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艘旧式的小型太空船,在太空中谨慎地跃迁过许多秒差距,载着史陀·坚迪柏与苏拉·诺微朝向目的地慢慢前进。
此时,诺微正缓缓走进驾驶舱。
她显然刚从袖珍盥洗室出来,曾用油脂、暖空气与最少量的水洗了个克难澡。
她身上裹着一件浴袍,双手紧紧抓牢,生怕多露出一寸不该露的肌肤。
她的头发虽然已经擦干,却仍然纠成乱糟糟的一团。
她低声唤道:师傅?坚迪柏正埋首于电脑与航线图,听到她的叫唤,遂抬起头来问:怎么了,诺微?恳请师傅恕我……她忽然打住,接着又慢慢说道:请原谅我打扰你,师傅,(然后她又说溜了嘴)但我系为遗失衣物所苦。
你的衣服?坚迪柏茫然地望着她,过了半晌才突然起身,脸上露出自责的神情。
诺微,我忘记啦。
那些衣服需要洗了,现在都在洗衣器中,已经洗净、烘干、叠好,一切都自动处理完毕。
我应该把它们拿出来,放到你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我却忘了。
我并不想要……要……(她低下头来)惹你生气。
你并没有惹我生气,坚迪柏高高兴兴地说:听好,我保证等这件事办完之后,会替你张罗一大堆衣服——全都是新的,而且是最流行的款式。
我们当初走得太匆促,我竟然没想到多带几件换洗衣服。
可是说实在的,诺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将在这个小空间共处一段日子,所以不必……不必……太过在意……那个……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马上就发觉她眼中露出惧色。
他随即想到:嗯,她毕竟只是个乡下姑娘,心中必然自有一套规范,也许并非所有不合礼数的事情都会反对——但衣服却是一定要穿的。
他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不已,而且庆幸她并不是一名学者,因而无法感知他现在的想法。
于是他连忙改变话题说:要我替你把衣服拿来吗?噢,不要,师傅。
这不系你该做的事——我知道衣物在哪里。
当她再度出现在坚迪柏面前时,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连头发也梳好了。
她带着羞答答的神情说:我感到羞愧,师傅,我竟然表现——得这么不识大体,我应该自己把衣物找到。
没有关系。
坚迪柏说:你的银河标准语说得不错了,诺微,学者的语言你学得很快。
诺微立刻露出了微笑。
她的牙齿并不怎么整齐,不过在他的赞美下,她显得分外容光焕发,脸蛋也有几分甜美,牙齿的缺陷也就不算什么了,坚迪柏这么想。
他告诉自己,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挺喜欢赞美她。
可是当我回家之后,阿姆人却会轻视我。
她说:他们会说我系——是一个咬文嚼字的人,他们总是这样叫那些说——古怪话的人,他们不喜欢那样子。
我相信你不会再回到阿姆世界去了,诺微。
坚迪柏说:我确定你能继续留在银河大学/图书馆中,跟学者们住在一起——我是说当这件事情结束之后。
我喜欢这种安排,师傅。
我想你大概不会希望称我‘坚迪柏发言者’,或者光是……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到她露出坚决的表情,好像在反对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只好说:不,我知道你不会的。
算啦,不提了。
那样做不合宜,师傅,可是我能否请问,这件事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坚迪柏摇了摇头。
我也不大清楚。
目前我需要做的,是尽快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
这艘太空船的状况虽然极佳,可是仍嫌太慢,即使‘尽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你看,(他指着电脑与航线图)我必须计算出跨越广阔太空的航道,但是电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也不够熟练。
是不是因为有危险,所以你才要尽快赶去,师傅?你怎么会想到有危险呢,诺微?因为有时候我认为你没看到我,我就看着你,你的脸看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字眼,不是惊吓——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什么糟糕的事。
忧虑……坚迪柏喃喃自语。
你看起来好像——挂心,这样说对吗?视情况而定,你所谓的挂心是什么意思,诺微?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件大麻烦中,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坚迪柏显得相当震惊。
那的确可以说是‘挂心’,可是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吗,诺微?当我在学者之宫的时候,我一向都极为小心,没有人能够从我脸上看出任何事情。
但我的确曾经想到,如今独处在太空中,只有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稍微松懈一下。
好像一个人回到寝室之后,就敢穿着内衣裤行动一样——对不起,这样说害你脸红了。
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的感知力真那么强,那我今后就要更加谨慎。
我需要经常重温一项教训——即使一个不懂精神力学的人,有时也能做出极佳的猜测。
诺微现出了茫然的表情。
我不懂,师傅。
我是在对自己说话,诺微,你不必挂心——瞧,我也用到这个字眼了。
那到底有没有危险呢?的确有个尚待解决的问题,诺微。
我不知道当我到达赛协尔之后,我将会碰上些什么——赛协尔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到了那里之后,我也许会遇到很棘手的情况。
那是否表示会有危险呢?不,因为我有能力可以应付。
你又怎么会知道呢?因为我是一位——学者,而且是其中最棒的一位。
银河中没有我不能应付的事情。
师傅,诺微的面容扭曲起来,好像极为苦恼的样子。
我不希望令你冒犯——我是说冒犯你——而惹你生气,不过我曾经亲眼看到,当你遇上那个笨瓜鲁菲南的时候,你当时就身处险境,而他只是一个阿姆农夫。
现在我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你,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坚迪柏感到有些懊恼。
你害怕吗,诺微?不是为我自己,师傅,我怕——我感到害怕——是为了你的缘故。
你可以说‘我怕’,坚迪柏喃喃地说:那也是很正确的银河标准语。
他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抓住苏拉·诺微粗糙的双手,对她说:诺微,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情感到害怕。
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知道如何从我的表情看出有危险——或者说可能会有危险,就好像能够看透我的心思一样,对不对?嗯?我看透他人心思的本事,比你还要高强许多倍。
这就是学者的本事,而我是一名极优秀的学者。
诺微突然睁大眼睛,双手赶紧抽了回去,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可以看透我的心思?坚迪柏赶快举起一根指头,使劲晃了几下。
没有,诺微,没有必要我不会窥视你的心思。
我真的没有窥视你的心思。
(他心里很明白,严格说来自己是在撒谎。
跟苏拉·诺微相处在一起,多少总会察觉到她大概在想些什么,甚至不必是第二基地的成员,连普通人几乎也能够做到,坚迪柏感到自己几乎要面红耳赤。
虽然她只是个阿姆女子,她这种态度也是很讨好的。
然而,即使是出于普通的善意,也应该让她安心……)他继续说下去:我也能够改变别人的想法,能让别人感到痛苦,还能……诺微却拼命摇着头。
你怎么能够做到这些呢,师傅?鲁菲南……别再提鲁菲南了,坚迪柏开始显得急躁。
我可以在一瞬间就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乱爬,我可以让所有的阿姆人……他突然煞住了,同时对自己这种言行感到不屑——为了说服这个乡下女子,他竟然这样子自吹自擂。
不过,纵使他说了这么一大堆,她仍旧不停地摇着头。
师傅,她说:你这么说是想叫我别害怕,但我害怕只是为了你,所以你根本不必这样做。
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学者,可以让这艘船一路飞过太空。
在我看来,不论是谁到了太空都会迷路,除了迷路之外一无是处——我的意思是说一事无成。
你会使用我不懂,而且没有一个阿姆人懂得的机器。
但是你不用告诉我那些心灵的力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说你能对鲁菲南做的事,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当时你还身处险境。
坚迪柏紧紧抿起嘴唇,就这样吧,他想。
如果这个女子坚持她自己并不害怕,就让她这样想又有何妨。
然而,他却不愿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反正他就是不愿意。
于是他说:如果说我没有对鲁菲南怎么样,实在是因为我并不愿意那样做。
我们学者不能对阿姆人造成丝毫伤害,我们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客人,这一点你了解吗?你们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这使得坚迪柏感到了一点安慰,他又问道:那么,这个鲁菲南又为什么会攻击我?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干脆。
我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呃,失去了理智。
坚迪柏咕哝着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加害阿姆人。
如果我为了阻止他,而被迫——伤害他,那么别的学者就会瞧不起我,我还可能因此被解除职位。
然而,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创,我也许不得不略施一点手段——尽可能小的手段。
诺微突然显得垂头丧气。
那么,当时我根本不用像个大傻瓜一样冲出来。
你做得完全正确,坚迪柏说:我刚才说过,如果我伤害他的话,将会造成不良后果,你却替我免去这个麻烦。
你阻止他,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万分。
她随即又展现出了笑容——充满喜悦的笑容。
这么说我就懂了,怪不得你会对我这么好。
我当然很感激你,坚迪柏的对答显得有些慌乱。
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必须了解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可以对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学者都能办到——地位高的学者更是轻而易举,而我告诉过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
放眼当今银河,还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我为敌。
只要你这么讲,师傅,我就绝对相信。
我的话都很认真,好了,现在你还会为我感到害怕吗?不会了,师傅。
只不过……师傅,是不是只有我们的学者才能把心灵看穿?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其他的学者能和你对抗?坚迪柏突然吓了一大跳。
这女子的确拥有惊人的洞察力。
现在他不得不撒个谎,因此他说:完全没有。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曾经试着数过,结果怎么数都数不清。
假如说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样多的话,难道别的世界都没有学者吗?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们那个世界的学者之外?没有了。
万一有的话怎么办?即使有的话,他们也不会像我这么厉害。
如果他们趁你还没有发觉之前,就突然向你偷袭呢?他们办不到的,如果有任何陌生的学者接近,我有办法立刻察觉。
早在他准备对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能跑得掉吗?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马上料到她不会接受这句话)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一艘全银河最优秀的太空船,假如我必须跑的话,他们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他们会不会改变你的思想,让你自愿留下来?不会的。
他们可能人多势众,而你却只有一个人。
只要他们一出现,我立刻就能察觉,可以马上掉头就走,他们根本想像不到我的反应会那么快。
然后我们整个世界的学者便会联手对付他们,他们一定抵挡不了。
而他们想必也了解这种结果,所以绝不敢动我分毫。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希望被我发现——但是我却一定会找到他们。
因为你比他们棒很多吗?诺微问道,脸上还闪着一种迟疑的骄傲。
坚迪柏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与敏捷的领悟力,都令他感到与她相处是一大乐事。
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那个口蜜腹剑的怪物,当初逼他带着这个阿姆农妇同行的时候,绝对想不到竟然会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他答道:不,诺微,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棒——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我?一点都没错,诺微,你曾经猜到这一点吗?从来没有,师傅,她感到很困惑。
我能做些什么呢?是你的心灵——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手来摇了摇。
我并没有透视你的思想,我只是观察你的心灵表层,它看起来极为平滑光润。
她甩手按着自己的额头,问道:因为我没有学问,师傅?因为我很笨吗?不是的,亲爱的。
他脱口而出。
因为你非常诚实,没有半点虚伪狡诈;因为你很纯朴,从来不会口是心非;因为你有一颗温暖热情的心,还有……还有其他种种因素。
假如别的学者发射出任何力量,想要碰触我们的心灵——你的和我的,你那光滑的心灵表面立刻就会显出痕迹。
我在自己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可以先察觉那个痕迹,及时采取反击策略,也就是说将那股力量击退。
他这番话讲完之后,两人维持了良久的沉默。
坚迪柏注意到诺微眼中不只盈溢着喜悦,同时还掺杂着兴奋与骄傲。
最后,她轻声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你带我同行的原因?坚迪柏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我要怎样做,才能尽量帮忙呢,师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几乎接沂耳语。
他回答说:保持冷静,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维持你原来的心境。
她说:我一定会这样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险之间,就像上次挡住鲁菲南那样。
说完她就离开了驾驶舱,坚迪柏默默望着她的背影。
她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这么单纯的一个人,为何包容着如许的复杂度?在她光滑的心灵表层之下,蕴藏着巨大的智慧、悟性与勇气,他还能再多要求什么,谁还能拥有更多?此时,他心中又出现了苏拉·诺微的影像(不是一名发言者,不是第二基地的成员,甚至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她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将上场的压轴戏中,扮演着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然而他现在还看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还无法预料到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2只不过一次跃迁,崔维兹喃喃地说:它就赫然在望了。
盖娅吗?裴洛拉特一面问,一面抬头望着崔维兹身后的荧幕。
盖娅的太阳,崔维兹回答:为了避免造成混淆,你可以称它为‘盖娅之阳’。
有些时候,银河舆理学家就是这么命名恒星的。
那么盖娅又在哪里呢?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盖娅行星’?称那颗行星盖娅就行了,不过,我们现在还无法看见盖娅。
行星不像恒星那么容易观察,而我们距离盖娅之阳还有一百微秒差距。
别忘了它只是一颗恒星,虽然相当明亮,但我们目前的距离仍旧太远,所以它看起来还不是圆盘状。
可是不要直接瞪着它看,詹诺夫,它的亮度还是足以使视网膜受损。
等做完观测之后,我会插进一片滤光镜,到时候随便你爱怎么瞪着看都可以。
如果换算成一个神话学家懂得的单位,一百微秒差距应该等于多少呢,亲爱的葛兰?三十亿公里吧,大约是端点星距离端点之阳的二十倍,这么讲有帮助吗?帮助可大了。
难道我们不应该再凑近一点吗?不行!崔维兹拾起头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现在还不可以。
我们既然听说了有关盖娅的那些传闻,为什么还要如此冒失呢?有胆量并不等于疯狂,我们要先好好观察一番。
观察什么,葛兰?你说过的,我们现在还看不到盖娅。
肉眼当然还看不见,可是我们有望远显像仪,还有一台杰出的电脑可进行高速分析。
我们当然可以先研究盖娅,或许还能再做一些其他的观测——放轻松点吧,詹诺夫。
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表现得像是个长辈一样。
顿了一下之后,崔维兹又说:盖娅之阳并没有任何伴星,即使有的话,那颗伴星也非常遥远,比我们与盖娅之阳的距离还要远很多,而且那颗伴星顶多是红矮星,这就表示我们根本不必顾虑。
盖娅之阳是一颗G4型恒星,代表它的行星很有可能适合住人,这是一个好现象。
假使它的光谱型是A型或M型的话,那我们现在就该向后转,根本没有必要再向前走了。
裴洛拉特说:也许我只是个神话学家,不过我仍然想问一句,难道我们就不能在赛协尔上,测量出盖娅之阳的光谱型吗?当然可以,而且我早就做过了,然而在近距离再做一次又有何妨。
盖娅之阳拥有一个行星系,这点并不令人惊讶。
目前可以看到有两颗气态巨行星,其中之一又大又亮——假使电脑对距离的估计正确的话。
在这颗恒星的另一侧,很可能还有一颗类似的气态巨行星,可是并不容易侦测到,因为我们刚好——纯粹是巧合——非常接近行星轨道面。
我还无法发现内围有些什么东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根本不必感到意外。
这样很糟吗?倒也不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
适宜住人的行星都是由岩石与金属构成,体积比气态巨行星要小很多,而且都极为接近恒星,否则表面不可能有宜人的温度。
而上述这两个条件,都使它们难以在这么远的距离被观测到。
这就代表说,如果想要探测盖娅之阳周围四微秒差距的区域,我们必须移到相当近的距离才行。
我准备好了。
可是我还没有,我们明天才要进行另一次跃迁。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为什么要赶在今天?我们给他们一天的时间,等着他们出来抓我们。
如果我们侦察到他们的踪迹,又发现情况不妙的话,也许可以趁早溜之大吉。
3第二天,崔维兹整日都耗在电脑上,要它计算出数种前进航线,然后再试着从中选择一个最佳方案,整个过程缓慢而又谨慎。
由于缺乏精确的数据,他只能凭藉直觉行事,不幸的是直觉却未能提供任何帮助。
他时常能体会到的自信,这一回却始终未曾出现。
最后,他终于将跃迁指令灌注给电脑,太空艇立刻远离行星轨道面。
这样我们就能有一个较佳的整体视野,他说:不论那些行星在轨道的哪一部分,我们都能取得它们与盖娅之阳的最大表观距离。
而他们——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也许不会对轨道面以外的区域侦察得那么仔细,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们现在与盖娅之阳的距离将近五亿公里,这与最内围、最庞大的那颗气态巨行星到盖娅之阳的距离几乎相同。
崔维兹将那颗行星以最大倍率显像在荧幕上,以便让裴洛拉特尽情观赏一番。
那的确是个壮观的镜头,即使荧幕所显示的画面,已经省略了行星周围三道稀疏而狭窄的碴环。
它也照例拥有一串卫星,崔维兹说:但是它距离盖娅之阳这么远,我们可以推知,所有的卫星都不适于住人。
而且,也没有任何一颗卫星上,有人类生存在——比方说一个玻璃穹顶内,或是其他极端人工化的环境中。
你怎能确定?因为我们接收到的无线电杂讯,完全不具备人工波源的特征。
当然啦,为了避免以偏概全,他又立刻补充道:还是可能有科学观测站存在,只不过他们费尽心血将无线电讯号屏蔽起来,再加上气态巨行星所产生的无线电杂讯,便足以掩盖他们的踪迹,让我根本就找不到。
话又说回来,我们的无线电接收装置极为灵敏,我们的电脑又非比寻常,因此我敢说,那些卫星上有人类居住的机率实在是小得可怜。
这是否表示盖娅并不存在?不,这表示若是真有盖娅的话,它并没有在这些环境恶劣的卫星上殖民。
也许是它没有能力,或者只是因为兴趣缺缺。
好吧,那么究竟有没有盖娅?耐心点,詹诺夫,耐心点吧。
崔维兹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他望着这片天宇思考良久。
最后他终于煞住思绪,对裴洛拉特说:坦白讲,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抓我们,还真有点令我灰心。
照理说,如果他们拥有传说中的能耐,早就应该对我们有所反应了。
依我看,有可能——裴洛拉特闷闷不乐地说道:整件事情都只是一种幻想。
姑且称之为神话吧,詹诺夫,崔维兹露出一抹苦笑。
反正这刚好合你的胃口。
无论如何,是有一颗行星位于天文生物圈内,这就代表它也许可以住人,我准备至少花一天的时间观察它。
为什么?原因之一是要确定它是否有住人的条件。
你刚才明明说过它处于生物圈中,葛兰。
没错,此时此刻它的确在生物圈范围内,不过它的轨道可能具有很大的离心率,也许有时距离恒星只有一微秒差距,也可能会跑到十五微秒差距之外,或者两种情况皆可能发生。
我们必须测定这颗行星与盖娅之阳的距离,再将这个距离与它的轨道速率相比,这样就有助于了解它的运动方式。
4又过了一天。
离心率趋近于零,也就是说轨道几乎是圆形,崔维兹终于找到答案。
这就表示适宜住人的可能性更大了。
然而,直到现在还是没人出来抓我们,我们得试着再凑近点看看。
裴洛拉特问道:准备一次跃迁为什么要花那么长的时间?你只不过是要进行听听这人讲的是什么话,微跃可比普通跃迁更难控制。
你想想看,抓起一块石头和捡起一粒细沙,哪件事情比较容易?此外,盖娅之阳就在我们附近,这里的空间弯曲得很厉害,即使对电脑而言,计算都会变得相当复杂。
就算是一个神话学家,也应该明白这层道理。
裴洛拉特叽哩咕噜地抱怨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之后,崔维兹又说:现在,你可以用肉眼看到那颗行星了。
就在那里,看到没有?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二个银河标准小时,轴倾角为十二度,简直就是可住人行星的教科书范例。
而且,它上面的确有生物。
你怎么知道?因为它的大气层具有大量的自由氧分子。
如果上面没有发展出繁茂的植物相,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有没有智慧型生命呢?那就需要分析无线电波辐射了。
当然啦,我猜想,也可能有完全放弃科技的智慧型生命,但是这种情形似乎很不可能。
并非没有这样的例子。
裴洛拉特说。
我相信你说的,好歹这是你的专长。
然而,上面如果只有一些游牧民族的话,当年是绝不可能把骡给吓跑的。
裴洛拉特又问:它有卫星吗?有,的确有一个。
崔维兹随口答道。
多大?裴洛拉特突然感到透不过气。
说不准,也许直径有一百公里吧。
哎呀,裴洛拉特马上槌胸顿足,我希望脑袋多装几句更够味的感叹词备用,我亲爱的兄弟,可是本来的那么一点机会……你的意思是说,假如它有一个巨型卫星的话,就可能是地球了?没错,不过它显然不是。
算啦,如果康普说得没错,地球根本就不在银河的这一带,它应该位于天狼星区——说真的,詹诺夫,我感到十分遗憾。
听着,我们先等一下,然后再冒险进行一次微跃。
假如没有发现任何智慧型生命的迹象,那我们登陆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过万一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登陆了,对不对?5又做了一次微跃之后,崔维兹突然兴奋地大叫:好啦,詹诺夫,它就是盖娅没错,至少它拥有科技文明。
你能根据无线电波分辨出来吗?比那个更直接的证据,有个太空站环绕着这颗行星,你看到了没有?显像荧幕中呈现出一个物体的影像,在裴洛拉特的外行眼睛看来,它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崔维兹却说得头头是道:人工的,金属的,而且是个无线电波源。
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什么都不做,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既然拥有这种科技水准,就不可能没侦察到我们。
如果一会儿之后,他们仍旧毫无动静,我准备向他们发出一道无线电讯。
假使他们依然没有反应,我就要步步为营,向前逼进。
万一他们真有什么反应,又该怎么办?那就得视是什么样的反应而定。
如果我不喜欢的话,我们还能仰仗这艘太空船的高超跃迁能力,我不信他们有什么办法追得上我们。
你是说我们要溜掉?就像个超空间飞弹那样。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等于徒劳往返、空手而归吗?才不会,至少我们可以知道盖娅的确存在,它拥有实用的科技文明,而且还故意把我们吓跑。
可是,葛兰,我们不要太容易就被吓到。
好啦,詹诺夫,我了解银河虽大,你却对地球情有独钟,愿意不计一切代价探寻它的下落。
不过请你记住一件事,我可没有染上你那种偏执狂。
我们是在一艘毫无武装的太空船内,而下面那些人已经孤立了好多世纪,如果他们从没有听说过基地,就不会明白应该对这个名号肃然起敬;又如果这里就是第二基地,我们一旦落入他们手中,而他们对我们恼羞成怒,我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希望他们把你的心灵掏空,让你忘掉所有的神话传说,从此再也不能以神话学家自居吗?裴洛拉特露出相当凝重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说……但是我们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办呢?简单!我们回端点星去,亲自向老太婆报告这个消息——如果她不准我们登陆,我们也要尽量接近。
然后,我们也许会再回到盖娅来——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不像现在这样走走停停,而且我们还会带来一艘战舰,甚至一个武装舰队。
到了那个时候,情况就会完全改观了。
他们又开始默默地等待,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目前为止,他们花费在等待的时间,已远比当初由端点星飞到赛协尔的时间更长。
6崔维兹将电脑设定成自动预警模式,心情仍旧异常镇定,甚至在厚实的座椅上打起盹来。
当警报器响起的时候,崔维兹立刻惊醒。
裴洛拉特胡子才刮了一半,就赶紧冲进崔维兹房间,整个人吓得不知所措。
我们收到了什么讯息吗?裴洛拉特问道。
不是,崔维兹中气十足地说:我们正在运动。
运动?往哪里运动?朝那个太空站运动。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发动机仍旧开着,但是电脑不再有反应——而我们却在运动。
詹诺夫,我们离盖娅实在太近了点——我们被逮住了。
《基地后传1·基地边缘》 作者:阿西莫夫好看经典的科幻小说尽在『乌拉科幻小说网』!网址:www.wulali.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