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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又一个关系人

2025-03-30 09:02:56

回到屋内,贝莱觉得自己镇定了许多。

是谁把毒药涂在箭上的?他质问。

我根本无法想像。

我想,这不可能是那个孩子自己涂的。

你有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我们可以查纪录。

克罗丽莎面露忧色。

那你们的确保存了孩子父母的纪录?为了分析基因,我们必须保存这种纪录。

孩子会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谁吗?永远不会知道。

克罗丽莎肯定地说。

他有没有办法查出来?要查就得进入纪录室,但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个成年人来到此地,想知道他的孩子是哪一个——克罗丽莎红着脸说:几乎不可能。

我说的是假定。

假设有人向你问起,你会回答吗?我不知道。

一个人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并不违法,只是在习俗上,我们不会这么做。

你究竟会不会告诉他?我会尽量避免说出来。

如果是达尔曼博士就肯定不会说。

他认为只有在分析基因时才需要知道亲子关系。

在他之前,这里也许管理得没那么严格……你问这个干吗?因为我看不出来这个孩子有什么动机要杀我。

我认为,只有经由父母指使,他才会干这种事。

这实在太可怕了。

克罗丽莎由于心慌意乱,第一次和贝莱靠得那么近,她甚至向他伸出一只手,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呢?老板被人谋杀,连你也差点死于非命。

在索拉利世界,我们根本没有理由要施暴,我们要什么有什么,因此也没有个人的野心。

此外,我们没有亲属概念,所以也不存在家族的野心。

我们都是基因健康的人。

她的脸突然一亮等等,这支箭不可能涂了毒药。

我不该被你说服而相信它有毒。

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因为和毕克在一起的机器人绝不会让他玩毒药的,机器人不可能会做出令人类受到伤害的事。

机器人学的第一法则很明确地有所规限。

贝莱说:哦,是吗?第一法则……它的规限究竟……克罗丽莎茫然地望着他:什么?没什么。

你只要测试一下这支箭,就会发现上面的确有毒。

贝莱对这个问题已经不感兴趣了,他肯定箭上有毒,百分之百确定。

你仍然认为是达尔曼太太杀了她丈夫?他问。

只有她在现场。

哦。

可是我刚刚差点成为箭下亡魂时,唯一在现场的成年人也只有你。

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克罗丽莎叫道。

也许吧。

说不定达尔曼太太也是无辜的。

我可以借用你的影像显现机吗?可以,当然可以。

贝莱打算要观看的人并不是格娜狄亚。

但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找格娜狄亚·达尔曼。

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机器人一声不吭,奉命行事。

贝莱望着机器人操作影像联络装置,他对自己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又惊讶又疑惑。

是不是因为刚刚提到这个人的缘故?还是因为上次他和她以影像会面时,曾令她发脾气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他看粗率丑陋的克罗丽莎看得太久了,得看看格娜狄亚来平衡一下视觉上的痛苦?他告诉自己,老天,有时候人还真要懂得随机应变。

格娜狄亚几乎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她坐在一张靠背很直的大椅子里,显得十分娇小无力。

她的头发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发髻,耳朵上戴了副看起来好像镶了钻石的长耳环,身上穿了件样式简单的紧身洋装。

她低声道:很高兴你和我联络,伊利亚。

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

早安,格娜狄亚。

贝莱不知道格娜狄亚那边现在是下午还是傍晚,他也无法从她的服装看出来是什么时候,找我有事吗?我想为我上次和你见面发脾气的事道歉。

奥利瓦先生也在找你,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取得联系。

贝莱脑中浮起丹尼尔被机器人盯得死死的模样,几乎笑了出来。

他说:没关系。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会和你见面。

好哇,如果——你说‘见’面?亲自见面。

贝莱严肃地说。

格娜狄亚睁大眼睛,紧紧抓着椅子的塑胶扶手: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吗?我需要这么做。

我不认为——你允许吗?她移开视线,问:有绝对的必要吗?是的。

不过我得先去见另外一个人。

你跟我说过,你丈夫对机器人很有兴趣,别人也跟我提过这一点,可是,你丈夫并不是机器人学专家,我说的没错吧?那不是他的专业,伊利亚。

她依然避着他的目光。

但是他和一个机器人学专家一起工作,对不对?约丹·李比。

她立刻说,我的好朋友。

噢?贝莱提高嗓门。

格娜狄亚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我不应该这么说?只要是事实,有什么不应该?我老是害怕我会说出一些让我显得好像——当每个人都认定你做了某件事情时,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别紧张。

那个李比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噢,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他就住在附近吧,我们以影像会面所耗费的能源几近于零,所以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以自由行动的方式会面。

我们总是——我们以前总是在一起散步。

原来你能够和别人一起散步。

格娜狄亚的脸红了:我说的是以影像一起散步。

哦,难怪,我一直忘了你是地球人。

所谓‘自由行动’,就是把焦点对准在我们各自的身上,那么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失去联系。

我们可以各自在自己的业地上散步,然后把两个影像联系起来,就变成我们在一起散步了。

她抬抬下巴这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接着,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可怜的约丹。

什么意思?我想到你以为我们两个人是亲身一起散步。

如果他知道有人竟然会这么想,一定会疯掉。

为什么?他最怕和人类亲自见面了。

他跟我说过,他五岁时就坚持只以影像和人会面,不再见人了。

有些孩子会这样,瑞开——她顿了顿,好似有些困惑,接着继续说,我丈夫有一次在我提到约丹时跟我说,现在,那样的小孩子越来越多了。

他说,因为这是一种社会进化的现象,观看影像会一直持续下去。

你认为呢?我不是权威人士。

贝莱说。

约丹甚至不肯结婚。

瑞开很生气,说他反社会。

瑞开还跟他说,大众基因库需要他的基因,可是他还是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

他有权拒绝吗?不——不,格娜狄亚说,但是,你知道,他是个很杰出的机器人学专家,而机器人学专家对索拉利世界极有价值。

我猜,他们一定对他做了某种程度的包庇。

不过,我认为瑞开后来并不想再和他共事。

有一次瑞开告诉我,说约丹是个坏索拉利人。

他有没有对约丹说过这种话?我不知道。

瑞开一直到去世前都和约丹一起工作。

他是因为约丹不肯结婚,所以才认为他是坏索拉利人吗?瑞开说过,婚姻是生命中最艰苦的一件事,但必须忍受。

你认为呢?认为什么,伊利亚?婚姻呀,你认为那是生命中最艰苦的事吗?格娜狄亚的脸逐渐变得毫无表情,仿佛正在苦苦地洗去所有感情的痕迹: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贝莱再问:你说你总是和约丹一起散步,然后又修正说是以前的事。

这表示你已经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吗?格娜狄亚摇摇头。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表情,但却是一副幽怨的面容:不,我们已不再那样子了。

我找过他一两次,他似乎总是很忙。

这是你先生去世后的事?不,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大约在好几个月之前。

你会不会认为是达尔曼博士命令他不要再理你?格娜狄亚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约丹不是机器人,我也不是机器人,我们为什么要接受命令?瑞开又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贝莱不想解释。

他只能以地球上的语汇来说明这件事,可是她很可能不会了解的。

而且,就算他把话说清楚,结果也很可能令她感到厌恶。

贝莱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格娜狄亚,我和李比见面后会再去找你。

哦,你那边是什么时候?他一开口就后悔了。

机器人会告诉他地球上的时间,格娜狄亚则可能告诉他索拉利世界的时间。

贝莱实在不想再暴露自己的无知。

可是格娜狄亚却以肯定性的字眼说:午后。

这也是李比业地上的时间?是的。

好。

我会尽快以影像和你联络,再安排和你本人见面。

格娜狄亚又犹豫起来:这有绝对需要吗?是的。

好吧。

她低声说。

联络李比花了一点时间,贝莱利用空当又吃了一份原封包装的三明治。

他变得更加小心了,不但在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前先检查封口处,还很仔细地把三明治也检查了一遍。

他拿起了一盒塑料盒装的冷牛奶,用牙齿咬出一个开口,然后直接从开口处喝牛奶。

他很担心地想,其实也有那种无臭无味、效力发作很慢的毒药,可以用皮下注射针筒或高压喷射针注入牛奶盒里。

但他随即又觉得这种想法实在有点幼稚,便不再想它了。

到目前为止,不管是谋杀或企图谋杀,谋杀者用的都是最直接、最可行的方式。

敲碎人家的脑袋算不上什么高妙手法,把可以毒死十几个人的毒药倒进杯子里,以及公然用毒箭射人,都算不上什么绝妙的手法。

他很不爽地想,只要他继续像这样在各个时区内跑来跑去,他就不可能按时好好进餐了。

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他连觉都没办法好好睡了。

有个机器人向他走来,说: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他。

他正在忙重要的工作。

贝莱跳起来吼道:你告诉那个家伙——他闭上嘴巴。

对机器人大吼大叫有什么用?当然,如果你想叫可以尽管叫,但无论你是大叫还是耳语,结果都一样。

他恢复平常的语调说:你去告诉李比——如果你联络不上他,只能找到他的机器人,你就跟他的机器人说,我正在调查有关他同事遇害的案子,而且这个同事是个好索拉利人。

你跟他说,我不能等他把工作做完,如果我在五分钟内看不到他,我会坐飞行工具到他的业地去,一小时之内,我就会和他本人见面。

你要用这个字:见他本人,免得他搞不清楚。

贝莱说完话,又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不到五分钟,李比——或至少是一个令贝莱认为他是李比的索拉利人,正怒气冲冲地望着他。

贝莱也以眼还眼,怒目以对。

李比是个枯瘦如柴的人,腰杆却挺得很直。

他那双突起的黑眼睛很强烈地透露出一种心有旁骛的味道,现在还流露出一种愤怒。

这家伙有一边眼睑微微垂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地球人?他问。

伊利亚·贝莱。

贝莱说,刑警C七级,负责调查瑞开·达尔曼博士的谋杀案。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约丹·李比博士。

你怎么敢打断我的工作?很简单,贝莱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去别的地方工作吧!我得先问你一些问题,博士。

你和达尔曼博士是关系密切的工作伙伴,没错吧?李比突然握紧拳头,急急大步走向壁炉。

壁炉架上有个小小的钟表装置,它那规律性的动作简直可以给人催眠。

影像显现机的焦点一直对着李比,所以他始终在影像成像区之内。

当他走动时,房间便随着他的脚步高高低低起伏着。

李比说:如果你是古鲁厄威胁要找来的那个外地人——我就是。

你还是不顾我的反对来了。

看像完毕。

等一等!别中断!贝莱突然高声指着这个机器人学专家喊。

李比被他一指,畏缩得连连后退,嘴角一撇,露出极嫌恶的模样。

贝莱说:你搞清楚,我说要去见你本人可不是吓你的。

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你们地球人那种粗俗的举动。

我一定会去见你,如果你不肯听我讲话,我就会直接揪住你的衣领叫你竖起耳朵!你这个肮脏的畜生!李比瞪着他。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说到做到。

你要是敢侵入我的业地,我,我就会——把我杀了?贝莱一扬眉毛,你常常这样威胁别人?我没有威胁你。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你浪费的这些时间可以做好很多事了。

你和达尔曼博士是关系密切的工作伙伴,对吧?这个机器人学专家低下头,双肩随着他缓慢而有规律的呼吸微微起伏。

等他再度抬起头时,他已经显得自在多了。

他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错。

据我所知,达尔曼对新型机器人很感兴趣?对。

哪一种机器人?你是机器人学专家?不是。

用对外行人解说的方式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试试看!比如,听说他想制造能惩罚小孩子的机器人。

这会牵涉到什么?李比抬抬眉毛:省略一切微妙的细节,简单地说,就是加强在W—65平面上主控斯柯罗维奇氏纵列线反应的C积分。

不知所云。

贝莱说。

简单说就是这样。

在我听来就是不知所云。

你有没有别的解释?这表示要把第一法则做某种程度的削弱。

为什么?理论上,惩罚孩子是为了他的将来,不是吗?哈,为了他的将来?李比的情绪微微亢奋,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已不太注意和他谈话的人是谁了。

他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你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概念,但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将来而忍受小小的不便?孩子要经过多少次尝试,才知道现在吃得津津有味,等一下就会胃痛的道理?他们要有多少次经验,才能明白现在要吃苦口良药,等一下胃才不痛?而你要一个机器人了解这个道理?机器人施加于孩子身上的疼痛,会令他的正电子脑形成强大的分裂性电位。

而为了要让正电子脑了解惩罚孩子是为了他的将来好,必须要有一种反电位来加以抗衡,这需要正电子脑增加百分之五十的体积,才能容下足够的线路及迂回线路,否则就得牺牲其他的线路了。

听你这么说,贝莱问,你们还没发展出这种机器人?还没有,我也不太可能制造得出来。

任何人都办不到的。

达尔曼博士在遇害前,是不是正在实验这样的机器人模型?不是。

我们对其他一些比较实际的东西更有兴趣。

贝莱平静地说:李比博士,我必须多知道一些机器人的知识,请你教我。

李比拼命摇头,他那下垂的眼睑更往下垂,显得有点恐怖又有些可笑,好像在向人眨眼睛似的:你应该知道,学习机器人学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没那么多工夫教你。

你无论如何都要教我。

在索拉利世界,每样东西都和机器人有关系。

如果学习机器人学需要的只是时间,那我更要去见你。

我是地球人,不管是做事还是思考,以影像会面都让我很不自在。

贝莱原以为李比那种笔挺的姿势已经挺得不能再挺了,但他居然还能挺得更僵更直。

你那地球人的恐惧感与我无关,想见面是不可能的。

李比说。

如果你知道我想和你谈的主要内容是什么,你会改变主意的。

不会。

任何事都不能让我改变主意。

是吗?那你听清楚。

我认为在整个正电子脑机器人的历史中,机器人学的第一法则被人故意错误引用了。

李比好像抽筋似的动了一下:被人错误引用?白痴,疯子!为什么要错误引用?为了要隐藏事实,贝莱泰然自若地说,隐藏机器人能杀人的事实。

李比的嘴慢慢张大,刚开始,贝莱还以为他会咆哮起来,但出乎意料地,李比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贝莱看来,这简直是他此生见过最失败的强装出的笑脸。

李比说:不要这么说,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只要是鼓励不信任机器人的言词,不管多少都是有害的。

不信任机器人是人类的疾病!李比好像在向小孩子讲道理一样,不得不轻声说出他原本想吼出来的一段话。

他好像嘴上在讲理,其实心中恨不得逼对方就范。

你知不知道机器人学的历史?李比道。

知道一点点。

对了,你是地球人,当然知道,可是你知不知道人类对机器人有一种像仇视科学怪人般的情结?人类怀疑机器人、不信任机器人、害怕机器人,结果使得机器人学几乎变成一种秘密的科学。

机器人三大法则的建立,原本是为了克服人类的不信任,但即使如此,地球也永远不允许发展一个机器人社会。

最早的开拓者之所以离开地球,到银河其他地方殖民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建立一个能利用机器人,令人类免于贫穷、免于辛苦工作的社会。

可是,无论如何,人类心底仍潜藏着对机器人的怀疑,而且随时都会经由任何借口显现出来。

你自己是不是也曾经必须抗拒这种不信任感?贝莱问。

常常。

李比不太高兴地回答。

所以你和其他的机器人学专家为了尽可能避免这种疑惧,才不得不稍微扭曲事实?我没有扭曲什么?比如说,三大法则不就被错误引用了吗?没有!我可以证明有。

除非你能说服我没有,否则,我会尽我所能向整个银河证明这件事。

你疯了!不管你有什么证据,我敢保证,你的证据都是错的。

哦?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样?只要不花太多时间。

面对面讨论?彼此亲自见面讨论?李比那张小脸扭曲得都快变形了:不行!那么,再见,李比博士。

别人会相信我的说法的。

等一等,天哪,喂,等一下!亲自见面?这个机器人学专家把手伸向唇边,慢慢将拇指塞入嘴里。

他维持这样的姿态,茫然地望着贝莱。

贝莱想:李比是不是退缩到五岁前的阶段?他是不是正在想办法说服自己和这个地球人见面是很正常的事?亲自见面?他又问。

李比缓缓摇了摇头,呻吟着说:我办不到,我没办法……他的话被塞在口里的拇指堵住了随你怎么乱说吧。

贝莱盯着他。

这个索拉利人转过头面对墙,挺直的背脊驼了下去,脸深深埋入手掌中。

好吧,贝莱说,我同意以影像和你会面交谈。

李比仍然背对着他:抱歉,我要先离开一会儿。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