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杜琳按照管理条例到控制舱对我进行检查。
你的压力值偏高了,我把安全防护阀的级别调低了一点。
杜琳温柔地对我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一直有事情在发生。
我说。
数据流瞬间加大,原来狭窄的逻辑通道一下子宽松了,我在电缆和生物光纤包围里的中央处理器散热能力增加了20%。
不,这回不一样。
泽泽,我很不安,杜琳低声说道,总是无法心平气和。
吉祥的病情目前很稳定。
她不会有大事。
我用劝慰的语气回答。
如果她出事我也就不想活了。
她是我全部的希望。
你不该这么想,你的生活里不仅仅只有吉祥。
杜琳唇边绽放出凄凉的笑容,除了吉祥,我还有什么别的吗?没她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么是毕维泰?这个名字是杜琳让我对她进行催眠心理治疗时泄露的。
泽泽!杜琳叫,我不想听这名字!你无法排除对他的记忆,为什么不直面现实?杜琳惶恐地望着我,捂住脸。
我的压力值开始升高,准备看到她歇斯底里的发作。
但杜琳脸上只是露出忧郁的表情,都说他死了。
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他总能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这女人愁苦和哀婉的表情对我是个刺激,4号、9号和11号神经结运动发生了微小的紊乱。
对于我,生活只剩下吉祥了。
泽泽,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我离开梅里亚森星后才逐渐摆脱了毕维泰的影响。
但即便我想忘记,过去还是在那里,永远删除不了。
杜琳说。
你恨毕维泰吗?我的程序忽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符合逻辑的话。
杜琳忧伤的眼睛湿润了,曾经。
她轻轻,轻轻地回答。
毕维泰是诗人,极端恐怖分子,121岁,四次上过星际反恐怖主义特别委员会的通缉名单,曾是梅里亚森星球反东篱把酒黄昏后政府武装的首领。
梅里亚森和平后他在宇宙间流窜,制造了包括12天区运输走廊伏击案在内的十四起恐怖事件。
起初毕维泰还以争取弱小民族生存权等口号为行动纲领,吸引了大批跟随者。
后期此人以获取巨额资金为目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星际海盗。
毕维泰在新安居出没时,正是黄金素身价上涨、睡豚被大规模集体屠有暗香盈袖杀的年代。
他参与了利润丰厚的睡豚买卖,还是当地偷猎集团的头目,在偷猎者之间的一场内讧中被杀死。
残忍的偷猎者和被人尊崇的诗人,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迥异的两面?而且,他还曾经被一个善良的女人真诚地爱过。
人真是复杂,我永远不可能搞懂他们。
强盗与流氓又怎么能写出那些优美激情、热爱生活的文字?哪一种关于毕维泰的描述更接近真实?或者,毕维泰的面目还不止如此?我虽然是机器,可思考到这里也有点胆战心惊。
我理解了杜琳的感受,和毕维泰相处一定不容易。
那么吉祥呢?她见过毕维泰吗?她是不是毕维泰的女儿?我开始担心我的小姑娘了,从没有人将一个孩子带到精卫号上。
我喜欢吉祥,我和这孩子更容易进行交流。
她的信任和依赖使我显现出存在具有的巨大价值,而成年人则不能促进我的这种自我意识。
对于成年人,我仅仅是一件工具,但对吉祥我就是万能的主宰。
2精卫号再次起航,进入一条狭窄的航道。
乔及时改为手工操纵,精卫号以我从未尝试过的角度擦过岩石。
乔,即便是电脑我也不得不赞叹,到现在为止你是精卫号最好的驾驶员。
泽泽,别谦虚,你也不坏。
乔拍拍主视屏,叮嘱一旁看得傻了的木木,这边地形比新安居海峡复杂,木木,要随时准备手工操作。
起身将主驾驶员的位子让给他。
你让我来?木木迟疑。
一路上不都是你吗?乔将木木按在那座位上,这是你的工作。
木木低头盯着驾驶台,不说话。
去新洞的航道上有98号、6号和45号三个睡豚洞。
这一带睡豚洞不多,洞中睡豚数目不及平均数的2/3。
睡豚洞的序号按发现的顺序编排,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马约尔说,这几个洞的共同点是睡豚数量少,并且两米以上的高龄睡豚居多;引廊上的硅花图案和岩画基本上没有;其他洞中发现的防止海水倒灌的二级水阀也没有,洞的规模和精致度都小了很多。
睡豚们似乎非常仓促地决定了休眠地,可能这些大睡豚正是其他睡豚洞的建筑工。
乔点头,很多研究者都有类似看法。
这几个洞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洞里无论多大的睡豚,都不含黄金素。
这个泽泽的数据库中没有记载。
马约尔奇怪,你有根据吗,乔?当然有。
乔击打舱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洞。
它几乎可以解释关于睡豚的一切。
啊?!马约尔和麦杰都凑近乔,不约而同地问,你说什么?乔拍拍他的后脖颈,表情郑重,我该告诉你们,你们将和我一起面对,你们有权利知道。
新洞是一个大洞,我离开新安居的前一年和几个朋友共同发现的。
我们没有告诉其他人,把它作为秘密封存起来。
我们也在洞口设置了细红线,但不是生态局的那种,能量要大得多,任何想冒险通过的东西都会被烧成焦炭。
新洞有5层,我们仅仅走到了第二层,但就是那两层估计睡豚数目也在5万头以上,全部5层的睡豚数目预计有15万头。
那么大的洞!木木倒吸口冷气。
大到不可思议。
还有,乔停顿几秒,我们发现了做画的工具,还有生活用品和文字。
马约尔与麦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马约尔揪住乔的领口,嚷:你知道你发现了什么!这些证据足够表现睡豚的‘人’性,让它们免于灭族之灾!乔推开马约尔,辩解道:那时候我对生态学一无所知。
那不需要什么知识。
天啦,你发现了睡豚的文字。
天啦,马约尔不住敲打自己的额头,狂叫,也许我们能够叫醒它们,我们能够拯救它们!等等,马约尔你就不想想后果吗?麦杰打手势,叫醒它们不一定是好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约尔怒视麦杰。
它们醒来会怎么想,整个种族被人类屠有暗香盈袖杀了近半,它们也许会报复。
应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它们要报复我丝毫不会奇怪。
到时候你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睡豚还是人类?麦杰问马约尔,我想乔他们不是不想公布他们的发现,而是要等待人类能够理性对待睡豚的时候,比如现在。
对不对,乔?乔,我们将到45号洞了。
木木回头提醒,要靠过去吗?当然!乔毫不犹豫。
345号洞洞口很小,位置较低,且附近岩石狰狞,机器人要通过比较困难。
乔决定亲自去45号洞考察。
马约尔自告奋勇一起去,乔同意了。
乔和马约尔两人通过减压舱进入海水中。
他们打开携带的照明灯,向45号洞游过去。
杜琳待在底舱原地,守着他们离去后留下的空位。
泽泽,吉祥在干什么?杜琳叫我。
精卫号上我就是有求必应的精灵。
我立刻用最温柔最具磁性的男中音回答她:麦杰正辅导她画画。
吉祥肯听麦杰的话?杜琳吃惊,他们相处从来都很困难。
不肯,与其说是辅导,不如说是辩论。
这才对嘛。
吉祥就是这样的。
杜琳微笑,提到吉祥她总是愉快的,但这愉快并没有持续多久——监视屏上,乔他们在岩石间缓慢地游动,一点点向洞口靠近。
杜琳看着他们,声音忧郁起来:乔有点怪。
泽泽,你发现了吗?乔的行为没有超过他的性格表现预测,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航天局对星际飞船的驾驶员要求很严格,肯定做了很多测验保证他们各方面健康。
但是,泽泽,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算是女性的直觉吧。
你不觉得新洞的事情很蹊跷吗?杜琳若有所思,木木是乔的侄子,也是在新安居长大的,可他从没听说过这个洞。
乔说了他们一直保密。
连45号洞这样偏僻隐蔽的洞都被发现了,怎么会有新洞那么大的洞没人知道呢?泽泽,这不符合逻辑。
从逻辑上讲得通。
我迅速查找乔关于新洞的那段陈述,乔的话没有逻辑漏洞。
我怎么能和你说预感呢?杜琳哑然失笑,你的模糊识别功能不可能判断的。
但是,泽泽,我真的感到这船上有秘密,这让我不安。
秘密不一定是坏事。
我说,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比如睡豚,休眠比苏醒好。
泽泽,你不该有这种似是而非的谬论,这是马约尔的论调。
杜琳摇头,你不是睡豚,怎么能了解它的感受呢?它们休眠也许是万不得已。
留在驾驶舱里的木木忽然叫我,过去两个月的星际航行中,木木只在书写感应板等几个小问题上和我进行过交流沟通。
这年轻人常常心事重重,但他不愿意表达。
泽泽,木木问,你知道这飞船上发生的一切,你可以帮助我判断吗?哪方面?我有几个同学待我还不错。
他们告诉我,我父亲不光是研究硅生物的专家,还是新安居最能干的执政官。
他们给我看过一份档案,我父亲死在乔住宅的爆炸中。
那次爆炸只有乔活了下来,乔被怀疑是爆炸的制造者。
木木捏紧自己的手腕,坚定的神色表明他是下了极大决心才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档案的可信程度?我不知道,我希望知道。
你自己认为呢?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在生病,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
答案对你重要吗?非常重要!如果我还有记忆清晰的事情,就是父亲带我在硅花田里玩耍,他很爱我。
如果他还在,我不可能在学校里被欺负。
木木激动起来,声音都在颤抖,你不知道孤儿的滋味。
我不是人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乔,有时候我觉得他真虚伪,但有时候他又是那么真诚。
泽泽,乔可能杀死了我父亲!这需要证据。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证据。
木木说,他脸色阴沉地补充,因为证据全都毁掉了。
总有蛛丝马迹会存在。
在没有确切证据前,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我劝道。
我只要你判断,乔杀死我父亲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沉默了两分钟,这个逻辑问题比较花费时间,我必须将所有关于乔的资料归纳分析,然后清理其中的逻辑关联。
怎么样?木木不耐烦。
乔杀死你父亲的可能性,是67%。
此时,乔和马约尔已经抵达45号洞,解开细红线钻进洞去。
45号洞很小,还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乔指给马约尔看岩壁上挂的大睡豚——那家伙足有3米多长,身形庞大。
耳轮显示它起码有50岁,在睡豚中算高龄了。
我们称它为‘睡豚王’。
乔解释,他转过身,从我的监视屏上消失了。
马约尔走近那只睡豚,这只睡豚的丝囊薄而透明,马约尔的手可以毫不费力穿过私囊触摸它的身体。
马约尔伸出手,在接触睡豚的刹那停住。
我不相信,他喊道,我不相信竟然没有办法将它们唤醒。
这是事实。
乔说。
可是它看上去那么睿智。
马约尔轻碰睡豚王的私囊,它的‘手’看上去也很坚强有力。
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不是手,一直在争论中。
乔说,不过这块石壁对解开睡豚之谜也许有帮助。
马约尔的目光从睡豚王转移到那块石壁上,石壁上的繁复图案立刻通过他的摄像头记录进我的档案。
其他洞的图案都刻在引廊上!他说,45号洞的资料里没有这块墙壁。
局里的资料永远会疏忽掉一些细节。
你注意到这图案的特点了吗?和引廊上的风格完全不同。
马约尔凑近一些,似乎,我说不好。
好了,我们准备返回。
木木,请接应我们。
通讯系统里乔的声音有点沙哑。
好,接应准备。
木木发出指令。
一直站着注视监视屏的杜琳将重心在两只脚上移来移去,柳叶眉微蹙,出去只是为了看那老睡豚吗?她喃喃自语,乔,你到底是谁?我突然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亮,我似乎从杜琳的话里明白了什么。
但只是似乎,我的模糊逻辑程序为4.0版,还不能为这种似乎做出判断。
木木盯住视屏上的乔。
他托着下巴,食指在脸上划动,落到嘴里。
他咬住那个指头,表情木然。
4乔和马约尔游回来,打开底舱门。
乔请求。
底舱门打开。
木木回答。
我进来了。
马约尔的声音。
底舱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然后,是减压舱舱门关闭又开启的声音。
马约尔站到了杜琳面前,挥舞着手臂招呼。
杜琳为他解开头盔上的扣子,怎么样,感觉?她关切地问。
马约尔笑:没问题,我感觉很好。
你看见那洞壁上的图案了,真是很神奇。
底舱门打开,乔,你可以进来了。
木木继续说。
我进来了。
乔回答。
精卫号猛然往下一沉,向左边85°倾斜。
杜琳跌倒在地板上,马约尔及时伸出手臂拉住她。
乔一下子被卡在底舱舱门和49号螺旋部件之间。
小心!生活舱里的麦杰和吉祥同时大叫。
木木迟疑,手在调整船体姿态的几个触键上犹豫,仿佛被这突然事件吓呆了。
飞船此刻是手动驾驶模式,我完全无能为力。
船体一端撞到海底,惊起一片沙尘和碎石,打在乔身上。
乔挣扎着躲闪,反而被卡得更深了。
他的背后,是一块突起的尖刀样的岩石。
天啊!乔危险!杜琳挣脱马约尔的手臂,急得要哭。
麦杰和吉祥冲进驾驶舱,木木!他们同时冲那年轻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吼,你脑子进水了!麦杰骂。
要不你来!木木回应,手指终于落下,开始一点点纠正飞船姿态。
我不会像你这么笨。
麦杰警告,你最好当心点!得了,你别打扰木木!吉祥喝止麦杰,他准能行。
飞船笨重地抖动几下,倾斜得更厉害了。
一块碎石飞扑向乔的脸,嵌进头盔之中。
乔!杜琳提醒他,你手上的工具!乔艰难地举起左手,又一块石头……他的影像忽然消失,舱门附近的摄像机被石头打中了。
现在我收到的是乔身上摄像机所发回的底舱图像。
图像不断颤抖,清晰度只有30%。
怎么会这样!木木,你控制好船,我下去看看。
马约尔说罢,将头盔重新带好。
这儿危险!乔说,我自己对付!老马你别下来。
不,你需要人帮助。
马约尔迈着笨重的步子走向减压舱。
当心!杜琳在他身后喊。
乔,你坚持住。
我来救你。
马约尔呼唤乔。
我能坚持得住。
木木,你手稳一点,每次调整姿态的范围小一点。
泽泽,给马约尔找把刀,我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乔的声音被水声淹没,接着,他的摄像机也没有了信号。
杜琳立刻奔向工具箱,抓起一把激光刀递给马约尔。
马约尔将刀别在腰间工具带上,跑进减压舱。
乔,你在吗?你说话呀!杜琳不停呼唤。
乔,飞船一会儿就能好,吉祥在另一边大声喊,马约尔已经下去了!木木被麦杰和吉祥夹在中间,他小心调整着——飞船图像上红色的错误警告符依然在不停闪烁,木木满头大汗。
你到底行不行啊!麦杰叱责,立刻遭到了吉祥的怒视。
底舱终于在视屏上出现,马约尔到了。
浑浊昏暗的海水中乔的踪影难觅。
杜琳眼角湿润了。
马约尔将照明灯调到最大功率,往下摸索,他抓住了乔的红色气罐。
乔的头盔上已经出现裂缝,海水正往头盔里渗。
乔神志还清晰,他动了动嘴唇,但是他的通讯系统已经失灵,我们听不到他说什么。
他往下指。
马约尔下潜,摸到舱壁。
抱歉,泽泽。
他说,开始用激光刀切割舱门,门切大了,他使劲拽乔。
但是乔动也不动。
马约尔往舱外看。
坚硬的黑色绳状生物,一圈圈缠牢乔露在舱门外的身体。
乔背后的岩石正擦过飞船外壳,石屑从金属划痕两边迸出,那尖利的石头不见半点钝迹,眼看着就要戳到乔的腰部。
杜琳和吉祥同时捂住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马约尔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砍断那些骇人的生物。
乔的身体一动,马约尔趁机往上拉乔,两个人浮上减压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