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斯坦说:我的腿脚还没适应月球的环境,不过万一适应了,再回地球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狄尼森,你最好别想着回去了。
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专员。
狄尼森说。
怎么说呢,其实挺遗憾的。
要是你回去,人们会把你当作皇帝。
就像当年对待哈兰姆——狄尼森热切地说:我倒是真该看看他的表情,我也只有这点儿愿望。
当然了,拉蒙特感受到了这个乐趣。
他当时在场。
真不错。
这是他应得的……你觉得内维尔会跟我们合作吗?肯定。
现在他正在来的路上……听着,哥特斯坦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好多,仿佛谈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他来之前,想不想尝一块巧克力?什么?一块巧克力。
杏仁的。
只有一块。
我带过来了一点。
狄尼森开始有些迷惑,不过旋即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
真正的巧克力?当然。
真——他脸色突然一变,我不要,专员。
不要?、不要!要是我现在尝到了巧克力的味道,只要它在嘴里停留几分钟,我一定会思念地球的;然后就会想到地球的种种好处。
我可受不了这个。
我也不想……别拿出来了。
别让我闻到它,看见也不行。
专员脸上显出不安的表情。
你是对的。
他极力试图转变话题,你知道地球上有多么轰动吗?当然,我们还是费了好大的劲,尽力保全哈兰姆的面子。
他仍然保留了几个比较重要的职位,不过他的话再也不管什么用了。
这可比他当年的作为仁慈多了。
狄尼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也不光是为了他。
对于这么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你不能一下子打到谷底,这会影响科学界的声誉。
整个科学界的声誉,怎么说也比哈兰姆个人的事重要。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
狄尼森饶有兴趣地反驳,科学界本身必须承受这样的打击。
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一内维尔博士来了。
哥特斯坦镇定了一下自己的神情。
狄尼森把身下的椅子挪了挪,让自己正对着门。
巴容·内维尔步履严谨地走了进来,跨步抬腿间没有半分月球式的优雅。
他先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在场的两位,然后坐下,跷起腿来。
很明显,他是在等哥特斯坦先发话。
专员说:很高兴见到你,内维尔博士。
狄尼森博士已经跟我讲过,他想把你的名字列在他的报告上。
我敢肯定,那份报告将成为宇宙蛋通道开发的里程碑。
不必了,内维尔说,不管地球上发生什么,都跟我无关。
你不知道宇宙蛋通道试验吗?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完全知道。
我掌握的情况不比你们二位少。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刚从地球回来,内维尔博士,今后的开发计划已经完全拟定。
我们将在月球表面上的三个不同位置分别建立大型宇宙蛋通道,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奇*书*网.整*理*提*供)。
无论何时,总有一个处于夜晚的阴影当中。
而在一年中一半的时间,会有两个在阴影中。
当通道位于阴影中时,它仍将会不停地产生能量,不过其中的绝大多数都会以辐射形式散发到太空中。
我们建造它们主要不是为了获取可用的能量,而是为了抵消电子通道的影响,把我们宇宙的力场拉回正常。
狄尼森插话进来:在开始几年,我们必须加大功率,让宇宙蛋通道的影响力超过电子通道,从而把我们的宇宙逐步拉回正常状态,也就是电子通道建立以前的状态。
内维尔点点头:月球城可以使用它产出的能量吗?如果需要的话。
但我们认为,目前的太阳能电池已经完全够用了。
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强制性规定,禁止使用通道能量。
你们可真是好心啊。
内维尔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还有,宇宙蛋通道站由谁来建设,谁来负责运行昵?我们希望是月球工人。
哥特斯坦说。
你们也知道要用月球工人。
内维尔说,在这里的环境中,地球工人的工作效率会相当差。
我们明白,哥特斯坦说,我们信任那些肯合作的月球人。
还有,究竟由谁来决定产出多少能量,其中又有多少可以分配给当地使用,多少又辐射出去?谁拿主意呢?哥特斯坦说:这事必须交给政府。
由地球方面来做决定。
内维尔说:好了,这下你自己看看:做苦力的是月球人,掌权的是地球人。
哥特斯坦平静地说:错了。
我们各司其职,做自己擅长的工作。
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共同分担这个计划。
这话我听多了,内维尔说,但原则终归只有一条:我们做苦力,你们掌权……我拒绝,专员。
我的回答是不。
你的意思是,你们拒绝建造宇宙蛋通道?我们会建造的,专员,不过只会为自己建造。
由我们来决定要产出多少能量,用于什么。
恐怕很难实现。
既然宇宙蛋通道产出的能量必须要用来平衡电子通道能量,那么你们就必须跟地球政府协商。
可能吧,不过我们还想到一点别的事。
你们现在也该知道了吧。
在跨宇宙溢出中,可以交互传递的不只是无穷的能量。
狄尼森插话进来:是关于守恒定律的事情吧。
我们明白。
明白就好。
内维尔说着,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明显不怀什么善意,那些定律中包括线性动量和角动量。
任何物体在它本身所处的引力场作用下,都会做惯性运动,在这种运动中,物质本身不会有任何损失。
如果它要做惯性运动以外的运动,那么就必须获得另一个方向上的加速度。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这点物质必须要分出一部分来,做反方向运动。
就像一艘火箭飞船,狄尼森说,如果它要向一个方向前进,那么就必须向反方向喷射,抛出物质。
我知道你懂,狄尼森博士,内维尔说,我在给专员解释。
如果抛出部分的速率足够快,这部分的质量就可以非常非常小,因为动量等于质量跟速率的乘积。
但是,无论它的速率有多快,质量总不能为零,这部分质量总是要消耗掉的。
如果要推动一个极大的物体,那么消耗的部分也会非常惊人。
如果要推动月球——月球!哥特斯坦几乎跳了起来。
对,是月球,内维尔平静地说,如果要把月球推离轨道,送出太阳系的话,为了保持动量守恒,必须消耗掉巨大质量,这种消耗我们根本承受不起。
可是现在有了宇宙蛋通道,动量可以跨宇宙传递,这样的话,月球就可以获得无限的动力,而不必有任何质量损失。
如果要做一个形象的解释,那么就像是撑竹篙,使船逆流而上,这场景还是我从哪本地球书籍上看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月球带走呢?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为什么我们要待在这儿?地球一直在压制我们啊。
我们已经有了需要的能源;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至少够我们开拓几个世纪了。
为什么我们还不能走自己的路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决定了。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阻止不了我们,也不要妄图插手。
我们自己会传送动量,凭自己的力量离开。
我们月球人自己完全知道,该怎么建造宇宙蛋通道站。
我们会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产出的能量,不过我们还是会超量产出一些,让你们使用,平衡你们电子通道的影响。
狄尼森嘲讽道:你还真好心啊,还会把能量赠送给我们。
不过,你的动机好像也没那么单纯吧。
要是电子通道把太阳系引爆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即使是要走,估计你们那时连内太阳系也没出呢。
到时候大家会一起蒸发掉。
或许,内维尔说,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超量生产,所以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但那没用,哥特斯坦激动地说,你们不能离开。
要是你们走远了,宇宙蛋通道的作用就会减弱,无法压制电子通道了,是吗,狄尼森?狄尼森耸耸肩,我刚才心算了一下,大概等到他们越过土星轨道,或多或少会有些麻烦。
不过走那么远需要很多年,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早就在月球轨道上建造好空间站了,只要把宇宙蛋通道站建在上面,问题就解决了。
实际上,我们根本不需要月球。
让他们走好了——除非他们自己不愿意。
内维尔淡淡一笑,这么说,你以为我们就不会走了吗?没人能阻止我们。
地球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我们头上来了。
你们不该走,因为这毫无意义。
为什么要把整个月球都带走呢?考虑到整个月球的质量,要获得足够的加速度,必须花上很多年。
你们会比爬行还慢。
不过要是建造宇宙飞船就快很多。
你们可以造几英里长的飞船,用宇宙蛋通道能量驱动,内部再配备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
只要有宇宙蛋动能发动机,你们可以创造奇迹。
就算建造这样的飞船需要二十年,那么一旦建成之后,以它的速度,一年之内就会赶上并超过月球——即使月球今天就出发。
而且飞船的航行可以轻易作出调整,操控月球可没那么简单。
那宇宙蛋通道呢?这样使用的话,不会造成失衡吗?那样对宇宙又会有什么影响呢?一艘飞船,或者一群飞船所需要的能量,跟整个地球需要的相比,数量其实微不足道。
而且这些能量还会在很大区域内扩散出去。
对我们的宇宙而言,这种程度的影响,至少要持续几百万年才会有所显现。
相对于飞船机动性上的优势,这点后果简直微不足道。
相比之下,月球的移动速度简直慢如蜗牛。
所以,你们要离开的话,最好还是造飞船吧。
内维尔轻蔑地回答:我们不急,慢点儿也无所谓——只要能离开地球就好。
狄尼森说:其实有个地球这样的邻居很不错。
至少每年都有新的移民补充。
还有很多文化交流。
只要你一抬头,二十亿人口就在视野之内。
难道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吗?非常乐意。
这是月球公民的主流意见,还是你一个人的?你一直太偏激了,内维尔,你甚至从来不到月面上去。
可其他人不像你。
虽然他们也说不上特别喜欢月面,可还是会上来。
月球的地下城市只是你的子宫,你的巢穴,但不是他们的。
这里不是他们的监牢,而是你的。
他们不像你,有这种神经质的念头,他们没有你这么脆弱。
要是你把月球带走了,那它将变成所有人的监牢。
它将变成一个单世界的牢笼,没有人——也包括你——可以逃脱。
甚至当你们抬起头来时,天空中将一无所有。
或许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我要的是独立;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个不受外界干预的世界。
你们可以造飞船,想造多少就造多少。
你们能用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走,只要你们能跨宇宙置换动量,这很容易做到。
你们可以在不到一生的时间内走遍宇宙。
你不想乘上这样一艘飞船吗?不。
内维尔回答,显然对这个主意非常不满。
不想吗?无论你去哪里,都要所有人陪着吗?为什么别人必须听从你的安排,满足你的需要?因为事情本该如此。
内维尔回答。
狄尼森的脸已经涨红了,可还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
谁给了你这个权利?很多月球居民的想法跟你并不一样。
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
我是一个移民,很快就可以成为月球公民了。
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将来交给别人,尤其是一个连月面都不敢上的人。
此人居然还要把自己的监牢强加给所有人。
我已经永远告别地球了,但也只是来到月球,只是在自己故乡二十五万英里之外而已。
我可不想把自己丢到茫茫太空中,一去不回。
那你回去好了,回地球去。
内维尔冷冷地说,反正还不算太晚。
但其他月球公民呢?其他移民呢?别废话了,事情已经定了。
还没有吧……茜里妮!茜里妮走了进来,表情严肃,还带着挑衅般的眼神。
内维尔不由得放下二郎腿,两只脚都落在地上。
内维尔问道:茜里妮,你在隔壁待多久了?比你来的刚早一点,巴容。
她回答。
内维尔看着茜里妮和狄尼森,眼光扫来扫去。
你们两个——他指点着对面的两人,却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茜里妮说,不过本自己发现了动量的问题。
也还是因为茜里妮的大意。
狄尼森说,我们最后试验那天,专员正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划过天空。
这说明当时茜里妮正在试验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还在我的计划之外。
最后我想到了动量转移的事。
那以后——行了吧,你也知道,内维尔说,这事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巴容,茜里妮说,我跟本谈过了。
我觉得自己不必事事听从你的吩咐,或许我永远也不能到地球去,或许我根本不想去。
可是我希望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它悬在空中。
我不想面对空空荡荡的天空。
后来,我跟我们组织的人谈过了。
不是所有人都想离开。
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建造飞船的计划。
谁想离开就离开吧,想留下的人也可以留下。
内维尔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你跟他们谈了?谁给的你这个权利?我本来就有这个权利,巴容。
再说了,谈不谈都无所谓,反正要投票了,而你一定会失败的。
就是因为这个——内维尔忽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向狄尼森逼过去。
专员开口说:别激动,内维尔博士。
虽然月球是你的地盘,不过你不可能打倒我们两个。
是三个,茜里妮接道,而且我也是月球人。
事是我干的,巴容,冲着我来啊。
狄尼森说:你再想想,内维尔——其实从地球方面来说,并不在乎月球是否离开。
地球人可以建造空间站,完全代替月球城的功能。
真正在乎的是月球公民。
是我,是茜里妮,是其他不愿离开的人。
没有人拦着你,你尽可以飞向太空,寻找你的自由,你的独立。
二十年以后,所有想走的人都可以离去,包括你,只要到时候你愿意从地下的巢穴中出来。
而所有想留下的人,都会留下来。
慢慢地,内维尔颓然坐倒,脸上的表情像一只斗败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