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梅闰。
希莉在坟墓的黑暗中漂浮。
全息图像并不完美;边缘数据受损,朦朦胧胧。
但它确是希莉——我上次看见的希莉,灰白色头发不像是修剪出的,倒像是有人拿着大剪刀胡乱咔嚓了一气,发际线很高,脸颊被阴影塑造得尤为尖锐。
你好,梅闰,我亲爱的。
你好,希莉,我说。
坟墓的门关着。
对不起我撑不到和你的第七次重逢了,梅闰。
但我多么的想啊。
希莉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
尘埃微粒从她的身体中飘过,影像略微跳动了一下。
我本来仔细地计划好了在这里要说些什么,她继续道,以及以怎样的方式来说。
说上几句和你的争论。
或者吩咐你一些该做的事情。
但是我知道它们将会多么地没有。
我想说的已经说过了,你也已经听过,而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沉默应该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希莉的声音随着年龄增长越发的有魅力。
它拥有充实和平静的质地,只有从那些自知将不久于人世的人口中,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希莉张开她的双手,于是它们都消失在影像的边缘之外了。
梅闰,亲爱的,我们分别和重逢的日子多少的匪夷所思啊。
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又是多么美丽和荒唐。
我的日子都是为你而心跳,我真讨厌你这一点。
你是面永远不会撒谎的镜子。
真希望你能看看我们每次重逢首次相见时你的脸!至少也隐藏一下自己的震惊吧……至少,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该掩饰一下吧。
但是在你笨拙的天真举动之下,一直都有……怎么说呢?……有一种感觉,梅闰。
在那稚嫩和轻率的自负举动中,有着一种不相符的东西,你掩饰的相当好。
可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如果不是的话,那兴许就是某种挂念。
梅闰,这本日记记录有上百个条目……说不定上千条……我自打十三岁起就开始记录了。
等你看过这里,这条记录就会被擦除,不过你可以接着看下去。
再见,吾爱,永别。
我关掉通信志,静静坐了一分钟。
人群的声音被隔离在坟墓的厚墙之外,几乎都听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用指尖点了点触显。
希莉出现了。
她现在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我立刻就记起了她记录这个影像的时间与地点。
我记得她穿的这身斗篷,她脖子上系的小方巾,还有从她发束中滑出的一绺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
我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件事。
那是我们第三次重逢的最后一天,我们和朋友一起在南藤恩的高地。
东尼尔当时十岁,我们试图劝服他和我们一起去雪地上滑雪。
他哭了。
掠行艇还没停稳,希莉就转身离开了我们。
当玛格丽特快步出来,我们立即从希莉的脸上看出,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现在,一张同样表情的脸正看着我。
她漫不经心地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抓到了脑后,眼睛红红的,但是竭力抑制着声音里的感情。
梅闰,他们今天把咱们的儿子杀了。
阿龙才二十一岁,他们把他杀了。
你今天看起来好迷糊,梅闰。
你一直不停地问:‘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错误?’虽然你根本不了解咱们的儿子,但是当我们听说这个噩耗时,我能够看出你脸上的失落。
梅闰,这不是意外。
如果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幸免,没有任何记录会留下,如果你永远都不了解,为什么我会任由一个多愁善感的荒诞故事来主宰我的生命,那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杀死阿龙的不是意外。
理事会警察到达的时候他正和分离主义者在一起。
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可以逃开。
我们已经一起编造好了不在场的证据。
警察也一定会相信他的话。
他却选择留下来。
今天,梅闰,你为我在大使馆对公众……对那些暴民……所说的话而感慨。
记住这个,船员——当我说:‘现在还不是你们展现愤怒与厌恶之时’,那是我打心眼里想要讲的。
不多,不少。
今天还不是时候。
但是那一天总会到来。
它一定会到来。
契约不可能在最后几天才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梅闰。
但现在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得到。
那些已经忘记这点的人会在那天到来之时大吃一惊,但是它一定会到来。
影像渐渐褪去,另一个影像取面代之,在转换的瞬间,一张二十六岁的希莉的脸重叠上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的面容。
梅闰,我怀孕了。
我真开心。
你已经离开了五周,我真想你。
你还要过十年才会回来呢。
不过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梅闰,为什么你没有邀请我跟你一起走呢?虽然我不能够和你一起走,但只要是你邀请我的话,我就会非常高兴了。
不过我怀孕了,梅闰。
医生说是个男孩。
我会跟他说你的事,亲爱的。
也许有一天你和他可以在群岛扬帆,聆听海民的歌声,就像你和我过去的几周的生活一样。
说不定你到时候就能够听明白他们的的歌声了。
梅闰,我想你。
请快些回来。
全息影像闪着光,又变换了。
这次是个十六岁的女孩,红光满面。
她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洒在赤裸的肩膀和睡衣上。
她情绪激动地说着话,泪水涟涟。
船员梅闰· 阿斯比克,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我真的感到难过——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
我本来计划好了你要怎样帮助我们……你和我怎样帮助我们这些人……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才不在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真希望你快些回到那臭气熏天、人满为患的霸主蜂窝,烂成一滩泥,这些都与我无关。
事实上,梅闰·阿斯比克,我根本都不想再见你了,哪怕他们出钱求我。
再见。
在投影淡出之前她就转过了身去。
现在坟墓光线暗淡,但是声音还持续了片刻。
传来一阵小声的轻笑和希莉的声音——我听不出那是多少岁的——最后的一句话。
再见,梅闰,永别。
永别。
我说,指尖轻点,关掉了触显。
我眯着眼从坟墓中出来,人群自动分开。
我估算时间的能力不佳,破坏了仪式正常发展的进程,这一刻我脸上的微笑激起了愤怒的低语。
扬声器将正式仪式雄浑的演说一直传播到了我们的山顶。
……开创一个合作的新纪元,大使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我将盒子放在草地上,取出了霍鹰飞毯。
飞毯逐渐展开,人群都挤过来看。
毯子已经褪色,但是飞控线依然如新铜一般闪闪发亮。
我坐在飞毯的中央,将重重的盒子搬上来,放到我身后。
……等到时空不再成为阻碍,会有更多的机遇接踵而来。
我轻敲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上升了四米,飘浮在空中,人群又向后退去。
现在我的视线能越过坟茔的顶部望见更远的地方。
岛屿正在回归,赤道群岛逐渐成形。
我看见它们,成千上百,在微风的吹拂下从贫瘠的南部驶来。
能够在此为你们合上电路,我感到不胜荣幸,茂伊约殖民地,欢迎你们加入人类霸主这个大家庭。
典礼的通信激光脉冲细线一样抛向了天顶。
爆发出一阵掌声,乐队开始奏乐。
我眯起眼睛朝天上看,正好看见一颗新爆发的新星。
在那微秒内,我有几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几个微秒间,远距传输器启用了。
在几个微秒间,时空不再成为阻碍。
而后人造奇点潮水般汹涌的拉力触发了我放在密蔽场外侧的铝热炸药。
我们无法看见那场轻微的爆炸,但是一秒种之后,扩大的施瓦兹希尔辐射开始吞噬密蔽场的外壳,吞下了三十六吨脆弱的十二面体物质,急速膨大,狼吞虎咽地吞下周围上千公里的空间。
那是可以看见的——而且景象相当壮观——就像一颗小规模新星在清朗的蓝天下闪耀着白光。
乐队停止了演奏。
人群尖叫,寻找掩体。
没有理由需要这么做。
远距传输器持续自行瓦解之时,从中迸发出一连串X光线,但是并没有强烈到会破坏茂伊约富足环境的地步。
接下来是一道道等离子光束,随着洛杉矶号逐渐拉大自己和迅速衰变的小型黑洞之间的距离,它们也变得清晰可见。
风渐起,海浪愈加汹涌。
今晚会有罕见的海潮。
我想说点意义深远的话但是我什么都起不出来。
何况人群也没有心情听我说。
我听见尖叫和呼喊,也有惊喜的欢呼混杂其中。
我敲击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加速飞过悬崖,浮在海港上空。
一只托马斯鹰正懒洋洋地在正午的上升气流中滑翔,见我靠近,慌乱地扑腾起翅膀。
让他们过来!我朝着逃跑的鹰大喊道,让他们过来!我快满三十五了,我不会再孤单,要是他们敢,尽管放马过来!我垂下拳头放声大笑。
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凉爽地拂过我胸膛和臂膀上的汗水。
现在凉快多了,我开始四处游览,将路线的目的地定为最遥远的小岛。
我向前望去,望着其他的人们。
我甚至还想向海民们说话,告诉它们时间到了,鲨鱼最终要来到茂伊约了。
然后,当战争胜利,世界成为它们的,我会向它们讲述她的故事。
我会向它们吟唱关开希莉的歌。
远处战空传来的流光依然闪耀。
万物皆寂,唯剩清风滑过绝壁的声音。
人群紧紧地靠在一起坐着,身体前倾,看着古老的通信志,像在等着它继续讲下去。
它讲完了。
领事拿起微型磁盘装进了口袋。
索尔·温特伯揉了揉熟睡孩子的后背,向领事说道:显然你不是梅闰·阿斯比克。
我不是,领事说,梅闰·阿斯比克在叛乱中丧生了。
希莉的叛乱。
你怎么会拥有这个记录?霍伊特神父问道。
神父的表情充满痛苦,但在这之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被感动了。
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录……是他给我的,领事说道,几周之后,他就在群岛战役中身亡。
领事看着自己面前一张张困惑的脸。
我是他们的孙子,他说,希莉和梅闰的孙子。
我父亲……也就是阿斯比克提到的东尼尔……当茂伊约获准进入保护体的时候,他担任了首任地方自治理事会的理事长。
后来又当选为议员,任职终身。
那天去山上为希莉扫墓的时候我只有九岁。
后来有一天,阿斯比克趁夜到我们的小岛,将我带到一边,告诉我不要加入他们的队伍——那年我二十岁——有资格参与叛乱并战斗。
要是你加入了,会参与作战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噢,会的。
说不定都死了。
就和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五分之一的女人一样牺牲掉。
就像所有的海豚和大多数小岛一样毁灭掉,虽然霸主试图尽可能多地保证它们完好无损。
这故事真感人,索尔·温特伯说,但是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为什么要朝圣伯劳鸟?我还没有讲完呢,领事说,听着。
《海伯利安》 作者:丹·西蒙斯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