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林仰起头,看着漫天的雨落下来,打在地上变成大大小小的水涡。
穿着红靴子的女孩背着巨大的书包在积水中舞蹈,水花在她的靴子边溅起复落下。
她红色的伞滚在一边,她的红头发像是漫漫的云。
世界是灰色的,没有边际,只有漫天的大雨,而女孩在雨中舞蹈。
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栋很大的老房子,有着寂静的螺旋楼梯,像是老旧的公寓,每一扇门都是紧锁的。
里边看不见人,只有重复的脚步声。
从螺旋楼梯的中间飘上来老式留声机的音乐声,茶花女高唱着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她的歌声似乎要穿透天花板升入黑色的夜空。
那是一个女人的灵魂在歌唱,她已经死去了好几个世纪。
他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他知道有人在里面。
这些人用钢铁和木料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开,独守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这个世界是由格子组成的,每一个小格子中有一个陌生的灵魂。
他们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欢笑、有的已经死去。
有红色的液体从一扇门下缓缓地流出,林踩在上面,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脚印变为红色。
他的耳边还挂着耳机,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是从天花板上来的回音。
前进十八米,右转。
前进二十五米,上楼梯。
左转上楼梯。
继续上楼梯……这座建筑像是随着他的行走而长大,最后巨大得像是一座蛛网般的城市,层层叠叠的楼梯、转角和走廊组成了这座城市,无处不是格子里的人在咆哮、抽泣、欢笑和死去。
林继续前进,茶花女的声音已经被隔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跟随着他。
耳机里沉默下去,他的面前只有一扇门,再没有别的路。
林伸手去摸那扇门,门应声开了。
背对着他的人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怀中抱着吉他,无数的阳光从前方的窗户里投下,金色的光几乎湮灭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是光中小小的影子,他的肩头抖动,弹着吉他,唱着一首像是说唱的歌: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个路过的人……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个回乡的人……林的手伸向自己怀里,那里有一柄冰冷的枪,他握住枪柄,感觉到枪机的弹簧已经拉紧。
歌声忽然停止,一切归于寂静,坐在椅子上的人转回头。
林看不清他的脸,也不想看清他的脸,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阳光里的那个人正在回头。
有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他的后脑,语音低沉:我岂没有吩咐你吗?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
于是林再无畏惧。
他对着那个背影,缓缓地举起了枪。
林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向枕头下,在那里摸到了自己熟悉的柯尔特战斗手枪。
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梦。
他不常做梦,除了刚才那个,一再地重复,已经很久了。
他坐了起来,床边的桌上放着水杯。
他从抽屉里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蓝白两色的胶囊,和水吞下。
外面传来了喧闹声,这个学院一直安静,很少有这种人声沸腾的时刻。
林抬头看向了窗外,此时早晨的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从窗户里可以直接看见那座巨大的钟楼。
很多学员聚集在钟楼下指指点点,那只似乎永远停顿的大钟有了微小的变化。
林一跃而起。
他清晰地记得,仅仅在一天之前,末日钟的时间显示距离午夜12点还有2分43秒,而现在它变动了,分针清晰地指在11∶57∶20。
仅仅剩下2分40秒。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激烈地震动起来。
你好。
林打开手机。
内森·曼,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等我。
声音简短有力,而后电话被挂断了。
TWO黑色的会议室因为数字的闪烁而微微亮了起来,内森·曼沉默地坐在桌边。
曼,报告属实么?13号发问。
已经经过确认,位于墨西哥的实验场成功地拦截了模拟的‘天火’导弹群。
西方阵营已经掌握了足以克制‘天火’系统的防御。
博士回答。
那帮该死的政客!他们在示弱的同时,已经在试图破解‘天火’的方程式!4号的愤怒溢于言表。
无论如何,天火升级到第二代后的三个月,西方阵营的防御也升级了。
刚刚建立的平衡再次被打破,我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效率明显跟不上变化的节奏了。
博士面无表情。
怎么可能?曼,你有军事学的博士学位,你应该清楚地知道,中国人手中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天火’系统。
它的轨道方程是最高的技术机密,没有数百亿次的模拟,西方不可能建构成功拦截它的体系。
而在‘天火’系统升级到第二代后仅仅三个月,西方就取得了技术突破?11号质疑。
博士微微点头,有一个可能,就是西方并非通过模拟获得‘天火’二代的轨道方程,他们偷到了。
真的可能被偷到?那个加密方程组或许像鲁纳斯的‘混沌’系统一样庞大难解。
7号再次置疑。
没什么不可能,至少跟西方阵营独立开发出了对抗‘天火’的防御系统相比,我倾向于相信后者。
博士回答。
应该有人在暗处和我们作对吧?从特工的被杀,直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超出我们预测范围的军备升级,我们最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13号声音低沉。
谁有力量和我们对抗?我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同时也是执行者!对抗我们,就是对抗规则!4号的语气激昂。
我们并不是真的神,不要蒙住自己的双眼,我们的网络和力量还是有限的。
何况,任何神话里的神都有能够杀死他的对手吧?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是一极独大的局面。
13号顿了一顿,曼,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回到了高加索,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份情报。
是的,据高加索传来的消息,彭·鲍尔吉已经被捕,目前应该囚禁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西方阵营支持的鸽派政党已经开始了全民公选,如果鲍尔吉在这场他无法左右的竞选中失败,他将可能被处死,而‘刚戈尔’将被安置在高加索。
博士说。
一面获得了抵抗‘天火’的盾牌,一面即将安置必杀的武器。
西方想要大获全胜么?11号冷冷地说。
他们投了重注。
13号接过话题,鲍尔吉被捕的消息怎么来的?来自我们在高加索的秘密情报员,他送出一则手机短消息后,第二天早晨便被人割断喉管,死在姆茨赫塔的街头。
博士说。
两个消息一起发布,真的是一种偶然么?西方阵营似乎不准备给我们以反应的时间啊,他们是在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的成功吧?13号说。
集中精力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我想众位都不会置疑,L.M.A.不会允许‘刚戈尔’矩阵被安置在高加索。
11号说,那么,我们怎么选择?我这里有第三份消息。
博士把一只封存文件的信封向前推出,却并不打开,我们在姆茨赫塔有了一个雇主,托我们保护鲍尔吉将军。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曼,你怎么看?13号打破了沉默。
13,您无须询问我的意见,你完全清楚我的立场。
博士低声说,我服从最高委员会的所有决议,但是我也明白,最高委员会决定撤回对鲍尔吉的保护,原因不仅仅是维护高加索的势力平衡那么简单。
鲍尔吉掌握了L.M.A.过多的内幕,而我们并不能说自己双手干净,也没有胆量露出脸来面对世人,所以他最好的结局是不存在。
我们内部讨论一下,十分钟之后给你决议。
13号最后说。
整个会议室陷入彻底的黑暗,所有数字的光芒一起消失,博士如同一尊雕塑那样端坐,只有镜片反射着屋顶的一条冷光源。
十分钟后,会议室再次微微亮了起来。
曼,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牧师一个。
13号说。
这个机会是什么?博士端坐不动。
如果他愿意成为高加索民主共和国的绝对领导者,我是指踢开议会和那个什么民主和平同盟,确立他在军人政府的绝对统治地位,并且100%依照学院的指令行事,我们将支持他在高加索的计划,或者说,他的理想。
最高委员会知道彭·鲍尔吉的理想么?博士提问。
建立独立的高加索民主共和国,摆脱东西方两大阵营的控制,彭要建立他所梦想的‘英雄’的共和国。
13号声音平静,有人能帮助他实现心愿,那就是我们。
不效忠东方或者西方,直接效忠于L.M.A.,是么?博士提问。
从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你这个令我们显得卑鄙的说法。
但是曼,你不是牧师,更不是傻子,你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在罗马共和的时代,元老院要求被征服的国家支付数千塔伦特的黄金赎还他们的城市和自由。
战败者为此要拆毁公共神庙、出卖所有的土地,如果再不行,他们会出售人口作为奴隶,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是年轻的女人,甚至青壮的男人,彭明白这个道理。
13号淡淡地说,我们可以接受他回到L.M.A.,并不把他以前的行为看做背叛。
他确实明白,只是我不能确定彭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
博士低声说。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想看到整个高加索沦为一部战争机器,所有人民生活在一部质子武器发射平台上,那么我们希望鲍尔吉能够更加坚决一些。
11号说。
更加坚决一些么?博士沉吟。
是的,我们希望他成为高加索帝国的皇帝!11号的语气坚决。
皇帝么?博士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最高委员会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将立即派出最优秀的特工!林走进办公室,感觉到平静而巨大的压力,等待他的不是博士的笑容,而是一只黑色的盒子,它平躺在桌上,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他知道盒子里的是什么,他略显得焦急的表情在脸上僵硬了一瞬间,然后他安静下来,变得一脸漠然。
新的行动么?新的行动。
博士双手互相交叉,放在桌上。
他以极郑重的姿势坐在办公桌后,双眼低垂,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林点头,我看见那座钟的指针移动了。
我也看见了。
今天凌晨6∶32,我们接到了关于军备竞赛的最新消息,鲁纳斯根据计算的结果把距末日时间缩短到2分40秒。
我那时候在窗前漱口,这是那座钟楼建起来至今,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它的指针移动。
此外,据最新的消息,彭落入了西方联军的手中!什么时候?林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
他已经离开了椅子,身体前倾盯着博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自己坐了回去。
应该有一些日子了,我们未能及时得到消息,这次我们的情报人员被人蒙住了眼睛,博士把盒子下的文件递过去,最高委员会已经批准了行动纲领,我决定再次派出你。
林接过文件,快速地读完,重新交了回去,我明白了。
西方可能选择杀死他,他们声称他是这场战争的源头,那么消灭这个人的肉体也就等于消灭了战争。
政治游戏便是这样的,即便要杀人,也要以和平之名。
博士压低了声音,但是,我们不希望这出戏以西方的意愿演完!什么时候出发?今天。
伊瑞娜这次和你同行,保护她,因为最终她会对你有用。
博士把黑色的盒子推了过去,林打开,里面是那只直接联网鲁纳斯的通讯耳机。
林把耳机郑重地挂在耳背后,起身行军礼。
我送你出去。
博士起身,在林的肩膀上拍了拍。
博士和林漫步在树下的走道上,树叶已经落尽。
这次任务的成败影响深远,我希望你全力以赴。
但是也不要有太多的顾忌。
一个完美的军人就像是一件武器,它锋利坚韧,即使结果不能完全实现我们的预想,也不能怨你,责任由最高委员会和我承担。
博士说。
明白。
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连线鲁纳斯寻求帮助,但是平时我建议你关闭通讯频道,你的频道会遭到窃听的,因为你已经太有名了。
明白。
记住朱斯特和海因斯的例子,小心……博士忽然转身,用力握住了林的手。
林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正站在桥上,站在那天夜里和博士对着金枪鱼沙拉聊天的桥中央,整个校园唯一一个不受鲁纳斯监控的位置。
水从他的脚下流过,远处是计算着末日的巨大钟塔直指天空。
让牧师活着!博士压低了声音,他的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即使最高委员会未必想要看见这样的结果!THREE姆茨赫塔,2056年11月23日。
阴霾的天空下,青色和红色的旗帜在国会大厦前像是界限分明的海潮。
人们挥舞着各自的旗帜聚集在一起,天气已经很冷了,中年人和老人们穿着厚重的大衣,面无表情,年轻人在高声地呼喊和蹦跳。
白色的装甲车从广场旁边经过,上面有法军的标记和编号。
驾驶装甲车的上等兵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那是个东方人,他站了起来,俯视着远处的广场。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风衣,广场上吹来的寒风卷得他的衣摆呼啦啦作响。
和他同行的黑发女孩则可爱轻松地穿着羽绒短上衣和厚重的毛呢裙子,樱桃红的靴子上露着一截可爱的小腿和圆润的膝盖,她在摆弄随身的摄像机和采访笔,上面都有CNN的标志。
去假日酒店么?CNN的记者都住在那里。
法兰西上等兵说。
他被通知说要接送两位CNN新派驻的战地记者,但奇怪的是这一对年轻的记者没有立刻去宾馆,而是要求来国会大厦这边看看。
不,谢谢你,送我们到这里就好。
林说着,轻轻跃下了装甲车。
我们要拍一点素材。
伊瑞娜微微笑着,在上等兵的侧脸上吻了一下。
他们下了车,上等兵忽然发现这两个人的行李异常的少,男人只带着一只简单的黑色提袋,女人也仅带着一些记者的装备。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达拉特路么?林问上等兵。
你们要去那儿?那里是贫民窟,要小心,有反抗分子,昨天那里炸了一辆车,死了三个人。
上等兵冲着伊瑞娜挤了挤眼睛,好运,美人。
装甲车开走了。
伊瑞娜笑笑,CNN的记者?你脸上的表情看着比特工更像特工,他居然都没有注意。
我并不担心,林面无表情,我很早以前就发现,有你在我附近十英尺内的时候,人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有我存在。
伊瑞娜把那些带着标记的采访设备扔在地下,林默默地看着人群上前几步。
满地都是被雨水打湿的纸黏着,上面印着愤怒的标志和口号,空气中飘着冰冷的雨丝。
林脚下踩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见那是一只手持式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巨大的英文口号。
高加索不是质子反应炉。
伊瑞娜念了出来。
她微微有些惊悚,因为看见断裂的木柄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林沉默了一会儿,这里现在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暴力冲突,几个月前我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难道是因为全民公选?更多的是因为战败了,人们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
林指着远处,红色的旗帜是独立自由联盟,青色的是和平民主同盟,他们过去曾经是战友,不过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能共存。
我们要去达拉特路?是的,去找委托人。
林说。
委托人?我们不是私家侦探。
伊瑞娜没有看过行动计划书,林才是主要的负责人。
但他是帮助我们找到将军的唯一线索。
库拉滨河区,达拉特路,似乎是姆茨赫塔最破旧的市区和街道。
走在这条古旧而窄小的道路上,伊瑞娜觉得旁边土灰色的低层建筑几乎要倒塌下来砸在自己头上,那些建筑很明显都是用外面圈起的钢条来维持墙壁,连日的轰炸震坏了这些建筑物的地基。
更令人不安的是,虽然这个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可是很多窗户后都有隐隐约约窥视的目光。
当伊瑞娜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不用担心,林平静地说,但他还是把右手放进了怀里,而左手揽住伊瑞娜的肩膀让她靠近自己,普通的市民应该没有武器,不过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激进的反西方战士躲藏在市区里。
那还不用担心?任何时刻都可能有人从旁边的楼里冲出来对我们开枪!伊瑞娜忍不住苦笑。
我是说至少比他们每个人都武装起来要好,全民战争最可怕,林说,如果从耕作的妇女到吹肥皂泡的孩子每个人都想杀死占领军,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先生,要找人陪陪么?街角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林挡在伊瑞娜前面,谨慎地前进了几步。
原本就是阴雨天,那个穿粉红色短裙的高加索姑娘又站在遮阳的屋檐下,整个人就被笼罩在一团黑暗中。
只要五个美元,我很听话的。
那个女子为了诱惑,刻意挺起了胸脯并扭过身体展示全身的曲线,还伸手轻轻撩着自己的头发。
伊瑞娜看着那个小妓女,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黄瘦的脸,无声地看着他和伊瑞娜。
她在搔首弄姿,可是并不美丽,她的乳房不知是尚未发育还是已经干瘪下去了,短裙下的腿细细瘦瘦,裹着已经抽丝的长袜。
她在风里不住地哆嗦,一双眼睛黯淡无神,看上像一个盲女。
林从怀里抽出了右手,手里不是枪,而是一张钞票。
他把钞票塞进那个女孩的手里,谢谢,我还有事。
两个人走了过去,伊瑞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妓女已经如幽灵一般消失在门洞里了。
战争过去了,这里全靠救济来支持,可是救济永远不能让所有人都吃饱,所以大家都必须出卖一点什么来换吃的。
林面无表情,男人们可以去抢劫,有地位的人可以找到各种关系,军人还可以倒卖武器。
像这种姑娘,只能出卖身体,虽然她并不漂亮。
这个就是现在高加索人的现状。
我们到了。
林停下了脚步。
达拉特路137号3单位,林伸手拂去铜门牌上的灰尘,是这里了。
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地方。
伊瑞娜说。
这只是野兔的后门。
林伸手敲了敲门。
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开门,只有一只老鼠从旁边的小水道嗞溜钻了出来,瞪大一双乌黑的眼睛四处张望。
老鼠也那么胆大。
林把手掌按在了门锁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喝了一声。
几乎看不见他身体的动作,似乎只是全身微微颤抖,门锁处镶嵌的木条就彻底断开了。
门悄悄地敞开,林的短距离发劲并没有震动门扇,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展现在伊瑞娜面前的是一个凌乱曲折的房间,冷湿幽暗,肮脏的墙壁上满是各种水渍,屋子正中间是一只煮着羊尾的锅,浓重的膻味随着水蒸气弥漫开来,伊瑞娜几乎要吐了出来。
一个面孔黝黑的青年此时疾步从里间跑了出来,一脸的笑容,哈哈,是西奥么?天哪,我又睡过头了。
不过他的笑声很快就结束了,林的枪点着他的脑门,格日勒,不要玩了,我们赶时间。
名叫格日勒的高加索青年摆了个无奈的姿势,难道我会故意不开门么?一扇门不可能挡住你的,我知道。
林收回手枪,坐在四处露着海绵的沙发上,不用玩什么花招,我知道你在忙着藏资料。
像你这样的情报贩子当然不只为我们一家工作,只要有钱,你可以为任何人提供信息。
我不关心你是否也为我们的敌人服务。
不过,林盯着他,记得你的职业准则,不要背叛你的客户,否则……知道,格日勒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野兔,我的客户们都是老虎和雄鹰。
我想我们已经付给你钱了,现在说情况吧,将军在哪里?林说。
不先来一根羊尾啃一啃?格日勒揭开锅盖,冲着林眨了一下眼睛。
林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后从旁边抓起一只盘子,盛了一条肥羊尾,递给伊瑞娜,尝一尝。
他又盛了一条给自己。
伊瑞娜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男人。
不必担心吃穷他,他是姆茨赫塔最有钱的情报贩子。
但是他工作可靠,不会在抢时间的关头请我吃羊尾。
林熟练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羊尾。
是啊是啊,格日勒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林了解我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将军被软禁了。
对于如何处置他,高加索的政治人物们也没有达成共识,但是要求处死他的人不会少。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是我的主顾知道,所以你必须和他见上一面。
你的主顾?林挑了挑眉毛。
是的,我受雇于他,来做L.M.A.这一次的联络人。
格日勒把一张印有高加索传统图案的请柬递到林的手上,明天晚上,高加索外交部会在巴彦高勒酒店举行特别酒会。
被邀请的人包括各国大使和西方联军的高级将领,当然所有的高加索高层也都会出席。
他在那里等待你。
他是谁?不知道,只有电话联系过。
格日勒耸耸肩。
你相信一个电话里的主顾?林瞟了一眼那张请柬,收在衣服的内袋里。
相信一个人有很多的办法,有的时候只需要一点勇气。
林点点头,我明白了,酒会的目的是什么?向西方阵营表示善意?当然,政府需要体面地结束战争,我们战败了。
彭·鲍尔吉的强硬政策引来了西方阵营的狼群,我们没有挡住他们的爪牙,那么只有坐下来和狼群一起喝酒,希望酒精能够帮上一点忙。
格日勒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虽然他也是高加索人。
是个上层酒会,我以什么身份去?高加索北部联军,格日勒少校!格日勒咧开嘴笑,搂住林的肩膀,对伊瑞娜说:可爱的姑娘,看看西奥长得像我么?FOUR这么看我像记者么?年轻人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小翻领衬衣。
他一身手工考究的小晚礼服,和满是红酒瓶子的昏暗所在很不相称。
不,你这么穿像是在酒店大堂里帮我扛行李还问我要小费的伺者。
抽雪茄的人依然离不开他那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一边喷云吐雾,一边逡巡在酒窖的边缘查看红酒的年份。
这个只说明了一件事,你住的都是高级酒店。
年轻人并不看他,侍应生穿得起佛罗伦萨的衬衣和全手工的小晚礼服。
相信我,我们家乡那三十个美元住一晚上的汽车旅馆里,侍应生也都穿成这样。
抽雪茄的男人舔了舔嘴唇,枪放在哪里?不用带枪,里面到处都是枪,我只需要一小段金属。
刀子?那里有金属探测器。
没有人要你带着伞兵刀公然进入会场。
年轻人回头瞥了他一眼,以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发际线里一划,把一顶中长的假发摘了下来。
他把假发翻过来,一柄极薄的小刀被胶带固定在那里,沁着冷冽的寒光。
喔!巧妙的设计,漂亮的刀子。
他们大概不会用金属探测器在你后脑勺上蹭来蹭去。
抽雪茄的人把刀子接过去摆弄,以手试着它的锋刃,是柄有年头的东西,嗯,还很锋利。
不过,是不是小了一点,你准备用它来削苹果?用了很多年的东西,顺手。
它的刀锋有三英寸长,杀人已足够了。
年轻人把刀子拿了回去,举起来在灯下眯着眼睛凝视。
初恋情人的礼物?抽雪茄的人撇撇嘴。
不是情人。
总之是类似的玩意儿吧?这种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像是上面附了某人的灵魂那样让人觉得有种神异的效果。
我有个朋友,第一个与他订婚的女人送了他一件家乡的特产,那是一瓶加拿大产的冰酒,很小的瓶子。
那个女人是个非常虔诚的南部浸信会教徒,不得饮酒,也不得寻欢作乐。
但我的朋友是一个可以醉死在瓶子里的狗杂种。
抽雪茄的人不再说话,继续寻找着他想要的红酒,年轻人扎上了领带,两个人之间微妙地沉默着。
然后呢?年轻人忽然问。
(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嗯,我就是在等着你问‘然后呢’。
抽雪茄的人直起身子,然后那个好姑娘就送了一小瓶冰酒给狗杂种,这个违反信仰的行动让我的朋友觉得比拥有整个苏丹的后宫还要幸福。
不幸的是那个女人死了,包括她的浸信会家人和那座城市全被一颗核弹掀飞上了天,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嗯。
我的朋友只剩下那可爱的一小瓶酒,于是他在酒瓶上打了一个孔,用一根银链子把那瓶酒挂在胸前。
每次行动前他都对着酒瓶祷告,虽然在其他任何时候看来他都该被上帝用雷电劈死。
他相信这个时候那个姑娘会像圣母一样保佑他,所有射向他的子弹都会在半途转弯。
效果如何?蛮好,抽雪茄的人耸耸肩,好了十多年,后来终于有一颗子弹从他的左胸下面穿了进去,打出苹果那么大的口子来。
他躺在我怀里问我有没有开瓶器,我说没有,但是我可以用枪打爆瓶口,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结果呢?他把那瓶酒喝了,喊了一声哈里路亚,就死了。
很有意思的故事。
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说。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抽雪茄的人拾起自己的帽子戴上,把一瓶酒揣进风衣的口袋里,祝你一切顺利,这次我们和L.M.A.站在了同一立场上,是不是从未尝试和猎犬狐联手?从未,我和他只能有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另外一个必然站在黑暗里。
年轻人说。
无论如何,要保住彭·鲍尔吉,他是焚烧草原的火种。
抽雪茄的人拉开门。
彭·鲍尔吉不会屈从学院的压力,可也不会追随你们,他是自由的火种。
不害怕被他的火焰烧到手?年轻人回身看着他。
嗨,嗨,你以为我是谁?L.M.A.的特工?我们本来就是玩火的人。
抽雪茄的人抽出怀里的巴尔干之鹰,在巨大的手掌里炫耀般翻转。
FIVE巴彦高勒酒店。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拜占庭式建筑,战争没有夺走它的奢华。
林、伊瑞娜和格日勒缩在一辆小小的日本车里,眺望远处的酒店正门。
许多高级轿车流水般经过,又停在酒店外。
记住了,格日勒少校当然不存在,虽然在电脑记录中可以找到这个客人的名字,但你还是要避免和北部联军的人谈话,以免被认出来。
格日勒说。
为什么要用你自己的名字?林举着望远镜观察。
我觉得它很动听。
我要的晚礼服在哪里?伊瑞娜插了进来。
没办法,公主,格日勒摇头,我尽全力了,现在是战后,谁会有晚礼服出售?整个黑市我都找遍了,甚至可以找到最新的《花花公子》,可是当我说到晚礼服,大家都以为我是个疯子。
那么我给你的钱你也用去买最新的《花花公子》了吧?只是一部分,格日勒笑,没有全用掉。
伊瑞娜你不必跟着我去,这很危险,这种场合我们不需要战斗机驾驶员。
林说。
我有任务。
伊瑞娜说。
你有任务?我的任务就是跟着你。
林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知道学院的规矩,特工之间没有必要互相知悉对方的行动计划。
他把望远镜递给伊瑞娜,现在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那些经过的女士中,你最喜欢什么款式的礼服。
我可以认为我在看一幕爱情的肥皂剧么?格日勒插嘴说。
不,林平静地回答,在一场行动里,只有咬合紧密的两枚齿轮互相协动,L.M.A.没有肥皂剧。
好了先生们,伊瑞娜扬手,现在闭嘴!要那件紫色的。
林点了点头,整理了身上的黑色西装,等我一下。
他下了车,步履轻快有力,走向了酒店的门口。
当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女人还在门口整理高跟鞋的鞋跟的时候,林已经向警卫出示请柬进去了。
我认为她的衣服是D号。
格日勒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转头打量伊瑞娜,而我觉得你的身材穿B号更好。
你是在质疑我的胸围?二十分钟后,林手中拎着一只防尘罩罩住的衣架走出了酒店。
给了警卫一把钥匙后,警卫为他开来了新款的沃尔沃轿车。
林驾车离开了酒店,远离警卫的视线后,他兜了个圈子把车停在路边,藏在街边的黑暗里,然后又钻进了格日勒的小车。
紫色的晚礼服,林把晚礼服递给了伊瑞娜,现在你可以换衣服了。
在这里?伊瑞娜犹豫了一下。
林闭上眼睛并且捂住了格日勒的脸,在这里,我们的时间不多。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格日勒满脸的笑容从林的指间溢出来,我发誓对于一个盲人而言,这会是最香艳的时刻。
那个现在裸体的女人你怎么处理了?伊瑞娜努力在座位上伸展肢体,把自己塞进晚礼服里。
她睡在储藏隔间里。
还有,她也不是裸体的,她还穿着内衣。
帮个忙,拉上我背后的拉链。
你摸错地方了!过了一会儿伊瑞娜又说。
我是闭着眼睛在摸索。
林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乐意效劳。
格日勒笑言。
接头的暗号是什么?林终于为伊瑞娜拉上了拉链。
紫色的玫瑰。
格日勒说。
感觉像是在巴黎。
这么说着的时候,伊瑞娜正站在林的身边。
她身上是那件淡紫色细肩带的丝绸晚礼服,垂下的裙角一直盖过她的脚面。
同色的丝质长手套一直覆盖到她的上臂,手腕上是珍珠盖的细链女表。
林挽着她的胳膊,似乎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
巴彦高勒酒店的装潢奢华,淡绿色郁金香花纹的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墙上则悬挂着曾经住宿过的画家们赠送的作品,几件棒球衣和橄榄球衣也被保存在镜框里,上面的号码彰显出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高达五十英尺的穹顶上垂下辉煌华贵的水晶吊灯,像是一座倒挂的水晶宝塔。
这里衣香鬓影,川流不息。
侍者们身着黑色的小晚礼服,能说标准的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轻盈地从人群中闪过,像是灵活的鱼儿。
看起来有些老式的爵士乐队演奏着懒洋洋的罗曼司。
果然是上等酒会,林凑近伊瑞娜耳边,这件衣服穿着怎么样?似乎有几个人在看你。
腰围确实有点大了,联络人是个高手,我确实是穿B号的衣服。
这高跟鞋有5英寸,我站不稳了。
伊瑞娜低低地抱怨。
那么希望跳舞的时候不要摔倒。
跳舞?伊瑞娜愣了一下。
朗姆酒,先生。
侍者捧着银色的托盘凑近。
林摇手让他离开,给个机会,卡琳娜。
卡琳娜?林已经抓起了伊瑞娜的手,两个人步入大厅中央的舞池中,酒会只是刚刚开始,还没有人跳舞,他们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
爵士乐队识趣地把音乐换成了舞曲,林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深红色的玫瑰,他忽然变得像是一个社交老手,笑容越发的捉摸不透。
他把玫瑰插在了伊瑞娜的胸口,从现在起你叫卡琳娜,北部联军格日勒少校的妹妹。
玫瑰从哪里来的?花瓶里捡来的,但是没有紫色的,林似乎不经意地环顾周围,整个大厅里面没有任何一朵紫色的玫瑰。
伊瑞娜和林以极大的圆圈围绕着舞池旋转着,L.M.A.对于特工的培养非常全面,两个人的舞步像是出于同一个老师的教授,完美地契合着,音乐声和旋转的紫色影子引得越来越多的人靠近舞池。
现在我们已经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林凑在伊瑞娜的耳边低语。
这不会是你希望的吧?这正是我希望的,看见挂毯下面那个拿酒的人了么?伊瑞娜瞥了一眼,看见了。
那是高加索议会最年轻的议员,最有政治前途的新星——那日松。
也是我们最强劲的对手之一,他主导的鸽派议员联名要求判处牧师死刑,虽然这个议案目前还没有通过。
他在美国获得了博士学位,英语和法语都极其流利,有很多女人喜欢他。
确实是个英俊的中年人。
伊瑞娜笑了起来,不过不是吸引我的类型,我对老男人没有兴趣。
作为政治家他简直年轻得像是迎春花。
他已经看了你五分钟,你吸引住他了。
这个曲子结束,他一定会来邀请你跳舞的,有兴趣陪他跳一曲么?像是跟一只老鹰跳舞似的。
伊瑞娜又向那日松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人让她觉得棘手,他柔软的卷发和光润的前额让他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小,但是他侧眼看过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荆棘般的犀利。
是啊。
林眯着眼睛微笑,和老鹰舞蹈吧,尽量和他说笑,让他为你介绍在座的人,反正无论如何,让他和你吸引周围人的目光,把他们吸引到舞池旁边来。
这个我擅长。
舞曲结束,周围响起了颇为热闹的掌声。
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么?年轻的议员出现在伊瑞娜的面前。
伊瑞娜尚未来得及回答他,忽然发现林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SIX林走在立柱的阴影中,扭头看着舞池,整个大厅的人渐渐向舞池边聚拢。
联军的联席参谋长也很有兴趣地和高加索的外长谈论着舞池中旋舞的女士和年轻议员,伊瑞娜漫漫的舞裙像一朵紫色的花盛开在舞池中央。
两行立柱夹出了走道,包金和基座装饰着浮雕的柱子很有鼎盛时期的拜占庭风格,而长达50米的走道尽头是精致的大理石小喷泉。
一位穿着高加索军服的老人坐在喷泉正前方的轮椅上,似乎是有些疲惫,一手支着下颌,一手翻着一本书。
林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从他的角度看去老人像是高踞王座的古代皇帝,而林是穿越千里去觐见他的使节。
林能听见自己坚定的脚步声和心跳。
直到他逼近到距对方五米的距离才停步,老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接下来是一个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个安静得像是该坐在摇摇椅里带孙子的老人,在抬眼的一瞬间,就透露出隐隐的疏远和威严来。
你好?老人说。
很高兴见到您,议长先生,我已经到了。
林说。
高加索民主议会的议长微微皱起眉,审慎地看着面前的林,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紫色的玫瑰不是说花,那是一个隐语,是指原来高加索为军人颁发的象征最高荣誉紫色玫瑰勋章。
十二年之前这种勋章被废除了,彭·鲍尔吉当政之后,提倡他的草原骏马精神,所以玫瑰勋章被换成了野马勋章。
以前获得紫色玫瑰勋章的官员和军人几乎都在那次政变中下台了,除了一个人,也就是您,议长先生。
林的目光落在老人胸前辉煌的勋章上。
老人依旧看着林,他嘴边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我为这枚勋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独立革命战争的时候,我的双腿被弹片削去,所以彭·鲍尔吉喜欢我的勋章,他认为它象征着高加索的精神。
你好,猎犬狐。
他向着林伸出了手,跟我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每一个角落都有监视器,所以不要回头,也不要左顾右盼。
议长压低了声音。
他们看见我们一同行动,会有怀疑么?林推着轮椅,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会,但是在我还是高加索的议长时,他们不敢对我下手。
他们已经到达了三楼,整个酒店的下面三层都被高加索外交部征用了,空空的楼道中看不见一个人,地下铺着一英寸厚的羊毛地毯,没有一丝脚步声。
议长指示林停在一处门口前,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这里是一个微型的图书馆。
林点了点头,正要开门,他的身体忽然微微颤抖,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猛地回头,身形半蹲。
不要回头!议长低声呼喝。
林没有回答,他望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朵大朵的绿色郁金香开在地毯上,金色的壁灯投下温暖的微光,这应该是一个让人觉得安全的所在,除了刚才的那种感觉,一种熟悉的、针刺般的感觉压迫在他的脊椎上,让他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对不起。
林回过头,也许是太紧张了。
两个人走进微型图书馆。
议长的身手忽然变得矫健起来,他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没有了,可是行动起来依旧像是草原上长着矫健双腿的羚羊。
他从一叠书的夹缝中取出一张记录碟,夹在指缝中,伸向林。
林捏住了碟,可是议长却没有松手。
这里是彭·鲍尔吉目前的位置,请你们保护他,如果必要,带他离开高加索。
议长的话语像是军事命令般有力。
L.M.A.最高委员会会兑现他们的承诺,我会服从他们的指令。
林用了审慎的回答,能否问一个问题?您在高加索政坛中是鸽派的领导人之一,为什么要支持鹰派的鲍尔吉?您是议长,而鲍尔吉是军政府的独裁领袖,您和他的立场是冲突的。
为了高加索能有一个没有质子湮灭弹的未来。
鸽派中也有不同的声音,我不赞同军政府,我提倡民主政治,但是我不希望民主的代价是把‘刚戈尔’发射矩阵安置在高加索,这个我坚决地站在彭·鲍尔吉的身边。
而有的人,比如那日松,他则不惜一切代价为西方阵营介入高加索铺平道路。
老人紧紧盯着林的眼睛,他的脸上纠结着刚硬的曲线。
我明白了。
林点头。
他们会杀了彭·鲍尔吉,任何时候都会下手。
所以,请L.M.A.兑现你们的承诺,保护他。
议长松开了手,现在离开,越快越好,保密局的人很快就要来这里了。
巴特尔,听说过这个名字么?公羊。
林点头。
他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间屋子,冲向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像是有一个影子闪过,仅仅数分钟之后,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停在微型图书馆的门口。
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几个黑色西装的男人。
只有议长在房间里,翻着一本书。
领头的人是一个眉眼细长的中年人,手中提着打开保险的枪。
他立在门边,议长先生,您有客人?就算有,现在也已经走了。
巴特尔上校,议长盯着他的眼睛,也许是你杀人的欲望太强烈了,而我听说狐狸的嗅觉很灵敏,它们能嗅出危险的风。
豺狗!封闭二楼所有通道。
明白!猎鹰一队二队三队!守住去高层的楼梯和电梯。
明白!狙击手一级警戒,看见身高六英尺黑色西装不明身份的年轻亚裔男子,一律击毙。
重复一遍,一律击毙。
明白!巴特尔带着保密局的精锐特工狂奔在走廊之中,巴特尔对着手腕上的通讯系统大声地呼叫,他那两条精致纤细的眉毛强烈地皱起,如临大敌。
在高加索人中,他属于那种很少见的文静而秀气的男子,只是眼睛中闪烁不定的冷光让人凭空生出畏惧。
麻雀全部出动!控制住大厅的三个出口,任何客人现在不得进出酒店。
可是联军的宪兵现在控制着附近的通道。
步话机对面传来犹豫的声音。
见鬼!巴特尔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迅速查看大楼所有的监视器,给我找出狐狸的位置!已经在查了,没有发现……所有监视器上……都看不见他。
废物!派出所有人手每一层搜索!巴特尔强行在一个楼梯口刹住,无奈地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
整个楼道忽然彻底地暗了下去,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特工们惊恐地下蹲,开启了电筒向四周探照。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意外?巴特尔几乎是对着对讲机咆哮了。
大楼的电工已经出动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整个大楼突然停电了!巴特尔在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敞开西装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切换了通讯频道,压低了声音,议员先生,我们失去狐狸的行踪了,他逃跑了,现在只能控制住凤凰。
同一时刻,林正在一片漆黑的楼道中狂奔。
鲁纳斯!鲁纳斯!屏蔽所有的监视系统!他对着耳背后的麦克风呼喊。
屏蔽已经完成,他们现在是盲眼的猎犬,绝对看不见你。
鲁纳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这种关键时刻,你总不会让人失望。
未必,你碰巧在墨丘利越过高加索上空的时候发出这条请求,否则你就得自己打发追兵了。
为我查看地图,我该从哪里离开?这里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有必要把电也切断么?林能够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遵循鲁纳斯的指引进入的这个楼层意外的没有亮灯,他的眼睛捕捉不到任何光。
你继续前进大约18米左转,再前进20米会遇到电梯,在你的左手位置。
这里只有这台电梯能运行,也只有你能够搭乘。
你回到底层,我就会恢复供电。
很好!林猛地前扑,他扣着墙壁,摸索到了电梯的按钮。
他刚刚按下按钮,忽然有种惊惧的感觉从背后扑了过来,压住了他的全身。
还是刚才那种感觉,就像是有野兽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脊,而且贴得很近很近。
他旋转身体半蹲,毫不犹豫地开枪,枪声撕裂了寂静,电梯几乎是在同时到来,电梯门打开,灯光射出,林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他戒备地闪入电梯,枪口始终指着门外。
电梯门关闭,快速地下降。
SEVEN哦,停电了?伊瑞娜说。
此时她正和那日松共舞,那日松是个受过西方教育的体贴的男士,很有礼貌,只是他的手扣着伊瑞娜的腰也始终很紧,令她有些不习惯。
这个时候整个大厅忽然暗了下去,周围响起几声惊呼,而后传来有人快速行动的声响,二楼的环形栏杆后有几只电筒灯光照了下来,缓解了人们的紧张。
最焦急的是负责保安的特工们,一些装扮成客人的特工已经顾不得隐藏身份而走出人群。
伊瑞娜像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那样茫然地转着头四处看,此时她感到手指间传来微微的电流震麻。
那来自她中指上的铂金线戒,它是学院的一个小装置,里边嵌了一个微型的放电装置,可以完全无声地发送消息。
电麻传来的消息表示林还能够应付目前的麻烦,伊瑞娜略略放宽心,她并不怀疑这个男人在体能和敏捷上的优势。
女士们先生们,大概是供电系统出了些问题,实在很抱歉,战争时期,有些部件很久没有更换,检修的人员已经过去了。
大堂经理带着笑声安抚道。
就在他话音落定的瞬间,上方传来了明显的枪声。
整个会场哗然惊动,黑暗中明显有手枪上膛的金属声,走出人群的特工们全部仰头看着上方,但他们无法确定枪声的方向。
伊瑞娜心里抽动了一下,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您不舒服?那日松似乎很关切。
哦,没有。
我只是想我哥哥不知道去哪里了。
伊瑞娜勉强笑笑。
你的哥哥,刚才那位先生么?以前似乎没有见过他。
是啊,他叫格日勒,身处北部联军,军衔是少校。
伊瑞娜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谈论林,任何一个长着眼睛的人都不会相信西班牙血统的她和亚洲人模样的林是兄妹。
忽然间供电恢复了,大厅里再度灯火辉煌。
伊瑞娜看见了那日松脸上的神情,她愣住了。
那日松像是一只即将扑击食物的鹰那样冷冷地看着她,搂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伊瑞娜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顶着一支微型手枪。
对不起,北部联军没有格日勒少校,那日松带着礼貌的微笑,推着伊瑞娜向墙靠去,他们在缓慢地离开人群,你的哥哥不叫格日勒,他被称做‘猎犬狐’,猎犬狐西奥多·林。
高加索不会允许外来的狐狸干涉我们的政治,所以我们必须杀了狐狸。
不过,我个人会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
那日松的笑容忽然僵硬,因为那声谢谢不是来自伊瑞娜,而是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背后。
随后一只钢铁一样的手拧过他的手腕,夺下了微型手枪。
那支枪反过来顶在那日松的腰间,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的腰捅出一个窟窿来。
但是保护她的任务似乎轮不到您了,议员先生,有很多人正在排队。
那个人说。
你是……你是谁?你也是L.M.A.的特工?那日松嘶声叫喊起来。
你才是L.M.A.的特工,你们全家都是L.M.A.的特工!背后的人带着轻蔑的笑,一脚踢在那日松的屁股上,把他踢翻在地。
这时候巴特尔已经从紧急通道冲进了大厅,他看见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小晚礼服的男人站在那日松背后,他戴着一顶不合时宜的呢子礼帽,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巴特尔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对方微微歪着嘴角的一丝笑容。
而此时林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他走出电梯,鲁纳斯恢复了电供应,时间搭配得完美无瑕。
他往一楼的大厅看去,也瞥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和他手中一丝闪烁的银光。
伊瑞娜和他面对面,但是对方一手遮住了脸,只从指缝中看着她,指缝里的目光冰冷而跳跃。
那个人扬手挥向上方,那盏由上千个灯泡组成的巨型水晶吊灯忽然熄灭,大厅再次陷入了黑暗。
林在熄灭前的一瞬一扶栏杆,从二楼飞身越向一楼。
猎犬狐!他手里有枪!一名特工高声呼喊。
闭嘴!巴特尔低喝道,一拳打翻了他。
伊瑞娜茫然地站在黑暗里,她知道此时自己正和那个人面对面,对方的呼吸仿佛都能喷到她的脸上。
嗨,天使!不要离坏小子太近,我会担心的。
那个人低低地笑着说。
伊瑞娜感觉到黑暗中一只手极快地掠过她的脸,轻轻地捏了一把。
她条件反射地以擒拿的动作去抓对方的手指,不过她抓到的只是空气,对方速度太快,伊瑞娜知道自己完全无法追上他。
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在耳朵里轰隆隆作响,像是雷声,有一种炽烈的光照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不再能听见其他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谁?伊瑞娜惊呼着再次伸出手去。
对方轻松地闪过了她的动作,捏住了她的手腕,是我,西奥。
你没事吧?没事。
林搂住她的腰,跟着人流,离开这里!林和伊瑞娜夹裹在惊恐的人群中冲向了正门。
黑暗中紧急出口的指示灯亮着,那是人们唯一的路标。
特工和警卫无可奈何地高举着手枪闪在一边,有人高声呼喊着:拿好你们的枪,拿好你们的枪,关闭保险!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枪,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人潮,贵宾们已经失控。
林打开钥匙链上的微型手电,照向屋顶。
光亮只有短短的半秒钟,混乱的会场中无人注意到。
但是林看见了,那柄割断了输电线路的掷刀就扎在屋顶上,经过了那么些年,依旧锋利如初。
EIGHT凌晨一点。
巴彦高勒酒店的会议室里,那日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里,猎犬狐通过混乱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巴特尔无法回答,挥手让他的部下们离开。
酒会以一个很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高加索保密局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整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保密局无法限制人们离开,因为其中包括了高加索的高层官员还有各国大使馆以及通讯社的成员。
议长先生在哪里?那日松按着太阳穴,深深吸气以使自己镇定下来。
已经乘车离开了。
没有留下任何话?没有。
巴特尔摇了摇头,他只对我说,狐狸的嗅觉很灵敏,他能够嗅出危险的风。
见鬼!那日松一拳砸在桌面上,没有什么风比L.M.A.的风更加危险的了,他们从来不会进行没有把握的工作,尤其是在政治上。
他们既然选择了保护彭·鲍尔吉,就不准备空着手回去!这里毕竟是高加索的国土,他们的人数还是有限。
巴特尔说。
那日松摇头,但是风险巨大。
如果彭·鲍尔吉重新掌握权力,我们会被作为政治犯,永远关在监狱里,直到留着口水变成痴呆,然后死去!巴特尔只能沉默,他并不是政客,而是国家保密局的负责人之一,只是一个军人。
尽管他明白自己已经陷入这场政治漩涡里,但是以他的身份,远不足以对局势发表评论。
杀了鲍尔吉。
那日松双手按着桌子低低地喘息,杀了他,只要他还存在,我们始终没有办法消灭他的影响力。
巴特尔摇了摇头,如果处理不当,我们的声誉就全完了,我们还是难以逃脱政治犯的下场。
是的,在全民公选结束之前,他还是高加索政府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我们可以把他送上军事法庭,但是不能杀死他。
那日松疲惫地坐回沙发里,按揉着跳动不安的太阳穴。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外面是罕见的暴风雨。
没有关好的窗户漏了雨点进来,巴特尔过去关窗,他思考着要更换这里的服务人员,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时刻保持窗户紧闭。
这些窗户都是防弹玻璃的,意义远大于阻挡风雨和寒冷。
巴特尔,听说鲍尔吉掌握姆茨赫塔的时候,你和他的配合也很好?那日松忽然在他背后发问。
是的,鲍尔吉也是一个军人,对于情报系统和秘密活动很擅长,从能力上说他是罕见的指挥官,毕竟曾是L.M.A.的高层。
巴特尔非常坦白。
那为什么决定要为我们工作呢?我记得我曾经在私下的场合向您说起过。
巴特尔转过身。
我想再听一次,如果可以的话。
那日松缓缓点上一支烟。
巴特尔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我是一个从士兵出身的军官,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我和我的队友们为了高加索保密局做过各种各样可怕的事。
可是我们却被愚蠢的上司当做棋子一样摆布,我们的死活也没有任何人真正在意。
我最初的队友们如今只剩下我,我并不觉得这是我的能力超群,一切只是运气。
换而言之,这些年那些死去的队友,用自己的命把我推到了现在的位置。
可我们是从事保密工作的人,就像多年以前的克格勃,我们永远都难以获得浮上水面的机会。
我们就像是古代国王豢养的杀手,他叫我们出现,我们就要出现,他命令我们消失,我们就必须消失。
即使彭·鲍尔吉在任的时候,也一样。
我不甘于这样的处境,而那日松先生,您向我许诺过国防部次长的职位和参议院的资格。
要挑战自己的命运?那日松低声说,每个人都要挑战自己的命运。
未必是所有人,巴特尔斟酌着词句,有些人愿意听从,因为他们怕死。
那日松不再说话,大口抽着烟站在那里。
我们必须做出抉择。
抽完了那支烟,他说。
那日松坐在那张华贵的老式靠背沙发上,面对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这是巴勒高彦酒店最豪华的套房,卧室一律是欧洲中古式样的木家具,陈旧却典雅,每一处包金和镶嵌都出自高级工匠的手。
这也是那日松最喜欢的房间,他没有结婚,也没有父母和孩子,一个人住。
他有一套很大的房子,但是他不喜欢那里,始终都是流转在各个宾馆的套间里。
有的时候他会带着不同的女伴,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
闪电横过天空,那日松忽然看清了黑暗里坐在他不远处的人,他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双腿却没有力气。
你好,那日松议员。
有人打开了灯,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那日松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嘴角有一丝礼貌的微笑。
他双手交叠起来压在膝盖上,手中握着一柄打开保险的柯尔特。
伊瑞娜从灯的开关那边走了过来,来到酒柜边,要苹果马爹利么?我只要苹果汁,马爹利加冰给那日松议员,他需要安静一下。
林说。
那日松没有拒绝,接过整杯的马爹利,略略品了一口,而后整杯灌了下去。
我以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胆大,但是面对枪口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看来人人都是怕死的,那日松的脸色略微恢复了正常,听说您从不打空枪,猎犬狐。
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来。
林说。
伊瑞娜又给了那日松一杯马爹利。
谢谢。
那日松用手暖着杯子。
连续几杯烈酒,那日松有了醉意,不要希望胁持我以改变高加索的政局,你们可以选择杀了我,也可以放了我,作为交换条件,我能保证你们平安地离开这里。
我知道您是最倡导杀死鲍尔吉的人,为什么?林提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L.M.A.有,鲍尔吉有,我也有,我只是为了我的立场。
那日松居然还能撑着笑起来,他并不长于酒量,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林点了点头。
你们要我用什么代价来交换我的命?那日松摇晃着杯子,只要我能够接受。
我们不需要谈交易,我们之间也没有交易可谈。
我不会杀你,因为杀了你也没有用。
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你的房间是不会有人搜查的,我们需要一个暂时的藏身处。
林平静地说。
需要在这里待多久?伊瑞娜问。
深夜三四点钟的时候人最容易疲倦,那时比较容易避开警卫。
林看着窗外的大雨,希望雨也能够小一些。
伊瑞娜醒了过来,因为壁上的挂钟响了。
她趴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睡着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上了床单。
林坐在沙发里,就像没有动过一般看着一本书,而那日松已经歪倒在沙发中了,也许是因为恐惧,他不停喝着酒,很快就醉倒了。
他没有尝试过反抗,因为知道面对猎犬狐不会有任何机会。
时间到了么?伊瑞娜问。
我想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林说,目光依旧落在书上。
书挡住了伊瑞娜的视线,林的手里捏着一柄四五英寸长的掷刀,刀锋上晃着橙黄色的灯光。
他合上书站了起来,悄悄地把刀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拿他怎么办?伊瑞娜束起披散的头发,找来一把剪刀,从腰间开始剪掉整条裙子。
她的长裙下穿了贴身的裤子,只不过也剪短了裤脚,穿着高跟鞋便看不出来。
让他睡吧,不必……林这么说着,忽然止住了。
伊瑞娜看见他凝视着桌上的一叠白纸,像是出神似的。
西奥?没事。
林回过神来,伊瑞娜,帮个忙,去把电梯口的两名警卫解决掉,但是不要轻易下楼,那里有大批的便衣。
林把那日松扔到了床上,他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酣睡的那日松。
再次确认伊瑞娜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之后,他提起了那把柯尔特手枪,将一只雪白的鸭绒枕头压在了那日松的头上,枪口深深地陷进了枕头中。
只是扑的一声轻响,微微溅起几片羽毛,黑红的血便从枕头下缓缓流了出来,浸透了雪白的床单。
林关闭了所有的灯,无声地走出总统套间,轻轻地闭上门。
NINE摇乐猪酒吧,深夜下起了大雨。
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从外面的狂风暴雨里大步进来,他没有打伞,但是那身衣服是防水的,他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点燃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识趣的侍者立刻迎了上去,把他引向酒库后面的小间。
他慷慨地给了一百美元的小费。
侍者惊喜起来,男人歪了歪嘴露出一丝捉弄的笑容,年轻时受点小挫折会令你老来有大回报,希伯来的谚语是这么说的。
手心的疼痛很容易忘记,那也是一种经验。
侍者退去了,抽雪茄的人打开了门。
似乎始终不停地喝着酒的年轻人这一次破例没有捧着杯子,他站在一盏昏暗的铁皮吊灯下抽烟,一身昂贵的黑色小晚礼服正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看着真是狼狈,为什么深夜叫我出来?这里是高加索,不要让我惹上什么麻烦,我不想上西方联军的黑名单。
抽雪茄的人抱怨着,你去哪里了?全身都湿透了。
刚从外交部的酒会回来,猎犬狐杀了那日松议员。
年轻人简略地说。
好家伙!这个孩子现在变成了快刀手,居然杀了鸽派最亲西方的议员。
抽雪茄的人带着赞叹的语气。
但是也有坏消息,如果我没有猜错,授权杀死彭·鲍尔吉的暗杀令在那日松死前就被签署了!天呐!这个局势的变化太快,有多少把握?抽雪茄的人面孔僵了一下。
那日松临死前有一份秘密文件通过国家特务局的巴特尔上校送出,我已经来不及阻止。
这份文件有90%的可能是杀死将军,猎犬狐的出现意味着L.M.A.依然在支持将军,这是鸽派绝对不愿意看见的,更不容将军从他们的手中逃走。
年轻人的脸色阴沉。
我们现在还能指望谁?猎犬狐?抽雪茄的人紧张地舔着嘴唇。
他无疑会尽快出动去保护将军,甚至冒险带着他离开。
他能做到么?年轻人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不是他的能力问题,一切取决于彭·鲍尔吉的意志。
我太了解他了,他那样一个男人,胸膛里流着草原英雄的血,立志拯救他的人民,却要祈求神去救赎他自己的心灵。
好吧,看猎犬狐和鲍尔吉的了。
这对于我们,就像俄罗斯轮盘赌,别人帮你转转轮,我们只能下注,输了还要买单。
抽雪茄的人耸了耸肩膀,我还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么?我要自己去看看将军。
我有一个列表,需要这些东西装在一辆越野吉普的后备厢里,明天中午之前要。
包括一支远程狙击步枪,它必须带光学瞄准镜,要可以发射超距射击的钢芯弹,以及一支高射速的突击步枪,还有催泪手雷、消音器、匕首、红外夜视镜、速降绳索,我还要伯莱塔的10毫米大口径手枪,足够的弹药和能跑500公里以上的汽油。
等等!等等!我的记忆力不好,我需要大概做个笔录。
抽雪茄的人抓下帽子,急忙从怀里摸笔,拿笔杆挠着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
他的头发是银色的,里面夹着少许的褐色,杂乱得像是野草,锋利地向着不同方向伸展。
你要干掉一支军队么?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因为你是个怪物。
但是你不需要一支队伍跟随你么?他一边书写一边抬起眉毛,一道早已愈合的伤痕穿越了他的眉心,扫过他的眼角。
这道多年前的伤无疑差点夺走他的一只右眼。
不需要,我一个人去。
你的手下如果任何一个被猎犬狐捕获,都会是巨大的麻烦。
学院能够从任何人的嘴里获得他们想要知道的秘密。
年轻人直接回绝道。
好吧好吧,不和你争,你是超级英雄,我是一个普通的军人,我清楚。
抽雪茄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骄傲。
你这头西伯利亚雪熊也这么说,听起来倒像是嘲笑。
没有,没有。
抽雪茄的人举起双手满面坦诚的模样,我可都是好意。
他站了起来,好了,没问题了,接下来要好好休息。
明天中午,我另外通知你接货的时间。
不介意的话送我一程,我得去找身衣服换上,我还需要一个医生。
年轻人的声音略显疲惫和沙哑。
抽雪茄的人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略显苍白。
你病了?他疑惑地问。
年轻人抬起胳膊,接近他腰间的地方,小晚礼服裂开了,正在缓慢地渗出鲜血来。
猎犬狐对我开了一枪,在黑暗里。
只是擦伤,不过挺深,果然在听觉上他还是比我强。
天呐。
抽雪茄的人矮身下去看了看伤口,摘下嘴边的雪茄摆出要去烫那里的模样,需要医生处理一下,下手没有留情啊,他知道是你么?大概还没有猜到,别废话了,扶我一把。
年轻人似乎牵动了伤口,一手按在桌上轻微地喘息。
没问题,先生,看见我们的招牌你就算是到家了。
抽雪茄的人带着一股酒吧侍者的流氓语气。
他一把扯下了年轻人身上湿透的小晚礼服,脱下自己的风衣给他披上,随即紧紧地夹住了年轻人的胳膊。
他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令人觉得安全,他的手在风衣下按死了年轻人的伤口,巨大的力量令伤口麻木,疼痛也略微地减轻了。
真是头狗熊。
年轻人无从挣扎,只能抱怨。
抽雪茄的人几乎是拎着他的伙伴穿过喧闹和充满烟雾的酒吧大堂。
舞池里的灯光剧烈地变化,人影和长发一起扭动着,像是光线都被人类的狂热所扭曲。
嗨,先生,要不要一点开心的玩意。
面目可爱的男人手心里托着几粒颜色各异的药丸,凑在抽雪茄的人身边。
抽雪茄的人看了他一眼,摘下嘴角的雪茄用力压在他的手心,趁着男人哀嚎的时候抓起他凑上来的另一只手,不要趁机掏我的口袋。
抽雪茄的人抓起他的衣襟把他扔到了一边的墙上去。
甚至没有人瞥一眼这边的情况,周围的桌子上六七个高加索年轻人围在一起喝兑了水的伏特加,吃夹着腌肉的汉堡。
纯的伏特加价格很高,酒吧就用伏特加掺上水和食用酒精来卖,这种酒被称作匕首,很少的量就能让人兴奋和暖和起来。
你投了谁的票?头发染红的女人大声说。
还用问,投票给牛屎也不会投给彭·鲍尔吉!男人满嘴的酒气,捏着女人的脸要去吻她。
够了够了,你他妈的这个狗娘养的,把你满嘴的臭气喷到厕所去。
女人推开他,我也投了和平民主联盟,这见鬼的战争早点结束早点好,我已经受够了。
是啊是啊,我也投给了鸽派,我是爱好自由的小鸽子。
面目柔腻的男人扑着双手像是小鸟儿一样往女人的胸口蹭去。
距离高加索全民公选的结束只有不到72个小时了,即使在这里也满是政治评论的声音。
不该相信鲍尔吉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我们投票支持了他,他说要自由,可是他给了我们什么,只有连干净的酒也喝不上的苦日子!对面桌子上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高举起杯子,要和平!要和平!所有人都举杯。
抽雪茄的男人感觉到自己扶着的年轻人身体震了一下,而后他被推开了。
年轻人痛苦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慢慢走到那桌子男女的面前。
女人正搂着两个男人的头蹭在自己的胸脯上,周围的人高声笑着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年轻人拾起其中一个人面前的盘子,重新扔回桌上。
瓷碟摔碎的巨响令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侍者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看,抽雪茄的人狠狠地皱了皱眉,从口袋里又摸了一张一百美元出来拍在侍者手里,然后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打发他走了。
好吃么?年轻人问那个自称小鸽子的男人。
小鸽子意识到自己遇上了找茬的人,他的个头不高,略微有些惊惧,一边小心地闪避一边试图悄悄地去摸酒瓶子。
好吃么?年轻人拿起他吃了一半的汉堡,慢慢地抵到他嘴边。
味道……味道不错……小鸽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被那个汉堡压着往后退去,够不到酒瓶了。
好吃就多吃一点。
年轻人把汉堡用力地塞进了他嘴里,他的动作忽然间变得凶狠暴力,掰着小鸽子的下颌强迫他狠命地咀嚼着嘴里的汉堡。
在他的力量下小鸽子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他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粗麦的面包里渐渐地渗出血来,也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折断了牙齿。
年轻人把满脸眼泪满嘴血的小鸽子推到了一边,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不希望他这么吃就自己吃快一点。
女人战战兢兢,忽然抓起碟子里的汉堡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去。
人人都看得出她几乎要被噎死了似的,可是还在发疯一般咀嚼。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从小鸽子嘴里把剩下的汉堡渣子一点一点抠出来,最初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些蠢材把彭·鲍尔吉推上了军政府的宝座么?现在后悔当初的勇气了?你……你是南部游击队的人!有人颤抖着说。
只有最初跟随鲍尔吉的南部游击队依旧绝对地站在鹰派的一侧,而他们还有少量的人在姆茨赫塔活动。
不。
我讨厌愚蠢的人,仅此而已。
年轻人眼里的凶狠渐渐地褪去,把小鸽子扔在了桌上。
末世教父的壮丽史诗作者: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