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远星号静静起飞,在大气层中缓缓爬升,将那座黑暗的岛屿越抛越远。
下方几许微弱的光点越来越暗,终至完全消失无踪。
随着高度的增加,大气逐渐稀薄,太空艇的速度逐渐加快,天上的光点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后。
最后,当他们往下望去,这颗名叫阿尔发的行星只剩一弯新月形的光辉,其上缭绕着众多云气。
裴洛拉特说:我想他们没有实用的太空科技,他们无法追赶我们。
我不确定这件事能让我释怀多少,崔维兹看来郁郁寡欢,声音听来相当沮丧。
我被感染了。
但完全没发作。
宝绮思说。
然而他们有办法触发。
那究竟是什么办法?宝绮思耸了耸肩。
广子说如果病毒一直不发作,最后会死在它们无法适应的身体里面——例如你的身体。
是吗?崔维兹气冲冲地说:她怎么知道?话又说回来,我怎么知道广子说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谎言?而且不论触发的方法是什么,难道不可能自然发生吗?某种特殊的化学药剂,某种放射性,某种……某种……谁知道是什么?我可能突然发病,然后你们三人也会死掉。
若是在我们抵达人口众多的世界后才发作,也许会引起恶性的大型流行疾病,逃离的难民还会把它们带到其他世界。
他盯着宝绮思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
不太容易。
盖娅也拥有寄生物的成分——微生物、虫类等等,它们对生态平衡有正面意义。
这些生存在盖娅上的寄生物,对世界级意识都有一己的贡献,可是绝不过度繁殖,因此它们的存在不会造成显着的危害。
问题是,崔维兹,侵犯你的病毒并非盖娅的一部分。
你说‘不太容易’,崔维兹皱着眉说: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即使可能非常困难,能不能也麻烦你试试看?你能不能找出病毒在我体内的位置,然后将它们消灭?若是你做不到,能不能至少增强我的抵抗力?你可了解自己在做什么要求,崔维兹?我不熟悉你体内的微观生物,或许不易分辨何者是你细胞内的病毒,何者又是正常的基因。
而要区分何者是你身体已经适应的病毒;何者又是广子感染给你的,则更加困难。
我会试一试,崔维兹,不过需要花些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
慢慢来,崔维兹说:伹一定要试。
当然。
宝绮思答道。
裴洛拉特说:假如广子说的是实话,宝绮思,你也许会发现那些病毒的活力已渐渐减弱,而你可以加速它们的衰亡。
我可以试试看,宝绮思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不会心软?崔维兹说:杀死那些病毒,就等于毁灭许多珍贵的生命,你知道的。
你是在讽刺我,崔维兹。
宝绮思毫不动容地说:然而,不管是不是讽刺,你指出了一个真正的难处。
话说回来,在你和病毒之间,我很难不优先考虑你。
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杀死它们,你不用怕。
毕竟,就算我没考虑到你,她的嘴角牵动一下,彷佛强忍住笑意。
裴洛拉特和菲龙也有危险。
跟你栢较之下,我对他们两人的感情你应该比较有信心。
你甚至应该想到,现在我自己也有危险。
你对自己的爱我可没有信心,崔维兹喃喃说道:为了某种高尚的动机,你随时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过,我倒相信你真心关怀裴洛拉特。
然后他又说:我没听见菲龙的笛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没事,宝绮思说:她睡着了——是自然的睡眠,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而我建议,等你向那颗我们心目中的地球之阳跃迁后,我们也都好好睡一觉。
我极需要睡眠,我认为你也一样,崔维兹。
好的,要是我做得到的话——你知道吗,宝绮思,你说对了。
说对了什么,崔维兹?对于孤立体的见解。
新地球并非天堂,不论它看起来多么像。
最初那些殴劲款待——那些表面的友善——都是为了解除我们的警戒,以便将病毒传染给我们其中一人。
而其后的殷勤款待,那些各种名目的庆祝活动,目的是把我们留下,等候渔船队归来,然后就能让病毒发作。
多亏菲龙和她的音乐,否则险些就让他们得逞,这点你可能也对了。
关于菲龙?是的,当初我不愿带她同行,我也始终不高兴看到她在太空船上。
由于你的关系,宝绮思,她才会跟我们在一起,又由于她无意间的举动,我们才会侥幸得救。
不过——不过什么?尽避如此,我对菲龙的存在仍感不安,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这样说你也许会感到舒服点,崔维兹,我不确定是否应将功劳全归菲龙。
广子做出阿尔发人必定视为叛逆的行为,菲龙的音乐只不过是她的借口,甚趾蟋她自己可能也相信了。
但除此之外,她还另有心事,我隐约侦测得到,却无法确定它的本质,也许她羞于让这件事浮出意识层面。
我有一种感觉,她对你有特殊好感,不愿眼睁睁看你死去,这和菲龙以及她的音乐无关。
你真这么认为?崔维兹浅浅一笑。
这是离开阿尔发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的确这么认为。
对于和女人打交道,你一定很有两下子。
在康普隆,你说服了李札乐部长让我们驾着太空船离开,这回又促使广子拯救我们的性命,所以功劳其实应该属于你。
崔维兹的笑容扩大了些。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现在,向地球前进。
他踏着几乎可算轻快的步伐,转身走进驾驶舱。
裴洛拉特没有跟过去,他对宝绮思说:你终究还是安抚了他,对不对,宝绮思?没有,裴,我从未碰触他的心灵。
你刚才极力满足他的男性虚荣心,当然触及了他的心灵深处。
全然是间接的。
宝绮思微笑说道。
即使如此,还是谢谢你,宝绮思。
86跃迁之后,那颗可能是地球之阳的恒星仍在十分之一秒差距外。
它的后度已远超过星空中其他天体,然而看来依旧只是一颗星。
崔维兹面色凝着地研究这颗恒星。
为了便于观察,他将光线过滤了一遍。
他说:跟新地球环绕的阿尔发星比较之下,它们无疑可算孪生兄弟。
但阿尔发收录在电脑舆图中,而这颗恒星却没有。
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它的统计资料,即使它有个行星系,相关资料也全然阙如。
裴洛拉特说:假如地球果真环绕这个太阳,这不正是我们意料中的事?完全找不到任何资料,正好符合了地球资料几乎全被销毁的事实。
没错,伹也可能表示它是个外世界,只是未列在梅尔波美尼亚那座建筑的墙上,我们无法确定那份名单绝对完整无缺。
此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颗恒星或许没有任何行星,因此不值得收录在主要用于军事和贸易的电脑舆圆中——詹诺夫,有没有任何的传说,提到地球之阳和它变的孪生兄弟距离大约只有一秒差距?裴洛拉特摇了摇头。
对不起,葛兰,我想不起有这样的传说。
不过,说不定有,我的记性不大好,我会去查查看。
这不着要,地球之阳有没有什么名字?有好些不同的名称,我猜不同的语言都有不同的称呼。
我常常忘记地球上曾经有许多种语言。
一定是这样。
唯有如此,众多的传说才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崔维兹没好气地说:好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在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根本观察不到行星系,我们得靠近点才行。
我希望能谨慎行事,可是谨慎有时也会过了头,变得毫无道理。
直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不论对方是何方神圣,既然他们有力量将银河中的地球资料一扫而光,那么,只要他们不希望被人发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一定也能轻易将我们消灭,但我们现在什么事也没有。
如果只是担心靠近些会发生什么变故就永远待在这里,那绝不是理智的做法,对不对?宝绮思说:我想,电脑没侦测到可解释成危险的任何迹象。
我说看不出有什么危险时,根据的是电脑的观测结果。
我当然无法以肉眼看到任何东西,我也没那么指望。
那么,我想你现在只是在寻求支持,要大家共同做出一个你认为是危险的决定。
好吧,我支持你。
我们飞了这么远的路途,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掉头离去,对不对?没错。
崔维兹道:你怎么说,裴洛拉特?裴洛拉特说:我愿意继续前进,即使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要是就这么空手而归,不知道是否找到了地球,那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好,那么,我们都同意了。
崔维兹说。
还没有,裴洛拉特说:还有菲龙。
崔维兹看来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那孩子商量?即使她真有什么意见,会有什么价值?何况她一心只想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点你能怪她吗?宝绮思为菲龙辩护道。
直到他们谈起菲龙,崔维兹才察觉到她的笛声,现在她吹的是激昂的进行曲。
听听看,他说:不知她在哪里听过进行曲?大概是健比用笛子吹给她听过。
崔维兹摇了摇头。
我不大相信,舞曲、催眠曲之类还比较有可能——听我说,菲龙令我感到很不自在,她学得太快了。
是我帮她的,宝绮思说:记住这一点。
她不但非常聪明,而且跟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期间,她受到非比寻常的知性刺激,新的感受源源不绝涌人她的心灵。
她目睹了太空的景观,造访了不同的世界,又见到许多人,这都是她前所未有的经验。
菲龙的进行曲变得越来越狂放,也越来越粗野。
崔维兹叹了一口气。
好啦,她已经表达了意见。
她的音乐似乎透露出乐观的精神,并对冒险充满向往,我想这就代表她赞成我们继续接近地球。
所以说,让我们小心翼翼地行动,对这个太阳的行星系仔绌观察一番。
假如有的话。
宝绮思说。
崔维兹淡淡一笑。
它一定有个行星系。
我跟你打赌,看你要赌多少。
87你输了。
崔维兹漫下经心地说:你刚才决定赌多少?根本没有,我从没说过要跟你打赌。
宝绮思答道。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要你的钱。
现在他们距离那个太阳大约一百亿公里,它看来虽然仍是个光点,但已显得分外明后。
比较之下,从一般可住人行星表面观察本身的太阳,其平均后度约为目前这个太阳的四千倍。
现在,影像经过放大后,我们可以看到两颗行星。
崔维兹说:从它们直径的测量值以及反射光的光谱研判,它们显然是气态巨行星。
88太空艇目前距离行星轨道面很远。
宝绮思与裴洛拉特站在崔维兹身后,凝视着显像屏幕。
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泛着绿光的微小新月形,其中较小的那个行星相比较大。
崔维兹说:詹诺夫!地球之阳应该有四颗气态巨行星,没错吧。
不寻常。
崔维兹说:虽然每颗气态巨行星几乎都有‘碴环’,但它们通常相当暗淡狭窄。
我曾见过明后、细小的行星环,却从未见到过像这样的,也从没听说过。
裴洛拉特说:这显然就是传说中提到的,那颗拥有行星环的巨行星。
如果这真是唯一的……真是唯一的,据我所知没有第二颗,甚至电脑也这么认为。
崔维兹说。
那么这必定就是拥有地球的行星系。
当然没人能虚构出这样的行星,一定要亲眼目睹,才有办法描述出来。
崔维兹说:现在不论你的传说怎么讲,我都愿意照单全收。
这应该是第六颗行星,而地球是第三颗?是的,葛兰。
那么我敢说,我们现在距离地球不到十五亿公里,而我们至今未被挡驾。
当初我们接近盖娅时,在半途就遭到拦阻。
宝绮思说:你们被拦阻的时候,距离盖娅已经很近了。
啊,崔维兹说:不过我一向认为地球比盖娅强大,因此我想这是个好现象。
既然我们没有遭到拦阻,也许代表地球不反对我们造访。
或者根本没有地球。
宝绮思说。
这次你有兴趣打赌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我想宝绮思的意思是说,裴洛拉特插嘴道:地球也许真有放射性,就像大家几乎一致相信的那样,而没人出来拦阻我们,是因为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
不可能。
崔维兹以激动的口气说:安我愿意相信有关地球的每一个传说,唯独这点例外。
我们一定要迫近地球,亲自看个清楚。
而且我有个预感,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89气态巨行星皆已被远远抛在后面,在最靠近太阳的气态巨行星内围(诚如传说所言,这颗巨行星的体积与质量都是最大的),出现了一条小行星带。
小行星带之内,总共有四颗行星。
此时,崔维兹正在仔细研究这些行星。
第三颗行星最大。
它的体积适中、和太阳的距离适中,应该是个可住人行星。
从崔维兹的话中,裴洛拉特捕捉到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他问:它有大气层吗?喔,有的。
崔维兹说:第二、第三和第四颗行星都有大气层。
而且,就像古老的儿童故事一样,第二颗的大气太浓,第四颗的又太稀,只有第三颗的大气恰到好处。
那么,你认为它可能是地球吗?认为?崔维兹几乎是大声吼了出来。
我不必认为,它就是地球,它拥有你说的那个巨型卫星。
有吗?裴洛拉特露出难得的笑容,崔维兹从未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正是如此!来,看看最高倍率的放大影像。
裴洛拉特看到两个新月形,其中一个显然较大,而且较为明后。
较小的那颗是卫星吗?他问。
是的,它和那颗行星的距离比想像中要远,可是它的确环绕着那颗行星。
它的体积相当于小型行星,事实上,它比四颗内行星都要小。
话说回来,就卫星的标准而言,它实在太大了些。
它的直径至少有两千公里,和气态巨行星的卫星差不多大。
不是更大?裴洛拉特似乎有些失望,那它就不能算巨型卫星。
不,它的确是。
环绕巨大气态巨行星的卫星,直径两、三千公里没什么稀奇,而同样大小的卫星环绕一颗小型、岩质的可住人行星,则完全另当别论。
那颗卫星的直径是地球直径的四分之一强,你在哪里听说过,可住人行星有这种同量级的卫星?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说: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
崔维兹说:那就相信我,詹诺夫,它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
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可算一对行星,而通常在可住人行星的轨道上,却鲜有超过鹅卵石大小的天体。
詹诺夫,想想看,第六颗是拥有巨大行星环的气态巨行星,第三颗又是拥有巨大卫星的行星——虽然亲眼目睹之前难以置信,但两者都跟你熟知的传说相符——如此,你眼前这颗行星一定就是地球,它不可能是别的世界。
我们找到它了,詹诺夫,我们找到它了!90他们缓缓向地球前进,如今已进入第二天。
晚餐的时候,宝绮思频频打呵欠。
她说:我感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行星问飞来飞去。
事实上,我们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
有一部分原因,崔维兹说:是距离恒星如果太近,进行跃迁会很危险。
而这一次,我们故意将速度放得非常慢,是因为我不想太快冲进可能的危险中。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种预感,认定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的确如此,可是我不要将一切押在感觉上。
崔维兹凝视着汤匙中的食物,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你们知道吗,我很怀念阿尔发的渔产,我们在那里只吃了三顿而已。
实在可惜。
裴洛拉特表示同意。
是啊,宝绮思说:我们总共造访了五个世界,每一次都是落荒而逃,从没有机会补充些食物,换点新鲜的口味。
即使在愿意供应食物的世界上,例如康普隆和阿尔发,我们也根本就没机会,想必在……宝绮思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菲龙立刻抬起头来,把她的话接下去。
索拉利?你们在那里不能得到食物吗?那里有很多食物,就像在阿尔发上一样多,而且品质更好。
这点我知道,菲龙,宝绮思说:只是时间来不及。
菲龙面色凝着地瞪着她。
我会不会再见到健比,宝绮思?告诉我实话。
宝绮思说:会的,如果我们回到索拉利的话。
我们会不会回索拉利呢?宝绮思迟疑了一下。
我不敢说。
现在我们要到地球去是吗?是不是你说过的那个我们都源自那里的行星?我们的先人源自那里。
宝绮思说。
我会说祖先了。
菲龙说。
对,我们正要去地球。
为什么?宝绮思随口答道:谁不希望看看自己祖先的世界呢?我觉得还有别的原因,你们似乎都很担心。
我们从没去过那里,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我觉得还不只这样。
宝绮思微笑着说:你已经吃完了,亲爱的菲龙,何不回到舱房去,让我们欣赏一段笛子奏出的小夜曲,你的演奏越来越美妙了。
去吧,去。
她在菲龙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催促她赶紧离去。
菲龙乖乖走开,途中还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维兹一眼。
崔维兹望着她的背影,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那小东西会读心术吗?别叫她‘东西’,崔维兹。
宝绮思以严厉的口吻说。
她会读心术吗?你应该能判断。
不,她不会,盖娅和第二基地人也不会。
如果将读心解释为偷听一段心灵谈话,或是获悉他人明确的概念,那么目前没有人做得到,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可能。
我们能侦测、诠释情感,在某种秤谌上也能操纵情感,但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理论上无法做到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做不到?因为正如你刚才说的,我应该判断得出来。
或许是她控制了你,所以你对事实一直浑然不觉。
宝绮思白了他一眼。
你要讲理,崔维兹。
即使她具有不寻常的能力,她也对我莫可奈何,因为我不只是宝绮思,我还是盖娅,你始终记不住这点。
你知道整个行星的精神惯性有多大吗?你以为一个孤立体,不论多么能干,就能摇撼整个行星吗?你不是万事通,宝绮思,所以不要过分自信。
崔维兹语气阴沉地说:那个小东——她跟我们在一起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内,我顶多只能学到一种语言的皮毛,她竟然已经能说流利的银河标准语,还几乎掌握了所有的词汇。
没错,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助她,伹我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跟你说过我在帮她,但我也说过她聪明得吓人,以致使我希望她能成为盖娅的一部分。
假如我们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龄,我们也许可藉着她了解索拉利人,从而将那整个世界吸收进来,这样做当然对我们有很大的肋益。
你有没有想到过,即使就我的标准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态的孤立体?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它们就会改头换面。
我认为你错了,宝绮思。
我认为那个索拉利儿童是个危险人物,我们应该做个了断。
怎么做?将她从气闸抛出去?杀了她,把她剁碎,然后给我们加菜?裴洛拉特说:喔,宝绮思。
崔维兹则说:真晒心,实在太过分了。
由于笛声早已响起,他们一直以接近耳语的音量交谈。
崔维兹默默听了一会儿,笛声完全没有任何破绽或犹豫。
等一切结束后,我们一定要将她送回索拉利,还要确保索拉利和银河永远隔离。
我个人的感觉是应该将它毁灭,我对它既不信任又感到恐惧。
宝绮思想了一下,然后说:崔维兹,我知道你有一项特殊本领,能做出正确的抉择,但我也知道,打从一开始你就十分厌恶菲龙。
我猜也许只是因为你在索拉利遭到了羞辱,因此对那颗行星和其上居民怀有深切的恨意。
由于我绝不能干扰你的心灵,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点。
但请别忘了,假如我们未带菲龙同行,我们如今仍缓篝在阿尔发——成了死尸,而且已经被埋掉了。
这点我知道,宝绮思,伹即使这样……她的智慧应该受到赞赏,而不是妒嫉。
我并不妒嫉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崔维兹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
不,并不尽然。
不然怕什么?我不知道,宝绮思。
如果我知道,我也许就不必怕了,可是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害怕。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彷佛在自言自语。
银河中似乎充满我不了解的事物。
为什么我要选择盖娅?为什么我必须找到地球?心理史学有一项遗漏的假设吗?倘若真有的话,那又是什么?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菲龙为何令我坐立不安?宝绮思说:不幸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后说:不会事事不如人意的,葛兰。
我们离地球越来越近,一旦我们抵达地球,所有的迷团将迎刀而解。
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任何力量企图阻止我们前进。
崔维兹对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时低声说: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说:是吗?你为何这么希望?坦白说,我乐意看到生命迹象。
裴洛拉特双眼睁得老大。
你发现地球具有放射性了?并不尽然。
不过它的表面温热,比我预期的温度高一点。
这样很糟吗?不一定,它的温度可能较高,但并不代表一定不可住人。
它有很厚的云层,成分绝对是水蒸气,所以说,虽然我们从微波发射计算出的温度偏高,那些云气,连同丰沛的普通海洋,仍然可以维持生命。
我还不能肯定,不过——怎样,葛兰?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那就能解释它的温度为何比预期的高。
可是这种推论不能反过来,对不对?如果它的温度比预期的高一点,不一定表示它就具有放射性。
没错,没错,并不成立。
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光用想的什么用处,詹诺夫。
再过一两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资料,到时我们就能确定了。
91宝绮思走进舱房的时候,菲龙正坐在便床上沉思。
发现宝绮思进来,菲龙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宝绮思平静地说:怎么了,菲龙?菲龙答道:为什么崔维兹那么讨厌我,宝绮思?你为什么认为他讨厌你?当我接近他的时候,他会用不耐烦的眼光——是不是该说不耐烦?也许是吧。
他会用不耐烦的眼光看着我,而且他的脸孔总是微微扭曲。
崔维兹承受的压力很大,菲龙。
因为他在寻找地球?对。
菲龙想了一会儿,说:当我想让什么东西动的时候,他就特别不耐烦。
宝绮思噘了噘嘴。
喂,菲龙,难道我没告诉过你绝对不能那样做,尤其是崔维兹在场的时候?嗯,可是昨天,就在这间舱房里,他站在门口,我没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着我。
那只不过是裴的一支胶卷书,我试着要让它站起来,我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
那缓箢他神经紧张,菲龙,我要你以后别再做那种事,不管崔维兹有没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会神经紧张?大概吧。
你做得到吗?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
我那样做的时候,不缓箢你感到紧张,也不缓箢裴感到紧张。
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知道了。
菲龙突然改用强硬的语气。
宝绮思吓了一跳,不禁皱起眉头。
你知道什么,菲龙?我不一样。
当然,我刚才说过,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的形体不一样,我还可以让东西运动。
这是事实。
菲龙带着叛逆的口吻说:我一定要让东西运动,崔维兹不该生我的气,你也不该阻止我。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这是练习,是磨练——这样说对吗?不完全对,应该说锻链。
对,健比总是说,我必须训练我的……我的……转换叶突?对,使它们越来越强壮。
然后,等我长大了,我就能驱动所有的机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龙,在你还没这样做的时候,由谁来驱动所有的机器人?班德。
菲龙随口答道。
你认识班德?当然,我跟他见过许多面。
我是下一任的属地领主,班德属地将来会变成菲龙属地,健比这样告诉我的。
你是说班德来到你……菲龙吃了一惊,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椭圆。
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吃力地说:班德从来不会到……她一口气没接上,喘了喘才继续说: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宝绮思以迟疑的口吻问道:班德待你怎么样?菲龙用稍带困惑的眼光望着宝绮思。
班德总是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是否感到舒适。
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从不需要任何东西,也始终感到很舒适。
她垂下头来,凝视着地板,然后用双手蒙住眼睛,又说:可是健比不动了,我想那是因为班德——也不动了。
宝绮思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班德负责驱动所有的机器人,如果健比不动了,其他的机器人也都不动了,那一定是因为班德下动了。
是不是这样?宝绮思哑口无言。
菲龙说:不过等你带我回索拉利后,我就会驱动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机器人,到时候我又会快乐了。
说完她哭了起来。
宝绮思说:跟我们在一起你觉得不快乐吗,菲龙?哪怕只是一点点?偶尔一下子?菲龙拾起头,沾满泪水的脸孔正对着宝绮思。
她一面摇头,一面以颤抖的声音说:我要健比。
宝绮思心中顿生一股强烈的同情,她伸出双臂将孩子抱在怀中。
喔,菲龙,我多么希望能让你和健比团圆。
她突然发觉自己也在流泪。
92裴洛拉特走进来,看到两人哭成一团。
他猛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宝绮思轻轻推开菲龙,想要摸出一小张面纸擦乾眼泪。
她才摇了摇头,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关切的语气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宝绮思说:菲龙,稍微休息一下,我会想想办法,让你感觉好过一点。
记住,我和健比一样爱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将他拉到起居舱中。
没事,裴——没什么事。
不过菲龙有问题,对不对?她仍想念健比。
想念得很厉害,而我们根本帮不上忙。
我可以告诉她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
这么聪明、这么乖顺的孩子谁能不爱?而且聪明得吓人,崔维兹甚至认为她聪明得过分。
她曾经见过班德,你知道吗——或者应该说,见过它的全讯影像。
不过,她对那些记忆没什么感情,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冶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晓得是为什么。
除了班德是属地原来的王人,菲龙将是下一任主人之外,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其他关系。
菲龙了解班德是她的父亲吗?应该说是她的母亲。
既然我们同意将菲龙视为女性,那么班德也是。
都一样,宝绮思吾爱。
菲龙是否明了这着亲子关系?我不知道她对这点了解多少,她当然有可能知道,但她始终没表露出来。
可是,裴,她推论出班德已经死了,因为她终于明白健比停摆是停电的结果,而负责提供电力的是班德——这实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体贴地说:为什么害怕,宝绮思?这毕竟只是逻辑推论罢了。
从班德的死亡,就能推出另一个结论。
索拉利的居民是长寿而孤立的外世界人,死亡必定是罕见而遥远的事件。
他们目睹自然死亡的经验一定极其有限,对菲龙那种年纪的索拉利儿童而言,也许根本是一片空白。
假如菲龙继续思索班德的死,她就会开始怀疑死因为何。
我们这几个陌生人当时在那里,这个事实当然会让她导出一个明显的因果关系。
那就是我们杀了班德?不是我们杀了班德,裴,是我干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须告诉她实情。
她原本就对崔维兹很恼火,而崔维兹显然是我们的劣谟,她自然会认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裴,我怎么能让崔维兹背这个黑锅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宝绮思?那孩子对她的父——母亲毫无感情,她爱的只是她的机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亲的死导致那机器人的死。
我差点就要自己招认了,有股强烈的力量在驱策我。
为什么?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释,可以在她自己发现真相之前安慰她。
否则,如果她藉着推理得到答案,缓箢我们对这件事百口莫辩。
但我们有申辩的正当理由啊,那是种自卫行为。
假使当时你不采取行动,下一刻我们就是死人了。
我的确该那样说,但我无法对她解释,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你认为当初我们如果没带她走会比较好吗?现在这种情形令你很不快乐。
不,宝绮思生气了:不要那样说。
假如我现在坐在这里,想到我们曾经遗弃一个无辜的幼童,而且由于我们的作为令她惨遭无情的屠杀,那会使我更不快乐、更痛苦。
在菲龙的世界里,那就是解决之道。
好了,裴,别陷入崔维兹的思考模式。
孤立体有办法接受这种事,而且不会多加深思。
然而,盖娅的行为准则是拯救生命,并非毁灭生命——或是坐视生命遭到毁灭。
我们都知道,各种生命都必须不断死亡,好让后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机会,可是绝不该无缘无故、毫无价值地死去。
班德的死虽无可避免,仍然令我难以承受,菲龙要是也死了,那我绝对会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找你不是因为菲龙的问题,而是为了崔维兹。
崔维兹怎么了?宝绮思,我很担心他。
他正等着揭开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确定他受得了这个压力。
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颗强健坚固的心。
我们每个人都有极限。
听我说,地球那颗行星的温度比预期的高——这是他告诉我的。
我怀疑他认为地球温度过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尽避他一直想说服自己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他是对的,或许温度没有高到那种秤谌。
此外他还承认,这种温度可能是放射性地壳造成的结果,但是他也拒绝相信这点——在一两天内,我们就会达到够近的距离,那时便会真相大白。
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那么他就得面对现实。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该用什么精神力学的术语。
万一,他心灵的……宝绮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气说:保险丝烧断了?对,保险丝烧断了。
你现在不该帮他做点什么吗?比如说,让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于失去控制?不行,裴。
我不相信他那么脆弱,而且盖娅做过一项坚决的决定,绝不去干扰他的心灵。
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拥有一种罕见的气正确性——不论你要如何称呼它。
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他若是发现整个计划化为泡影,必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虽然不一定会损坏他的脑子,却有可能毁了他的‘正确性’。
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特质,难道不会同样异常脆弱吗?宝绮思沉思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嗯,或许我该看着他点。
93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中,崔维兹隐约感到宝绮思一直尾随自己的脚步,而裴洛拉特也有这种倾向。
话说回来,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这不是什么特殊的现象,何况他还有其他事要操心,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坐在电脑前面,发觉另外两人正站在门边。
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怎么样?他以很小的声音说。
裴洛拉特掩饰得很拙劣,他说:你好吗,葛兰?崔维兹说:问宝绮思,她紧盯着我好几个钟头了。
她一定是在刺探我的心灵——有没有,宝绮思?不,我没有。
宝绮思以平静的语气说:伹你若是感到需要我的帮助,我倒可以试试看——你要我帮你吗?不用了,我为何需要?请便吧,两位。
裴洛拉特说:请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猜吧!是不是地球——没错,正是。
每个人坚持要我们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万确。
崔维兹指了指显像屏幕,画面上呈现的是地球的夜面,后方的太阳完全被蚀去。
在布满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来像个实心的黑色圆盘,边缘围绕着一道断断续续的橙色曲线。
裴洛拉特说: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线吗?不是,那只是经过大气折射的阳光。
假如大气层中没那么多云气,它看起来应该是橙色实线构成的圆形。
我们根本看不见放射线,各种放射线都被大气吸收了,就连伽玛线也下例外。
然而,它们的确会造成次级辐射,相较之下虽然十分微弱,电脑还是有办法侦测出来。
那些辐射肉眼仍无法看见,但是电脑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动,都能产生一个可见光的光子,再将地球影像以假色显示。
看——黑色圆盘各处都出现了暗淡的蓝色光点。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强?宝绮思低声问道:强到足以显示没有人类生命存在吗?任何种类的生命都没有。
崔维兹说:这颗行星绝对无法居住,连最后一个细菌、最后一个病毒都早已绝迹。
我们可以去探索一番吗?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穿着太空衣。
不出几个小时,我们就会受到无药可救的放射线伤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葛兰?怎么办?崔维兹仍面无表情地望着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么办吗?我想带你和宝绮思——还有那孩子——回到盖娅,让你们永远留在那里。
然后我准备回端点星去交还太空船;然后我准备向议会辞职,那应该会使布拉诺市长非常高兴:然后我准备靠退休金过活,让银河自求多福。
我再也不会过问谢顿计划、基地、第二基地或盖娅。
银河自会选择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它绝不会毁灭,我又何必关心身后会发生什么事?你这话绝不是当真的,葛兰。
裴洛拉特赶紧说。
崔维兹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我没有当真。
可是,噢,我多希望能照我刚才说的去做。
别再提那些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让太空船继续绕着地球轨道飞行,休息一下,从这些震惊中恢复过来,然后,再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只不过——不过什么?崔维兹突然迭声应道:下一步我能做什么?还剩下什么可找?还能找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