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2025-03-30 09:03:22

拉芙娜走过战场,朝等在前面的共生体走去。

浓烟已经被大风吹散,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山上已是一片大火肆虐后的废墟,山头是铁先生的城堡,像一个巨大、焦黑的乳房上的奶头,一座占地数公顷的建筑,在大自然与共生体的合作下变得残破不堪,但仍然矗立在山顶。

战士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

不止一个人不住地向她身后的着陆飞船投去紧张的一瞥。

拉芙娜走向等着她的人。

他们坐在那里,姿势真奇怪,像一群群野餐者,对其他人的存在感到很不自在。

肯定是他们的高级参谋会议。

拉芙娜向坐在中间丝垫上那位共生组合走去。

此人的几只成年组件脖子上悬着精雕细刻的金银饰物,有几个看上去满面病容,身体衰迈。

前面还蹲着两只幼崽。

拉芙娜走过隔在他们中间的最后一块空地,对方站起身来,全体组件以极其协调的动作上前迎接。

你就是木女王?她问。

对方个头最大的成员发出一个女性的声音,和人类惊人地相像:是的,拉芙娜。

我就是木女王。

你想见的人是行脚,他就在上面的城堡里,和孩子们在一起。

哦。

我们备了辆车,可以马上送你进去。

一只组件向山坡一指,一辆大车正被拖上山来,要是你的着陆点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拉芙娜摇摇头:不,近不了啦。

这已经是她和绿茎通力协作的最好成绩了。

几只脑袋一偏,姿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原以为你很急。

行脚说还有一个舰队的太空人紧紧追着你不放。

拉芙娜一时什么都没说。

这样看来,范已经把瘟疫的事告诉他们了?他这么做她很高兴。

拉芙娜摇摇头,极力摆脱头脑的麻木状态。

是、是的。

我们非常急。

她手腕上佩戴的数据机有一条与纵横二号联系的通讯链接,小小的显示屏上清楚地现出步步逼近的瘟疫舰队。

几只头扭了扭。

拉芙娜猜不透这个姿势代表什么,你们到了生死关头。

我想,我能理解。

你怎么理解?就算你理解,你能原谅我们吗?但拉芙娜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我很抱歉。

女王登上车,陪伴拉芙娜驶向山上的城堡。

拉芙娜回头望望,缓坡下停着纵横二号,像一只巨大、濒死的飞蛾。

船身上侧的动力脊弯弯曲曲,伸向空中,高达百米,发着湿漉漉、绿莹莹的幽光。

着陆动作太仓促,虽说反重力装置抵消了飞船的大部分重量,但船腹的动力脊还是被压折了。

飞船远处,山势陡降,伸入岛屿星罗棋布的大海。

西面的太阳射在岛上,拖下一道灰蒙蒙的阴影,笼罩着俯瞰峡湾的城堡。

城堡和飞船,好一个奇幻场面。

一秒,又一秒,手腕上的显示屏静静地倒数计时。

铁先生在穹隆四周到处埋了炸药。

木女王两只鼻子一摆,指指上面。

拉芙娜望望她指点的方向。

粉红色的大理石衬着天空,一个个大小不同的拱顶更像公主时代的大教堂,不大像军用建筑。

真要是塌下来,肯定会砸毁下面停放的飞船。

木女王说范已经进去了。

大车载着他们驶进大门,穿行在凉爽阴暗的一个个穹隆内部。

拉芙娜看了看一排排冷冻箱。

里面还有多少能活下来?我们还有机会发现这个数目吗?石墙投下重重阴影。

铁先生的部队肯定都走了吗?木女王迟疑了一下,几只头望着各个方向。

拉芙娜现在还完全看不懂共生体的表情。

应该是这样。

城堡里就算还有敌人,肯定也躲进了非常隐蔽的地方,否则我的人会发现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铁先生的残体。

女王好像完全能看懂拉芙娜不解的表情,你还不知道?铁大人显然想亲自引爆炸药。

不用说,他自己肯定也逃不出来,但那个组合一直是个疯狂的家伙。

有人阻止了他,打得到处是血。

两个他死了,其他组件四下东游西逛,被我们发现了。

只会哀嗥,一塌糊涂……无论是谁干掉了铁先生,这次撤退都是那个人指挥的。

此人尽一切努力避免正面决战。

一时半会他是不会回来的,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还会跟剜刀打交道。

从眼下的局势看,拉芙娜怀疑这种可能性还有没有机会变成现实。

她的数据机显示,四十五小时之内,瘟疫舰队便会开到。

主穹隆里,杰弗里和约翰娜在他们的飞船旁,手拉手坐在舷梯边。

大门打开、木女王的大车驶进来时,女孩站起身来,向他们挥手。

接着他们看见了拉芙娜。

男孩拔腿朝门口飞奔,接近时却放慢脚步。

杰弗里-奥尔森多?拉芙娜柔声问道。

他有点犹豫不决,却又绷出大人样子。

他才九岁,单从神态上看,岁数却大得多。

可怜的杰弗里,几乎丧失了一切,依靠如此之少的东西支撑了这么长时间。

她跨下大车,朝他走去。

男孩从阴影中走出来,还有一群个头很小的成员体。

其中一只吊在他肩上,有几只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却一次也没有绊着他。

他身前身后还有好几只。

杰弗里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拉芙娜?她点点头。

你能走过来一点吗?女王的思想声太大。

声音还是那个男孩的,但他的嘴唇却根本没动。

她走过他们中间的几米,幼崽和男孩也迟迟疑疑走上前来。

到了近处,她可以看到他衣服上撕破的口子,双肩和肘膝上还有些东西,像是裹伤的包扎物。

脸好像刚刚洗过,但头发还是乱糟糟地粘成一团。

他严肃地仰头注视着她,接着张开双臂紧紧搂住她:谢谢你来。

嘴压在她怀里,声音有点不清楚。

但他没有哭。

对,谢谢你,还要谢谢可怜的蓝荚。

又是他的声音,悲伤,但一点也不发闷——来自围在他们身边的那群幼崽。

约翰娜-奥尔森多走上前,站在他们身旁。

这姑娘难道只有十四岁?拉芙娜向她伸出手:从我听到的情况看,你一个人就顶得上整整一支援军。

大车里传来木女王的声音:约翰娜正是这样的人。

她改变了我们的世界。

拉芙娜指指飞船舷梯。

船内有光,穿过虚掩的舱门射到外面。

范在里头?女孩正要点头,却被那一窝幼崽抢了先。

对,他上去了。

他和行脚都在船里。

幼崽们不知怎么,一下子分散开来,朝舷梯跑去。

留在后头的一只扯着拉芙娜。

她跟了上去,杰弗里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个共生体是什么人?她突然问杰弗里,手一指那群幼崽。

男孩吃惊地停下脚步:是阿姆迪呀。

哎哟,真对不起。

从幼崽那里传来杰弗里的声音,我跟你说了那么久的话,都忘了你还不知道——一阵爪语的和声,以人类的笑声结束。

拉芙娜低头望着这一片上下点动的小脑袋,心里知道,这小鬼头对自己的恶作剧清楚得很。

一个大疑团就这样解开了。

真高兴见到你。

她说,心里既恼火,又觉得有趣,现在——说得对,现在的要紧事还多着呢。

小狗崽连蹦带跳蹿上舷梯。

这个阿姆迪的情绪真是变化多端,一会儿羞怯,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又精力充沛,淘气得要命。

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把我们全轰了出来——还是我们领他们熟悉飞船的呢。

拉芙娜跟着共生体,身后是杰弗里。

这里听不出任何动静,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

穹隆内部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担任警卫工作的几个组合发出的声音,回荡在穹隆里。

而到了这里,舷梯的一半处,连这些声音都听不清了,上面的舱门后更是没传出一丝声响。

范?他就在上头。

站在舷梯下的约翰娜道。

她和木女王正仰头看着他们。

她踌躇了一下,道:不知他情况怎样。

战斗之后,他——他挺奇怪的。

木女王的头偏来偏去,交叉晃动,像是要避开舱门里射出的光,好好看看他们似的。

你们这艘飞船发出的噪音真是可怕极了,人类怎么能忍受这种折磨?阿姆迪:嗯,其实也不怎么糟啦。

杰弗里和我在上头待了好长时间,我都习惯了。

两颗脑袋顶着舱门,不知范和行脚干吗把我们轰出来,我们可以留在其他房间里嘛,一点点动静都不闹出来。

拉芙娜小心翼翼走过幼崽打头的几只组件,轻轻推了推金属舱门。

门虚掩着,站在这里,她能听到通风系统发出的声音。

范,有什么进展?门后一阵窸窸窣窣,还有脚爪走过的声音。

舱门开了一小半,泄出明亮闪烁的光。

露出一只像狗一样的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拉芙娜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眼白。

这表示什么意思?你好。

它说,嗯,你瞧,这儿的事有点吃紧,范——我想最好别打扰范。

拉芙娜伸手抓住舱门:我不会打扰他,但我一定要进去。

一路奋战,最后才等到了这一刻,一路上死了多少亿生灵?现在却来了一只会说话的狗,告诉我这儿的事有点吃紧。

这位行脚低头望着她的手:好吧。

他把舱门打开了一点,刚好够她挤进去。

幼崽们一个箭步蹿上来,脚跟脚便要钻进去,却在行脚的怒视下灰溜溜缩了回去。

拉芙娜根本没有注意……所谓的飞船,其实比货舱强不了多少,干脆就是个大货箱。

里面的货——冬眠的孩子们——已被移出飞船,只留下近乎平平坦坦的一层舱面,安装着各式设备。

所有这些,她几乎完全没留意。

拉芙娜眼里只有光——那个东西。

从舱壁蔓生出来,聚集在货舱中央,明亮得让人难以直视。

它的外形不断改变,颜色从红渐变为紫,又从紫渐变为绿。

范盘腿坐在这片幻影似的东西旁,不,在它的光晕笼罩之下。

他的头发一半被大火烧光,双手双臂不住颤抖,嘴里还嘟哝着某种陌生的语言,她完全听不明白。

天人裂体。

它曾经两次出现,两次都伴随着灾难。

天人临终发作的癫狂……现在竟然成了他们惟一的希望。

范,唉,范。

拉芙娜向前迈了一步,立即觉得嘴巴咬住自己的衣袖。

请不要过去,他不能受任何打扰。

扯住她袖口的是条大狗,身上带着战斗中留下的伤痕。

这个组合——行脚——的其余组件望着舱里的范。

蛮族土著不知怎么看出了她脸上的怒气。

共生体道:您瞧,夫人,您的范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已将所有机能完全用于计算处理。

咦?这个行脚居然学会了术语行话,不过可能仅仅知道这么几句。

范肯定一直在向他介绍情况。

她做了个叫他闭嘴的手势,知道,知道,我明白。

她望着那团不断改变形状的光,像绝大多数显示设备上都可以生成的那种图像,像七彩泡沫的截面,不住闪烁,晃得眼睛很不舒服。

是最纯净的单色光,但颜色不断变化,在舱壁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这些闪闪发光的截面有许多一定是不中断的连续面,每一个面上都有不少暗色光斑。

她慢慢走近了些,注视着范和……反制手段。

除此之外,它还可能是什么?墙上的霉斑长了出来,伸向天人裂体。

这里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处理、交换信息了,拉芙娜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台超限界机器。

她以前读到过这种东西,由超限界制造的设备,专用于飞跃下界。

这种机器没有自我意识,并没有打破下界所受到的局限——但它可以最充分地运用下界的自然条件,完成它的制造者赋予它的使命。

可眼前这台机器,谁是它的制造者?瘟疫?瘟疫的敌人?她更接近一点。

那东西已经深深插进范的胸口。

但没有血,也没有撕裂的皮肉。

如果不是看到他随着它的翻卷颤抖,拉芙娜或许会以为这只是光影造成的幻觉。

那些长长短短不规则碎片形的手臂像长着长牙,啃啮着他。

她倒吸一口气,几乎失声惊呼。

范却没有抵抗,他比从前更加彻底地陷入了天人裂体的状态,也比从前更加宁静。

突然间,拉芙娜的恐惧和希冀同时如洪流般倾泻而出:希冀——也许即使是现在,天人裂体仍然可以对抗瘟疫,至少可以给它造成打击;恐惧——在这个过程中,范也许会就此死去。

那个人造制品一直翻卷扭动,不断发展。

但现在,这个过程慢了下来。

光的颜色变成近于白色的淡蓝,不再变化。

范睁开眼睛,朝她的方向转过头来。

车手一族的神话传说是真的,拉芙娜。

声音遥不可及,她听见一声轻笑。

我想,经过上一次后,车手们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宇宙中还存在别的事物,不喜欢瘟疫的事物。

像那种事物,即使是我的老头子也只能猜测……天人之上的天人?拉芙娜瘫坐在甲板上。

手腕上的显示屏闪闪发亮:只有不到四十五小时了。

范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着显示屏,我知道。

舰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潜到这么深的地方,威力无穷的舰队也变成了可怜虫……但以它的力量,摧毁这个世界、这个太阳系,绰绰有余。

这就是瘟疫现在的计划。

瘟疫知道我有能力摧毁它……和以前摧毁它一样。

拉芙娜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隐隐约约感到行脚匍匐着从四面爬了过来,每一双眼睛都凝视着那团淡蓝色的光和浴在光芒中的人。

怎么摧毁?范?拉芙娜悄声问。

沉默。

然后,界区的动荡……是反制手段的行动,但缺乏协调。

可现在它有我引导。

我开始了一场逆转涌动,一场逆潮。

它正在集中本地能源。

你没感觉到吗?逆转涌动?逆潮?范在说些什么呀?她瞥了一眼手腕——惊叫一声。

敌人的速度跃升至每小时二十光年,这种速度只有飞跃中界才能达到。

本来还有差不多两天,现在却只有不到两小时……显示屏这时的读数又变了,从每小时二十五光年升至……三十光年。

有人咚咚咚敲响舱门。

斯库鲁皮罗失职了。

他本该指挥部队向山头的运动。

这他知道,而且觉得很内疚——但他照样玩忽职守,完全不准备改正错误。

就像嚼食克利玛树叶上瘾的瘾君子一样,有些东西太美妙了,实在割舍不下。

斯库鲁皮罗在部队后面晃荡着,组件们郑重其事地抬着数据机,小心别让它那对粉红色的大耳朵拖到地面。

事实上,守卫数据机职责重大,比吆喝部队重要多了。

何况他也不会走远,随时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

再说,要论日常工作,他的副手比他能干多了。

这几个小时里,海风已经把这儿的烟吹进了内陆,空气清新,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

山丘的这一部分火烧得不厉害,甚至还有些小花和毛茸茸的带壳种子。

鸟儿乘着海湾吹来的气流上下起伏,尾巴不住摇动,音乐般的鸣叫声声入耳,好像在宣布这个世界不久便会恢复到从前的太平盛世。

斯库鲁皮罗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他的所有脑袋全都冲着山下,望着拉芙娜-伯格森多的飞船。

据他估计,那些没压坏的动力脊足有一百多米长,船体本身则长达一百二十多米。

他蹲下身,围坐在数据机旁,打开粉红象的盖子。

飞船的事数据机知道许多。

事实上,这艘飞船甚至不是人类的设计,但它的形状很普通,和其他许多飞船差不多。

这是他从前在数据机里学到的知识。

两万到三万吨,配备着反重力漂浮垫,还有比光速还快的推进器。

对于飞跃界来说,这一切都普普通通……但在这儿看见它——想想看,通过他自己成员的眼睛!斯库鲁皮罗的眼睛简直离不开它。

三个他摆弄着数据机,两个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泛着虹彩的绿色机身。

跟飞船一比,身边的士兵和炮车完全丧失了一切意义。

这么重的家伙,却像轻轻浮在缓坡上一样。

我们多久才能造出这种东西啊?如果没有天外来客的帮助,肯定要花无数个世纪。

数据机里的历史资料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能进去看看,让我死都肯。

可是,这么先进的飞船,却被威力更加强大的东西追赶。

夏日阳光下,斯库鲁皮罗打了个寒噤。

第一艘飞船降落时的情景他听行脚讲述过无数遍,他自己也亲眼看到了人类射线枪的威力,还在数据机里读过星球毁灭级炸弹以及飞跃界其他不可思议的武器。

还在替木女王制造大炮时——眼下他能制造出来的最先进的武器——他就一直梦想着、幻想着。

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觉得数据机所说的武器不太真实——直到亲眼看见在头顶飘动的飞船。

现在他信了。

整整一支舰队的杀人机器紧追拉芙娜而来!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

他飞快地在数据机里搜索着,寻找有关太空飞行的资料。

几天也罢,几个小时也罢,至少要把来得及学的东西学到手。

于是,斯库鲁皮罗全神贯注于数据机的图像和声音上。

他打开了三个窗口,每个讲述太空飞行的一个方面。

山上传来一阵叫喊声。

他抬起一只头,只觉得一阵被人打扰的气恼。

不是战斗警报,只是平平常常的惊慌不安。

奇怪,这个下午怎么这么凉快?两个他抬起头,天上没有云呀。

斯库鲁皮罗!看,快看!他的炮兵们连蹦带跳,惊慌失措。

大家都手指天上……指着太阳。

他合上数据机的盖子,同时爪子搭在眼前仰望太阳。

太阳高高挂在南面,明晃晃的,可地面很凉快,鸟儿自自在在唱着小调,太阳落山、它们进窝前总这么叫。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直视太阳,已经盯了五秒钟——眼睛却不疼,连眼泪都没冒。

天上仍旧没有一丝云朵,但他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阳光正在变弱。

他能看见太阳表面的黑斑。

太阳黑点。

以前他用写写画画的望远镜看过很多次,可当时望远镜上有很厚的滤镜。

他和太阳之间有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吸掉了太阳的光和热。

山上的共生体们发出哀号。

心胆俱裂的号叫。

即使在最激烈的战斗中斯库鲁皮罗也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这是人们面对不可知的大恐怖时发出的号叫。

天空的蓝色渐渐淡了下去。

突然间冷得像漆黑的深夜。

太阳的光线也变成了灰蒙蒙的冷光,像褪色的月亮。

比月亮还暗。

斯库鲁皮罗肚子紧紧趴在地下,几个他的喉头深处发出阵阵哨鸣。

武器,这是袭来的武器。

但数据机提都没提过这种可怕的武器。

最亮的光来自星星,冰冷的星光洒在山上。

范,范。

他们一个小时内就杀过来了。

你都干了什么呀?奇迹倒真是个奇迹,但却是个邪恶的奇迹。

范-纽文在反制手段的光芒中前仰后合摇晃着身体,他的声音已经几乎恢复了正常——天人裂体渐渐退下去了。

我干了什么?不—不太多,但却比任何天人多得多。

拉芙娜,连老头子也纯粹是猜出来的。

斯特劳姆人唤醒的是那个车手神话。

我们、我、别的东西——刚刚移动了界区分界线。

只限于一处、但移动幅度非常大。

我们现在相当于处在飞跃上界,也许甚至相当于超限下界。

瘟疫舰队这才能飞得这么快。

可——行脚从舱门处回来了。

他带来的消息——亲眼看见的大变故——打断了拉芙娜一阵阵发作的恐慌。

太阳刚刚灭了。

他的头上下起伏,看不懂这是什么表情。

范答道:只是临时性的。

刚才的移动需要能源。

为、为什么?范?就算瘟疫必将获胜,可为什么帮助它?对方的表情忽然间变成一片空白。

在那个大脑中,某些程序开始运行,范-纽文几乎彻底消失了。

过了一会,我在……集中注意力反制对方。

现在我明白了,反制手段,它是……它是某种高于天人的力量制造的。

也许是云中人,也许它在向他们发出信号。

也许刚才所做的一切只像蚊子叮了对方一口,但它引起的反应和后果却将十分剧烈。

飞跃界底层的分界线正在收缩,像海啸之前的水位下降一样。

反制手段变成了红色,闪闪发光。

它的各个弧形、倒钩裹住范的全身,比刚才裹得更紧。

现、现在我们抬升到了较高的界区……这一切必将发生。

哦,老头子的鬼魂高兴了。

比天人们看得更加高远,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死亡都不算太大的代价。

瘟疫舰队的状态数据横过拉芙娜手腕上的显示屏。

瘟疫舰队来得比以前更快了。

还在三十光年之外,但是,只有五分钟了,范。

大笑。

哈,瘟疫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我看出来了,这一直是它最恐惧的事。

亿万年前,它正是这样被消灭的。

它全力扑上来了——为时太晚,为时太晚了。

光芒大张,范的脸庞像一张明亮的面具,表情轻松自如。

有什么……东西,非常远,远极了。

它听到我了。

它来了。

什么?谁来了?涌动。

大涌动。

和它比起来,我们经历的那一次只是一阵小浪头。

这一次的规模将无人相信,因为不会有人留下来作记录。

就在瘟疫舰队下面,底层与爬行界的分界线将被彻底冲毁。

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

突然间前面无限希望。

……会把舰队彻底陷死在那儿,对不对?也就是说,基耶特-斯文森多及其战友的战斗和牺牲不是毫无价值,范当时的建议也不是异想天开。

现在,瘟疫舰队里连一艘装备有冲压推进器的战舰都没有。

是的,他们在三十光年之外。

我们已经消灭了所有能在非跃迁状态下、在单一空间高速飞行的舰船。

三十光年距离,但他们花一千年才能赶到这里……反制手段猛地收缩,范呻吟一声,时间不多了,我们已经收缩到了尽头。

大潮涌来时,它将——又是一声呻吟。

我看见它了!天人哪,拉芙娜,好高的浪头,它将持续很长很长时间。

多高,范?拉芙娜轻声道。

她想到这个世界之上的无数文明,其中有蝴蝶,有帮助他们实施斯坚德拉凯大屠杀的那些邪恶文明……但还有数以亿万计爱好和平、尽自己的努力向上攀登的生灵。

一千光年?一万?我不清楚。

反制手段中的幽灵——阿恩和斯基阿纳,他们认为巨浪会一直打到超限界,把瘟疫剿灭在它的老巢……以前发生的那一次肯定也是这么做的。

阿恩和斯基阿纳?反制手段的扭动放慢了,它的光闪动着,变成黄色。

一亮,熄灭,再一亮,再熄灭。

每次一暗,范便粗重地喘息一声。

反制手段,这位将杀害成百万个文明的救星,现在正在杀害这个将它激活的人。

几乎不假思索,她绕开那个东西,向范伸出手去。

但刀锋般闪亮的光挡开她的手,堵住了她。

然后,光芒终于彻底寂灭。

四周的沉沉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嘶嘶声,一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

拉芙娜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气味。

范没有痛苦。

一生的最后几分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爬行界和飞跃界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形容。

只能比喻。

就像……就像……一片无比巨大、无比空旷的海滩,范和老头子并肩而立。

拉芙娜和爪族只是他们脚下微不足道的沙砾。

海水退下去了,刚才还是黑沉沉一片混沌的海水,现在成了洞见一切、通体明彻的思想可以立足之地。

这是飞升,但却是为时极短的飞升。

天际处,退却的海水积蓄力量,乌黑的海浪聚成比山峦更加雄伟的巨构,重又向他们扑来。

他仰视巨大无匹的潮头。

范、天人裂体和反制手段都无法逃脱被吞没的命运,连独自逃生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他们引发了超越一切想像的大灾难,银河的大片区域一头陷进爬行界,沉没得比古老地球更深,沉没时间也将和地球一样持之久远。

阿恩、斯基阿纳、斯特劳姆人、老头子,他们实现了自己的复仇……反制完成了。

范-纽文呢?一件工具罢了,制造出来,用过了,现在该抛弃了。

一个从来不是真人的人。

巨浪吞没了他,把他拖进深深的海底,远离上面的超限之光。

在他躯体之外,爪族世界的太阳不久便将重放光芒,但在他的意识内部,一切都在闭合,在关闭。

感官退缩了,又回到肉眼可视、耳朵可听的范围。

他感到反制手段渐渐脱落,化为乌有。

无知无觉的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老头子的幽灵继续存在了一小会儿,也渐渐收缩、远离,如潜在的思想般缓缓散去。

但它留下了范的自我意识。

这一次,它没有把他抛在一边;这一次,它很和善,轻抚范的意识,仿佛一个人抚弄着一只忠心耿耿的狗。

你呀,更是一只勇猛的狼,范-纽文。

离他们坠入深渊只有短短的几秒了,合为一体的反制手段和范-纽文将永远死去,所有意识也将随之而逝。

记忆飞快地掠过眼前,老头子的幽灵站到一旁,将此前一直没有赋予范的明确性交还给他。

是的,我用在中转系统垃圾场检到的几个躯体造出了你,但是,我只能复活一个头脑、一个记忆。

一头强壮、剽悍的狼——你太强悍了,我无法控制你,除非在你心头笼罩一层怀疑的阴影……不知在什么地方,最后一重障碍物滑到一旁,老头子丧失了最后的控制手段,或者说,是他最后的礼物。

究竟是哪一种,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无论这个幽灵怎么说,范-纽文已经觉悟,谁都无法否认他的身份:堪培拉,辛迪,几个世纪与青河的漫游,野鹅区的最后一次飞行。

都是真的。

他抬头望着拉芙娜。

她做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

即使不相信他,却依然爱着他。

没事的,没事的,他想向她伸出手,告诉她。

哦,拉芙娜,我是真实的。

接着坠入无尽的深渊,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舱门外再一次传来敲门声,她听见行脚走向舱门。

射进来一丝光,只听杰弗里尖叫道:太阳回来了!太阳回来了!……哎,里面怎么这么黑?行脚:那个反制手段,就是范帮助的那个东西,它的光熄灭了。

哦,你是说你们没开大灯?舱门彻底打开,火炬的光映出门口处男孩的脑袋,身边还有几只幼崽,身后站着约翰娜。

他的手在门边摸索着,开关就在这儿……瞧。

弧形舱壁闪出柔和的白光。

船舱里一切平平常常.正是人类飞船的样子,只是……杰弗里呆呆地站着,眼睛睁得滚圆,手捂在嘴上。

他一转身,抓住姐姐。

怎么了?怎么了?他在舱门口大喊道。

拉芙娜真希望自己看不到这一幕。

她跪了下来,范?她轻声唤道,心里也明白对方不会回答。

范-纽文的躯壳倒在反制手段中间。

那个东西已经不发光了,它弯弯曲曲的边缘已经钝了,不像刚才那么锐利,而且黑乎乎的。

看上去像朽木。

但这些朽木死死包裹着范,刺进它所缠绕的人的身体。

没有血,也没有焦痕。

被反制手段刺穿的地方只有一块灰斑,那里的皮肉似乎已与反制手段融为一体。

行脚围着她,和她靠得紧紧的,鼻子几乎触及地下的那具躯体。

那股刺鼻的气味仍然弥漫在舱里。

是死亡的气息,不是血肉腐坏的臭味。

死在这里的不仅是血肉之躯,还有些别的。

她看看自己的手腕。

显示屏上只有几条夹杂着文字的直线,无法探测到任何超波轨迹。

纵横二号的数据显示,它的高度控制装置出现故障。

现在他们已经深深陷入爬行界,与任何可能的外援彻底断绝,也无限远离瘟疫的舰队。

她望着范的脸:你办到了,范,你真的办到了。

她对自己说出这几个字,轻轻地。

纠结缠绕的反制手段现在轻飘飘的,非常脆弱。

但范还缠在里面,和它一样虚弱。

他们怎么才能扯开这些东西,又不至于伤到……行脚和约翰娜温和地劝说拉芙娜离开船舱。

接下来的几分钟所发生的事她不大记得了,只知道他们抬出了那具躯壳。

蓝荚和范,都去了,再也呼唤不回。

这以后,他们让她一个人待了一阵子。

这里不缺少同情和关心,但同样不缺少灾难、陌生感和紧急情况。

要照顾伤员,还要准备迎战可能出现的反击。

这里一片混乱,急需恢复秩序。

但这一切她几乎没有留意。

长途逃亡到头了,她的精力也到头了。

她一定在舷梯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所丧失的一切压得她无法思想。

绿茎通过数据机向她传送树族抚慰人心的海浪声,但她几乎没有听到。

最后,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除了绿茎的安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男孩回来了,坐在她身边,一群幼崽环绕着他们。

谁都没有说话。

《深渊上的火》 作者:弗诺·文奇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尾声剜刀过去的王国终于迎来了和平和宁静,至少没有出现杀气腾腾的军队。

不管是谁领导剔割军队的后撤,他的指挥手段十分巧妙。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当地的农民也敢露面了。

老百姓倒还没有惊恐万状,摆脱了过去的统治者,他们欢欣鼓舞。

农田里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农夫们辛勤地耕作,尽最大努力减少损失——人们记忆中最猛烈的大火,加上这一地区所发生的最激烈的战斗所带来的双重损失。

女王派遣信使奔赴南方故土,向木城人宣布胜利的消息。

但她并不急于凯旋收兵。

部队帮助当地农民干活,尽量不成为当地人的负担。

同时还彻底搜查了飞船山上的城堡,以及矗立在秘岛的巨大的老城。

老城里的发现证实了多年来人们一直悄声议论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恐怖行径。

可是,对方逃走的军队却一直没有下落。

当地人的奇谈怪论倒不少,但大多是不吉利的无稽之谈。

比如,传说剜刀在远赴共和国发动政变之前便在北边修建了秘密堡垒,在那儿储备了大量物资。

但也有些人说,这些物资已经被铁大人消耗光了。

从北面山谷回来的农民说看见了撤退的剔割军队。

有些还说他们亲眼看到了剜刀本人——至少是一个身着显贵服饰的共生体。

还说什么剜刀可以既在这里,同时又在那里,分成几个单体指挥部队撤退,之间隔着好几公里路程。

全是胡说八道,就连当地人也不相信。

拉芙娜和女王却有理由相信这些传说。

但她们头脑清醒,并没有派遣军队深入北方追击。

木女王的远征军本来就兵力单薄,北面又到处是地势复杂的山谷、茂密的森林,绵延百里,直到冰牙地区折向西面到达海边的地方。

木女王不熟悉那一地区。

如果剜刀按他平素长期准备的老习惯,在那个地区经营多年的话,贸然攻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对方只有一些散兵游勇,而己方却能召集一支大军。

由剜刀去吧,但愿他的堡垒已经被铁大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木女王担心,此人必将成为下一世纪的心腹大患。

但问题的解决却比大家预想的快。

找上门来的竟然是剜刀,而且不是金戈铁马杀上门来。

战斗结束之后二十来天,一日将尽,太阳已经隐入北面的群山,这时响起一阵警号。

拉芙娜和约翰娜一跃而起,迅速赶到城堡堞墙,向长日无夜季节的落日方向隙望。

太阳已落入北方的峡湾,橘黄色的阳光衬出北面群山的剪影。

木女王的参谋们用许多双眼睛观察着山脊,其中有些人还有望远镜。

拉芙娜和约翰娜共用一副望远镜。

山上有人。

被后面的阳光一照,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

一个共生体,举着一面长条幅,每只组件擎着一根旗杆。

木女王同时使用两副望远镜。

考虑到她的每双眼睛各有其视角,可能比拉芙娜看得更清楚些。

对,我看见了。

是一面休战旗。

我想,打旗的人我认识。

她愤愤地冲行脚说了几句爪语,接着又用萨姆诺什克语道,上一次跟那个组合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约翰娜仍用望远镜望着,终于道:他……铁先生就是他造出来的,对吗?对,亲爱的。

女孩放下望远镜:我……我想,这个人我就不见了。

声音有些恍恍惚惚。

八小时以后,他们在城堡北面的山坡会面。

这段时间里,木女王的部队仔细搜查了附近的山谷。

防备对方的伏兵只是原因之一。

对方来的是位特殊人物,本地有不少人一心盼着他死。

木女王走向山上的会面地点,山势在这里陡然剧降,下面就是森林。

拉芙娜和行脚跟在她身后十米外。

按爪族的标准,这已经非常近了。

木女王没怎么提这次见面的事,一路上沉默寡言。

幸好行脚是个非常健谈的人。

一年前,飞船在这里降落时,当时我走的就是这条路。

你看,有些树都被着陆尾焰烧焦了。

还好去年不像今年这么干燥。

森林中林木茂盛,几个人低头望着下面的树梢。

天气虽然十分干燥,空气中仍然飘着一股树脂的甜味。

他们左边是一个小瀑布,还有一条通向下面谷地的小径——前来和谈的客人已经答应从这里上来。

行脚将下面的谷地称为农田,可在拉芙娜看来,下面是一片难以形容的乱七八糟。

爪族农夫在同一块地里种上各式各样的庄稼,田地周围也没有边界,连个挡挡牲畜的围栏都没有。

不时望得见一座小木屋,屋顶非常陡,墙壁凸向外面。

长年积雪的地区,这种建筑形式很常见。

看下面的农民,挤得真紧,好一伙乱众。

行脚说。

拉芙娜觉得一点也不挤。

一小簇一小簇,每簇都是一个共生体,和别的共生体隔得相当远。

一群群分布在农家小屋旁,田地里还稀稀拉拉散着更多组合。

木女王在那条穿过谷地而来的小路边定住脚步。

拉芙娜感到身边的行脚紧张起来,一只脑袋伸过她腰边,向下面指点着。

那个肯定是他。

一个人上来,跟讲好的一样。

还有——一部分他举起望远镜,嘿,这倒新鲜。

孤零零一个组合吃力地向这边走来,走过女王的警卫。

它还拖着一辆小车——坐在里面的那个成员显然是它的一分子。

这算什么?瘸子?地里的农民走向田边,排列在那个孤单的共生体走来的路旁。

她远远听见呜噜呜噜的爪语叫嚷声。

真要拉开嗓门大声嚷嚷起来,爪族人的声音可真是非常、非常响亮。

警卫们赶上前去,将太靠近路边的农民轰走。

还以为我们解放了他们,他们会感激我们呢。

卫兵和农民们差点打了起来。

自从飞船山上的战斗结束后,拉芙娜还是第一次看到木城兵和当地人发生近于暴力的冲突。

他们确实感激我们。

那些人大多喊的是杀死剜刀。

剜刀,皮先生,救出杰弗里-奥尔森多的共生体。

仇恨深到这个地步?爱戴、仇恨、恐惧,混合在一起。

一个多世纪以来,他们始终生活在他的利刃之下。

现在他来了,成了瘸子,没有部队护卫。

可他们还是怕他。

下面那么多农民,真要上来,咱们的卫兵是挡不住的。

但他们冲得并不是很厉害。

这里是剜刀的地盘,他一直像个好农民照料自己的田地一样经营它。

不,好农民不会像他那样.把人民和这片土地当成一项什么大实验。

研究了数据机里的资料后,我才明白他是什么人:一个领先于他的时代的魔鬼。

甘愿替他杀人送命的人还有不少,隐藏得很深,谁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行脚停住话头,认真观察。

还有,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他?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他竟然敢孤身一人到这里来,远离一切可能的援兵。

拉芙娜把腰间范的手枪挪到前面。

带枪很不方便,而且太招摇。

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带着它。

她望望西面秘岛的方向,纵横二号就停在那里的城堡外,动弹不得。

除非绿茎能为它重新编制一套基本程序,否则它再也飞不起来了。

绿茎觉得前景不大乐观。

不过她和拉芙娜好歹在货舱中支起了那支射线枪。

遥控武器简单到极点。

好吧,也许剜刀打算来个出其不意,但我们这边也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个五位一体走近山脚,被山挡住了。

还得过一会儿。

行脚说。

他的一只幼崽在成年组件肩上人立起来,搭着拉芙娜的胳膊。

她笑了:想给我开一条专用通话线路?她抱起幼崽,把它放在自己肩头。

行脚其余的组件蹲坐在地,期待地望着山下。

拉芙娜看看木女王那边。

女王在自己左右两侧都安排了手执十字弩的弓箭手,剜刀上来后坐的位置在她正前方,地势稍低。

拉芙娜觉得女王有点紧张。

组件不住舔嘴唇,窄细的粉红舌头进进出出,快得像蛇信。

各成员站立的位置好像准备拍全家福:高个子成员居中,两只幼崽笔挺地坐在前排。

她的视线大多集中在山边,谷地中升上来的小路便在那里出现,伸至他们所在的山坡台地。

拉芙娜终于听到脚爪抓地的声音。

山坡下露出一只头来,更多脑袋随之出现。

剜刀踏着地苔走来,两只成员拖着小车,车里的组件坐姿僵硬,下半身搭着毛毯。

除了它的白耳朵尖,这个成员的样子很不起眼。

这位共生体的眼睛注视着各个方向,全体向坡上的女王走来时,一只成员的眼睛始终盯着拉芙娜,目光炯炯,撼人心魄。

皮先生——剜刀,过去总穿着无线电斗篷,现在却没有穿。

但从衣缝里,拉芙娜还是能发现毛皮磨光留下的疤痕。

满身疥癣的脏家伙,对吧?行脚在她耳边轻声道,但非常沉着。

瞧他那股傲慢劲儿。

女王没有动,仿佛凝固了,每个成员都注视着走过来的共生体,几只鼻子不住颤动。

剜刀的四名成员将小车斜过一边,扶着白耳朵尖滑到地面。

拉芙娜这才看见它裹着毯子的下半身扭曲得很不自然,一动不动。

五只组件臀部紧靠在一起坐下,脖子探上探下,像同一个躯体上的几只手。

组合呜噜了几声,拉芙娜听着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发出的叫声。

马上传来翻译声,通过蹲在肩上的幼崽传进拉芙娜耳中。

幼崽的声音也变成童话书中典型的坏蛋的声音:你好……我的父母。

多年不见了。

木女王没有答话,过了一会才发出一阵呜噜声,行脚翻译道:你还能认出我?剜刀的一只将脖子朝女王一伸:组件当然认不出了,不过我看得很清楚,灵魂还是你。

女王又一次一言不发。

行脚评论道:可怜的女王,从来没见她像今天这样,不知说什么好。

他突然提高嗓门,用萨姆诺什克语对剜刀说,在我看来,你的情况可就有点不清不楚了,我从前的旅伴。

我只记得你是泰娜瑟克特,来自长湖共和国的那个谨小慎微的教师。

几只脑袋转向行脚和拉芙娜的方向,这东西的萨姆诺什克语十分流利,用的却是小孩子的声音:你好,行脚,还有你,拉芙娜-伯格森多,对吗?你说得对,我正是剜刀-泰娜瑟克特。

脑袋向下一低,慢慢眨着眼睛。

狡猾的东西。

行脚哼了一声。

阿姆迪杰弗里还好吧?剜刀忽然问。

什么?拉芙娜一时没弄明白这个名字指的是谁,转眼便反应过来,哦,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

所有脑袋再次转向女王,用爪语道,亲爱的女王,我像一个孝顺的子嗣般来到这里,希望与我的父母和平共处。

他真是这么说的?拉芙娜悄声问肩头的幼崽。

哎,我还会瞎编不成?木女王答了几句,行脚马上继续翻译,声音和女王说人话时一样。

和平共处。

我很怀疑,剜刀。

恐怕你只是想争取喘息机会,好东山再起,再次对我们大施屠戮。

我的确希望东山再起,这是实话。

但我已经变了,那个‘谨小慎微’的教师已经让我变得……柔和了些。

这是你无法做到的,父母。

什么?行脚设法充分传达出了女王既吃惊又受伤害的语气。

木女王,这个问题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你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共生体中最聪明的人,也许还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共生体。

而且,你一手打造的共生体大多也都聪明绝伦。

难道你没有想过你的作品中最杰出的那个吗?你赋予了它最大的才华,不顾血亲繁殖的禁忌,而且[这个词我译不出意思①],最后,你得到了……我。

如此奇异,如此不同凡响,让你自己在上个世纪深受其害。

我、我反省过这个错误,从那以后,我做得好多了。

你是说维恩戴西欧斯?[这一句真够伤人的,瞧女王的脸色。

]没关系,没关系,维恩戴西欧斯可能是另一类型的错误。

我想说的是,造就我的人是你。

过去,我认为这是你的天才杰作,但现在……我没那么肯定了。

我想修正你的工作,希望与你和平相处。

一只头指指拉芙娜,另一只指着停放纵横二号的秘岛方向。

宇宙中还存在别的事物,我们的天才应该联合起来,用在那些方面。

又是过去那一套傲慢自大的老生常谈。

过去我不信,为什么现在要相信你呢?现在的我是可以信赖的。

我帮助你们救出了孩子,飞船也是我一手救下的。

【①行脚的话。

并非本书译者。

】不过是投机行为。

你一直是这个世上最会看风使舵的人。

剜刀两侧的头向内一摆[相当于你们人类的耸肩],目前形势你居上风,父母,但我在北方还保存着力量。

和谈吧,否则今后几十年里你会疲于奔命,四处开战。

我想,你是不会趁现在的机会伤害我的。

你已经许诺保证我的安全,既不伤害我的组件,也不伤害我的组合。

你的灵魂中根深蒂固的一点就是,你厌恶出尔反尔。

木女王组合中的后排成员低低伏下身体,第一排的小家伙向剜刀疾走几步。

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剜刀。

你能改变,难道我就不能?一瞬间,剜刀的组件个个僵直不动。

接着,他的一部分缓缓站起身,慢慢向木女王走近几步。

会面地点两侧手持十字弩的警卫端平武器,瞄准他。

剜刀在女王前面六七米处停下脚步。

他的头摇来摇去,全部注视着女王。

最后,响起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声音,几乎有些不安:是的,木女王,你同样可以改变,毕竟这么多世纪了……你放弃你的自我了?这些新成员是……不全是我的,你猜得没错。

不知为什么,行脚在拉芙娜耳边轻声笑了。

哦,这样……剜刀退回刚才待的地方,我还是希望和平。

[木女王的样子有点吃惊]你也变了,我听得出来。

你有多少是真正的剜刀?长时间停顿。

两个。

……很好。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以和平共处。

地图铺开。

木女王要求对方指明剜刀主力潜伏的地点。

她要求解除这些部队的武装,每支部队派遣数名己方共生体监督,用反光镜和女王保持联系。

剜刀应交出无线电斗篷,自身也置于女王监控之下。

秘岛与飞船山割让给女王。

两人划出新边界,讨论女王如何在剜刀保有的领地内实施监控。

南方的天空中,太阳运行到了正午位置。

谷地的农民早就不嚷嚷了。

保持着全神戒备的只有女王手持十字弩的警卫。

最后,剜刀从他那一侧的地图前后退一步,好的,好的,你的人大可以监视我做的一切。

不会再有什么……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实验了。

我将成为一个以温和手段收集知识的人,[这话是不是讽刺?]像你一样。

木女王的头上下起伏,动作协调一致,像水波荡漾。

也许让你做任何实验都是风险,但有两腿人站在我这一边,这个险我还冒得起。

坐着的剜刀再次站起身,将残废成员扶上小车。

他转身道: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亲爱的木女王。

一件小事。

铁先生想破坏杰弗里的飞船时,我杀了他两只组件。

[说得更准确点,把它们砸了个稀巴烂。

现在咱们总算知道剜刀是怎么受伤的了。

]剩下的成员在你手里吗?是的。

拉芙娜见过铁先生的残体。

她和约翰娜见过大部分伤员,希望改装纵横二号上的医疗系统,使之适用于爪族人。

但看铁先生那次,两人心里既好奇,又有点报仇雪恨的快意: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啊,都是那个家伙一手造成的。

铁先生的残体倒不太需要急救,几处血肉模糊的牙印(约翰娜猜测是它自己弄伤的),一条腿扭了。

但它己经成了个可怜虫,几乎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缩在笼子角落里,胆战心惊,不住哆嗦,脑袋拼命转来转去。

每过一阵子,这东西的几张嘴便会猛烈开合,要不就是某只成员想跳出围栏,但总是刚刚起步便颓然蹶倒。

三位一体无法形成相当于人的智力,但这一个还能说话。

一看见拉芙娜和约翰娜,三双眼睛顿时睁得溜圆,连眼白都露出来了。

它开始呱啦呱啦说起萨姆诺什克语来,只能勉强听懂。

听它说话真是一场噩梦,威胁夹杂着哀求,别割,别割!可怜的约翰娜禁不住哭了起来。

过去一年里,她一直对眼前这几个成员所属的组合恨之入骨,但——他们也是牺牲品。

三体真、真惨。

但没有谁愿意替它补全,重新成为一个整体。

这个,剜刀继续道,我希望这几个能交给我,我——绝无可能!那一个的头脑几乎跟你一样聪明,只不过有点疯狂,所以才会被击败。

我不会让你把他重新组合起来。

剜刀聚到一起,所有眼睛都注视着木女王,他的声音很轻。

求你了,女王。

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只要满足我这个要求,一指地图,其他一切我都可以让步。

[喔唷]。

端着十字弩的警卫引满待发,女王的一部分绕过地图,和剜刀站得极近,他们的思想声肯定已经撞车了。

女王几只头聚拢,一致逼视着对方。

如果是小事一桩,为什么还甘愿放弃一切?剜刀来回疾走,成员们彼此怒目相视。

拉芙娜还是第一次见到爪族人的这个姿势。

这是我的事!我是说……小铁是我最杰出的成品。

从某些方面说,我为他感到骄傲。

但是……我对他有责任。

你对维恩戴西欧斯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维恩戴西欧斯我自有安排。

回答得很勉强。

[跟你说吧,维恩戴西欧斯还是个整体,没被拆散。

我担心女王当时跟他谈判时许诺得太多,现在没什么办法收拾他了。

]过去我伤害了小铁,我想补偿他。

我的意思你一定明白。

我明白。

铁先生我看过,我也知道你的方法:刀子、恐吓、痛苦。

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再玩这一套!拉芙娜觉得自己听到了从远处、从下面的山谷传来的隐隐的乐声,一种奇异的和声。

但这不是音乐,而是剜刀的回答。

行脚翻译中已经没有半点嘲讽的语气。

不用刀子,不再剔割。

我还保留着剜刀的名字,是为了方便其他人称呼我。

其实,我已经不是他了。

最终,大家会明白……赢得这个组合的是泰娜瑟克特。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木女王,我乞求你。

两个共生体彼此对视,长达十秒钟。

拉芙娜的视线从一个组合转到另一个组合,竭力分辨他们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开口,连耳边的行脚都不再唠叨,猜测剜刀说的究竟是实话还是另一个新的谎言,他会不会真的成了一个新人。

木女王作出最后决定:好吧,我把它交给你。

行脚-威克乌阿拉克疤瘌在飞行!行脚自己记得几百年的事,加上他这个自我还没有成形之前的那另外一个浪游者(他的事行脚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只能称为传说),近千年历史啊。

这种事谁听说过!他简直幸福得快爆炸了,化为一缕云烟,一首欢快的歌。

这么做的话肯定会进一步激怒他的乘客。

飞得这么忽上忽下,大家本来已经够不高兴的了,幸好都以为他初学乍练,还没掌握技巧。

行脚踏上云端,翱翔其间,又穿云而出,偶尔与风雨共舞。

一生之中,他曾经多少次仰望浮云,猜测它们的深度——现在他却置身其中,飞翔在白云和阳光构成的宏伟建筑中,探索其中的幽明。

云层间隙中可以望见下面的西海,一直伸向天际。

根据太阳和飞行器上的仪表,他知道自己已接近赤道,到了木女王的领地西南八千公里之外。

这里有不少岛屿,纵横二号从太空拍摄的照片上是这么显示的,行脚自己也记得是这样。

但他上次在这里的探险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在自己现有成员的一生中,他还能再一次来到赤道。

他掉头北行,不,北飞!纵横二号的着陆舱真是奇妙啊,完全不像战场上空初见时那么古怪。

他们还没能编制出让它实现自动飞行的程序,也许永远编制不出。

但还能通过这个小飞行器上的电子元件控制它那些了不起的飞行部件。

反重力垫需要不断调节,船舱前部分散排放着一圈控制面板。

这种设计便于树族操纵,还有爪族。

有了太空人的帮助,加上纵横二号里的说明书,行脚只花了几天时间便掌握了驾驶它的窍门。

关键是分配注意力,同时处理多项任务。

学习过程是一段幸福时光,还有点吓人。

有一次一项设置出错,飞行器险些失控,一个劲儿朝上冲,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到头来,这台机器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他的嘴巴和爪子的延伸部分。

自从他们从紫色的高空降入云端,在云朵间起伏,拉芙娜越来越难受了。

又一次让人胃部痉挛的颠簸剧降,她实在受不了了。

要不然咱们还是先着陆?也许应该以后再飞,啊?——等你完全掌握之后。

好的,好的,这个……气流锋面马上就过了。

他降到云层下,向东划了一个几十公里的弧形。

这里气象条件好得多,前往他们的目的地本来就该从这边飞。

这回学了乖,他暗下决心,今后再也不能为了好玩上下乱飞了。

至少返航时不能这样。

他的第二位乘客开口了,两小时飞行中的第二次。

我喜欢这样。

绿茎道。

行脚觉得她的语音合成声有意思极了,大多数时间平平板板,一拔高音就变了调子。

就像……就像在浪涛中起伏,感到你的枝条在海水里漂荡。

行脚费尽心思想多了解了解这位车行树。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她是惟一的外星人,而且比两腿人更加难以理解。

她多数时间都好像在梦游,除了反复发生的事,其他的她一概记不住。

拉芙娜告诉他,这是因为她的小车太原始。

行脚完全相信她的话。

他还记得绿茎的伴侣在烈火中那次猛冲,他那辆小车真了不得呀。

天上的群星间,还有许许多多生命形式,比两腿人更加奇特——行脚不由得浮想联翩,脑瓜子都想疼了。

天边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环形,它之后还有另一道。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让你享受真正的海浪了。

拉芙娜:那些岛就是?行脚查了查显示在屏幕上的地图,同时抬头望望太阳。

这个动作其实大可不必。

对,没错。

西海宽达一万两千公里,赤道地区环礁和岛链星罗棋布。

这一组群岛独处一隅,离它最近的岛民居住在两千公里之外。

他们飞到最近的海岛上空,行脚绕着它飞了一圈。

茂密的蕨类植物紧紧抓住珊瑚礁,他看了惊叹不已。

正值落潮,植物骨骼似的根部暴露在外。

这里见不到一块稍稍平整点的地方,于是他向下一个海岛飞去。

这个岛稍大些,环礁内部一圈芳草萋萋的平地。

行脚驾着飞行器在平地上轻飘飘着陆——一点能感觉出来的震动都没有。

拉芙娜-伯格森多怀疑地盯着他。

喔,喔。

嗯,有点进步,是吧?他尴尬地说。

一个小小的无人荒岛,被茫无际涯的大海包围着。

过去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身为海岛王国原住民的是他那个死去的成员罗姆。

只有残存的记忆,但眼前的一切对得上号:高挂空中的太阳,让人陶醉的潮润的空气,热气从脚爪下的土地直往上冒。

天堂啊。

仍然保留在他之中的罗姆的意识尤为欣喜,流浪在外的岁月仿佛消逝无踪,一部分他终于回家了。

他们帮助绿茎下了飞行器,来到地面。

拉芙娜说她的小车是件效率低下的仿制品,那些崭新的车轮是临时凑合拼成的。

就算这样,行脚还是大为钦佩。

四只低压轮胎的车轴各自独立,无需拉芙娜或他的帮助,车手自己就能滚上珊瑚礁高处,只有到了植物最厚密、遍布根茎的顶点,才需要他和拉芙娜搭把手,抬一抬,拉一拉。

然后,他们来到海岛另一面,大海就在眼前。

行脚一部分奔向前去,既是为了找一条容易下去的路,也为靠近大海,嗅一嗅海水和海藻的咸味。

潮水已经大部分退却,海滩上留下无数水洼,有的只有石头缝里积的一点水。

三个他从一个水洼跑到另一个水洼,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第一次来到海岛时,他觉得这些东西真是世上最奇异的生物,有带壳的,还有朝各个方向伸出触手的,色彩各异。

还有的既是动物又是植物,如果被冲进内陆无法退回海里,干脆就变成热带的蕨类植物。

你想选哪儿?他问车手,要是现在一直朝前走,走进海水,涨潮时肯定会淹在一米深的水下。

车手没有回答,但她的所有枝条全部弯折过来,伸向大海,车轮有的打滑,有的转来转去,好像有点协调不起来。

咱们带她靠近些。

过了一会儿,拉芙娜道。

他们走下一片相对而言还算平坦的珊瑚礁,到处是只有几厘米深的窟窿、水沟。

我向前游一会儿,找个好地方。

行脚说。

全体组件向珊瑚与水面交界处奔去——游泳这种事非全体成员一起动手才行。

哈哈,几乎没几个大陆共生体能一边游泳、一边想问题。

大陆人大多认为下水会让人发疯。

行脚现在明白,原因其实很简单,声音在水里的传播速度和在空气中不一样。

震膜全没在水里,肯定和罩上无线电斗篷差不多,需要坚强的意志,勤加练习。

有些人就是学不会。

但岛民向来是水中健儿,他们喜欢在水里沉思冥想。

拉芙娜甚至以为这些共生体是从鲸鱼进化来的!行脚来到珊瑚礁边,向下望去。

突然间,海浪好像变得不那么友好了。

他马上就会知道,罗姆和他自己的记忆中有关戏水的部分是不是真的过得硬。

他脱下衣服。

一下子全跳下去,最好一下子全跳下去。

他鼓起勇气,笨拙地一头扎进大海。

头脑一阵混乱,几个头在水里钻进钻出。

全都埋进去。

他脚爪乱舞,所有脑袋埋进水里。

每隔几秒钟,一只鼻子便探出水面。

我能游!六个他甩开乌贼的纠缠,分头滑出那些绿色的触手。

到处是哗啦啦的水声,像一个熟睡的巨大的共生体,不断发出组合内部交流的思想声。

过了几分钟,他发现了一块挺不错的平地,全是沙,还可以避开波涛最凶狠的拍打。

他叭嗒叭嗒划着水,随着海浪向珊瑚礁游去——险些在礁石上撞折腿。

全体同时出水是不可能的,只能一个个单干。

喂,这边来!他向绿茎和拉芙娜喊道。

两人踏着白色沙石走过来,他则坐下舔着被礁石擦破的皮毛。

找到个好地方,比那儿的浪小多了。

他朝下面喷波吐沫的海面挥挥手。

绿茎向水边滚近些,又迟疑着停下了。

她的枝条沿着起伏的海滩摆动着。

是不是需要帮忙?行脚正想走过去,却见拉芙娜在车手旁坐下,斜靠着车轮。

行脚来到她们身边,三人静静地坐了片刻,人类望着大海,车手望着哪里他说不大清楚,他自己则望着四面八方……一派祥和宁静,就连隆隆潮涌和海浪声也破坏不了这里的寂静……或许寂静正是大海的声音造成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放慢了,在阳光下懒洋洋的。

每只组件的皮毛上都沾着一层海水晒干后留下的盐粉。

舔舔毛,修饰修饰,味道还不错,可……哎呀,干拉拉的盐舔得太多了。

这也是过去留下的记忆片断,早就知道这滋味不好受。

绿茎的枝叶轻轻横过他头顶,太细、太窄,遮不了多少阳光,只能算一种安慰。

他们坐了很久,久得行脚的几只鼻子上晒出了水泡,连深色皮肤的拉芙娜都晒伤了。

车手轻轻哼唱起来,良久,哼唱变成语言:这片大海很好,岛也很好。

正是我需要的,坐下来,待一阵子,恢复本来的生活步伐。

拉芙娜说:多长时间?我们会想你的。

不是客气话,人人都会想念她。

虽说迷迷糊糊,绿茎仍旧是纵横二号首屈一指的专家,在处理残存的自动化系统方面没人比得上她。

按你们的标准,恐怕很长,几十年……她凝视着(?①)波涛,过了几分钟才重新开口。

我真恨不得马上下去。

哈,哈,这种情绪挺像人类的……拉芙娜,你知道,我的记忆体现在很混乱。

我和蓝荚在一起两百年了,有的时候,他有点小气,招人烦。

但他是个最了不起的商人。

我们享受过许多美好时光。

至于勇气,最后那一刻,连你们都能看出来。

拉芙娜点点头。

这一次旅途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最可怕的大秘密。

我想,它深深刺伤了他,和最后那场……火一样。

你保护了我们,谢谢你。

现在我希望能好好想一想,让海浪和时间拍打我的记忆,理出个头绪。

有了这两者,连这辆落后的慢车也能把记忆体整理清楚。

说不定我会整理出一份记录,把咱们这次冒险记下来。

她摸摸行脚的两只脑袋,还有一件事,行脚阁下,你们把属于你们的这片大海交给我……但你们应当知道,蓝荚和我怀孕了,我身上带着许多我俩共同的种子。

让我留在这里,许多年后,这里便会出现许多新的车手。

请不要认为我想欺骗你们,我只是希望有蓝荚的孩子,看见他们,我会想起他。

我们的种族十分温和,遍布千万个世界,从来不是坏邻居……只有一个坏处,但那件事在这里不会发生。

这个秘密,拉芙娜会告诉你的。

【①树族凝视的方向外人判断不清。

】最后发现,绿茎对范找的那片可以避开风浪的大海完全不感兴趣:那么多好地段,她想要的居然是那片风急浪高、澎湃汹涌的地方。

几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觅路走下那片险恶海滩,又过了半小时,才将车手和慢车稳稳当当浸进海水里。

这个险地方,行脚连下去游一番的念头都没敢起。

到处是陡峭的珊瑚礁石,深色底子上一块块滑溜溜的暗绿,边缘如剃刀般锋利。

礁石重重叠叠,一争雄长,互不相让。

只要在这个绞肉机待五分钟,恐怕他行脚便再也没力气爬出来了。

真奇怪,这里的海水中竟然有这么多绿色,海草和蜉蝣将海水变成了不透明的翡翠般的一块。

拉芙娜站得稍远,正好在潮头处。

但多数时间里她依然站得很稳,挺立在喷着白沫的浪潮里,帮助车行树越过礁石。

一翻过珊瑚礁,小车砰地砸进水里,稳稳停在人类身旁。

拉芙娜仰头望着行脚,比了个OK的手势。

接着蹲下身,帮绿茎调整小车的位置。

浪花溅在两人身上,挡住了她们的身影,行脚只能看见绿茎伸在空中的枝条。

浪头退了下去,只见车手位置靠下的枝条轻轻搭在人类的后背,还能听到语音合成器的嗡嗡声。

周围太嘈杂,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人类直起身,在齐腰的水中朝礁石上的行脚涉来。

行脚的组件一只只串起来,爪子伸向下面的拉芙娜。

她爬上长着滑溜溜绿苔的珊瑚礁。

拉芙娜一瘸一拐向热带植物中走去,行脚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一块遮阴处,她坐下来,倚着一根粗壮的蕨根。

拉芙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跟那天的约翰娜一样狼狈。

你还好吧?还行。

她伸手拢拢披散的头发,看看他,笑了起来。

咱们俩看上去一副丢盔卸甲的伤兵样。

嗯,还真是这样。

待会儿他得找个淡水洼好好洗洗。

他互相看看,又看看环礁下安顿绿茎的地方。

拉芙娜也在向下看,没理会自己身上的一道道伤痕。

她怎么会喜欢那个地方?行脚真搞不懂,想想,一个个浪头,被那样砸来砸去,谁受得了?拉芙娜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眼睛仍望着下面的海浪,嘴里说: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奇事,行脚。

有些最诡异的你还没读到呢,还是不看那些的好。

浪头打上海滩处,那是块奇妙的地方,存在落差,那就是能量,许多生物可以利用这种能量,像植物利用阳光一样。

阳光、海浪,加上浮游生物……不过我们还应该多观察一会儿,看绿茎的情况如何。

每次潮头落下,他们便能望见绿茎的枝叶。

行脚过去知道,那些枝条没多大力气,现在他才明白,它们一定非常坚韧。

她很好,不会出什么问题。

只是,那个没用的慢车撑不了多久。

可怜的绿茎,最后很可能连一点自动化系统都剩不下……她和她的孩子们,都成了最低级的止树。

拉芙娜转过身来,看着共生体,脸上仍然挂着笑意。

悲喜交集?你知道绿茎所说的那个秘密吗?木女王把你对她说的事告诉我了。

木女王竟然允许绿茎来这里,我真高兴,也非常吃惊。

为了这种事,中世纪的想法——对不起,绝大多数种族的想法——是宁愿杀人,也不肯冒丝毫危险。

要真是这样,你为什么告诉女王?小车可能被异化的事。

这里毕竟是你们的世界。

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角色,独自把秘密藏在心里,这一切我已经受够了。

我这么做事先取得了绿茎的同意。

万一女王拒绝她的要求,她也可以进入纵横二号的冬眠箱。

也许永世长眠,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

但女王没有拒绝。

不知为什么,但她理解我所说的一切:有可能异化的是过去那种真正的小车,但绿茎的小车已经毁了,她只有慢车。

十年之后,这里的海岸将出现数以百计新一代车手,但没有征得当地人的同意,他们不会离开这个群岛,向外开拓。

危险很小,越来越小……但木女王愿意冒这个险,还是很出乎我意料。

行脚在拉芙娜周围坐下,只有一双眼睛继续望着海浪中出没的绿茎枝叶。

最好向她解释解释。

他一只头向拉芙娜偏了偏,你说得对,拉芙娜,我们仍然是中世纪的人——不过正在飞速发展。

我们敬佩蓝荚在大火中所表现的勇气。

这种勇气理应得到酬答。

至于说风险,我们中世纪蛮子早就见惯不经了。

危险大得足以弥漫宇宙?又怎么样?对我们来说,再大的风险也大不过我们自己世上的风险。

我们是些可怜的蛮子呀,每天都跟危险打交道。

去你的。

她被他的利嘴逗乐了。

行脚也咯咯咯笑起来,脑袋上下点动。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甚至没有提到最重要的部分。

他想起自己和女王决定怎么答复绿茎的那一天。

木女王起初很害怕,面临历史长达数十亿年的大邪恶,治理国家者当然应该心存惕惧。

这样一种事物,连让它进入冷冻箱都是大风险。

按……中世纪……的做法,他们应当先答应下来,过几天再悄悄摸回去,干掉绿茎。

行脚坐在女王身旁,只有伴侣才能坐在这么近的距离,再近一分就会混淆思想了。

可你对维恩戴西欧斯十分宽宏大量。

当时他这么说。

杀害写写画画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完整无缺,几乎没受到任何惩罚。

木女王的头在空中啪地一甩。

行脚知道,女王不得已才饶了维恩戴西欧斯,一提起便恨恨不已。

……对。

而这些车行树呢,我们看到的只有勇气和尊严。

我不会伤害绿茎,但我很害怕。

留下她,这是一个我们子子孙孙都必须面对的巨大风险。

行脚大笑起来,也许是他浪游者的疯劲儿在作怪吧,但——我的女王,我们应该想得到。

大风险才有大收获。

我喜欢跟人类在一起,喜欢接触另一个生物、同时保持自己的理智。

他向前一探身,拱了拱离她最近的木女王,然后迅速后退到能让头脑保持清醒的距离外,就算没有带来飞船、数据机,他们仍然能让我们的世界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掌握的知识,我们学习起来是多么轻松自如、得心应手。

即使现在,拉芙娜好像还没明白我们学得是多么快,即使现在,她仍然不明白我们对数据机的研究是多么彻底。

还有,我的女王,他们的飞船很容易掌握。

我不是说自己弄明白了飞船背后的原理,星星上的人也没有多少能彻底弄清。

但那些设备,虽然有不少损坏了,但还是稍加学习就能掌握。

我想,恐怕拉芙娜永远不可能飞得像我一样好。

唔,因为你能同时控制所有操纵杆和面板。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我觉得,我们爪族的头脑比人类更灵活。

等到我们造出更多无线电斗篷,造出自己的飞行器,那时的情景,你想像得出来吗?木女王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忧伤:你又在做梦了,行脚。

这里是爬行界,反重力垫过几年就会用坏。

不管到时候我们能造出什么,都比你现在摆弄的机器差得远。

那又怎么样?看看人类的历史吧。

尼乔拉只用了不到两百年时间便摆脱蒙昧,重新掌握了空间飞行技术。

当时他们只能依靠考古学家的发现,而我们掌握的资料比他们的考古学家全面得多。

我们和人类可以结成最佳组合,他们向我们敞开了大门,向我们展示了无限的可能性。

一个世纪,造出爪族自己的空间飞船,也许再过一个世纪,造出亚光速星际飞船。

总有一天,他们可以飞出爬行界。

不知到了超限界后,爪族共生体能不能拥有超过八位成员。

木女王的幼崽站起来,绕着其他组件走来走去。

女王被吸引住了:看来你跟铁先生的想法有某种相通之处:我们爪族是个很特别的种族,注定要在飞跃界大显身手?有意思,却有一点缺陷:和上界的其他种族相比,人类处于什么地位?上界生物中我们只知道人类,而且只有这几个人。

这个问题数据机无法全面回答。

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女王,所以绿茎才极其重要。

我们需要与其他种族接触的经验,不仅仅是人类。

车手一族显然在宇宙中分布极广,见多识广。

我们需要和他们对话,了解他们,看他们是不是跟两腿人一样有意思、有用!即使危险比现在想的大十倍,我仍然希望能够满足绿茎的心愿。

……你说得对。

前景很美妙,但要将这些前景变为现实,我们必须知道更多东西。

应该冒冒险。

她停止踱步,所有眼睛转向行脚,显得有点吃惊。

突然间,她笑起来。

怎么?笑咱们从前想过的一件事,亲爱的行脚。

现在我才明白,咱们当初的设想真的实现了。

你变得更聪明、更有条理了。

以后,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民族前途的规划者。

但仍然怀着浪游者的灵魂。

一点不错……还有我,我现在也不像从前那么瞻前顾后、以策万全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飞升到群星之间,拜访星星上的人。

幼崽们晃动身体,欢天喜地敬了个礼,现在我也有点浪游者的成分了。

她趴下身子,向他爬来。

清醒的意识渐渐化为一团甜蜜的爱的渴望。

行脚只记得她的最后一句话:咱们真是碰上了天大的机遇:我已经老了,又被环境所迫,重新开始,再作新人。

而你,正是我们这时最需要的人。

行脚的思绪回到现在,转回拉芙娜身上。

人类向他微笑着。

她伸出一只手,抚着他的头:你们呀,可真是中世纪的家伙。

他们在树荫下坐了几个小时,看着潮头涨起。

已经是下午了,太阳的位置却只相当于木城的正午。

这里最奇怪的就是光线和太阳的运动。

太阳那么高,落下去时那么陡,不像北极的下午,太阳只是缓缓斜过天际。

有黄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快忘光了。

潮水已经涨上来了,从绿茎所在的地方深入内陆三十多码。

随着太阳西沉,天边升起一弯新月。

潮水不会再涨了。

拉芙娜站起身来,手搭凉棚望望西沉的落日。

咱们该动身了。

她不会有事吧?你觉得呢?拉芙娜点点头:如果水里有什么毒物、凶猛的鱼类,这么长时间,绿茎也该发现了。

再说,她还有武器。

人类和爪族人取路向环礁上走去,把高高的蕨类植物抛在身后。

行脚一双眼睛注视着背后的大海。

潮水淹没了绿茎,但泡沫般的浪花中还时时见得到她的枝叶。

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绿茎正处在两个浪头之间。

相对平缓的潮水被她最长的两根枝条激起一星水花,枝条尖梢轻轻摇摆着。

夏季缓缓离开了秘岛所在的地区。

时有阵雨,森林再也没有发生火灾。

虽然有战争、干旱的侵扰,但还能收割一季庄稼。

每一天,太阳都在群山后隐得更深。

现在这里也有黄昏了。

再过几个星期,午夜时分便会出现真正的夜晚。

已经能看见星星了。

事情多得数不清,但夏季的最后一晚,拉芙娜还是带着孩子们来到飞船山城堡外的原野看星星。

这里没有城市的烟雾,近地空间也没有工厂卫星。

仰望星空,除了北面一抹淡淡的红色外,视野无遮无阻。

也许那是偶然出现的黄昏的微光,也许是极光。

四个人在开始结霜的地苔上坐下,遥望四周。

拉芙娜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没有一丝烟气,清清冷冷,预示着冬天的来临。

雪会深到你的肩膀,拉芙娜。

杰弗里一想起这个便兴奋不已,你准喜欢。

昏暗中,他的小脸只能见到白白的一团,仰面朝天,东张西望。

有时候天气挺糟。

约翰娜-奥尔森多说。

今晚大家出来她倒是没反对,但拉芙娜知道,她其实更想留在秘岛,操心明天要做的工作。

杰弗里发现她有点坐不住——不对,说话的是阿姆迪。

两个小鬼总喜欢假扮另一个,这个毛病看来是改不了啦。

别担心工作的事儿,约翰娜,我们会帮你的。

大家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拉芙娜看着山下。

天色太暗,六百米外的山下已经看不清了,更别说远处的峡湾和更远处的岛屿。

只凭城墙上的火把才能辨别出城堡的方位。

过去铁先生的内城现在成了木女王的治下,还能正常运行的冷冻箱都在那里。

一百五十一个沉睡的孩子,斯特劳姆逃亡飞船最后的幸存者。

约翰娜认为绝大多数都能复活,越早解冻,机会便越大。

女王对这件事十分热心。

秘岛城堡的很大一部分正在按人类的需求紧急装修。

秘岛的位置很好,虽说挡不住冬天的大雪,至少不会受到风暴袭击。

孩子们复活之后在那里生活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拉芙娜十分疼爱杰弗里、约翰娜和阿姆迪,但再来一百五十一个孩子,她能带好吗?看来木女王对人类没什么猜忌之心,她计划成立一所学校,在那里,爪族向人类学习,人类孩子们也可以了解这个世界……看着杰弗里和阿姆迪,拉芙娜开始看出未来的轮廓。

这两个比她认识的所有孩子更加亲密,可能也更加能干。

不仅仅是幼崽的数学天份,两人合在一起,在各个方面都非常能干。

人类和爪族非常合得来,经验丰富的木女王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

拉芙娜喜欢女王,更喜欢行脚。

但她也知道,到头来,最大的受益者将是爪族。

聪慧的木女王明白自己种族的弱点。

爪族有记载的历史可以上溯到一万多年以前。

这么悠久的历史,但他们的文明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总是到了相当于现在的水平便止步不前。

这是一个智力高度发达的种族,却有一个压倒其他一切优势的致命弱点:他们无法既保持智力,又与他人紧密合作。

他们的成就是由一个个单独共生体取得的,先天条件迫使他们成为一个个封闭的个体,成就达到一定限度后便再也无法提高。

行脚、斯库鲁皮罗还有其他人是多么急于接触人类啊,这种急迫之心便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从长远上看,我们能够让爪族走出这个死胡同。

阿姆迪和杰弗里正嘻嘻哈哈说着什么,小共生体的一个成员远远跑开,几乎到了保持意识的极限距离。

几个星期以来,拉芙娜明白这种顽皮胡闹才是真正的阿姆迪,起初的迟钝只是受了铁先生那件事的刺激。

真……不对劲儿,像铁先生这么一个魔鬼,却有人这么爱戴他。

但是,这种爱却又是多么神奇。

杰弗里喊道:你能四下里看,看到了一定得告诉我。

寂静。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杰弗里的声音,那儿!你们俩玩什么呢?姐姐温和地问。

看流星。

两个孩子中的一个说,我朝四面看,等流星来的时候——那儿!又是一颗——提醒杰弗里。

拉芙娜什么都没看见,只见男孩按照朋友的指点飞快地转来转去。

绝了,绝了。

传来杰弗里的声音,高度大概四十公里,速度——两个声音嘀咕起来,听不清楚。

虽说组合有几个各自独立的视野,但他们是怎么判断流星高度的?拉芙娜重新在一丛丛地苔之间坐下。

当地人替她做了一件非常不错的皮大衣,几乎觉不出地上的凉意。

头上就是星星。

该好好想想了,明天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她,趁这时先静一静。

带着一百五十多个孩子的童子军辅导员……我还以为自个儿是资料库管理员哩。

在老家时她便十分喜爱夜空,一眼可以望尽斯坚德拉凯的其他行星、其他世界。

故乡就在星空中:一念及此,夜晚的寒气仿佛成了无尽寒冬的一部分,蚀入肺腑,缠绕不去。

父母、林恩,直到三年前,他们还是她生活中的一切。

都不存在了。

别想了。

星空中的某处是她最后的同胞,基耶特-斯文森多,台罗勒,格利姆弗雷勒。

她认识他们只有几个小时,但他们是斯坚德拉凯人啊——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拯救了多少人。

他们会活下去的。

斯坚德拉凯商务安全公司舰队中有许多装备着冲压发动机的飞船,他们会找到适于他们的世界,不是在这里,而是战场附近的某处。

拉芙娜头向后一仰,漫无目标地搜索着天空。

会在哪儿?也许甚至不在这里的地平线之上。

从这个世界上望去,碟形银河的光芒几乎正好被挡住了。

探索它的真实形状和位置没有什么意义,大字宙已经收缩为近处闪出辉光的星群,一串串,一簇簇,仿佛凝固在天幕上闪着微光的珍珠。

但就在南方地平线偏下的地方,有两团云雾般的星光。

麦哲伦星云。

骤然间,地理知识复苏了。

头上的苍穹不是完全陌生的。

阿丽亚娜舰队的位置一定在——不、不知能不能从这儿看到我们斯特劳姆。

约翰娜道。

一年多以来,她一直扮演着成年人的角色,到了明天,她又会恢复这一角色,持续终生。

但是现在,她的声音中充满孩子气的渴望。

说不定行,说不定行。

是阿姆迪。

小共生体聚拢自己的成员,友好地拱着人类,暖烘烘地挺舒服,瞧,我一直在读数据机里这方面的事儿,寻思从咱们这儿看应该是在哪个方向。

两只鼻子冲着天,形成黑乎乎的剪影,像一位人类的雄辩家朝天挥舞手臂。

最亮的都是附近的星星,不能作为定位参照。

他指着一两处星云,声称它们和他在数据机上看到的资料对得上号。

阿姆迪早就注意到了麦行伦星云,推想出来的也比拉芙娜多得多。

也就是说,斯特劳姆文明圈过去是在——过去是在!小家伙,你可真会说话。

飞跃上界,很接近碟状银河。

所以说,瞧见那一大片星星吗?鼻子指指点点,我们管那一片叫大方块。

从左上角再往外飞六千光年,咱们就到了斯特劳姆。

杰弗里跪起身,一声不出望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道:那么远,咱们能看到吗?看不到斯特劳姆星系的星星,但离斯特劳姆四十光年的地方有一颗蓝巨星——对呀。

约翰娜轻声道,斯托里斯。

亮极了,晚上都能看见它旁边的阴影。

嗯,那个角上亮度第四的星星就是。

看见没有,几颗星都快连成一线了。

我能看见,你们肯定也能。

很长时间,约翰娜和杰弗里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方星空。

拉芙娜嘴唇绷得紧紧的,心里愤怒不已。

这些都是好孩子,历经劫难,他们的父母为了阻止魔头英勇奋斗,带着能够摧毁瘟疫的东西逃了出来。

但是……飞跃界中数以百万计的种族都曾经试图探索超限界,想与魔鬼做交易,由此被摧毁的种族也数以百万计。

可斯特劳姆人偏偏不汲取教训,硬要钻进超限界,唤醉某种能够一举摧毁银河的邪恶事物。

你觉得那上面还有人活着吗?杰弗里问道,是不是只剩下咱们了?他的姐姐伸手楼住他:也许有,也许斯特劳姆文明圈已经……但宇宙的其他部分——你看——它们还在。

轻轻的笑声,爸爸和妈妈,拉芙娜和范,他们挡住了瘟疫。

她的手向天上一挥,他们挽救了大部分宇宙。

是啊。

拉芙娜道,我们还活着,安全了。

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重新再来。

虽说这是个渺茫的安慰,但也许是真的。

飞船的界区探测器还能正常工作。

当然,只依靠一个探测点,无法精确探知界区地理情况。

但她还是从中发现,他们目前深陷于最近形成的新的爬行界,这是范的复仇造成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纵横二号没有发现界区密度发生丝毫变化,几个月以来的波动已成过去。

这个稳定的新局面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一座大山,只有岁月才能侵蚀它,改变它。

沿银河方向偏移五十度是一片无法辨认的空间。

她没有指给孩子们看,但那里的情况跟他们关系更密切,距离也更近。

仅仅三十光年之外,便是瘟疫舰队。

陷在琥珀里的飞蝇。

在范发动巨涌之前,以飞跃底层的跃迁速率,只需几十个小时便能赶到.但现在……如果那些战舰装备着冲压发动机,他们可以在五十年内越过这段距离。

但阿丽亚娜舰队作出了自己的牺牲,听从了范的天人裂体的安排。

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但瘟疫舰队确实被粉碎了。

那支舰队里没有剩下一艘可以穿行爬行界的飞船——每秒数千公里的亚光速飞船。

在这里,他们再也无能为力了,不可能一挥魔杖便完成创造、带来毁灭。

瘟疫的舰队终将抵达爪族世界,在……几千年之后。

留给他们的时间足够了。

拉芙娜靠在阿姆迪肩头,他舒舒服服地在她颈下蜷成一堆。

最近两个月里,这窝幼崽长大了不少,铁先生以前显然一直在给他服用某种阻碍生长发育的药物。

她的视线迷失在黑暗的星空中,望着遥不可及的各个界区。

界区分界线现在在哪儿?范的复仇真是太可怕了。

也许应该说是老头子的复仇?不,远远不止。

老头子只是瘟疫最近一次复活的牺牲品,不过是一名助产的护士。

真正的反制瘟疫者一定和瘟疫本身一样古老,它的威力甚至远在天人们之上。

但是,不管它是什么,巨涌带来的后果远不止于复仇。

拉芙娜研究过飞船探测得来的界区密度数据。

只能作个大致估算,她认为他们目前陷在新形成的爬行界一千到二万光年深处。

巨涌将爬行界推到了什么高度,恐怕只有天人们才说得清……说不定有些天人都被它摧毁了。

许多原始文明都有对于行星毁灭的恐惧,而这一次更是比行星毁灭的规模高了许多个数量级,达到了银河级。

银河的一大块被爬行界一口吞没了,一个下午的事。

陷在琥珀里的飞蝇远不止瘟疫舰队。

为什么?这片苍穹覆盖的一切地区——除了麦哲伦星云和更远的远方——完全被埋葬在爬行界的坟墓中。

也许有不少幸存者,但陷在群星间的飞船有多少?千百万艘?多少个自动化系统崩溃,多少依靠它们生活的人就此丧生?宇宙中一片死寂。

从许多方面说,这次复仇带来的灾难比瘟疫更加可怕。

还有瘟疫,它怎么样了?不是追逐纵横二号的舰队,而是瘟疫本身。

它是飞跃上界、超限界的事物,远在他们所见的天空之上。

范的复仇真能打倒它吗?肯定会的。

否则这一切牺牲全成了无意义的浪费。

如此凶猛的巨涌,将爬行界上推了数千光年,推过飞跃底层和中界,冲过上界的无数伟大文明……直抵超限界。

难怪它如此急于阻挡我们。

被爬行界淹没的天人已经不再是天人了,甚至不能存活。

只要、只要、只要范的巨涌能推到如此高的高度。

这些事,我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密级:零接收方:语言路径:奥普迪马语发自:理性调查组织主题:探测信号日期:失去联系后0.412毫秒文本内容:我仍然无法恢复与我所在旋臂任何已知网络站占的联系显然,我处在一个巨大灾难的边缘。

如果你收到我的探测信号,请回复!我是否处于危险之中?当然,我依然能够和旋臂另一方向的站点保持联系,我花费了很大的努力绕过大半个银河来进行中转。

至少这告诉我们这场灾难有多巨大。

没有任何东西剩下——不用怀疑,我相信显然有无法估量的文明,巨量的星球、生物、设施被卷入其中。

在这期间,我发送了无数象这样的对外联络信号,为此耗费了相当多的资源。

让我告诉你——这很重要——我和本旋臂所有范围内的中转站点都无法联系上。

没有任何回应。

更为凶险的是:我还尝试着向上面发送了信息,那一个常用的已知的超限上界著名的中转站点,通常不会有普通的回答,因为他们的能力非比寻常。

但我没有收到任何回应,那里就象死一般的寂静。

显然,很大一部分超限界也被吞没了。

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收到这条信息,请回复!《深渊上的火》 作者:弗诺·文奇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