他本来早就忘了还存在着一个外部世界。
而此时此刻,他似乎觉得他整个一生都是在一个到处是血管和鬼怪的梦原世界里无休止的旅行,成了一个在循环系统里漂泊的荷兰水手。
①……①漂泊的荷兰水手(Fiying Dutchman):传说中注定要永远在海上漂流的荷兰水手。
但现在它——那外部世界的光线——已经来了,在通过耳鼓渗透进来。
格兰特,是你命令我离开毛细胞回到船上的,是不是?迈克尔斯说道,身子还俯在图上。
对,是我,迈克尔斯。
我要求你待在船上,而不是待在那些毛细胞附近。
你把这件事告诉杜瓦尔吧。
他的态度……着什么急呀?他的态度向来就讨人嫌,不是吗?这回他侮辱人。
我不想充英雄……我替你作证。
谢谢,格兰特,而且——而且你对杜瓦尔得注意一点。
格兰特笑着说:当然。
杜瓦尔走了过来,几乎好像知道大家在议论他似的,他粗鲁地问道:我们到什么地方了,迈克尔斯?迈克尔斯悻悻然朝他看了看说:就要进入蛛网膜下腔了。
——就在大脑底部。
他又向格兰特补充道。
好吧。
咱们从动眼神经旁边进去吧。
好吧。
迈克尔斯道。
如果那能让你从最有利的角度瞄准血块,那我们就那么进去。
格兰特向后走去,低了低头走进贮藏室,科拉在那里面躺在一张小床上。
她动弹了一下,想要起床。
但他把手举起说:别动。
躺着吧。
他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把腿始起来,两手抱着膝盖。
他向她微笑着。
她说;我现在已经好了。
在这儿躺着,实际上是装病。
有何不可呢?你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假病人。
如果你不嫌这听起来不正派的话,咱们就一起来装一会儿病吧。
这回她也笑了。
我很不愿意埋怨你太冒失。
不管怎么样,你似乎把搭救我的性命当成自己的职责了。
一切都服务于一个巧妙、奇特而精心设计的战略目标——使你处于对我感恩图报的地位。
我的确感你的恩!这是毫无疑义的。
这一点,我在恰当的时机是会提醒你的。
务必提醒我。
——可是,格兰特,我真得谢谢你。
我乐意你谢谢我,可那是我的工作。
派我来就是这个原因。
记住,由我决定政策,由我对付紧急情况。
可是还不止这些,是吗?这已经够多了。
格兰特不以为然地说。
我把通气管同肺部接通,把海草从进气口里拔出来,而最主要的是,我对漂亮女人不松手。
可是不止这些,是吗?你是来监视杜瓦尔大夫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是真的。
《CMDF》的上层人物不信任杜瓦尔大夫。
他们从来都不信任他。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有献身精神的人,十分单纯又十分专注。
他得罪人,并不是因为他愿意这样,而是他的的确确不知道他容易得罪人。
除了自己的工作,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甚至包括漂亮的助手吗?科技脸红了。
我想——甚至包括助手们。
但是他器重我的工作,他是真器重。
如果另外有个人器重你,他还会继续器重你的工作,是不是?科拉把眼光转移开去,坚定地接着说:但他决不是不忠诚。
麻烦的是,他赞成与对方自由交换情报,而且也这么说,因为他不知道怎样隐瞒自己锋芒毕露的观点。
而且当别人表示不同意的时候,他就说人家是傻瓜。
格兰特点点头说:是啊,这是可以想象到的。
这就使得大家都爱慕他,因为人们就是喜欢听人家说自己是傻瓜。
呃,他为人就是这样。
我说,别呆坐在这里发愁了。
我谁也不怀疑,同样我也不怀疑杜瓦尔。
迈克尔斯怀疑他。
这我知道。
有的时候他什么人都怀疑,包括这条船上的和船外的。
他甚至怀疑我。
你放心,对他的看法我只给予恰如其分的评价。
科拉显得很着急,她说:你是说,迈克尔斯认为激光器是我故意弄坏的吗?是我和杜瓦尔大夫——一起……我想他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你呢,格兰特?我也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但你相信吗?这是一种可能性,科拉。
是很多可能性当中的一种。
其中,有些可能的程度较大,有些较小。
让我来考虑这个问题吧,亲爱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两人都听到了杜瓦尔提高嗓门忿怒地说:不行,不行,不行。
根本办不到,迈克尔斯。
我不许一头蠢驴来教我该干什么。
蠢驴!我来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吧,你这个……格兰特领先走了出来,科拉紧跟在后面。
格兰特说:别吵了,两人都住嘴,怎么回事?杜瓦尔转过身来,气鼓鼓地说:我把激光器修好了。
金属丝已经刮得大小合适,接到晶体管上,安装妥贴了。
刚才我把这事对身边这头蠢驴说了……他朝迈克尔斯转过脸来,尖刻地说:我说的是‘蠢驴’。
然后接着说:因为他向我问起这事。
嗯,好吧。
格兰特说。
那有什么不对呢?迈克尔斯恼怒地说:因为他说是这样,并不等于真是这样。
他是把一些东西凑到一块了。
这么点事我也能干。
谁都能干。
他怎么知道它能工作呢?因为我知道。
我用激光器用了十二年。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工作。
那么好吧,试给我们看看吧,大夫。
让咱们也学学你的经验。
试用一下吧。
不行。
它要么能工作,要么不能工作。
它要是不能工作,无论如何我也修不好它了,因为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也无能为力了。
这就是说,如果我要等到达血块之后,才能发现它不能工作,我们的情况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糟。
但是,如果它能工作——它肯定能工作——它的能力就会降低。
我不知道它能工作多久,最多也不过能喷射十几次。
我想把所有这十几次全都节省下来对付血块。
我不愿意在这儿浪费掉哪怕是一次。
我不愿意由于我试验了激光器——即使只试一次也罢——而使我们的使命失败。
我跟你说,你得试试激光器。
迈克尔斯说。
如果你不试,杜瓦尔,我发誓,我们回去以后,我将让他们把你撵出《CMDF》,把你扔得远远的,让你粉身碎骨……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再来耽这份心吧。
至于目前,这是我的激光器,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别想命令我于我不愿意干的事,格兰特也别想。
格兰特摇摇头说:我不会命令你干什么事,杜瓦尔大夫。
杜瓦尔略一点头就转身走了。
迈克尔斯瞧着他的后背。
我会收拾他的。
这件事他有道理,迈克尔斯。
格兰特说。
你真的不是出于个人原因而对他感到恼火吗?因为他管我叫懦夫和蠢驴吗?你认为我应该因此而爱慕他吗?但是我与他有无私人嫌隙,这是无关紧要的。
我认为他是叛徒。
科拉气愤地说:这完全不符合事实。
迈克尔斯冷冷地说:我看在这个问题上,你这个证人未必可靠吧。
——但这不要紧。
我们就要到血块了,到时候看杜瓦尔的表现吧。
他能除掉那个血块,如果激光器能工作的话。
科拉说。
如果能工作。
迈克尔斯说道。
而如果它真能工作,如果他把宾恩斯弄死,即使不是由于偶然事故,我是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 ☆ ☆卡特脱掉上衣,把袖子卷起来。
他颓然倒在椅背上,让尾脊骨支持着上身,嘴里衔着新点的第二支雪茄。
他一口烟也没有抽。
他问道:在大脑里吗?里德的上髭似乎终于搭拉下来了。
他擦了擦眼睛。
几乎到了血块,他们停下来了。
卡特对计时器看了一眼,读数是9。
他感到精疲力尽,感到耗尽了精力,耗尽了肾上腺素,耗尽了保持紧张的能力,耗尽了生命。
他说:你认为他们能搞成吗?里德摇了摇头说:我认为搞不成。
九分或十分钟以后,所有人员,潜艇和其它一切,如果不能及时出来,就会胀破宾恩斯的身体,足尺码地在他们面前出现。
卡特想到了,如果这个计划失败,报纸会怎么对待《CMDF》。
他似乎也听到了全国各地和对方的所有政客的演说。
《CMDF》得倒退多少年?得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困困顿顿地,他开始草拟辞职报告的腹稿。
☆ ☆ ☆我们已经进入大脑本身。
欧因斯努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宣布道。
他再度把船上的灯闭了,大家都朝前方望着,这时候眼前的奇观使他们把其它一切,甚至使命高潮已到的事实,都置诸脑后了。
杜瓦尔喃喃地说:真是太奇妙了。
这是上帝造物美轮美奂的顶峰。
格兰特当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肯定说,在整个宇宙中,以最小的体积装有最最复杂的物体的,就是人脑。
他们周围是一片静寂。
他们能看到的那些细胞,表面粗糙,凹凸不平,上上下下伸出一些纤维树突,象一丛荆棘。
他们在组织间隙液中沿着细胞间的通道漂过时,可以看到头顶上纠缠在一起的树突;一刹那,他们简直就象是在一座森林中行行古树交错的杈桠下行进。
杜瓦尔说道:看,它们并不互相接触。
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突触,总是存在着那个必须通过化学方式才能越过的间隙。
科拉说:它们好象到处闪光。
这不过是错觉。
微缩光线的反射光会捉弄人。
这同实际情况完全是两码事。
迈克尔斯说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怒气。
你怎么知道?杜瓦尔马上诘问道。
这是一个重要的有待研究的课题。
微缩光线的反射光,必然会根据细胞分子内含物的不同结构而发生细微的变化。
我预言,对研究细胞的微观细节,这种反射将比现有的任何工具都更加有效。
很可能,通过我们这次使命而发展起来的新技术,要比宾恩斯会发生什么情况重要得多。
你就是这样来为自己开脱的吗,大夫?迈克尔斯问道。
杜瓦尔胀红着脸说:这话你得说清楚!现在不必!格兰特威严地喝道。
先生们,一个字也不许多讲了。
杜瓦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窗口。
科拉说道:可是你到底看到闪光没有?朝上看,在那个村突靠近的时候,注意看。
我看到了。
格兰特说。
普通的、闪烁的反射光,不会象在体内其它地点一般。
清况下那样,这里那里,到处乱闪一气,使整个场面看来象密密的一片萤火虫云层;而是:火花沿着树突追逐着前进,一个火花还没有走完全程,新的火花又已经起步。
欧因斯说道:你知道这象什么。
有人看过有老式电灯光广告的影片吗?那种明暗交替,波浪式前进的广告?我看过。
科拉说。
这看起来真是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杜瓦尔说:神经纤维受刺激的时候,一个去极化振波就会通过这根纤维。
离子浓度发生变化,钠离子进入细胞。
这就使细胞内、外的电荷强度发生变化,并使电位降低。
这种情况一定会通过某种形式影响微缩光线的反射光——这正好是我刚才想要说明的那个论点——我们看到的是去极化振波。
由于科拉指出了这个事实——或者是因为他们在越来越深入大脑,所以移动着的火花的波浪已经随处可见;这些火花沿着细胞移动,沿着纤维上行或下行,交织成一种想象不到的、初看好象杂乱无章,然而又使人感到仍有某种秩序的复杂体系。
杜瓦尔说道:我们看到的乃是人的精髓。
这些细胞是大脑的物质成分,而那些移动着的火花却代表思想,即人的头脑。
那就是精髓吗?迈克尔斯尖刻地请问道。
我原来倒以为那是灵魂呢。
人的灵魂在哪儿,杜瓦尔?因为我指不出来,你就以为它不存在吗?杜瓦尔责问道。
宾恩斯的天才在哪儿?你现在在他的大脑里,把他的天才指出来。
够了!格兰特说。
迈克尔斯抬起头来对欧因斯喊道: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在指定的地点驶到对面,进入那个毛细血管。
硬开进去就是了。
杜瓦尔沉思着说:令人肃然起敬之处就在此了。
我们所在的地方,不只是一个人的头脑。
这个地方,我们周围各处是一个天才科学家的头脑。
这个人我认为堪与牛顿相提并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朗诵着下面的诗句:……那是牛顿塑像伫立的地方,上面镌刻着他的棱镜和静默的面容。
以大理石表征的正是这样一个心灵。
①①这是英国诗人W.Wordsworth(1770—1850)所作《牛顿塑像》诗中最后的四行。
这座塑像在英国剑桥大学。
格兰特怀着敬畏的心情,接着低声朗诵道:他永远在思维的陌生的海洋里独自航行。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格兰特说:当华滋涅斯提到‘思维的陌生的海洋’的时候,你想他是否想到了,或可能想到过这个地方?这是个名副其实的思维的海洋,不是吗?而且也是陌生的。
科拉说道:我没有想到你还喜欢诗歌,格兰特。
格兰特点点头说:肌肉发达,头脑简单。
那是我的写照。
别生气嘛。
迈克尔斯说道:先生们,在叨咕完诗句之余,请朝前看。
他向前指点着。
他们又进入了血流,但是这里红细胞(它们颜色发蓝)在漂浮着,看不出任何明确动作,只是在布朗运动的影响下轻轻颤抖,也就仅此而已。
前面高处有一个黑影。
通过毛细血管透明的围墙,可以看到一座树突构成的森林,在每一股,每一个枝桠上都有一串火花在移动——不过现在速度比较慢了,而且越来越慢。
而且过了某一点,就再也看不到火花了。
《海神号》停了下来。
有一小会儿大家都保持沉默,接着欧因斯安静地说道: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我想。
杜瓦尔点点头。
他说:对。
那就是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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