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2025-03-30 09:03:22

误会,误会。

她被人撒谎。

拉芙娜竭力分辨话里的语气变化,但铁先生的话和平时一样,吱吱呀呀,哼哼卿哪。

语调和闹别扭的人类小孩差不多①。

但无论他怎么狡辩,还是难免破绽百出——发生的事明摆着:他或者是整个银河中脸皮最厚的大骗子,或者……说的是实话?那个人类孩子肯定先受伤,再受骗,被木女王。

这样就真相大白了,拉芙娜。

没有她,木女王不敢攻打我们;没有她,这里还是安全的。

一条保密线路上传来范的声音:拉芙娜,去年那场伏击中,女孩确实昏过去了好一阵子。

可我刚刚暗示她可能把木女王和铁先生这两个人看错了时,这丫头差点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

还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共生体,他的话比铁先生的可信得多。

拉芙娜询问地望望对面的绿茎。

范不知道她也在指令舱里(他可真是个难侍候的家伙)。

弥漫的大疯狂中,沉静的绿茎是一个理智的安全岛。

再说,她了解纵横二号,比拉芙娜强多了。

铁先生趁她拿不定主意痛下说词:你现在看,没有变化,越来越好了。

多一个人类活着,好。

你怎么能怀疑我们?和杰弗里对讲,他明白。

我们还尽了最大努力帮助……呜噜呜噜,一个声音(另一个?)道,冬眠者。

我当然会再和杰弗里通话,铁先生。

要证明你的善意,他是最好的证人。

【①铁先生这一派学习人类语言只能通过杰弗里,所以都学成了一副孩子腔调。

】好。

几分钟就好,拉芙娜。

他同样也是一种保护我,不受你们手段伤害。

我知道,你们天外来客威力。

我……这个……怕你们。

我们必须——又是一阵呜噜呜噜,铁先生在和什么人商量,——考虑到我们的恐惧心理。

唔。

这方面我们再想办法。

先让我和杰弗里讲话。

好。

拉芙娜切换通讯线路。

范,你怎么看?我的态度非常明确。

这个约翰娜不像杰弗里那么天真幼稚。

另外,我们早就知道铁先生这家伙不是善种。

过去我们还有几个地方没想到:飞船的着陆点正在他的领地中央,设伏杀人的是他。

范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耳语,他妈的,知不知道事实都一样。

重要的是,飞船在铁先生手里。

我非得进去不可。

那就会再发生一次埋伏。

……我知道,但埋不埋伏真有那么要紧吗?只要能给我时间,让我接触反制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整个使命就是一次自杀性任务,其中再多加一项自杀性任务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说不准,范。

如果我们真的把他要的都给他,说不定他会马上动手,不等我们接近飞船便除掉我们。

这个打算他肯定有。

嗯,只管继续跟他通话。

也许我们可以确定他的信号方位,一家伙炸死那个狗杂碎。

他的语气却并不乐观。

泰娜瑟克特并没有带他们回飞船,也没回他们的房间。

他们在外墙夹层间的楼梯上一路向下,打头的是几个阿姆迪,然后是杰弗里和其他阿姆迪,来自泰娜瑟克特的那个单体押后。

阿姆迪还在抱怨:为什么叫我们下来?我不懂,我不懂。

我们能帮上忙!杰弗里:我没看见敌人的大炮呀。

单体的解释张嘴就来,但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像在敷衍他们。

我的一个成员在山谷里看到了。

我们正在调动所有部队,尽一切力量坚守住,不然的话,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看到援兵着陆救我们出去。

所以说你们俩应该留在安全的地方。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杰弗里问,你这会儿能跟铁大人说话吗?对,一个我正在上面,和他在一起。

那你告诉他,我们想帮助他。

你的萨姆诺什克语说得好,可我们说得更好。

我正跟他说着呢。

单体的回答倒挺现成。

这里的墙上没有凿出长窗。

沿着甬道,每隔十米点着一枝柳枝扎成的火把,这就是惟一的光源。

空气很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

两边的小门也不是刨光的木头做成的,而是一根根铁栅栏,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这是去哪儿?杰弗里忽然想起故事书里的地牢,两大英雄和镜湖公主遭遇的背叛和出卖。

阿姆迪好像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个幼年组合虽说淘气,本质上却十分信任他人。

他一直百分之百地信赖铁先生。

可是,现在的铁先生所做的这些事,杰弗里的爸爸妈妈从来没做过,哪怕匆忙逃出超限实验室时也没像这样。

铁先生突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像操心的事太多,所以不想再花心思装出对别人好的样子了。

还有,那个阴沉沉的泰娜瑟克特,杰弗里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现在,这个人已经是彻头彻尾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了。

山上没有出现新的敌军。

恐惧、倔强、怀疑,种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

杰弗里一转身,面对那个身披斗篷的单体:我们不走了。

我们走的不该是这个方向。

我们要和拉芙娜还有铁先生讲话。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另一个优势,你的个子没我大,拦不住我们。

单体倒退几步,蹲坐下来,它低下脑袋,眨巴着眼睛:这么说,你不相信我了?你做得对,不该相信别人。

在这个地方,除了你自己,你谁都不该相信。

它的目光从杰弗里移到阿姆迪身上,然后注视着远方,铁先生不知道我带你们来了这儿。

这么快就承认了,这么轻松!杰弗里费劲地咽了口唾沫:你把我们带到下面,想杀、杀我们。

阿姆迪的所有成员瞪着他和泰娜瑟克特,惊得目瞪口呆。

单体的脑袋上下动弹,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我是叛徒?一段时间之后,产生这种怀疑,说明你很聪明。

我真为你骄傲。

泰娜瑟克特先生神态自若,接着说道:你的身边全是叛徒,阿姆迪杰弗里,可我不是。

我是来帮助你的。

这我知道。

阿姆迪走了过来,碰碰单体的嘴巴,你不是叛徒。

除了杰弗里,我能碰的人只有你。

我们一直想喜欢你,跟你交朋友,可——可是你们总是不放心。

有警惕性很对,没有戒心,你们活不了多久。

泰娜瑟克特从幼崽身上抬起头,注视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杰弗里。

你姐姐还活着,杰弗里。

她现在就在外面。

她的事铁先生早就知道,一直知道。

是他杀害了你的父母。

他所说的木女王做的所有坏事,几乎全是他自己干的。

阿姆迪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惊恐万状,连连摇头。

你不相信我?有意思,过去我是个最高明不过的骗子,能把鱼骗得自己跳进我嘴里。

可到了只有说出真相才行的现在,我却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你们自己听吧。

突然间,单体嘴里传出铁先生用人类语言说话的声音。

铁先生正跟拉芙娜说起约翰娜还活着的事,为自己方才下令部队向她放箭的行径找借口。

约翰娜。

杰弗里猛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单体前,不假思索地一把掐住单体的喉头,猛烈摇晃着它。

对方咬着他的手,竭力挣脱出来。

阿姆迪也冲了上来,使劲扯他的袖口。

须臾,杰弗里松开手。

单体的眼睛在离他的脸几厘米处注视着他,火把的闪光在它的黑眼珠里跳动着。

阿姆迪说:人类说话的声音很容易伪造——单体傲慢地回答道:这还用说?我也没说这是直接传递。

你们听到的是几分钟前的话。

我和铁先生这会儿计划的是这个——他的萨姆诺什克语遽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呜噜呜噜的一片爪语和声,回荡在雨道中。

虽说在这里待了一年,杰弗里对爪语仍只有点最模糊的概念。

听上去像两个共生体的对话。

其中一个要另一个做件什么事,把阿姆迪杰弗里(这个词他听清了)带上来。

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大气不敢出,每个成员的身体都绷得紧紧的,倾听着中转传递下来的对话。

别传了!他一声尖叫。

甬道顿时静得像一座坟墓。

铁先生,啊,铁先生!阿姆迪团团围住杰弗里,紧紧挤着他,偎着他。

他说,如果拉芙娜不听他的,他就要折磨你。

他想趁太空客人着陆时杀死他们。

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不明白。

杰弗里狠狠捣了单体一拳:说不定是他瞎编的,假的。

我不知道,两个组合对话,我从来编不好……偎在杰弗里身上的小小身体不住颤抖,细细的呜咽非常耳熟,像极了孤独的人类小孩的哭声……杰弗里,咱们该怎么办哪?杰弗里一言不发,他在回忆,在渐渐明白真相。

他想起了铁先生的部队将他救出来——将他抓住?——头几分钟的情形。

那些记忆被后来受到的善待压制住了,现在却悄悄地从意识深处爬了出来。

妈妈,爸爸,还有约翰娜。

可约翰娜还活着,就在这些城墙外……杰弗里?我也不知道,躲、躲起来,好不好?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那个残体开口了:有个办法,比藏起来更好。

你们已经知道了城墙里有秘道,只要知道入口——这个我知道,几乎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甚至可以逃到城堡外面去。

约翰娜。

阿姆迪的哭声停住了。

三个他从前、后、侧面盯着泰娜瑟克特,其他组件仍旧紧紧抓住杰弗里不放。

我们还没相信你呢,泰娜瑟克特。

杰弗里道。

好的,好的。

我这个组合本来也是拼凑起来的,也许不值得完全信任。

把入口全都指给我们看。

主意由我们自己拿。

时间不够——你只管指给我们,一边指,一边接着传铁先生的话。

单体连连点头,甬道里重又响起爪语对话的声音。

单体吃力地站起身,领着两个孩子走下一条侧道。

这儿的火把几乎全燃尽了,不断传来嘀嘀哒哒的滴水声。

这地方修起来还不到一年,可除了石头边沿新凿的痕迹,甬道显得年深日久,十分古老。

幼崽又哭起来。

杰弗里抚着蹲在自己肩头的组件的后背,别哭,阿姆迪。

翻译给我听。

过了一会儿,阿姆迪才在他耳边犹犹豫豫地翻译起来:铁、铁先生问我们在什么地方,泰娜瑟克特说内翼一堵墙塌了,我们卡在里面出不来。

他们几分钟前才听到一队工人向什么地方跑去,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铁先生派泰娜瑟克特的其余成员通知施里克先生,叫他把咱们挖出来。

铁先生的声音……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也许说话的不是他。

杰弗里悄声道。

长长的沉寂。

不,是他。

只是非常生气,用的字眼也稀奇古怪的。

骂脏话?不,挺吓人的话。

什么切呀杀的……杀拉芙娜、你,还有我。

他……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咱们,杰弗里。

单体停下脚步,他们已经把最后一支火把甩在后面。

四面黑咕隆咚,只能影影绰绰看出个大致轮廓。

单体指着墙上一处地方,阿姆迪上前推着石块。

上面的泰娜瑟克特先生则一刻不停地说着话,通过单体的嘴巴把外面的情况传进甬道。

行了。

阿姆迪道,打开了。

很大,连你都钻得进去,杰弗里,我想——泰娜瑟克特用萨姆诺什克语道:太空人又回来了。

我看见了他们的小飞行器……好不容易才及时脱身,铁先生起疑心了。

再过几秒钟,他就会开始四处大搜捕。

阿姆迪朝黑漆漆的洞里张望着:我看,咱们还是走吧。

声音很轻,十分难过。

是呀。

杰弗里垂下一只胳膊,手搭在阿姆迪的肩膀上。

那个成员引着他钻进一个在方方正正大石块上凿出的洞口。

只要缩起肩膀,杰弗里能钻进去。

阿姆迪的一只组件在他前头,其余的跟在他身后。

可别越走越窄才好。

泰娜瑟克特:不会。

设计这些秘道是准备让穿着轻装甲的爪族士兵通过的。

记住:分岔时朝上走,一直走,别停下,最后一定可以出城。

范的飞行器就在,嗯,离城墙五百米处。

秘道窄极了,杰弗里连转头对单体说话都做不到。

要是铁先生派人进墙里追我们怎么办?一阵短短的沉默。

多半不会,他不知道你们走的是哪个洞口。

漫无目的在秘道系统内乱找太花时间。

但是,声音突然轻了许多,城墙顶部有通向秘道的开口。

因为敌人也可能钻进秘道,所以设计秘道时必须做到能在外面消灭坑道里的敌人。

他可以灌油下去。

这种可能性没有吓倒杰弗里。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只觉得这种事儿真够古怪的。

我们爬快点就行。

杰弗里手脚并用向前爬去,阿姆迪的多数成员跟在他后面:爬进石墙好几米后,他听见入口处传来阿姆迪的声音,那是最后钻进洞口的成员。

你不会出事吧,泰娜瑟克特先生?还不如问,你说的会不会又是一篇蒙人的鬼话?杰弗里心想。

对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玩世不恭。

估计还能四脚着地。

请记住一点:我帮助过你们。

接着,洞口关上了。

两人向前爬去,爬进一片黑暗之中。

屁的个谈判。

范心里明镜似的,铁先生所谓双方安全的会面地点,其实就是准备屠杀的埋伏圈。

这个组合的新提议连拉芙娜都骗不了。

不过从这个提议中可以看出,铁先生现在慌了手脚,他事先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现在只能临时拼凑计划了。

棘手的是,他们仍然没什么机会。

只要能有几个小时和反制手段待在一起,不受打扰,范可以欢天喜地接受死亡。

但要依照铁先生的安排,没等他们看到那艘逃亡飞船里面是什么样便会送掉性命。

继续飞来飞去,蓝荚,只要别当活靶就行。

我想让铁先生好好瞧瞧咱们,在脑子里掂掂咱们的分量。

车手枝条轻扬,表示同意。

着陆舱一颤,从长满地苔的地面轻轻飘起,升到一百米高处,与城墙平齐,然后再次下降,在木女王和铁先生两支部队的中间无人地带飘来飘去。

约翰娜-奥尔森多费劲地扭动身子,转过头来望着他。

舱里现在已是拥挤不堪。

蓝荚紧紧贴在车手规格的控制面板前,范和约翰娜挤在后座,中间每个空处都被那个名叫行脚的共生体塞满了。

就算确定了通讯机的方位也别急着开火,杰弗里说不定也在那附近。

已经二十分钟了,铁先生一直在保证杰弗里-奥尔森多马上就会出来和他们通话。

范看着她被浓烟熏得乌黑的脸:你放心。

除非看清射击目标,否则我们是不会开火的。

女孩点了点头。

这姑娘顶多不过十四岁,不过倒真是个好样的。

像这种被从天而降的飞行器一把抓住塞进船舱的事,放在青河船员身上,恐怕一半人非吓软了不可,剩下的那一半人中,也没有几个能像约翰娜和她的朋友那样准确汇报发生的情况。

他瞅了瞅那个共生组合。

真得过上一阵子才能适应这种东西。

起初他还以为有两只狗分别长着两只脑袋,后来才发现两个小脑袋是揣在兜里的小狗崽伸出来的。

这位行脚挤在舱里,到处都是。

他该对哪一个讲话?他挑中了正望着自己方向的那一个,问道:怎么对付铁先生,你有什么想法?这共生体的萨姆诺什克语比范说得还好。

我在约翰娜的数据机里读过许多大坏蛋的资料,铁先生和剜刀跟他们同样狡猾,剜刀的头脑比铁先生更冷静。

剜刀?没听说还有个叫剜刀的呀……跟我们通话的有个名叫‘皮先生’的,好像是铁先生的助手什么的。

嗯。

此人心计深沉,为了达到目的,当别人的走卒也是完全可能的……要是能飞回去、降落下来就好了。

木女王准能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陈述句中委婉地传达出请求。

范心想,不知爪族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

真要这样,等他们飞进太空后,准能成为一个超一流的贸易种族。

抱歉,时间来不及。

说实话,如果不能马上进去,我们就会彻底完蛋。

只盼铁先生没猜透这一点。

几只脑袋动来动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灵活极了。

个头最大的组件(肩头还扎着一支折断的箭杆)挪近约翰娜。

这个,只要管事的是铁先生,咱们就有机会。

他很狡猾,这个不假。

但只要一遇上挫折,他就会大发雷霆,冲昏头脑。

你们找到了约翰娜,这件事肯定把他气疯了。

只要别让他冷静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犯下致命的大错误。

约翰娜脱口而出:他也许会杀了杰弗里。

或者炸毁飞船。

拉芙娜,跟铁先生的谈判有什么进展?通讯线路上传来她的声音,没有。

已经有点图穷匕现的架势了。

他的萨姆诺什克语又不清不楚,比刚才更难懂了。

他正从城堡北面把更多的大炮调动过来。

我觉得他还不清楚我们的观测能力有多强……到现在还没有把杰弗里带上来和我通话。

女孩的脸都吓白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悄悄探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行脚的一只爪子。

整个援救行动中,蓝荚一直没怎么做声。

最初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驾驶着陆舱上,女孩和共生体登机后要说的话又是那么多。

范刚才发现行脚礼貌地嗅了嗅车手。

车手毫不紧张,他的种族跟各种智慧生命形式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但现在,车手发出叭叭的声音,表示他有话要说,请大家注意。

范阁下,城堡正面出现活动迹象。

行脚几乎与车手同时发现。

他的一只脑袋顶着另一只脑袋,眼睛一直凑在望远镜上。

没错。

城堡主突击口的大门敞开了。

奇怪呀,铁先生怎么这会儿把部队派出来?木女王会把他碾个粉碎。

冲出城堡的部队是野战步兵,洪流一样涌出一个宽阔的大洞口,和范记忆中的中世纪步兵没什么两样。

冲出洞口后,大队人马立即分散成四到六只组件组成的一簇簇共生体,四面散开,绕着城墙奔跑。

范身体前倾,想尽量看远一点。

不是进攻。

那些家伙没朝前冲,全待在城墙上弓弩手的射程之内。

攻也不怕,我们手里还有大炮。

行脚的声音一直和人类惟妙惟肖,突然间却发出一声爪族的尖哨,不对。

他们像在包围城堡,防止里面什么人出来似的。

城堡还有其他出入口吗?很有可能。

还有许多比较窄的隧道,只能容一个成员通过。

拉芙娜?你那里如何?铁先生这会儿根本不开口了,只说了几句内奸渗透了城堡之类。

现在我只能听到爪语在呜噜呜噜。

除了地面的部队,范发现堞墙上的士兵也来来回回不断奔走。

看来,有什么人狠狠捅了这个马蜂窝一家伙。

关注着这一切的约翰娜-奥尔森多满面焦灼,惊恐不安。

空着的手攥成拳头,嘴唇轻轻哆嗦着:这么久,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要是他们现在杀了他,我……突然大声道:他们在干什么?铁先生的手下正将铸铁制造的大铁桶拖上城墙。

范猜得出来。

堪培拉的围城战中也有类似战术。

他望望女孩,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我们无能为力。

名叫行脚的共生体却没这么体贴,或是不如范细心。

是油,约翰娜。

他们想杀死躲在城墙夹道里的什么人。

如果他活着逃出来……蓝荚,我读过一种叫扩音器的工具,你有吗?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如果藏在墙里的是杰弗里,我们可以通知木女王,她完全可以赶走城外和城墙上的敌军。

范正想张嘴反对,车手已经替行脚打开了一条通话线路。

片刻间,行脚的爪语回响在山上山下。

城墙附近,所有脑袋全都抬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个声音肯定像直接发自上帝嘴里。

和声、尖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

线路上又传来拉芙娜的声音:你们刚才那一手彻底把铁先生逼急眼了。

他现在说的话我基本上听不明白,好像说的是如果我们不让木女王收兵,他就会怎么怎么折磨杰弗里。

范哼了一声:行啊,蓝荚,飞到高处去。

让外交手腕见鬼去吧,这种感觉真棒。

蓝荚晃晃悠悠升起飞行器。

他们缓缓向前飘去,只比跑步的速度快一点。

后面是从山顶阵地蜂拥而下的木城部队,刚才被范的扫射赶得远远的。

说不定没等他们赶到城堡,结果就见分晓了……不过木女王也有她的置敌于死命的长臂:城墙上炸开一团团黑烟火光,伴随着尖厉的爆炸声。

杀死杰弗里-奥尔森多,铁先生的这一手会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你能用射线枪消灭墙头的敌人吗?约翰娜问。

范正想点头,突然发现城堡上的活动。

瞧那些油。

铁先生一方的共生体和他们守卫的城墙之间出现了一摊摊黑色污迹。

最好停止射击,直到他们知道那孩子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行脚:哎呀。

他马上在扩音线路上嚷嚷了几句爪语。

木女王的炮兵停火了。

好了。

范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全体密切观察城墙。

蓝荚,绕着城墙飞。

只要能抢在铁先生头里发现孩子,咱们就有机会。

拉芙娜:除了北面之外,其他三面的兵都是平均分散的。

范,我觉得铁先生自己也不知道那孩子藏在哪儿。

向上帝挑战,必须敢于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本来是可以赢的。

只要他不出卖我,我本来是可以打赢的。

到了现在,所有假面具都撕了下来,起作用、说了算的只有敌人的武力。

铁先生从几分钟前歇斯底里大发作中挣脱出来。

就算打不赢上帝,至少我可以扯着大家一起见鬼去。

杀掉杰弗里,摧毁来人一心想要的飞船……最最重要的是,决不能放过那个叛徒,他从前的导师。

大人?是施里克。

铁先生的一只头转向施里克的方向,歇斯底里劲儿已经过去了。

油灌得怎么样了?语气很平和。

至于泰娜瑟克特的事,他是再也不会问了。

全部完成了。

油已经漫上了城墙。

木女王那边飞来的炮弹正巧有一颗在堞墙上爆炸,两人齐齐蹲下。

城下的开阔地敌军已经冲过了一半,铁先生的弓弩手却忙着灌油,监视秘道出口,无法放箭阻挡。

大人,也许可以把叛徒们灌出来。

就在木女王重新开炮之前,我们监听到东南城墙下有动静。

我担心的是,太空人或许会发现我们在那边的活动。

他的几只脑袋痉挛似的上下点动。

很难见到施里克也会这么魂不附体。

铁先生脑子里模模糊糊冒出这个想法。

施里克是一台忠诚的机器,可他的世界现在分崩离析了,他已经无所依凭,剩下的只有他诞生于其中的疯狂。

假如连施里克都几近崩溃,那么,飞船山上这场围城战也就到了终点。

再坚持一小会儿,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铁先生强打精神,让成员们保持充满信心的外表,这我知道。

你做得很好,施里克。

我们仍然有希望取得最后胜利。

螳螂的想法我了如指掌,只要杀掉他们的幼崽,尤其是当着他们的面,他们的斗志就会彻底垮台。

手法适当的话,一点恐怖的小手段就能把幼年共生体吓瘫,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是,大人。

施里克的眼神很迟钝,他不相信。

但这些话至少可以让他再撑一阵子。

只要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这场游戏他就能继续玩下去。

点燃城墙上的油。

根据你的判断,把部队调到阿姆迪杰弗里最有可能钻出来的地方。

要让恐怖手段起作用,就必须使客人们亲眼看着我们怎么收拾他们的幼崽。

还有——炸掉那艘飞船!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幸好他及时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埋在陷阱和飞船穹隆里的炸药一爆炸,除了最外面的城墙,城堡内部势必彻底崩塌。

向施里克下达这种命令,铁先生的意图就暴露无遗了。

——行动要快,别等女王的部队接近。

这是剔割运动最后的希望,施里克。

共生体一躬身,转身奔下楼梯。

铁先生壮着胆子,强撑出一副英勇自信的模样,挺直身体,纵览战场,直等对方到了看不见他的地方才龟缩起来。

他伸手从堞墙上抓起无线电步话机,狠命砸向石墙。

这东西竟然没摔坏,里面又传出那个拉芙娜螳螂的唠叨声。

你什么都甭想拿到。

他用爪语朝她尖叫道,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彻底完蛋!接着,他奔下梯级,跑过内城。

一路上躲躲闪闪,避开他人的视线,直到钻进那条环绕着为客人准备的陷阱的回廊。

引爆这里倒是容易,但飞船穹隆和里面的飞船本身却可能幸存下来。

不,他一定要一刀子捅进心窝。

消灭飞船,杀死所有冬眠的螳螂。

他跨进一间密室,衔起两副十字弩——还有他准备的另一套无线电斗篷。

斗篷里藏着一颗小炸弹。

这是他自己的发明,并且作过实地检测:穿上这套斗篷的共生体当场死亡。

又下了几段梯级,铁先生走进一条储存物资的甬道。

战斗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他脚爪上的钢爪踩在地上发出的咯咯声。

四周是大桶大桶的炸药、食物、木料,堆积如山。

导火索和启爆器就存放在五十码前的地方。

铁先生放慢脚步,收起爪尖,免得戴在爪上的尖齿发出声音。

他侧耳谛听,观察四周的动静。

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对手一定会在这里等着他。

剜刀残体。

剜刀因子。

从世上有他这个人起,剜刀就像个鬼魅一样纠缠着他,即使大半死去后仍然死死缠着他不放。

但直到这次明确的背叛之前,铁先生始终无法将自己铭心刻骨的仇恨宣泄出来。

老师极可能跟着两个孩子一起逃走了,但还有一线机会:剜刀留在城堡里,想一举赢得一切。

他确有可能折返回来。

铁先生明白自己已经命不久长,但死前也许还能赢得最后一次胜利。

只要能够用自己的獠牙利爪杀死过去的导师……求求你,亲爱的老师,拜托,千万留下来,留下来吧,自以为能最后一次愚弄我的老师。

愿望变成了现实:他听到微弱的思想声。

离他很近。

高处的储备物资桶后冒出了脑袋。

残体的两只组件在前面的走廊里现身了。

我的学生。

老师。

铁先生笑了。

五名成员都在,剜刀残体真的溜了回来。

却没穿无线电斗篷。

几只组件的毛皮上伤痕累累,不断向外渗着血珠。

无线电炸弹派不上用场了。

也许没什么关系,看样子,这位老师的状态比尸首强不了多少。

躲在对方视线外的成员举起十字弩。

我来要你的命。

尸首似的脑袋比画了个耸肩的动作:来作这种尝试罢了。

单凭爪牙,铁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干掉对方。

但三只残体站在高处,身边就是看样子很不稳定摇摇欲坠的盛货大木桶。

正面冲上去是送死。

不过他自己的站位也不错,射冷箭的话……铁先生缓缓踱步上前,在只差一点便可能被木捅砸到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真打算继续活下去不成?你的敌人可不止我一个呀。

一只鼻子朝甬道上方一摆,恨不得亲手干掉你的足有好几千呢。

对方上下晃动着脑袋,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绽开的伤口处不住滴落鲜血。

亲爱的小铁,看来你一直没弄明白,正是因为你,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就说现在吧,阻止你破坏飞船的人是我。

立下这种大功的人,至少会得到有条件投降的报答吧。

我会软下来几年,但活下去不成问题。

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过去的剜刀。

他疼得哼哼了几声。

还是过去那个不放过一切投机机会的剜刀,好一个奸诈小人。

可你明明是个残体,你的五分之三已经——你是说那个教书的小可怜?剜刀的头一低,不好意思地眨巴着眼睛,她比我想像的坚强得多。

一段时间里,统治这个组合的是她。

但最后,我一点一点夺回了自我。

到现在,虽说过去的组件有几个已经死了,我却仍然是一个整体。

再一次成为一个整体的剜刀。

铁先生倒退了两步,几乎想拔腿便逃。

可是,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对,剜刀确实十分和谐,洋洋自得。

但现在铁先生以全新的目光审视对方,他从剜刀的身体语言中察觉出……灵光一闪,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自豪。

一生中第一次,我的见识超越了老师。

整体?你是说整体吗?再好好想想。

灵魂之战是多么微妙,我们两人都知道。

表面的理智、潜伏的未知事物。

你自以为消灭了另一个,但你现在信心百倍做的这一切的根子在哪儿?你眼下做的,正是泰娜瑟克特才会做出的事。

头脑是你的不错,但根基却是她的灵魂。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取得最后胜利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教书的小可怜!残体犹豫了,明白了。

它的犹像只有不到一秒钟,但铁先生早已作好了准备。

他一跃而起,放箭,利爪直取对方咽喉。

《深渊上的火》 作者:弗诺·文奇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