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几辆吉普车在黑夜里溅起两米高的水花,高速奔驰。
倾盆大雨使能见度下降到不超过十米,可是逃逸和追逐的双方都不肯减速。
低下头!林一手控制着吉普车,一手把伊瑞娜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
就在下一刻,密集的弹幕从后面铺洒过来。
中国造5-8毫米口径多用机枪被高加索特务局安装在德式防弹吉普上,凭借着高达每分钟1500发的射速,成了草原战场和城市攻防的便利武器。
子弹击中车轮旁的路面溅起了无数火花,爆炸声压住汽车引擎的咆哮。
林操纵着自己的吉普以巨大的S形在公路上进行扭曲,否则他们这辆没有装甲的普通车辆早被打成了蜂窝。
不过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追踪者车上德国造的引擎表现了强大的动力,他们在渐渐逼近,着弹点距离林也越来越近。
想想办法!不然我们要死在这里了!伊瑞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林大喊。
这辆吉普是敞篷的,他们的后面有以公斤计的枪弹追踪,头顶还泼下数以吨计的雨水。
我们的引擎不如他们,这辆吉普车也没有武装。
可是如果我们放弃吉普车,我想那枝高速机枪会在一瞬间把我们打成蜂窝。
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伊瑞娜,但是不要动,流弹会伤到你,我们总有办法的。
林和伊瑞娜潜出巴勒高彦酒店后,顺利地获得了一辆军用吉普车。
可惜的是,附近警戒人员的密集程度远远超出林的想象,就在林发动马达准备冲出警戒圈前,他们被高处的狙击手发现了。
虽然艰难地逃脱了狙击步枪的袭击,可是随后赶到的武装吉普车却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我们没法等!不要慌张!林眯着眼睛紧盯前方,他的睫毛为他勉强挡住些雨水,他一手按住方向盘,一手从旁边摸出他惯用的柯尔特手枪,不能放纵自己恐惧。
一般来说,总会有一些逃生的办法,可是一旦紧张,我们就失去了。
办法在哪里?集中精神,用心去听!听?伊瑞娜呆住了。
她尝试着忘记那些要命的子弹,拼命集中心思在耳朵上,但是她听见的只是引擎的咆哮声、毁灭般的暴风雨声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我……听不见……她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持续不停的机枪声忽然中断了。
那种无数个微型炸弹在耳边爆炸的声音一旦中断,周围好像忽然都寂静了下去,汽车的引擎声清晰得让人觉得动听。
趴着不要动!林猛地扭动了方向盘。
吉普车在高速中改变方向,使得车身近乎失去控制地在公路中间旋转。
伊瑞娜完全分不清方向,只顾着抓住座位使劲地降低重心。
这种情况类似飞机失速的时候,飞行员往往都会出现短暂的眩晕,伊瑞娜也不例外,不过她很快适应过来,抬头去看林。
林依旧控制着方向盘,他没有俯身,坐着的姿势丝毫不因为吉普车的高速旋转而变化。
暴雨泼在他的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始终保持睁开。
在可怕的旋动中,他握枪的手臂像是钟表的指针,随着吉普车的旋转而改变着方向,目标始终指向冲向他们的武装吉普车。
两者的距离最终达到了40米,这是柯尔特的射击极限。
伊瑞娜看见林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因那一下跳动变得极端锐利,子弹呼啸着离开了枪膛。
林伏下身,抱住了伊瑞娜的头,冲向他们的武装吉普车不受控制地飞下了高速公路。
爆炸带来了灼热的气浪,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伊瑞娜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林的手伸了过来,她死死地抓住,好像洪流中的人抓住唯一救生的木板。
林和伊瑞娜踩着路边的积水踏上高速公路,望着燃烧的吉普车残骸,焦黑的人体趴在吉普车被炸毁的车门上,明亮的火焰在钢铁的壳里闪动。
伊瑞娜转过头去,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走,他们会派武装直升机赶来。
伊瑞娜和林并排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伸出去的水泥檐上雨水哗哗地落下。
她脱掉了高跟鞋踩在地下,脚下冰得让人难受,但是她实在无法忍受那双五英寸的高跟鞋了。
林把自己的外衣垫在地下,把柯尔特的机件完全拆解开来,一件一件地擦拭着上面的雨水。
伊瑞娜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笑了笑,你怎么知道那机枪会停止呢?射速太高了,机枪手没有经验,一直不停地射击。
那种机枪连射起来一秒钟要发射25发子弹,枪机和枪管过热是它最大的毛病。
这样时间长了,枪管会因为过热而弯曲,它无法射击的时候,就是我可以反击的最佳时机,林埋头工作,一件一件地再把部件组装成一柄柯尔特,我击中它的弹箱,引发了爆炸。
如果只是暂时停下了射击呢?或者,换弹匣什么的。
不会的,我听见了机枪枪管炸裂的声音。
枪管炸裂的声音?伊瑞娜吃惊地瞪大眼睛,在对方扫射的时候?怎么可能?林愣了一下,笑笑,其实你也可以做到,不是么?你可以在近距离空战中分辨敌机和僚机的引擎声,虽然那种区别小得接近人的听觉极限。
你怎么知道的?伊瑞娜很诧异。
她是飞机驾驶的专家,而林最多不过能把一架飞机起飞降落和拉平了在天空里飞,她记忆里两个人根本没有谈过这些事。
林扳动枪机,只是笑笑。
他的笑容让人觉得有点琢磨不透,伊瑞娜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但是她也知道对这个人别的方法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摩擦着胳膊,上身还是露肩的晚礼服,在这样的夜里冻得难受。
走吧。
林站起身来。
我们去哪里?不是我们,是你。
林递过了一张名片,去找这个人,亨利,他会保护你的。
伊瑞娜接过了名片,我有任务,必须跟着你。
你盯不住我的,林笑笑,你跟着我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让我更加危险。
我为你找了安全的地方,亨利是CNN的战地记者,我和他在斯洛伐克见过一次,他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他也不会问。
我救过他,他应该知道报答。
很幸运他又被派到高加索来,我出发前已经联系了他。
伊瑞娜翻转着那张名片,好吧,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么?没有,只是高加索似乎不欢迎我们。
林还是笑笑。
等伊瑞娜抬起头来,林已经自己走向了路边的黑暗中,高加索早没有足够的电力系统供应路灯了。
她注视着林的背影,却看见走了一二百米的林又转了回来。
林拎起地下的背包,那是他从吉普车的后备厢中捡来的,他从里面翻出了一件宽大的军服,递给了伊瑞娜,穿上它,否则会冷。
伊瑞娜接过军服,有时候觉得你像一台机器,有时候又觉得你人性十足。
没有人是机器。
林说。
还有,你认识不认识去这个宾馆的路?林指了指名片上的临时地址。
你以为我是孩子?伊瑞娜耸了耸肩。
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林之间异乎寻常地亲近。
但也仅仅是亲近,却不像是感情。
还有,林补充,亨利是个花花公子,他喜欢世界各地所有的姑娘。
他说话很好听,但是很多都是假的。
伊瑞娜看着林那对清亮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在亚洲人中,林的眼睛是相当深的,不仅是相对于眉骨深陷,而且他的眼神也很深,让人怀疑他血统的纯正。
伊瑞娜没有看出什么,只能放弃了,林拥抱了她以表示告别。
西奥,伊瑞娜在拥抱的时候揉了揉他的头发,她的声音颤抖而疑惑,以前,我们认识么?以前?什么以前?林低声说。
在巴彦高勒酒店的时候,我听见……伊瑞娜低声说,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可是林已经走了,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TWO清晨,格日勒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额头撞上了低矮的屋顶。
吓到你了?林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提着一柄打开保险的手枪,正看着他。
天呐!你们中国人进屋从不敲门的么?格日勒按着脑门大喊。
你的锁并不太好。
还有,这里深夜戒严,我不想发出敲门声。
能否尊重一下我个人的生活呢,尊敬的客户先生?如果我和我的姑娘睡在一起,你不是占了我的便宜?格日勒没好气地起来穿裤子。
我要换一条内裤,所以麻烦你先看看我的光屁股!他把几天没换的内裤扔在一边,裸体走向了外面的屋子。
真的会有姑娘愿意来这里么?林拾起他的内裤,随即皱着眉头扔开了,真不知道高加索最有名的情报贩子怎么会住在这样肮脏的地方,你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西奥,你又为了什么?格日勒一边穿衣服一边发问。
林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执行任务而已。
我需要你的帮助。
能够弄到武器么?充足的武器。
你大清早不打招呼地跑进我的屋子就是为了武器?格日勒耸了耸肩膀,现在他穿上了一条满是大大小小红色草莓图案的大裤衩了,当然有,不过充足不充足我不知道。
你要什么,中程弹道导弹?米格战斗机?氢弹弹头?或者隐形轰炸机?如果要航空母舰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高加索民主共和国没有海岸线,所以大家不在这边贩卖那种东西。
如果可能,我要一架武装直升机,一辆好的越野吉普车,五十加仑汽油,一支5毫米口径以上的狙击步枪,一支每分钟射速四百发以上的突击步枪,催泪手雷、消音器、匕首、红外夜视镜、速降绳索,此外还有伯莱塔的10毫米大口径手枪。
林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上帝!格日勒脸色有点发白,你准备强攻高加索政府么?不是,那样的话我会要米格战斗机的。
格日勒在脑门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客户们都是疯子,逼得业务员也要变成疯子。
有是有的,刮光现在所有的黑市武器,可以帮你找齐,但是直升机不能带到姆茨赫塔附近,有一伙军人想出售一架老式的武装直升机,很便宜,只要四百万美元,在西部的一个地下机库里。
我要用你的卫星通话系统。
林直接取出了格日勒隐藏在桌子底下的卫星电话。
好像是你自己的家。
格日勒无奈地比了个手势。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被格日勒盗用的卫星频道接入界面,二十秒钟后,博士出现在屏幕上。
西奥,我不得不警告你,你执行任务的激烈程度已经要超出控制了,你杀死了高加索民主共和国的民选议员。
博士这么说着,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语气。
还有更糟糕的消息,暗杀令已经发出了。
林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博士皱了皱眉。
对彭·鲍尔吉的暗杀令已经发出了,我在巴彦高勒酒店中那日松的房间里,一叠白纸上,找到了前面签字的压纹。
除了他的签名外,还有一行附注是:‘P.S.我将为此负全部的责任’。
需要他以这样的附注来确保文件执行的,应该是暗杀令。
我想你的判断没错。
鲁纳斯在频道中说话了。
那么很糟糕,你需要学院如何支持你?博士说。
我已经知道了彭的位置,我尽快启程赶往那里,希望还来得及。
我需要武器和钱。
什么样的武器?多少钱?都可以从黑市里买到,一共需要两百万美元,其中包括一架旧的武装直升机。
是四百万。
格日勒在一边插嘴。
算了,格日勒,林打断了他,那东西只值两百万。
西奥,博士无奈地摇头,两百万美元不是小数字,而且你觉得我们出资支持高加索的武器黑市合适么?将军值两百万么?林问。
值,彭·鲍尔吉无论何时都值两百万美元。
这一次博士的回答毫不犹豫,你可以用那个特别的账户,我会把钱放在上面。
一架武装直升机,似乎又是大战略风格的行动。
鲁纳斯切入了对话,最好趁墨丘利上升到高加索的天空正上方时开始你的战斗,给我看一场灿烂的礼花。
鲁纳斯,有的时候你的人格表现真像一个战争狂徒。
嗨嗨,我只是台机器。
鲁纳斯的声音带着笑,我所谓的性格,只是人类给我的虚拟人格。
林切断了通话。
今天晚上,准备好所有武器,通知有直升机的那些军人,我随时可能去交易,两百万。
林坐在唯一的沙发上对格日勒说。
苛刻的主顾。
格日勒回答。
库拉滨河区不起眼的一个地下室里,格日勒得意地拍了拍黑色的越野吉普,欧洲货,草原专用。
最高草地时速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不过会翻车。
汽油呢?林扬了扬眉毛。
五十加仑,足够你开到武装直升机的机库。
飞机随时待命,需要的话给一个电话,他们会架着飞机去接你,油料已经准备好了,还附送两颗‘圣火’中程对空导弹。
你可以在禁飞区杀出一条血路。
武器呢?SV?2046式狙击步枪,改造版,适用西方联军标准子弹。
7?62毫米口径,标准射程1200米,初速4倍音速,六十发钢芯子弹,凭你的枪法至少可以用它消灭一个排,格日勒端起黑色的狙击步枪瞄了瞄林,别担心,还没装子弹。
AK?2047突击步枪,俄罗斯造,2047年开始装备军队,号称新卡拉什尼科夫,可以当做狙击步枪使用,射程800米,理论射速一分钟1420发,双排大弹夹,高速直弹道。
你最喜欢的品牌枪支,先生,用上它,你才知道一个男人扫射的时候可以那么帅。
格日勒从旅行袋里抽出了这把短小精悍的武器。
最后还有伯莱塔的10毫米大口径手枪,世界上所有的王牌杀手都使用它,射程达到不可思议的120米,近距离一枪可以崩掉世界上最坚硬的脑袋。
林看着格日勒展示完了所有的武器,笑了笑,干得不错,不过最好不要用到这些东西。
西奥,格日勒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我能问一个问题么?什么?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去救将军?你不是超人,谁也不能和军队对抗,你也一样,有什么必要心甘情愿去冒这么大的危险?林微微怔了一下,格日勒,别问这个了。
试图不去回答,不去想么?格日勒耸耸肩。
林跳上吉普,尝试着点火,事实上是我说不清楚。
有原因让我必须这么做,我是隶属L.M.A.的战斗员,我有我的职责。
但是如果说真正的动力……格日勒,你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冒险做情报贩子么?你也许能说一千个理由,但是你是否真的明白你想要得到什么吗?格日勒也怔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不要让我想这些事情,我会头痛的。
谢谢,格日勒。
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我在高加索的最后一个任务。
再见,西奥,格日勒对吉普车上的林挥手,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最好不要再见,见我是一件危险的事。
赚够了钱,为什么不找一个女人过安静的生活?林发动汽车。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格日勒坚持,忽然像个任性的孩子。
林笑了笑,吉普驶出车库,融入中午的阳光中。
THREE年轻人点燃了烟,熄灭了车灯和发动机,把穿着军靴的腿架在车窗上摇晃。
周围是寂静的草原,它的寂静却不同于荒野。
已经是深秋,让人依然能感觉到这里潜伏着一种生机,似乎泥土下的草籽在悄悄地萌动。
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引擎的声音,他熄灭了烟头。
等到引擎声过去他发动了车,打开了电话,我看见狐狸了,现在跟上他。
距离大选结束只有不到24个小时了,希望狐狸能够找到窝。
小心天空里的那只眼睛。
电话里有人说,是抽了多年雪茄的沙哑声音。
没事,墨丘利现在在地球的另一侧,鲁纳斯的眼睛看不见我。
年轻人低声说。
他忽然又熄灭了引擎。
他的耳朵已经捕捉到远处机动部队的引擎声。
可以肯定那是一支快速行动的部队,他从引擎声中分辨出了装甲运兵车的轰鸣。
真快,他自语,公羊来了。
巴特尔?确定么?电话里的人问。
照这个速度看来他们出发比狐狸晚了一些,不过人多势众。
现在能够从姆茨赫塔里调集那么多武装力量的只有保密局,保密局的巴特尔。
狐狸要糟糕了。
年轻人低声说。
巴特尔走下吉普车,戴着钢盔的副官已经迎上来。
进行得如何?巴特尔问。
狙击手已经抵达,各组人员已经进入预备点,45分钟后可以发动突袭。
一旦命令下达,就把鲍尔吉从窝里撵出来,解决他。
不要放松警惕,我们还没有全盘得胜。
巴特尔接过副官递来的望远镜,眺望远处草原上孤零零的独栋别墅。
是!鲍尔吉身边还保有一支卫戍部队,这些人一直追随他也忠于他,尽管人数不多,对我们也可能是阻挡。
他们的死活并不是问题,我所关心的只是彭·鲍尔吉。
明白!副官犹豫了一下,上校,我们获得了许可证么?巴特尔眺望着远方,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封在保密局专门信封里的文件递给副官,带有有效签名的许可证,我们被授权对鲍尔吉使用武力。
告诉狙击手们,他们有权知道他们杀的人是谁。
但是他们只是杀人的武器,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受到惩罚的总不是武器而是决策的人,让他们不必担心。
副官拆开看了一眼,行了军礼,我明白了,上校。
不过……不过什么?巴特尔转头看向他。
变成一件武器……对于军人而言总还是可耻的吧?副官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可耻不可耻,总要先活下去。
巴特尔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孤独的别墅矗立在草原的中央,像是牧人的小屋。
多年前一位在这里拥有马场的富商修建了这栋别墅,他一直住到去世。
他的子女按照其遗嘱把整个马场连着别墅一起捐赠给了高加索政府,而后离开了故国。
别墅周围的草原疏阔,只有稀疏的灌木,远隔着1000米的距离是一片不大的树林。
下午的阳光已经黯淡,指挥官在树林里伏低身体,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别墅,打开了通讯装置,猎犬一组报告,进入作战阵地,距离别墅大约1000米。
收到,随时准备,我们将有一场硬仗。
连线对面的人说。
是巴特尔上校么?是我。
巴特尔结束了通讯。
保持隐蔽!指挥官切换到内部频道,对着自己的队员传话,攻击命令随时可能下达,我们在这里等待。
是!步话机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
敌人大约还有三十人,都是跟随鲍尔吉的游击队战士,战斗力很强,不要放松警惕。
指挥官压低声音,靠你们了,目标是击毙所有对手,除了彭·鲍尔吉。
逮捕他么?一个队员在频道里问。
不。
重复一遍,我们不能杀死那个人,我们也不需要逮捕他。
我们只是‘猎犬’,把猎物从巢穴中撵出来,开枪的是围猎的主子,指挥官眯起眼睛,杀人的责任不要总是自己扛。
猎犬是突击队的代号,草原上的人们有一套传统的捕猎方式,猎犬撵狐狸,牧民手持长枪骑着马等待,聪明的猎犬会围堵狐狸的去路却并不咬它——那样会破坏皮毛,一切的结束是一声枪响。
明白!队员回答。
保持安静,等待指令。
(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副官回转身来。
巴特尔正凝视着军用地图。
狙击手们安排完毕了?巴特尔说。
没有问题了。
我在担心一个人。
巴特尔说。
猎犬狐么?他现在出现,会给我们的棋盘增加不必要的变数。
巴特尔看了看自己的表,我们只需要再有13个小时,就能够获得高加索。
最好有什么能够拖住狐狸一段时间。
他知道我们的行动目标么?副官问。
不知道,但是担心他们那台诡异的电脑能够自己猜出来。
巴特尔瞥了他一眼,听说了么?可以预测未来的一台电脑。
副官笑了笑,表示不信。
不要放松,也不要乐观,还不到乐观的时候,L.M.A.的人不是傻子,他们即使是猎物,也是最狡猾的猎物。
我们是在斗狐狸,作为猎人如果输在狐狸的手下是可耻的。
虽然不想过于得罪L.M.A.,不过必要时候,可以干掉狐狸。
巴特尔指点地图,让猎犬三组向着西偏北十五度做一个200米的移动,他们的火力圈有一个缺口。
有必要么?副官置疑,我们在人数上有绝对优势,我们已经布置了120名精锐特工,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一点缺口就是致命的,L.M.A.的战例给我们上过很多堂这样的课!巴特尔提高了声音,呼叫猎犬三组!猎犬三组,猎犬三组……副官开始呼叫。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怪异。
猎犬三组!猎犬三组!他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巴特尔猛地回身,这时候他听见了引擎的咆哮声。
猎犬狐!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的嘴里挣脱出来,他已经顾不得隐蔽,直接冲出了伪装举起望远镜。
就在他指点的火力网缺口,一辆黑色的越野吉普以最大的速度向着别墅狂奔。
猎犬三组!猎犬三组!副官对着步话机大吼。
那一组已经被他解决了!巴特尔抓过步话机,全部火力,呼叫全部火力!不能让他进入别墅!林驾驶着吉普,以疯狂的速度扭着巨大的弧线。
他曾经在姆茨赫塔的公路上玩这个游戏,那时候只有一挺机枪追着他,而现在他觉得天上地下全都是枪,那片看起来平静的树林里忽然冲出全副武装的战士,各种轻重武器一齐开火。
狙击手!狙击手在哪里?巴特尔大喊。
跟不上,他的速度太快了!狙击手回复。
巴特尔沉默了一刻,启动金属风暴!林距离那栋别墅只剩下700米了,这时候他听见了两个声音。
即使在上百枝枪的连射中他也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异样的金属摩擦声和浑厚的风,他抬头,看见武装直升机巨大的黑影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他熟悉那种声音,虽然他一生中只听过一次,那是将军撤离姆茨赫塔的最后一夜,在国会大厦里,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那种可怕的金属声,像是几千把枪一齐上膛的巨响。
而后金属的弹幕整个撕裂了国会大厦的翼楼。
金属风暴,是那种末日一般的金属流武器。
而那栋看似无人的别墅,它的窗户玻璃忽然被打碎,数十柄枪从中探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无一不是指向林。
林没有机会声明他自己的身份了,虽然他在发起这个冒险的冲锋前也预计到了这种危险。
火龙开始吞吐气息,直升机的枪声也像雷霆天降一般。
林孤注一掷地把油门踩到最大。
越野吉普终于无法承受起伏的路面,整个车身倾斜,林在最后一刻飞跃起来,狠狠地摔在草地上一连串地滚了出去。
他觉得浑身痛得像是散架了,可是这些比起逼近的子弹都不算什么。
但子弹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密集,随着直升机的机枪轰鸣,首先哑了的就是金属风暴系统。
设置在树林边缘的金属风暴系统被武装直升机的高速机枪打成了一堆废铁,而后那两枝远胜普通步兵武器的大口径机枪洒着巨大的扇形扫射,成功地压制了保密局特工的火力。
林愣了极短的一瞬。
武装直升机的舱门被人用力推开,驾驶员摘下了耳机,隔着几十米和林对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达拉特路的情报贩子,狡诈的野兔——格日勒。
跑!西奥!跑!直升飞机掀起的狂风中,格日勒在咆哮,只有500米的距离!他就在那栋房子里等你!林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而后他转身在草原上迈开大步狂奔起来。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现在只有他的腿在运动,像是很多年前在费尔南斯的田径场上,内森·曼手持秒表骑着自行车在他的背后狂吼:快!快!快!你的400米要跑在一分钟以内!快!快!快!不然你就死了!快……快……快……不然你就死了!机枪的声音震耳,流弹从他身边一再地掠过,他什么都不再畏惧,仿佛那些只是让人会小小疼痛一下的刺蜂。
面前黑洞洞的枪口距离他越来越近,100米……90米……80米……70……60……50……别墅的正门就在他面前闪动,像是田径场尽头的带子。
40……30……20……10……他像是一颗炮弹那样狠狠地撞在门上,滚进了别墅中,几颗流弹打在门上,留下锥子扎过似的痕迹。
几十枝突击步枪指着他的头。
林站起来挡开了所有的枪,毫无顾忌地看着肩配上校军衔的头目,我不是敌人。
但是你差点就要死在我们的枪口下了。
上校伸出手,欢迎你,猎犬狐。
500米外,武装直升机缓缓地降落在草原上,枪声止息。
他怎么会来?林看着直升机里的人,格日勒紧紧地握着操纵杆,直视树林。
因为他是格日勒。
上校说。
格日勒是谁?高加索第一集团军,第四团的‘野兔’,森·格日勒少校。
上校把手中的步话机递给林。
林掂了掂,打开了通话开关。
嗨,野兔。
他说。
嗨,狐狸。
格日勒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笑了笑,切断了通讯,把步话机递还给上校。
我们达成均势了。
在得到命令之前,保密局不会轻易发起攻击。
林拍了拍身上的灰。
将军在楼上等你。
上校闪开了道路。
FOUR别墅应该是很多年以前的建筑了,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吱吱呀呀地作响,武装战士们站在楼梯处就不再前进,只剩下林一个人越走越深。
尽头是一间屋子,林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有锁。
有人在里面说。
林推开门,看见那个熟悉的人独自坐在一张老式的沙发上,面对着一台颇有年代的电视机。
时隔不久,可是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他的两鬓彻底地白了,头发蓬松不整,穿着一件没有熨烫过的白衬衣,敞着领口的两粒扣子,露出脖子上松弛的皮肤。
嗨,将军。
林说。
嗨,西奥。
将军笑了笑。
林坐在他的身边,把枪放在面前的小桌上,轻轻地搓着手。
他的焦虑和不安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忽然消散。
童年养成的习惯还在,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将军说:喝不喝一点红茶,这是唯一可以用来待客的东西了。
彭,跟我回去吧,学院会保护你。
林盯着他的眼睛。
回去?回去哪里?西奥,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将军微笑。
彭!林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坚决地摇头,这里不是你的家,他们正在准备投票选举新的执政党,还将投票处死你!将军仍是微笑,可是林感觉到悲哀。
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在这个人身上看见了疲惫。
他的微笑显得呆滞木讷,仿佛刻在木偶脸上的笑容那样。
他的眼睛里不复锐利和灵动的光,而是有如罩着一层白蒙蒙的雾。
我不相信,你看,还有支持我的人。
将军指着电视,他不再看林,而是呆呆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西方记者采访一个激动的老人。
那是CNN的实况转播,全民公选结束前的最后一夜,被战争困扰了三年之久的民众汇集在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为彼此支持的政党挥舞旗帜,全球可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还有这样的政治热情了,而对于高加索人而言,如果没有选对执政党,他们就没有未来。
高加索是自由的!是自由的!是自由的!彭·鲍尔吉!老人高呼着挥舞带有自由独立联盟徽章的旗帜,他似乎是有些结巴,对着麦克风只能说出这些了,可是当他念起最后的名字,却毫无滞涩,铿锵有力。
林转向将军,将军依旧呆呆地盯着屏幕,微微地长着嘴,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眼角似乎有泪水在涌动。
如果和平民主联盟获得本次大选的胜利,谁将出面组阁呢?镜头转到了对和平民主联盟主席的采访。
没有如果,是必然。
民意测验的结果绝对在我们一方,彭·鲍尔吉已经失败,我们将从联盟中央主席团公决出最有代表性的总统。
我们将会带来没有战争的、富饶的高加索!主席语气铿锵,对着人群有力地挥舞手臂。
广场上青色和红色的旗帜争相挥舞,像是两股大潮,都要吞噬了对方那般。
林走出了小屋,转身带上了门,上校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会被捕?怎么会变成这样?林看着上校。
我们被出卖了。
谁出卖了你们?林说。
你会是我们的朋友么?或者,你是L.M.A.的特工?上校却没有回答,他直直地盯着林的双眼。
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里的直升飞机,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向上校,我称呼他为父亲。
我是你们的朋友,也许仅仅是这一次的例外。
上校点头,我们被东方阵营放弃了。
东方阵营?撤离姆茨赫塔的时候我们并不担心,因为我们有很大的把握获得东方阵营进一步的支持。
他们对我们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阻止‘刚戈尔’矩阵被设置在高加索,他们将保证高加索的独立自主。
只要我们能够躲避西方联军的搜索,他们会立刻派出特使斡旋,并且考虑向高加索派驻一支特别部队。
上校说,所以在那时的我们看来,只要支撑过最艰难的岁月,便可以获得支持。
东方阵营为什么也放弃了他?根据我们的情报,‘天火’二代的轨道方程式已经被破译,东方阵营不可能允许‘刚戈尔’被设置在高加索,那对于他们将是一场灾难,那是可以打破质子平衡的超级发射矩阵!上校摇头,我们都忘记了一件事,既然鸽派可以和西方阵营达成某种协议,他们同样也可以和东方阵营达成某种协议。
阻止导弹发射矩阵在高加索的安置,未必一定需要我们。
你是说鸽派同时和东西方阵营打一场牌?西方阵营支持鸽派那么久,会让他们占这个便宜么?林透过百叶窗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他们试图做的事情即便你们也未必能猜到,他们意图像当年划分东西德那样把高加索南部的少数民族地区划为自治领,那将是东方阵营的势力范围。
西方也许会在北高加索安置‘刚戈尔’,而东方也会在南高加索安置他们的矩阵。
这个完美的发射地将被两个阵营共享。
两部刚戈尔级的发射矩阵被安置在地下?林猛地回头。
上校默默点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失败。
如今将军只能期望他的人民依旧支持他,如同当初他们否决了议会的决议,把军队开进姆茨赫塔。
人民曾经把他看做救世主。
没有永远的救世主。
林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包围圈,当你被看做救世主,你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给你的追随者以拯救,你不能救他们,你就不是救世主;你若是已经救了他们,那么世界上就不再需要救世主。
是L.M.A.的逻辑么?从《罗马史》中学会的。
林说,能给我一点个人时间么?上校退了下去。
林接通了通讯耳机,鲁纳斯,能听见我的声音么?西奥,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消息。
高加索大选的结果,你的预测如何?鸽派会赢得大选,鲍尔吉几乎没有任何希望。
西奥,你还有几个小时时间,劝说鲍尔吉答应和L.M.A.站在同一战线上,能挽救他的只有L.M.A.。
鲁纳斯的语气很绝对。
学院能够改变大选结果么?无疑不能,除非操作计票计算机,否则谁能改变全民公选的结果呢?那样还会留下入侵系统的痕迹。
但是在战争的时代,任何选举都可以被宣布为非法,任何结果都可以被推翻。
政治意味着可以以正义之名做任何事。
学院已经做好准备了么?当然,我们需要高加索作为我们棋盘上的堡垒。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只剩下12小时25分钟。
明天早晨,在大选结果宣布的那一刻,彭·鲍尔吉随时可能被从地球上抹去。
我明白了,通讯结束。
林走下楼,来到上校的面前,能再借给我步话机么?上校递给他,林打开通讯开关,沉默了一会儿。
听着,森·格日勒少校,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轻声说。
说吧,西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协助你。
格日勒的声音像是以前那样总是带着笑似的。
将军竞选获胜的机会很小,或者说,几乎没有。
而一旦他失败,暗杀行动随时可能被重新激活。
我需要带着他离开这里,只有靠你的直升机,你必须冒着被击落的危险起飞。
没有任何问题。
不要睡着,随时等待我给你的信号。
收到信号你就启动飞机,我接近你,大概需要一分钟,只要我们能够起飞,你就可以使用圣火导弹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你的机枪有足够的子弹么?早就对你说是值四百万美元的货色,这些准备怎么会没有?格日勒笑。
非常感谢,通讯结束。
等一等,林。
格日勒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和你成为战友令人感觉很棒,通讯结束。
我们距离直升飞机有150米。
林把步话机交还,上校,你的人有足够的火力能够压制他们一分钟么?我们只有二十七个人,上校回答,但是我们会竭尽全力。
请你的人做好准备。
林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
是!先生!上校报以军礼。
林重新走进那间小屋,和将军并排坐在沙发上。
将军不再招呼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屏幕。
林看了他许久,将军像是一尊雕塑,眼睛也不眨动。
他额前的白发在透进百叶窗的夕阳里颤动,像是风里的野茅。
林觉得他老了。
他按着自己的头,要去遏制那种扑过来像是要把他吞没的回忆。
父亲,我将保护你!如同你曾经给予我们的保护。
林抬起头,使劲按着将军的肩膀。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西奥,我曾经保护你们,因为我爱你们,正如我正在保护高加索,因为我爱这个国家。
将军慢慢地转头看他,抚摸他的头顶。
FIVE2056年11月28日,清晨。
电视里年迈的老人站在讲席上,背后是巨大的高加索国徽,他颤巍巍地打开了手里的信封。
我谨代表高加索全民公选计票委员会宣布……林看见将军眼中的光辉,像是一个等待救赎的人看见了圣光。
他默默地伸手到怀中握住了柯尔特的枪柄。
……和平民主同盟获得有效选票的73?23%,正式当选为执政党。
关于前军政府领袖彭·鲍尔吉的投票,64?25%的有效选票通过将其引渡海牙国际法庭受审。
镜头切换,彻夜不休的政治分析家热线,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在屏幕里激动地大声说话。
可是林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了老人的军人,他缓缓地举起手里的遥控器,关闭了电视。
他按着自己的双膝从沙发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面对着草原的朝阳。
林端起茶几上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冰凉。
他忽然起身,冲到将军的面前,用力按住他的双肩,跟我走!走?去哪里?将军的语气平静而衰老。
去哪里是下一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他们把你投了下去,他们会把你送去海牙,你的后半生将在那里度过。
他们不再需要救世主了!或者说,他们的救世主现在是占领军!林几乎在咆哮。
他不能忍受面前的人用这样呆滞木然的眼睛看着自己,他需要用最强的声音让他醒过来。
老人摇摇头,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衣。
他们不明白么?最终他们会失去他们的国家,失去他们的草原,失去他们的语言和节日。
高加索的英雄光辉会永远淹没在机械文明里了,变成毁灭世界的机器!他低声地说出了这些,像是用尽了全力。
走!林不由分说把防弹衣套在将军的身上,像是拉扯一个孩子一样拉扯着这个老人。
他的通讯耳机忽然自动接通。
鲁纳斯的声音充满威严,林,服从学院的安排,不要做无谓的尝试!无论以什么方式推断,高加索的文明都没有未来!林摘下耳机扔在地下,不再回顾。
上校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等待在他们面前。
准备完毕了么?林环顾周围。
一切就绪!林忽然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力量环绕着自己的身体,有人从背后把他紧紧勒了起来。
他大惊回头,面对的竟然是将军那张沉默的脸。
把他捆起来。
将军大喝。
上校和他的士兵们犹豫了一刻,对于他们而言,那个老人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
他们扑上来压住了林,以一条粗绳把他死死地捆绑在一张椅子上。
彭。
林说。
老人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准备接受逮捕,你们可能会有一线生存的机会,反抗不再有意义。
老人对上校说。
是!将军!上校不再劝说。
地板上,L.M.A.的通讯耳机忽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西奥,能听到么?我要和彭对话!通讯耳机的扩音功能自动开启,所有人都能听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上前拾起了那只耳机。
彭。
是你么?里面传出博士的声音。
内森,老人面无表情,隔了那么多年,又听见你的声音,居然有种亲切的感觉。
什么都不必说了,给我五分钟时间,听我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博士说。
好的。
你有选择的机会,若干年前你可以选择成为我,或者返回高加索当一个前途莫测的军政府头目。
但是你放弃了L.M.A.给你的机会,现在你也依然拥有选择的机会,但是请珍惜这个机会,因为它是最后一个。
博士的声音清晰有力,屋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选择是什么呢?内森。
老人轻声问。
你可以选择,选择成为高加索的皇帝,或者选择去死。
高加索的皇帝么?彭,不要犯糊涂,高加索人曾经奉你为他们的救世主,但是并非因为他们的支持而使你获得今天的地位。
那全是你自己的力量,他们需要你的力量去保护。
你的力量是巨大的,正如我们当初联手能够建立L.M.A.。
你最初和我一样,是规则的创造者,不是么?你不需要议会,也不需要全民公决,站起来!彭!站起来!只要我们重新握手,没有什么不可战胜!你依然是高加索军政府的绝对领袖,L.M.A.将动用一切力量支持你。
你是一个英雄,而一个英雄只有握着枪柄,才是战无不胜的。
博士的声音渐渐高亢。
真怀念在剑桥一起喝啤酒的日子,这句话是你那个时候对我说的,我还记得。
老人说。
彭,回到L.M.A.,我们的理想很快就可以实现了。
不要倒下!我们已经很接近凯旋门了!老人竟然笑了笑,如果我成为高加索的皇帝,我将拥有很多东西,对么?可以随意使用的钱,听从我调遣的飞机,数以万计的私人军队,漂亮的女人们任意挑选,我可以把权力世袭给自己的后代。
可是我是谁?我是什么?我是一个儿子,可是我的父亲死了;我是一个丈夫,可是我的妻子死了;我是一个父亲,可是我的儿子也死了。
内森,你能够让我再成为一个儿子、一个父亲和一个丈夫么?彭……内森,这是我们的不同。
我相信神,但我不是命运的囚徒。
老人微笑,还有,你已经用尽了你的五分钟。
耳机里很久没有传出声音。
彭,真的要去死么?博士最后说,他的声音平静而嘶哑。
我已经决定!将军关闭了耳机的电源。
他挺起了胸膛,这个老人已经重新变成高加索草原上的彭·鲍尔吉将军。
父亲,一路上很多人已经离开了……你能够改变这个决定么?林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
我不能,西奥,我的孩子。
我也许有能力改变这个决定,但是我不能改变彭·鲍尔吉。
将军缓缓地扣上军帽。
东西伯利亚,内森·曼缓缓地走进会议室。
我们已经获知沟通的结果。
13号位置上的数字闪烁。
是的。
博士在椅子里坐下,低着头。
曼,你看起来很疲惫。
13号说。
我没事。
这是规则,L.M.A.就是一个规则系统。
我们已经给了鲍尔吉一个机会,接受L.M.A.的规则,一切都会被改变,他不接受,我们也没有办法。
曼,你不必自责或者遗憾,我们知道你已经尽了全力。
11号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刻。
内森·曼忽然站了起来,像是那一瞬间有粒火种点燃了他,一个在他身体里沉睡了多年的影子重新苏醒,他的瞳孔不再平静如水,而是烈火般光芒熠熠,那个闪着光辉的影子就要从他身体里跳出去。
没有任何违反规则的机会么?他双手撑住会议桌,身体前倾,以一种颤抖的嘶哑的声音大声说:我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也没有机会么?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所有的数字都不再闪烁,只有博士,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要扑食的狮子。
想改变历史进程么?内森·曼,你没有这个特权。
13号缓缓地说。
我……明白了。
一股气泄了,博士靠在椅背上,一切的光都渐渐黯淡下去。
将军打开了门,面对着千万道阳光,他的身影在光线中变得朦胧。
他打开步话机,格日勒,发动飞机。
他回头看着林,指向远处,看见了么,孩子?那架直升机,它在距离我150米的地方。
彭·鲍尔吉的心并没有死去,如果西方联军不开枪打穿我的头颅,那么彭·鲍尔吉还会回到高加索。
他们会杀了你的……那样就不能一起下棋了。
将军轻松地笑笑。
他上前弯下腰,把林和椅子一起拥抱,抱歉只能这样拥抱你。
离开L.M.A.,那里不是你的家园!离开!永远不要回去!我愿所有费尔南斯的孩子们,他们的灵魂宁可四散飞翔,也不要堕入地狱。
他贴着林的耳朵低声说,同时大力地拥抱着林,像是要压碎林的肋骨。
费尔南斯的孩子们……这个称呼让林战栗起来。
父亲……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的所为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心里的痛苦。
我从不曾恨你,因为我给你们的痛苦远大于你们的反抗,我也不曾恨内森,因为他已经为他的罪支付了太高的代价。
将军低声说。
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林的头顶,我岂没有吩咐你吗?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
林感觉到千千万万的针在刺扎自己的全身,那些电闪雷鸣的雨夜回来了,此时这个老人不再是高加索共和国的军事领袖,他是很多年之前那个走到床前抚摩着林头顶的年轻人,他的声音低沉、掌心温暖,告诉林毋庸畏惧也毋庸惊惶,因为他和他所信仰的神守护着林和其他人。
可是已经犯下的罪终究还是犯下了,无法逆转,不能回头。
将军走出了别墅,远处直升机的巨大旋翼开始启动。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就要消失在草原深处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干净的枪响。
林的目光里,将军的头盖骨高高地跳了起来,像是荷叶上一只青蛙被水声惊起,随之而起的还有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如同青蛙跃起时带着的水线。
年轻人通过瞄准镜圈住了制高点的高加索军狙击手。
远处的那支狙击步枪枪口吐出火焰,射出了一发子弹。
隐藏在伪装布下的年轻人却没有开枪,虽然此时他只要一枪就可以终结那个狙击手,但是他已经明白此时此刻他再无力去终结什么。
攻击成功,请确认彭·鲍尔吉的尸体。
狙击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处在枪口下,他射出了那枚子弹,松了一口气,对巴特尔完成了汇报。
年轻人闭上了眼睛,低声念着:我岂没有吩咐你吗?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
他摘下鸭舌帽按在自己的胸口,在帽心默默地画了一个十字。
父亲,安息吧。
你没能拯救你的国家,也没能拯救我的灵魂。
他抓紧了毡帽,指节因为用力而透出痛苦的白色。
草原上那个高大的人影趔趄着进了一步,永远地倒下了。
将军!格日勒大吼着拉起了直升机。
他试图发射圣火导弹。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下一个瞬间,数百支自动武器一齐发射,直升飞机化成了半空中的一团火球,而后带着依旧旋转的旋翼栽向地面,变成更耀眼的熊熊烈火。
SIX武装战士们踢破房门冲进了别墅,上校和他已经解除武装的部下们静静地站在一侧。
巴特尔走进了别墅,对着武装战士们点头。
战士们开火了,游击队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林安静地坐在那里,被结实地捆绑起来,桌上放着他关闭保险的手枪和黑色的通讯耳机。
巴特尔比了一个眼色,战士们从两翼缓缓地包围过去,最终他们组成了一个圈子,十余枝自动步枪指着林的头。
林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这是你的坟墓,猎犬狐。
高加索不欢迎狐狸!巴特尔的柯尔特手枪指在林的眉心,同时把耳机拨到地下,紧跟着一脚踩碎。
可是你还是惧怕着L.M.A.,不是么?你首先踩碎我的通讯器。
林抬头看着他。
可是你的学院已经救不了你了!巴特尔扣动扳机。
他忽然煞住了,他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了金属的冰凉,他知道那是枪口,枪口毫不抖动,握枪的手坚定有力。
包围林的战士们刚要行动,忽然发现窗户被打碎,窗外探进了漆黑的枪口。
他们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毫无疑问,外面的那些人已经不是他们的战友,如果他们试图转动枪口或者开枪,就会瞬间被打成蜂窝。
解开他!指着巴特尔的是一名武装战士,蒙着黑色的头套。
伊瑞娜?林说。
武装战士摘下了黑色的头套,一束扎起来的、黑得如漆的马尾洒落下来。
伊瑞娜·德弗罗雯可的黑眼睛明亮锋利。
这就是我的任务,博士说要把你活着带回西伯利亚,因为他把你活着交给了我,所以他不会接收一个死人。
伊瑞娜说。
直升飞机的呼啸声从天而降,一架山地鹰武装直升机半悬在天空里。
巴特尔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飞机,他不曾呼唤过飞行部队的支援。
整个保密局上百人的突击部队待在原地,不敢移动。
你们……你们是L.M.A.的人!巴特尔高举着双手,但是眼神里依旧是被激怒的斗羊般的神情。
您的猜测没有错。
伊瑞娜缓缓地退后,以防对方忽然发难,她在擒拿格斗上的能力有限,解开他!林自己站了起来,捆住他的绳子纷纷落下,他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掷刀。
巴特尔的面颊抽搐着,你们疯了!你们在这里有多少人?即使你们能杀了我,可是这里有几百枝枪,不会允许你们逃走,看见刚才那架直升机了么?它就是最好的例子!最高委员会的指令是,学院不能失去最优秀的战斗员。
所以,为了你自己,不要给我们制造麻烦。
伊瑞娜的声音清澈优美,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高委员会?什么最高委员会?你们那个见不得光的组织么?可这是在高加索,这里只有高加索民主议会!巴特尔咆哮着。
我重复一次,这是L.M.A.的决策,所以L.M.A.会不惜代价保护他。
西奥,过来!伊瑞娜紧张地环顾四周,被制住的突击队员们开始转动眼神,指挥官的强硬让他们也在不断地寻找反击的机会。
不惜代价?不惜毁灭L.M.A.么?或者不惜内森·曼被永远囚禁在海牙?巴特尔冷笑。
伊瑞娜沉默着,这时候她腰间的卫星电话响了。
她拿起电话贴在耳边,随即打开了电话的扩音器。
你好,巴特尔中校,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内森·曼!巴特尔瞪大了眼睛。
你说对了,巴特尔中校,我不惜自己被永远囚禁在海牙,也要救出我的学生。
博士的声音带着十分的诚恳,且不容置疑。
那我们没有条件可谈了?没有。
不要小看高加索军人!巴特尔,放他们走。
电话对面的声音换了个人,变得低沉沙哑,不必再说什么了,这是联军总司令给我的电话。
巴特尔愣了一下,眼神渐渐灰暗。
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关闭枪机,把枪按在桌面上。
伊瑞娜依旧以枪指着巴特尔,她快速地切到林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林顺从地被她拉着走下了楼,直升飞机立即抛下了悬梯。
本想带着你和牧师一起离开……伊瑞娜把新的通讯耳机挂在林的耳背后,我们走吧。
西奥,很高兴你回来。
鲁纳斯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你好,鲁纳斯,又听见你的声音了。
林没有表情,低眼看着在旋翼狂风下仿佛被撕扯的草原。
我并没有离去,我的眼睛在140公里的上空看着高加索,我始终在你的身边,西奥。
在那么高的位置看下来,是否每个人都像棋盘上的卒子?林低声问。
对不起,西奥。
我不是人,但是我能够理解你的悲痛。
鲁纳斯的声音低郁。
林登上了悬梯,进入机舱的前一瞬,他回头看着广袤的草原,那里躺着一具尸体和焚烧得仅剩下骨架的直升机,有种异样的和谐,像是岩画中古老残忍的图腾。
SEVEN漆黑的夜空下,摇乐猪的霓虹灯牌闪着紫红色的暧昧的光。
酒吧里的两个人靠在窗台上一起看着外面。
你本来有机会保护将军离开,为什么放弃了?说话的人抽着雪茄,一明一灭。
你以为我是超人么?当时在场的有五百多枝自动武器,而我的弹匣里只有十颗钢芯弹。
年轻人摇晃着酒杯,冰冷的伏特加里浸泡着腌橄榄。
抽雪茄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真正持有许可证,可以杀死将军的只有那两名狙击手,剩下的人不敢动手,如果他们动手,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对你而言,杀死两个狙击手难道不是只需要一秒钟的事么?没有这种必要。
彭·鲍尔吉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英雄一样的领袖了,当他走出别墅,把自己的生命赌在联军的枪口下,他就已经放弃了选择自己未来的机会。
你这么想?抽雪茄的人像是挑衅的语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我不是政治家,不知道怎么办,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中的。
猎犬狐是希望保护将军的吧?是的,不过他不会违抗鲁纳斯的指令。
鲁纳斯预测了高加索的未来,那是一个没有彭·鲍尔吉的高加索。
猎犬狐要把鲁纳斯和最高委员会的蓝图变成现实,他太听话了,永远都是个孩子。
年轻人的双眼迷蒙起来,像是被酒精渐渐地控制了。
抽雪茄的人用力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靠在墙上仰望天花板,我可以想象现在内森·曼的得意,最高委员会还是实现了他们对于高加索局势的规划。
这对我们是个很大的挫败,我们失去高加索了。
内森·曼只怕也不会高兴,人要背弃多年前的自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学院并没有如愿得到高加索,彭·鲍尔吉最终也没有接受第一选择吧?第一选择?就是为了学院去统治高加索,这个我可以估计到。
我将撤离高加索,明天早晨。
故事到此结束了,我们留下来不会有太大的作为。
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我可不是猎犬狐。
年轻人把玻璃杯里的伏特加喝干了,默默地咀嚼那枚浸泡了酒精的腌橄榄。
我有一个问题。
我并不相信猎犬狐是个傻瓜,这样一个优秀的特工,在他极不愿意的情况下,他依旧会选择服从那台叫做鲁纳斯的电脑。
包括最高委员会那帮老东西,也把鲁纳斯的计算作为行动的准绳。
那东西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不会犯错误的神么?抽雪茄的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沉思,这么想起来,那东西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儿。
鲁纳斯搭载的是一个被称作‘混沌’的系统,它是全球所有联网电脑的中枢核心,也只有这样一台电脑才能够搭载‘混沌’系统。
它每天处理足以鄙视任何超级计算机的海量信息,从而推演各种可能,它会把最大的危机筛选出来,预先加以排除。
这也就是学院建立的初衷。
但是要说为什么‘混沌’系统能够提供预警,从来没有人向我解释过。
是因为那东西实在太复杂,还是因为你数学太差?抽雪茄的人想了想,讪笑起来,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年轻人捧着酒杯摇了摇头,他忽地转头看着抽雪茄的人,他那双被酒精浸泡的瞳子忽然清澈起来。
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他如是引用了《圣经·旧约·创世纪》。
抽雪茄的人沉默了一瞬。
那一刻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诱惑夏娃的蛇。
末世教父的壮丽史诗作者: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