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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中的狼

2025-03-30 09:03:32

ONE博士从浴室里走出来,身披毛巾浴衣,用厚实的浴巾擦着头发,卧室里的灯光温暖昏黄,床头是一册羊皮封面的精装版马基雅维利的《君王论》。

博士坐在床边,床头的银盘子里有一杯温度合适的热茶。

他品了一口,是他喜欢的英国红茶。

卡特琳娜是个聪明的生活秘书,她总能及时地提供服务,却让人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博士并不喜欢别人出现在他安静的卧室里,但是他确实喜欢温暖的热茶,虽然他自己往往懒得去泡。

卡特琳娜还在么?请代我谢谢她的红茶。

他随口说。

她现在听不到你的感谢了,她并不等在外面。

红茶是三分钟之前送进来的,她现在已经完成工作离开了,正在回到她自己住处的路上。

鲁纳斯的声音从墙壁中内嵌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三分钟,博士低头喝茶,挑了挑眉毛,她是如何知道我要在三分钟内从浴室里出来的?我告诉她的,我研究了你的身体状况,浴室的高温和水蒸气让你的血流加快,心脏的搏动也加快。

这让你不舒服,你不是年轻人了,所以当你的心跳和血流速度达到某个水平的时候,你就准备结束沐浴了。

如果不是这样,你会在浴缸里泡到第二天天亮的,你喜欢沐浴。

鲁纳斯回答。

这么说你已经掌握了我洗澡的规律?万事万物都有规律。

你还像很多年以前那样是个有时候讨人嫌的狗杂种,你开始喜欢研究人类了,而你把这个目标首先放在了我的身上。

博士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因为这是最难理解的。

人类,是最难理解的系统,而偏偏战争就是一个由人类组成的大系统,我还在学习。

我是个难于理解的人么?博士把红茶放在一边,戴上眼镜,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捧起了《君王论》。

没有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博士从床上坐了起来,皱着眉,鲁纳斯?依旧没有回答。

博士起身下床,他觉得奇怪。

尽管并非真的喜欢这样一个永远环绕在身边的保护者和研究者,但是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说一句话就可以得到鲁纳斯的回应,这个庞大的智能系统如同守护着L.M.A.的值班圣灵,从没有假期,也不需要休息。

嗨,鲁纳斯?你的接驳和信息通路还正常么?有什么问题么?他这么说着环顾四周。

一切正常,只是没有了鲁纳斯的回答。

他打开床头的柜子,里面是一柄大口径的军用伯莱塔手枪。

博士拿起枪掂了掂,他熟悉这把枪,这重量说明弹匣是满的。

他上了膛,提着手枪走向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的一刻,急促爆裂的铃声在他身后响起。

空气中脆薄如纸的平静瞬间被这个巨大的声响撕裂开来,博士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床头的古董电话,那部话机自己也在铃声中震动不休,颤抖着像是随时可能崩溃成单个的零件。

博士缓缓地走近那部话机,凑得很近,凝神去看它,像是在看一个人。

话机依然震响,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停了一会儿,博士坐在话机旁的靠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起来觉得最舒服。

他终于拾起了话筒,你好。

静悄悄的,话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你好,伊恩,是你么?经过了这么多年,让我再听听自己学生的声音吧。

博士说。

电话里传来了低低的笑声,带着捉弄人成功后的得意,吃了一惊吧?猜到了是我么?只是用了小小的手段请那个讨人嫌的机器暂时离开我们的身边,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好好聊聊。

还好,博士淡淡地说,比我想的好,我本以为你切断了这里所有的通讯线路,正守在我的门外。

还不至于,潜入L.M.A.对如今的我而言还有难度,我让你的电脑暂时被屏蔽还费了不少的工夫。

我可不想让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通过线路研究我的位置,顺便记录我的声纹。

当然我可以伪造声音,但是我还是想用真声和您说话,博士……啊不……我亲爱的教官。

电话对面的人声音突然变了,话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腾格尔先生被暗杀,是你的杰作吧?非常漂亮,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博士单手合上枪机,把枪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别尽是提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

我知道你那里是夜里两点,按照你的习惯,你应该刚刚洗完澡要睡觉,不过在我这里,可是南半球的晴天,我现在坐在沙滩上抹着防晒霜,周围有穿比基尼的漂亮姑娘来来去去,她们的皮肤都是紫铜色的,腰细腿长。

对方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不过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信息,你不会事后通过遗留的线路记录让鲁纳斯查我的位置,派出你最得意的学生来拜访我吧?我还不至于迷信鲁纳斯到这个地步,你在高加索的无数监视器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背影给鲁纳斯,真是杰作。

你是王牌,很小的时候就是,至今没有人能够超越你。

博士的语气里带着平静的赞许,真的像一个慈和的老师面对自己欣赏的学生。

王牌是可以被更换的,你现在有了西奥多·林。

他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了,可怜的孩子,如果我还在L.M.A.,此时他的双手应该是干净的,不会沾那么多的血。

武器被制造出来就是要沾上血的,我的学生,我相信时间不会把你变得软弱如少女。

沾上血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要是为了合理的目的。

合理的目的?尝试对那些死在猎犬狐子弹下的人说这句话吧。

对方呵呵地笑了起来,教官,我小时候真是愚蠢,没有想到你是把我作为武器来培养的。

某种程度上说每个人都是武器,我也不例外,我也执行过不情愿的任务。

博士平静地说。

不,那不同。

对方语重心长,内森·曼博士,你愿意被人当做武器来用,是你希望借此成为使用武器的人。

而对于我和我的同伴,包括那只笨蛋小狐狸,我们被终生定位为武器,直到我们的刀口崩了,或者折断为止。

你的同伴?你是说比如朱斯特和海因斯么?也是你的杰作?你杀了他们,你证明了你的能力,即便和你同出一源的人也无法和你相比,可是你在意他们的生命么?伊恩,你是试图报复,你还记着当初在费尔南斯的大火,那些怨毒像是毒液那样流淌在你的血脉里,总要突破血管涌出来。

不要自怨自艾,你不是那种可怜的孩子,你是有能力和我正面对敌的人。

我为你自豪。

对方再次呵呵地笑了,似乎满怀喜悦,是的,我亲爱的教官,我的老师。

那些怨毒像是毒液那样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我不明白为何他们依旧生活在乐园里,而我不得不像一条可怜虫那样去流浪。

弥尔顿的《失乐园》怎么说的?他低声朗诵:他们两人回顾自己原住的幸福乐园之东,那上面带有火焰的剑在挥动,门口有可怖的面目和火器的队伍……他们自然地滴下眼泪,但很快拭掉了;世界整个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选择安身之地,冥冥之中有神为他们指引,二人手牵手,慢移流浪的脚步,告别伊甸,踏上他们寂寞的旅途……真可怜,因为我们知道了,所以我们必须被抹去。

我所以能留下小命变成一条没有家的野狗,只是因为那个过于仁慈的彭·鲍尔吉。

对方低声说,教官,你能令我放弃我血里的怨毒么?不能。

博士的回答简单直接。

是啊是啊,你不能,而且内森·曼也不是彭·鲍尔吉,从来不为无法实现的愚蠢目标而努力。

对方的语气温和,只不过如果我是弥尔顿,我会为失乐园加上一个更加漂亮的结局,把它变成一部通俗娱乐电影那样的结局。

那结局是什么?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说。

是撒旦的反攻,伊甸园的焚毁,末日来时对神自己的仲裁。

我已经获得智慧了,你无法再阻挡我,只能等待一场决战,就像是北欧神话里面,奥丁等待着巨人,他已经看过了命运三女神关于未来的神启。

对方呵呵地笑了,这就是代价,神必须为进化支付的代价。

我会应战的。

我的孩子,我们已经支付了高昂的代价了。

不过也许在你看来,还远远不够。

博士挂断了电话。

他独自坐在卧室里,双手撑着膝盖,像是疲惫不堪。

过了许久,他拉熄了床头的灯,把自己埋没在黑暗中。

附注:《失乐园》:记述了亚当和夏娃因为受到撒旦所化身的蛇的诱惑吞吃了智慧果,于是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

奥丁:北欧神话的主神,他带领着强大的阿萨神族统治世界。

但是宿命中注定他将和邪恶的巨人族之间有一场毁灭世界的决战,连他自己也将在决战中死去。

掌握鲁纳斯智慧的奥丁明白这个结局,结局的那一天他将在命运三女神——这三个女神总是不断地纺织生命的纱线,然后再剪断它们——所居住的井里看见女神们放弃了纺织,这一天也是主神自己的末日,被称为诸神的黄昏,在瓦格纳的大型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对此有史诗般的描绘。

TWO莫斯科的夜里,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瓢泼大雨打在这个古老的城市的每一处,石板地面上或许曾经踏过拿破仑士兵的皮靴。

伊恩走出了电话亭,他没有带伞,浑身湿透。

他扫了一眼街尽头孤零零的路灯,面对空旷无人的十月广场,拉起了羊皮猎装的衣领想要挡住风寒。

十月广场上矗立的列宁铜像在雨中只能看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伊恩对着铜像,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像是行礼,又像是挡雨。

我记得这个人,一百多年前,他提出说要建立一个国家,这个国家里一切东西按照需要分配,每个人平等,没有压榨、也没有欺凌。

他是一位哲人般的王,仅凭灵魂的呐喊就能让千万人听他的命令而行,他们曾经建立世界上最大的国家。

而这个国家没能维持过一百年,它崩溃的时候,曾经兄弟般的人们变成对手,眼睛里满是不信任的光。

你说,为什么世界上总会有人梦想去建立一个完美的国家?完美的国家会存在么?伊恩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在……考我的政治?还是哲学?一身黑色防雨风衣的高大男子靠在电话亭的另外一侧,打着巨大的黑伞,我对哲学成绩没有自信,你知道军校里哲学是选修课。

我是自言自语。

那样我就放心了,高大男子移动过来,牙齿咬着的雪茄上一点火光一亮一亮,他把伞打在伊恩的头顶,这是我对你的善意,可不要把我看成宾馆门口的服务生。

不过说实话,组织派我协助你,令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小厮,如果我穿着一身笔挺的小晚礼服,带着白领结,那就更像了。

我不需要你的善意,伊恩冷冷地回答,不妨留着自己用。

高大男子耸了耸肩,你知道么?我的朋友,你应该多一点幽默感。

幽默这东西,对你的心理健康有很大的好处!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故作轻松,说你在南半球的沙滩上看着穿比基尼的美女晒太阳,不过事实上你在一片阴雨天的莫斯科,只有我这样一个粗糙的男人还记着你的死活。

你没有家庭,没有女朋友,甚至连个同伴都没有,你是孤家寡人!伊恩猛地扭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瞬间两个人都微微退了半步,伊恩退出了伞下,高大男子不持伞的手闪电般抬到胸前。

两个人就此定住,彼此移开了视线。

伊恩再退了一步步,对不起,惊动你了,我这个样子有点讨厌吧?像是一条蛇,你一触,它就跳起来咬人。

我忌讳孤家寡人这个说法。

高大男子耸了耸肩膀,不说话。

伊恩缓缓地向前走去,似乎要穿越十月广场离开。

高大男子撑着伞,默默地看着伊恩的背影。

因为我的同伴们……他们都已经死了。

伊恩忽然回过头,他整个都湿透了,雨水沿着他一绺一绺的头发淋在脸上,他满脸都是水珠。

他这么和高大的男子远远地对视,而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雨中渐渐远去的影子把双臂缓缓张开,仿佛在拥抱天空,如同一朵花的盛开。

他仰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雨水,脸上带着凝固的笑容。

末世教父的壮丽史诗作者:江南终章 燃烧的天国ONE这是阿里巴巴之夜,一切故事的源头。

2045年,12月25日。

火车带着白色的蒸汽,正在高速穿越峡谷,两侧漆黑的山影在夜幕里如同蹲坐在大地上的巨人。

前方就是平坦开阔的原野,一轮巨大的月挂在平原的尽头。

机车舱里,穿白色军服的男人拉下了车窗,任激烈寒冷的气流冲了进来。

他摘下自己的军帽夹在腋下,举着一副军用望远镜望向夜空。

同是穿白色军服的年轻人肩扛着中尉军衔,从通往乘客舱的连接出口进来,走到他身后,并不出声。

月色真好,拿这个就可以看见环形山。

看现在月面右上区的那块阴影,那是风暴洋,著名的月面盆地,它是最大的,中心位置低于周围的月面大约三万米。

举着望远镜的男人赞叹,以前常常梦想自己穿着宇航服站在那个盆地的中央,看着周围的山仿佛顶着天空。

那样看起来,应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吧?很宏大,很狰狞。

哈西莫多上校,你还懂这个?中尉说。

我是从法国的格勒诺博尔第一大学毕业的,天体物理系,志愿是当一名射电天文学家。

因为小时候性格太闭塞,跟人交流总是不畅,心想若是守着一台望远镜就可以工作,那对我是最合适的了。

而且观测站不是建在深山里就是沙漠里,比较安静。

上校放下了望远镜,不过后来战争就开始了,没有人再需要天文学家。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亚洲人的脸,一双漆黑浓重的眉毛斜斜地飞起,年纪已经不小了,眉毛下端的皱纹一直牵连到眼角。

他把望远镜塞给年轻人,走向了机车的操作台。

启动‘Mercury?GPS’系统。

他指示操作机车的上士。

是,上校。

上士掀开操作台上的透明塑料盖,扳动了下面的黑色开关。

操作台上最大的屏幕缓缓地亮了起来,系统快速地自检之后弹出了绿色的警告窗口:请注意,您以下的操作将可能导致接入军用卫星网络。

系统郑重提醒您,任何侵入或者意图侵入军事通讯系统的行为都可能触犯相关法律,请您在操作之前再度确认。

上校从军服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用卡大小的黑色磁片,磁卡的背面用亚光印制有沙漏和弯刀组成的古老图案。

他把卡片推入了读卡槽,法国保密局,北方师团,第一团,哈西莫多上校,再次确认接入。

欢迎您,哈西莫多上校。

系统开始高速载入导航文件和信息,墨丘利现在正位于你头顶的近地轨道,提供导航服务。

屏幕上显示出卢瓦尔河谷地区的大幅地图,其中有高亮的绿色细线笔直前进,直到接近屏幕尽头的时候,它分岔为两支,其中一支向着北偏东的方向继续向前。

分岔点被自动标为高亮,地名显示在旁边——Friandise弗兰蒂斯。

我们将选择偏东的路线是么?上校发问。

是。

系统回答。

模拟出来的人声清晰低沉,是带有些微北欧口音的英语。

它通向哪里?费尔南斯。

到费尔南斯的距离是多少?这个信息您必须提高你的用户级别才能被告知。

系统回答,不过,我并不认为您需要知道,沿着那条岔路前进,您只会到达费尔南斯,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谢谢,我明白了。

很高兴为您服务,全球定位导航系统将继续为您效劳,而我必须离开一下,我的列表中还有大约七十万条命令等待运算处理。

祝你好运,哈西莫多上校。

系统温文尔雅地回答。

它自动关闭了,瞬息间对话窗口黑了下去,仅剩下导航系统仍在工作。

身份磁卡被从读卡槽中弹了出来。

上校一把抓起来,看了看,重新塞回上衣口袋里。

中尉走了过来,上校,确认了路线么?是的。

还有37?5公里左右,我们将驶入弗兰蒂斯北站,在那里我们将找到去费尔南斯的岔道口。

中尉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现在时间是20∶26,我们距离集合时间还剩54分钟,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赶到费尔南斯。

费尔南斯……弗兰蒂斯……上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笑笑,我想在弗兰蒂斯北站,不会有人等候迎接我们的。

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那里人,所以我知道那里。

它在战前是一座以加工糖制品为主业的小城市,只有一家制糖的大企业,城里人几乎全部都在那家企业工作,包括我的女朋友。

她是一个检验员,对于糖的甜味很敏感,含一点用1000份水稀释的纯糖,她也能够分辨出炼糖用的甘蔗来自哪里。

上校微微低头,摸着帽檐,像是在想以前的事情,那是个空气里都飘着甜味的小城市。

已经被摧毁了吧?沉默了一会儿,中尉说。

是啊,被氢弹爆炸的余波扫到了,很多建筑倒塌,所有人都被污染,活得最长的人也不过是2个月。

制糖厂没有了,那个城市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现在的弗兰蒂斯是一座死城。

只是有一条货运铁路经过那里,就是我们脚下这条,现在还在运转,所以才没有在地图上抹掉这个城市吧?上校低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行前方的大平原,荒草莽莽,列车高速行进的低气压把枯萎断裂的草叶草梗吸了过来,打在两侧的双层玻璃窗上。

放眼所及,没有一星灯火。

开始签署保密协议了么?所有人都要签署,包括你和我。

上校说。

已经按照命令开始了,具备律师资格的军官正在后面安排,来就是向你报告这件事的。

中尉说,大家都有点不安,以前可没有这样的特殊任务。

什么在费尔南斯等着我们呢?我想大概不会是鲜花、红酒和漂亮的姑娘吧?中尉咧开嘴笑笑,这么说话气氛真是压抑啊。

我也不知道。

上校摇头。

山地鹰正以高速掠过天空。

这架武装直升机的输出功率已经接近发动机的极限,强烈的上升气流变得紊乱不安,整个机体都在震动,巨大的呼啸声令乘客觉得身处一团雷电交织的雨云之中,机体在嗡嗡的巨声和震动中显得极其脆弱,下一个时刻就可能像撕碎的纸一样裂开。

乘客只有一个人,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机舱正中的位置上,两颊的线条绷紧,目光冷冷地注视前方控制台上的仪表盘。

请再快一点,我就要没有时间了。

他对机组人员下令。

已经不能再快了,这里如果遭遇紊乱的气流,我们可能会有危险。

副机长回头,博士,需要为您打开保护罩么?不必,快!再快!危险是第二位的事。

男人低声说,话语的尾音迅速被机舱外咆哮的飓风声吞没了。

低沉的男子声音从舱内扩音器中传来:博士,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从南中国海赶到这里仅仅用了四个小时,这已经是人类速度的极限了。

不过,我认为你的到来已经无济于事。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不,一丝机会也没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鲁纳斯,你的精确和冷静让你说起话来就像一个讨人嫌的狗杂种。

你应该庆幸你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否则你从小到大会被不同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凄厉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血红色的光芒在机舱中重复卷过。

对地雷达上的红色圆形标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屏幕。

博士,我们被导弹锁定了!很多导弹!机长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不必担心,如果是被我们自己的导弹锁定,那么它不会伤害我们;如果是被别人的导弹锁定,那么凭着一架武装直升机我不觉得我们能够闪避。

男人依旧冷静,鲁纳斯,给我接通防空系统控制的高级授权通路。

如您的要求,已经准备完毕,请输入身份验证,否则您将在120秒钟内进入费尔南斯禁飞区,从而被防空导弹击落。

男人注视前方,神情凝重,声音清晰:语音输入身份识别密码,特权检察官内森·曼,隶属L.M.A.战略特务部,通行密码JDSH?QSAN?DDFS?EOND?NM,地基防御系统请对本机给予放行。

身份通过,密码核准通过,声纹验证通过。

鲁纳斯沉默了两秒钟之后回答,地基防御系统将对您的座机保持沉默。

随之被锁定的高危警报自动解除,刚才还被闪烁的红光占据的仪表台一瞬间恢复了平静的墨绿色,全球定位系统标出清晰的高亮度绿色路线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机长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到发冷的汗水从军帽一侧缓缓地流下。

他也是资深的军用飞机驾驶员,却从未经历过刚才那样瞬间被无数地面防空武器锁定的情况,以他的高度放眼下去可以看清楚下面莽莽苍苍的大地,这里是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扫平过的区域,平静蛮荒,就像是史前的冲积平原,看不见任何人工建筑物。

可是他此时再看这片土地,却觉得每一寸地面下都隐藏着矛尖和弓箭,令人想起数百年前澳洲的土著毛利人用来迎接殖民者的陷阱,其中竖满了削尖的竹枝。

他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闯入黄蜂巢的甲虫。

博士,已经和执行官鲍尔吉建立了无线电联系,你要和他通话么?鲁纳斯说。

很好,请为我转接。

无线电干扰的杂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连续不断的噪音令人烦躁不安。

没有人说话,扩音器里传来的只有引擎低低的咆哮声,像是野马奔驰中的沉重呼吸。

机长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风衣的每一处皱褶都像是石刀刻出来的,他纹丝不动,沉默地看着前方。

他身上唯一鲜活的就是那双眼睛,银灰的,亮得令人不安,里面像是藏着针。

机长把头拧了回去,他觉得很不舒服,看着那个男人的双眼时,他觉得被那眼睛里的针刺了一下。

内森,是你么?通讯线路对面的人低声说。

是我,彭,我正在一架山地鹰上,我还有十二分钟就可以看见费尔南斯,你在哪里?男人也低声说。

我还需要两个半小时,我这里只有一辆越野吉普。

两个人再次进入了沉默。

内森,我没有被告知最高委员会的决定。

还是通讯线路对面的人打破了僵局。

L.M.A.的规则你是明白的,命令只下达给执行的人,我作为特权检察官,是这次的执行者。

你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现在调转车头回去,不要令委员们不高兴。

彭,你是他们器重的人,不要为了这件事影响他们对你的信任。

男人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是关心我的前途的时候么?我可以猜到委员会的决议是什么,你们在做一件怎样的事情,你们到底明白不明白?对方终于失去了平静,愤怒从他努力压抑的声音里直透出来,汹涌如洪水,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智力为这件事承担后果!他们不该受到惩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受惩罚的是我们,是我们被自己的梦想迷住了眼睛。

决议不是我做的,但是我表示了支持。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彭,如果我们曾经被梦想迷住眼睛,那么现在不要被冲动迷住眼睛,我们不采取果断的行动,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我们的成果会被滥用为武器,那时候要补救就已经太迟了。

你们在试图遮羞,试图隐瞒,试图把一切的证据从地图上抹掉!对方几乎是在咆哮了,可是为什么要那些孩子为我们承担这个后果?内森!回忆一下,那些也是你的孩子们!他们确实是我的孩子们,但他们不同于一般的孩子,他们已经是武器,而有的人在尝试让他们反过来伤害我们。

他们是我们的剑,有两道锋刃,反过来,就会切下我们的手腕,甚至头颅。

那么就让我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我们缺乏这个勇气么?我们缺乏,我们没有这个勇气。

彭,再说一次,任何一个活体的流失都将让我们的秘密公诸于世,那时候这个错误会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

男人低低地说,这技术是伊甸园树上的果子,神的智慧,我们本不该知道,更不该使用。

我们受了魔鬼的诱惑,吃了那果子,已经是错了。

现在理智起来,不要让更多的人跟我们一起吃那果子,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可是想想那些孩子们!想想他们的脸!想想他们……够了!男人忽然厉声喝断了对方,执行官彭·鲍尔吉!我是军人,你也是。

执行命令,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自己也是武器的一种,我们只需要遵从主使者的安排,履行我们自己的义务。

彭……他似乎疲倦了,靠在座椅上,声音转柔,不要把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无论这次行动招致什么样的后果,都不是我们这些作为武器的人的责任。

借口!只是借……咆哮声被刺耳的噪音吞没了,扩音器里忽然间像是涌入了无数的细微电流,令人听了牙齿发酸。

机长猛地回头,博士,我们失去所有无线电信号了!这里有很强的电磁干扰!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沉思。

尝试其他频率!搜索所有波段!机长转向他的副手。

不必了,是他们启动了无线电屏蔽,我们进入了这个屏蔽圈。

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改用全手动操作。

男人发话了,他顿了顿,这也说明,我们距离费尔南斯已经很近了。

费尔南斯……看看我自己亲手建立的城市。

他低声说。

附注:Mercury:罗马文指神使墨丘利,在希腊神话中他对应为赫尔莫斯。

沙漏和镰刀:是西方常见的一个神话象征时光老人的标志,他是一个长须拄杖的老人,沙漏代表时间,镰刀则代表时间流逝不可逆转的残酷。

这个神明的渊源似乎是希腊神话中的第二代天神克罗诺斯,他在罗马时期总是以这样一个长须拄杖老人的形象出现,他曾以镰刀阉割了自己的父亲——第一代天神乌拉诺斯。

克罗诺斯是第三代天神宙斯的父亲。

卢瓦尔河谷: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之一。

Friandise:法语中糖和甜食的意思,是一座虚构的城市。

TWO黑色的越野吉普像是一道箭那样驶入了枯水期的浅河,河水仅仅没过车轴,河床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吉普剧烈地颠簸,像是渡水的野兽那样轰鸣着前进,溅着两米高的水花。

水像是暴雨那样打落下来,打在车后座的乘客脸上,反射冷冷的月光。

可是他并不在意,他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

电流杂音忽然消失了。

清晰缓慢的男声取代了杂音,曼博士搭乘的直升机已经进入无线电静默的区域,我也失去了和他的联络。

鲍尔吉执行官,很抱歉这次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立刻掉转车头回去,只需要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回到巴黎,洗一个热水澡,安静下来想一想。

我没有决定权,我只能对你建议,这样的行为将导致最高委员会对你完全丧失信任,而这信任是你用那么多年的努力工作换来的,你知道那有多么宝贵。

鲁纳斯,不必劝我。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有些东西比信任更加宝贵。

什么东西对你而言如此珍贵呢?鲁纳斯问。

人,人的存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权利,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言剥夺。

鲁纳斯,你是一台机器,而当你明白如何去感知一个人的存在,你将明白我现在的想法。

他们不是武器,他们是人,我也不是武器,我是彭·鲍尔吉!乘客把对讲机扔进了水中。

执行官先生,我们要继续前进么?驾车的年轻人穿着类似军装的贴身制服,他努力控制着方向盘回过头来。

继续前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我还没有尽到我的全力,所以我不能停下!谢谢你们和我一起。

乘客说,他伸手用力按在驾车人的肩上,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们已经离开公路超过一个小时了,我们能够找到去那边的路么?这里是无人区。

驾车的年轻人说。

不必担心,我熟悉这个地方,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乘客低声说。

列车高速行进的隆隆声连封闭的车厢也无法阻挡。

勒梅尔中士松开了防弹钢盔的卡隼,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把一口气真正吸到肺里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极为小心,瞥着周围全副武装坐在长椅上的战友们,不想被他们发觉这个小动作。

这个晚上让勒梅尔觉得诡异,他算是这里资历最浅的人,不过服务于保密局的特别部队已经两年了,以前还曾在现役服务过三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被连夜运输。

他粗粗地估计,这个封闭车厢里足有80名士兵和全套的武器装备,这就意味着这辆临时特快专列上大约有3000人的精锐武装。

别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这是不允许的。

勒梅尔身边的龙巴尔少尉端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也笔直地去向前方,那玩意儿对你很重要,没有那个卡隼,你的头部如果中弹,冲击力会带着钢盔脱离,而对方如果使用的是三联点射,你的脑袋就被后面两发枪弹炸碎了。

你的目光会转弯么?少尉。

勒梅尔只能把卡隼重新扣上,低声地抱怨,我们这到底是去哪里?还有多远?我们已经在这列火车上待了两个小时!况且现在放松一下也没什么,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是真的有行动么?或者只是高官们觉得应该在圣诞节搞一次很逼真的演习?两个小时算什么,如果是二战期间,苏联的士兵去前线也许要坐火车在雪地里走上两个星期。

龙巴尔压低了声音,不要把麻烦往身上惹,这不是演习,这次行动的级别是AA,我们从出发的时候开始,就要全部时间保持警觉,和子弹在头顶上飞过来飞过去的时候没任何区别。

勒梅尔耸了耸肩,他对龙巴尔少尉的话不得不表示认可。

龙巴尔是他的顶头上司,参加过第三次全面战争,而勒梅尔相比起来不过是新兵。

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就得先理解战场。

这是龙巴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勒梅尔有时觉得这些经历过第三次全面战争的老兵很烦,他们似乎总以为自己从残酷的步兵战场上学会了某种哲学,并以威压的姿态教授给新兵。

而在新兵看来这种丛林法则般的残酷哲学已经开始渐渐地失去意义,战争已经平息了接近六年,而老兵们还仿佛生活在一场噩梦里,像是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的军界高官那样精神不安而又亢奋,觉得核弹随时会从天而降,于是无时不扛着核报复的黑色手提箱。

不过龙巴尔对勒梅尔不错,教会勒梅尔很多东西。

放松放松,我们在列车上,而这里有3000个我们自己的人,不会有子弹从时空隧道里忽然出现打在我们的头上。

勒梅尔笑笑。

龙巴尔的脸刚刚刮过胡子,是冷冷的铁青色,他不笑,我听说过一个真实的案例,一列运送危险品的列车在半路被敌人的空降部队劫持。

他们使用了机械助力系统,就是那种金属外骨骼,架在你的胳膊和腿上,可以让你的力气大得像是犀牛。

他们借助外骨骼的高速助跑系统登车,而后强行用外骨骼附带的钳子撕开车厢外皮,一枪一个干掉了全无防备的卫兵。

龙巴尔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勒梅尔一眼,而现在,战争还在继续,没有结束,从没有人说过战争已经结束了!勒梅尔愣了一下,从龙巴尔眼睛里看到某种让他震撼不安的东西,那种感觉越发地强烈,这些上过战场的人,再次被AA级行动卷进来的时候,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兴奋。

两份材料被递到他手中。

请转一份给龙巴尔少尉,看后签字。

递来材料的上士说。

龙巴尔拿过协议,并没有翻看,草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嗨,嗨!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就签字了?勒梅尔小声说。

别傻了,材料传到这里,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签了字,没有人会对这种材料提出意见。

龙巴尔舔了舔嘴唇,所以说你还是个新兵,嗯,新兵蛋子。

天呐,难道你签字前不该看看这帮军官让你签的到底是什么?勒梅尔左右顾盼,想找到一个支持他的人。

不过他没有找到,整个车厢的士兵都像龙巴尔一样笔直地看着前方,把材料递给他的上士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是保密协议,每次高级别的行动都会签署的东西,声明你不会把秘密透漏给惹麻烦的外界,尤其是新闻记者,顺便也声明你明白服务于政府军队的高风险,并理解如果你的人身遭遇任何意外不测你都将服从政府为你安排的后续事宜,换而言之就是后事。

龙巴尔这么说的时候满脸的漠不关心,像是这些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看,我都背下来了。

是不是等于说战死了也就这样算了,你可以领抚恤金,但是不要指望对政府提什么要求?勒梅尔翻着手里那份简短的文件。

你不能拒绝,要你签署这个东西只是为了如果有民权律师起诉政府或者军队的时候对付起来更加方便,即使你不签字,你也不能拒绝命令。

你服务于保密局的特种部队,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龙巴尔盯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拿过勒梅尔手中的钢笔,以潦草的笔迹在落笔签字的地方画了画,把两份文件一起交给了上士。

上士面无表情地接过又传了回去,没有人出声,车厢里一片死寂。

你签了我的保密协议?那是我的保密协议!勒梅尔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悖论,不是么?龙巴尔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扫过了勒梅尔的脸,你如果活着回来了,那么那份协议就是没用的。

你如果死了,还有谁知道那份协议是我签的呢?要做笔迹验证?对于技术部的那些人来说伪造一个你的签名不是太简单了么?你要对外声明么?求助于你的律师?嗨,在这里你只能使用军用频道。

试着跳车逃跑,回巴黎去哭诉吧。

整个车厢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勒梅尔愣了一下,愤怒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老兵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些冷硬得像是石头般的军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人,可他们的对话却一句也没有错过。

这种集体的笑有种让人发寒的感觉,因为即使这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看勒梅尔,他们依旧笔直地看着前方,仅仅是脸上多了嘲讽的笑。

勒梅尔懊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感觉到这些老兵的不友善,隐隐约约的敌意让他恶心,让他想起大学时候兄弟会的高年级学生们对新生的捉弄。

勒梅尔加入的兄弟会要求他当众脱光衣服把自己全身浸泡在巨大的浴缸里,一分钟不能呼吸,而一分钟时间到的时候那些高年级学生扑上去把他死死按在浴缸里不让他抬头。

勒梅尔拼命地挣扎,那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那种感觉是后来在军队中都没有体会过的。

直到他快要晕厥过去,恶作剧的学生们才把他从水里拎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拥抱他,欢迎他加入那个组织。

大学的几年里勒梅尔都期待着快点毕业,这样他就可以摆脱那帮兄弟会的疯子,现在他心里忽然涌起了同样的想法。

他想这次结束后自己应该找个理由退役。

列车忽然减速,金属车轮在钢轨上剧烈地摩擦,带着飞溅的火花减速,发出刺耳的声音。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紧急扯住自己身边的帆布带,以免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

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下去,似乎这次突如其来的减速让变压器出现了接触不良。

机车舱内,中尉被甩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但是他的身体极其柔韧,敏捷地打了一个滚就重新站了起来,此时列车已经艰难地停稳了。

出什么事了?哈西莫多上校冲到操作台前。

我们之前按照这个‘Mercury?GPS’的导引前进,但是现在我不能这么操作了。

操作机车的上士摇头,指着屏幕,它指示我们去向左边的岔道,道口已经自动扳好,但是我没法这么干。

为什么?上校皱了皱眉。

右边的铁轨通向下一站,可是左边的铁轨根本不是什么路,上校你看见那里的标志了么?我的父亲是个机车操作员,我也是,我熟悉铁路上的任何标志,那个标志说明那边只是一条用于暂时停放列车的停车轨,一般这样的铁轨能有几百米长,最长可以到一公里,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尽头肯定是一座隔离墩,铁轨到那里就结束了,你没法继续前进,除非撞到水泥墩上!上士愤怒了,看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全球定位导航系统Mercury?GPS,这玩意儿可靠么?按照它的指示,我们应该还在高速行进,前面是一条通往一个叫做费尔南斯的小城的铁轨,可是这里没有铁轨,前面等待我们的只有能让我们翻车的隔离墩!上校透过车窗看向前方,他们已经驶入了空无一人的弗兰蒂斯北站,铁轨在这里分岔为数十条并行轨道,它们扭曲得像是铁质的蛇。

他们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就是一个分岔,铁轨反射着冷冷的月光,左侧的一条穿越了其他的铁轨,去向北偏东的方向,看不到尽头。

我下去看一眼,你们等一下。

上校整了整军服的衣领。

我也一起去。

中尉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好,不过我不觉得有危险,这里太安静了,没有人的气息。

上校淡淡地说。

他们跳了下去,落地就感觉到阴冷的风从北边吹来,即使穿着厚实的军服,依然忍不住要哆嗦。

上校沿着铁轨走了几步,站住了,沉默地看着前方废弃的火车站。

巨大的钢铁结构在夜幕里看来带着一种哥特风的阴森,列车的灯光照不透这里的黑暗,光柱很快就被黑暗侵蚀吞没了。

风吹起上校的衣摆,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中尉站在他身边,努力地要从周围的一切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不过他很快就不得不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沿着铁轨跋涉上一公里去看看前方究竟是一条通路或者一座可以让这辆列车粉身碎骨的隔离墩。

得去看看,中尉看了看自己的表,不过这样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不必看了,上校忽然转身,走向了机车舱,我们继续前进。

可是……中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追上他。

继续前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继续前进。

上校平静地说,就算前面是隔离墩,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

你服役于保密局的特种部队,你要理解这一点,士兵是战场上的武器,武器不问原因。

他们回到了机车舱,上校拍了拍上士的肩膀,发动列车,我们的时间快要不够了。

上校,我不能接受这条命令!上士坚持。

发动列车,上校再次拍他的肩膀,请相信我,如果因此导致任何后果,我将承担一切的责任。

列车缓缓地发动了,却没有急于提高速度。

前灯照着看不到尽头的铁轨,上士努力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手紧紧地握着煞车擎。

上校瞥了一眼,看见上士神色紧张,领口微微地汗湿。

他扯着嘴角笑笑,并不说话。

一公里很快过去了,他们并没有看见隔离墩,前方的铁轨还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他们已经远离了弗兰蒂斯北站的铁道网,仅有一条单轨在他们脚下。

他们越是前进,铁轨的路基越深,最后陷入了地下,半个车身都没入地面以下,像是在战壕中穿行那样。

加速吧,上校下令,不会有隔离墩,我们将沿着这条铁路到达费尔南斯,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呐,这条见鬼的铁路!上士说,它的标志是错的!不,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这条铁路不想陌生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你没有注意到么?怎么会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停车轨,铁轨的表面却亮得反光?它确实是一个分岔口,如果没有这台全球定位系统,我们还不容易找到。

上校淡淡地说,按照铁轨的状况看,这条铁路还是颇为繁忙的,有不少的货物悄悄在这里出入吧?中尉恍然大悟,原来下车是看到了这个,我还以为我们得沿着铁轨跑上一公里呢。

不,这一点我看到反射的月光就明白了,上校低声说,我下车只是还想闻闻这里的味道。

他顿了顿,只剩下铁锈的味道了。

雷达蜂鸣起来,中尉扫了一眼,疾步闪到车窗边朝后面看去。

距离他们已经很远的弗兰蒂斯北站,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光柱,隐约还有引擎声,明显是一辆轻型机车正接近那个废弃的火车站。

是配合我们的单位么?他尝试着打开通讯系统,我来确认他们的身份。

不用了,上校按住了他的手,是工兵部队的施工列车,出发前我已经知道他们会尾随我们来这里,不过他们会停在弗兰蒂斯北站,他们不是来配合我们的,他们另有任务。

他转向了上士,现在加速,我们赶时间。

列车再次高速地前进起来,勒梅尔头顶的灯光却没有恢复,刚才的急刹车似乎让它的变压器不太好用了,灯管一闪一闪地泛着灰白的颜色。

见鬼,这到底是哪里?勒梅尔看向车窗外。

没有人会回答我们的问题,不用操心,龙巴尔语气飘忽,他翻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灯,不过我讨厌这灯,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车厢的另一侧,持有律师执照的军官将签署完毕的全部文件和士兵们的牙齿磁片记录一一对应之后封缄,塞入了黑色的钛合金保密箱,然后扣好锁死,最后他扳断了保密箱锁口的软金属条,把它沉入车厢尽头的金属隔离舱。

这将使得没有人可以再打开这只保密箱,它的强度等同于飞机的黑匣子,可以耐受上千度的高温和剧烈撞击而不粉碎。

如果没有人活着回去,后来的人将可以根据这些文件调查这个行动中发生的一切。

附注:兄弟会和姊妹会:欧美大学中的一类社团,一些兄弟会有捉弄新会员的传统,比如要求新会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脱光衣服从校园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又或者要求每个人都参加出格的群体活动,例如在肥皂泡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地下室里裸体舞蹈。

THREE巴黎,爱丽舍宫。

黑色的沃尔沃轿车疾停在荣誉厅门前,手持一页传真信件的秘书钻出轿车,疾步而入。

卫兵正要冲上来阻拦他,却被他以手势和眼神制止了,这个牛津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年轻人平时是和蔼低调的,总是微低着头跟在总统背后,不过此时他神色严厉,不容抗拒。

秘书上到二楼,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敲响了小办公室的门。

请进。

和缓的老人声音从里面传来。

秘书谨慎地推开门,看见古色古香的办公桌上亮着绿色灯罩的旧式台灯,有些虚胖的总统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缩在舒服的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似乎在思考。

总统先生,我带来了您顾问团的紧急信件。

秘书说。

是关于我们在费尔南斯的行动么?总统问。

是,所有顾问都强烈要求您立刻下令终止这次行动,否则真相如果暴露,会给法国的形象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对您个人的影响当然更加严重!秘书压低了声音,但是无比坚决,顾问们希望立刻见您,这是他们传真过来的联署信件。

总统和蔼地笑了,接过信件,却并没有看,把它扣在了桌子上,托克维尔,我非常感谢你对我个人的关心。

他顿了顿,是真诚的道谢。

不过你们所猜想的真相距离事实还很遥远,可惜我不能对你说得太多,这对你个人的前途将产生很不利的影响。

如果你不犯和我一样的错误,将来你会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这个老人显得有些感慨,我们这次并非在协助L.M.A.,而是在挽回自己的错误,为此我们调动了保密局的作战部队,这样大规模的秘密行动,大概是历史上仅有的。

但是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机会,这一点我已经思考了很久,我向你保证我的判断是理性而审慎的。

法国历来的政治家总是难免会犯一些错误,崇拜一些虚幻的东西,并且总是心怀着某种浪漫,要把虚幻的崇拜变成现实。

他以手指抓了抓稀疏的眉毛,露出了歉疚的样子,我觉得我一向是个理性的人,但是在费尔南斯这件事上,我犯了和其他政治家一样的错误。

我们不该和L.M.A.合作,我们不该觊觎我们无法操纵的力量,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抹掉这个错误。

总统先生……秘书觉得自己准备好的一切理由现在都变成了多余的,这个和蔼的老人在他面前歉疚地挠着眉毛,但是却如同一堵不可穿越的墙。

我不看顾问们的信了,这封信是我的,我刚刚准备好,请代我对外公布它。

总统递过一个信封。

秘书迟疑地看着手中的信。

是我和我负责组阁的整个政府的辞职信,与其等着被人弹劾或者若干年后这件事的真相暴露被人吐唾沫在脸上,还不如早点辞职。

总统微笑着,笑容苍老,而保密局的行动,决不能停止!附注:荣誉厅;爱丽舍宫正厅,通常用于外国元首的接待。

FOUR列车缓缓地停靠在月台边,上校脱去了他的呢子军服,套上了作战夹克,中尉为他扣紧了防弹头盔的卡隼。

汽动车门缓缓打开,上校第一个跳了下去,站在空旷的月台上,面对着这个简陋的临时车站。

他的身后,保密局的精锐们手持突击步枪鱼贯而出,多年的合作训练让他们毫不停息地组成了防御的队形,前排的人手持防弹盾牌,后排的士兵平端着战术武器,他们携带了单兵导弹和掷弹筒,可以毁灭一支装甲机动部队。

武器上的光源把车站照得亮如白昼。

可是他们视野里除了战友没有任何人,他们根本就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车站。

车站用铝合金的板材搭建,简陋得像是工厂的卸货车间,一架中型的龙门吊车横跨在他们的头顶,除此之外就只有月台上孤零零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士兵们惊疑地看着彼此,上校推开自己面前的防弹盾牌走了出去。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中尉紧跟在他身后,地图上没有这个城市,军用地图上显示它是一片等待开发的区域,将在两年内开始建设一个小型卫星城。

我们没有找错地方,上校指着高处,那个牌子说明一切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赶到的时间刚好。

中尉随着他的手指看去,车站上方简约的地名牌——费尔南斯市。

这里能算一个城市?中尉环顾周围,像是一个工厂一类的东西。

看对面就知道。

上校缓缓地走了出去,靠前的防御队形跟随他推进。

他们走近那面十余米高的铝合金墙壁,从唯一的一扇窗户看出去,不远处是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规模似乎并不大,位于一个洼地的中央,远看去结构整饬,城市里所有光源似乎都是打开的,明亮的地光几乎吞噬了星光,也把这座城市照得异常虚幻。

中尉吸了口气,脸部肌肉跳了一下,像是传说中的鬼城。

所有人的感觉都是相同的,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太寂静了,静得令人心惊胆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活的东西生存在这里。

各单位保持警戒,收缩队形不要散开。

上校低声道。

是攻击目标么?中尉压低了声音,那里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也许是都死了。

上校摇头,我们在这里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中尉摇头,尝试过所有的无线电波段了,无法和外界建立联系。

这里存在一个大功率的全频带的无线电通讯干扰,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某种干扰源太强。

是人为的,一种伪装得很好的无线电全屏蔽系统。

我们被封闭在这里了,看来他们不希望有任何消息外传。

上校放大了声音,准备防毒面罩,所有人!在这里无线电通讯系统完全无法使用,他要让自己的声音被3000人听到。

金属摩擦的轻微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防御的队形猛地出现了波动。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们所受的训练令他们足以分辨轻微的响动是否来自自己的队友。

所有光源同时转向一个方向,上百枝突击步枪也指向了同一方向。

上校猛地扬起手,却没有挥下去,士兵们扣紧了扳机,他们的武器都是打开了保险的。

铝合金的护墙上,一扇极为隐蔽的门整个地倒了下去,溅起淡淡的灰尘。

隐藏在后面的人暴露了出来,对方竖着一面防弹盾牌,几枝枪管从防弹盾牌的上方和左右探了出来,指向保密局特别部队的士兵们。

这是完全不成比例的对峙,一方上百枝枪,一方只有隐隐约约的几个人影藏在盾牌后,而强势的一方后面还有数千精锐。

不过人少的一方并不慌乱,在这样炽烈的光源汇聚之下,普通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对。

可是盾牌周围的枪管纹丝不动,持枪的人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心理素质都令人惊叹不已。

士兵们没有开枪,尽管对方表露出敌意,但是他们立刻就发现那些持枪的人只是一些孩子,防弹盾牌没能完全遮挡他们尚未长成的身形。

他们大约十四五岁,是几个男孩,目光警觉,却又冷静漠然,看不出任何的慌乱。

被那些孩子围绕的,却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人。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持武器的人,被一群孩子包围保护着,眼睛里透出惊惧不安的神色。

他用胳膊遮挡着眼睛,不断地尝试眯着眼睛去看这支军队的徽记,不过在炽烈的光源下,他这种努力完全是无效的。

法国保密局特务第一团,哈西莫多上校,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上校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温和。

保密局?保密局的军队为什么会来这里?被孩子们包围的年轻人迟疑地发问。

这不是你们应该问的问题,这里是法国领土,我接受命令在这里执行法国军方的任务,有权要求你们迅速提供你们的身份。

上校冷冷地打量着这些人。

他目光扫过那个不安的年轻人,然后是他身边手持突击步枪的金发男孩,而保持半蹲姿势的男孩则显得壮实异常,他所持的是一柄单手操作的乌兹冲锋枪,那需要很大的臂力操控,本不是孩子可以用的……最后上校和手持防弹盾牌的孩子对视了一眼,他忽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个瘦削的男孩像是一个亚洲人,笔直的黑短发凌乱地披散,一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和上校对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的手里是一柄柯尔特手枪,裸露的手臂很瘦,青筋毕露,他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上校的眉心正中,面对上百枝突击步枪,他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的武器处于劣势而担心。

相反,上校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信心,那个孩子的眼神令他相信,如果他下令开枪,在被乱枪洞穿之前,孩子也会开枪打中自己的眉心。

只需要一颗子弹,有一次扣动扳机的机会,就绝不会失去目标。

上校觉得这个世界像是忽然疯了,从深夜保密局令人不安的行动命令,到标记错误的铁路,再到这个鬼城一样的目的地,还有这帮手持制式武器的男孩。

你们的任务……不是来杀我们?年轻人问。

我们是军队,不是西部牛仔,杀人不是我们的职责,但是你们需要提供自己的身份证明。

太好了,年轻人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我们终于等到了你们,虽然已经晚了。

放下武器,我们现在安全了。

他对那些孩子们说。

他夺过那个黑发孩子手里的防弹盾牌扔在地上,高举双手过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急需救治,你们有随队的医生吗?要快!其中一个孩子身体的状况很不好。

男孩们迟疑了一下,也纷纷抛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

上校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见他们背后的地上放着两具担架,担架上躺着两个人。

黑发的男孩却没有动,他仍旧死死地盯着上校,举枪指着上校的眉心。

他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信任,嘴唇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有种硬得像石头般的顽固。

是头野兽。

上校心里想。

西奥!西奥!放下枪!那不是敌人!伊芙和伊瑞娜需要救治,你还不明白么?年轻人上去扳住黑发孩子的手。

黑发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手里的枪被夺去扔在地下。

可是他只是轻轻甩了一下手臂就摆脱了年轻人,很明显以他的力量和敏捷,那个看起来远比他强壮的年轻人是不可能制住他的。

士兵们小心地围了上去,先是踢开了枪支,然后扭住了这些来路不明的孩子和那个年轻人。

上校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脸颊的肌肉跳了跳,神情骤然紧张起来。

引擎轰鸣声从远处急速地逼近,山地鹰武装直升机巨大的影子几乎是立刻出现在月台的正上方,它悬停在那里,缓缓地下降。

单兵导弹和突击步枪立刻指向空中,这架直升机同样来路不明,漆黑的机身上看不见法国空军的标志,没有无线电通讯,也无从核实来者的身份。

保持警戒!不得开枪!上校仰头看着空中下令。

应该是和我们进行任务对接的官员。

中尉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注意看机身上的标志。

上校眯着眼睛,冷冷地说。

镰刀和沙漏?中尉看清了,黑色机身上,用很贴近黑色的深褐色标记着看似古老的徽记。

是的,这和我得到的这张卡上的花纹是相同的。

上校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了那张磁卡,这种东西的制式不是保密局的,我想可能来自于第三方。

山地鹰刚刚落在地面上,双层螺旋桨还在急速地转动着鼓起呼啸的狂风,一个人影已经打开机舱门跳了出来。

他干练高挑,一身纯黑色的中长风衣,风衣的衣摆在狂风中呼啦啦急振。

他一手抄在口袋里,一手拉紧了领口防止风灌进去,坚毅地走向了上校。

他走近了,上校看见那是一个银灰色头发和瞳孔的中年人,眼睛在灯光汇聚中像是银一般亮。

内森·曼,L.M.A.特权检察官。

男人向着上校伸出了手,哈西莫多上校?哈西莫多·托莫米。

上校冷冷地看了一眼来客,并没有去握他的手,你的名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谁?带着什么样的授权而来?我接到紧急命令带领四个标准团的作战部队在这里集合,并没有指令让我和一个叫做内森·曼的人碰面。

在这个无线电被全屏蔽的地方,我如何相信你。

男人抽回了手,并不介意上校的冷漠,我们预计到了这个问题,我的任何证件此时都不具备说服力,不过无线电屏蔽并不足以隔绝全部的对外联络。

是么?我们还有电话。

从贝尔发明第一部电话机开始,金属导线就是最可靠的电波传输媒介,它不能被屏蔽。

铺设这条铁路的时候,有一组铜线被埋在铁轨下方,男人比了一个手势,上校,请跟我来。

男人引导着上校来到那个简陋的公用电话亭前。

公用电话机?上校皱了皱眉。

整个费尔南斯,有十二部电话被特许使用这组铜线,这部恰好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它是铁路月台上的唯一一部有线电话。

我们想过紧急的时候这可能有用,很不幸,我们的担心应验了。

男人说,他笑了笑,却没法给人任何喜悦的感觉,不用投币的。

他摘下话筒,迅速输入极其复杂的密码,短暂的沉默后,上校听见话机中传来了嘟的准备音。

男人缓慢地输入了一个号码,他似乎是刻意要让上校看清楚。

上校也确实看清楚了,那个号码指向他的直接上级——保密局特种部队的汤姆逊将军,也是从汤姆逊将军那里,他得到了这次任务的紧急命令。

男人把话筒凑在耳边,将军,我是内森·曼,我已经到达,我现在就和哈西莫多上校站在一起,我希望您再次和他确认这次行动。

他把话筒递给了上校。

上校拿着话筒,微微迟疑了一下,贴在了耳朵上。

上校,你的任务是配合曼博士,他对你的指令将和我的命令一样有效。

此外,我们获得授权,可以对一切无法鉴别其身份的目标开火。

电话对面的人停顿了一刻,着重强调,这条指令非常简单,我想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上校。

上校熟悉这个声音,连用词和语序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那属于汤姆逊将军。

唯一的不同,只是他能感觉到一贯冷静的将军此时有明显的焦虑。

我明白,我只有一个问题,上校低声问,谁给予的这项授权?你无需知道是谁,我只能告诉你总统已经签署了我传真给你的那份文件,而我将以个人名义保证我对我在此所说的一切负责。

将军,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战争时期,对于目标不加鉴别地开火,这等同于谋杀!即使从宪法而言,也不可能允许这种行为,保密局的纪律也不会允许您把指挥权授予其他任何代理人,何况这个代理人的身份无法被证明。

这里是军队,宪法在这里不生效。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上校,不必犹豫了,总统府的专员现在就守在我的门外,对我而言,也是没有选择的。

这是一件很特殊的任务,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对待这个任务,请如同对待战争一样。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法兰西,为了共和国。

请相信我,也请相信曼博士,他愿意飞往费尔南斯和你一起执行这个任务,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诚意。

对方是大人物吧?上校这么说着的时候,抬起眼睛直视对面的那个男人,男人也以毫不躲闪的目光回看着他。

(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当然,是大人物。

而他现在应该就站在你的面前。

祝你好运,上校。

将军挂断了电话。

上校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对男人点了点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任务,曼博士。

我将服从你,你是大人物,我的上司这么告诉我。

大人物?这是个笑话吧?男人面无表情,一个大人物会被派到这里来么?执行一项没有选择的任务?上校挂上了话筒,请指示我们任务。

很简单,保卫这个车站,对试图夺取它的所有人作战。

男人低声说,他们一定会来的,因为这是逃离这里的最大机会。

你是说这座城市里还有人?有,但是不多了。

绝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死去,我们来得已经晚了。

那么,上校问,我们有多少敌人?这里有四个全副武装的标准团,一共3650人,算上我。

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敌人。

250人,或者更少,但是绝对不会多于这个数字。

250人?上校不相信这个数字,对付这样一个数字的敌人调动如此之多的军队,简直是个笑话。

但都是真正的敌人,做好准备,对于他们而言,一道被撕裂的防线相当于屠宰场,男人紧紧地盯着上校的眼睛,所以请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唯一的战略,是在防线被冲破前用重武器给予压倒性的攻击,不必吝惜子弹,否则你们就是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意思是说我们只能在死和开枪之间二选一?我想是的。

难怪汤姆逊将军说这就是战争。

男人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失礼。

他转身面对那些孩子们,孩子们从他出现的第一刻起目光就不曾离开他。

双方对视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站得笔直,围绕他们的士兵感觉到了这些人目光中的郑重。

亮得刺眼的光照中,孩子们从高到矮默默地排队,他们中有的人穿着类似军服的贴身制服,有的人则穿上了防弹背心,而那个黑发的东方男孩,他仅仅穿着医院里派发给病人的那种白色棉衣,这件宽大的袍子罩在他的身上,被风吹着,显出他袍子下瘦骨嶙峋的身形。

而每个孩子都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绷紧了面颊,这让士兵们想起了他们接受检阅的场景。

男人猛地立正,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辛苦你们了!孩子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以军礼回敬,强悍有力的动作让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看见你们还活着,真是由衷地高兴。

男人低声说。

带领孩子们的年轻人近前,我们尽了全部的努力,但是只带出这些人,两个女孩受伤了。

其他的人……他们大概已经疯了。

我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我在飞机上查阅了费尔南斯城内所设置的监视器记录。

不是你们的失职,因为你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男人上去握紧了他的手。

年轻人虚弱地笑了,可是……莫可名状的悲戚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他低头下去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片山,谢谢你。

男人上去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拍击他的后背。

他挥了挥手,指示孩子们进入山地鹰的机舱。

孩子们排列成对,踏着整齐的步伐登机,那个黑发的东方男孩走在最后,他低头看着地面。

上校注视着他,看见细细的血线从他袍子的袖口里缓缓地流了下来,而这个孩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西奥,我的孩子,男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你还好么?男孩猛地立正站住,目视前方,我没有事,只是小伤。

真高兴看见你平安无事。

男人笑笑,飞机上有医生,要听医生的。

明白!男孩清晰有力地回答,还有伊瑞娜,她也受了伤,她晕过去了。

一起冲出来的时候被大口径枪弹击中,多亏穿了防弹衣,不过受的冲击还是太大。

她也会没事的,男人微微顿了一下,伊芙呢?男孩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们……想杀死她。

你保护了她么?男孩点了点头。

男人再次微笑,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相信你会做到,所以来的路上我并不担心。

男孩走向了机舱,两具担架跟在他身后,上校看清楚了,那上面是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们的脸色都是失血般的苍白,安静得如同入睡。

她们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乍一看像是孪生的姐妹。

担架上了飞机,男孩却站住了,他回过头来,他们把我们看成敌人了……为什么?男人微微叹了一口气,西奥,被看做敌人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选择不同的道路,所以一定会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这只是早晚的事情。

坚定你自己的信念,那就足够。

博士……西奥,走吧。

剩下的事情,不是你能够解决得了的。

男人低声说。

他和男孩远远地对视,沉默了很久,他站直了,立正行军礼。

男孩同样立正行军礼,转身走向了直升机。

年轻人留下了,他和黑风衣的男人并肩走到了上校面前。

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沉默了一会儿。

上校,你有权射杀一切无法判断其身份的目标,保护这个车站。

男人说,最后一次确认行动目标,清楚了么?再清楚不过。

片山,跟我一起来。

男人扭头对年轻人说。

他们一起走到电话亭的旁边,男人摘下话筒,插入一张黑色的磁卡,再次输入了复杂的密码。

看起来这是一台终端?上校跟在他们身后。

是,其实它足够控制这座城市的一切,是个诡秘的设计吧?男人说。

但是看起来很好用。

上校点头。

男人的手按在按键1上,停顿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年轻人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博士,他们会不会还在等待我们去谈判?年轻人略略有些迟疑。

我们不能谈判,男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容拒绝,我没有得到这样的授权。

那……让我来吧。

年轻人低声说,这些事情,本该由技术人员来完成的。

男人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年轻人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然后狠狠地按下了电话上的1键。

他一路按了下去,士兵们中间隐隐地骚动起来,每一次年轻人按键,远处那个明亮如昼的城市就有一块忽然黑了下去,自东而西,一个又一个的区域失去了电力供应。

龙巴尔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摸索着突击步枪检查枪机。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在战场上得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当这个城市的灯光熄灭,它却忽然活了过来。

龙巴尔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发出低低的叫声。

可实际上他什么声音都没听见,那座城市安静地躺在黑暗中,仿佛一座死城。

年轻人的手无力地垂下,像是十次按键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一区到十区,各区的电源全部被切断,连带着还有供水、煤气和紧急维生系统,他们应该明白我们的用意了。

很好。

男人转向上校,那么请你的士兵们开始铺设若干条防线,你们只需要坚持到凌晨6点,到那时候任务就完成了。

里面的是吸血鬼么?上校问,随着日出失去战斗力。

太阳影响不了他们,但是他们的活跃周期只能支持到凌晨6点。

男人说。

很好。

上校点了点头,那么祝你路上顺利。

不,男人缓缓地摇头,我不会离开,离开的是我的助手,作为L.M.A.的特权检察官,我负有其他的任务,我将会在这里和你们并肩作战。

博士……年轻人的脸色苍白。

男人低头笑笑,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不是么,片山?他挥了挥手,登机吧,很快你就会在巴黎降落,一切都会变好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默默地行礼。

很明显他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行礼的时候他的手依然在抖个不休。

之后,他转身走向飞机。

男人笑笑,解开风衣的几粒扣子,伸手进去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大口径的伯莱塔军用手枪。

只带着这样的装备?上校淡淡地说,像是带着点嘲讽。

手枪最大的用途是自杀。

男人笑。

年轻人忽然转身走了回来,博士,我可以代替你留下!男人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片山,你是文职人员。

而如果这件事不能有个完美的解决,即便我回到巴黎,也必须面对内部质询。

我不想看那些人的脸色。

博士,年轻人低声说,我们不是怀有伟大的目标么?是啊,我们怀有伟大的目标。

我曾经读过中国的史典《新唐书》,说李世民在玄武门杀死了和他敌对的兄弟,他要入宫告诉他当皇帝的父亲这件事,但是又担心被父亲在震怒下杀死。

这时候他的属下尉迟敬德先生说不如由他入宫禀报。

当时李世民的封号是秦王,尉迟敬德说,‘宁死敬德,不死秦王’。

年轻人白皙的脸上满是郑重。

男人皱了皱眉,片山……年轻人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忽然变得中气十足,博士,宁死敬德,不死秦王!我们依然怀有伟大的目标!上校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苦笑,他觉得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是两个疯子,而这个场景像是一幕滑稽的舞台剧。

但是他笑不出来,年轻人的眉宇中有股强大的气场,和他虚弱的样子全然不相称。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他提着枪,风吹起他的风衣。

是啊,他终于抬头笑了笑,我们依然怀有伟大的目标。

他上去用力地拥抱年轻人,片山,期待你平安归来。

我尽最大的努力!年轻人回答。

男人走向了直升机,舱门在他身后关闭,一直没有停止旋转的螺旋桨骤然加速,山地鹰呼啸着升入天空。

上校走到年轻人的身边,和他一起仰望夜幕里远去的直升机,离开的那位先生是你的上司?还真是严苛的人。

其实未必有多严苛,年轻人看着他笑笑,只是和我一样有不切实际的梦想。

开始设置防线吧,他说,第一波攻击不会让我们等很久,防线之间最好留些距离。

这个我们是专业的。

上校面无表情。

FIVE狂奔中的吉普忽然熄火了,刚才还像野马般的车失去了动力,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轮胎卡在一块岩石上停住了。

怎么了?后座上的中年人焦急地跳下车,我们距离费尔南斯只剩12公里左右了,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熄火!驾驶员和随车保护的两人也一起跳下车来。

驾驶员摇头,不知道,希望不是没有油了,我们出发前已经来不及加油。

赶快检查!中年人命令,如果真的没有油了,我们必须跋涉12公里。

还来得及么?驾驶员问。

无论如何都只能赌。

驾驶员打开了油箱的盖子,凑上去闻了闻,微微摇头。

他从车上取下一张报纸,搓成纸捻从油箱口慢慢地探进去又抽出来。

就着月光,他凑上去仔细地看着那条纸捻。

还有油么?是不是发动机的问题?中年人的话里明显透着焦急不安,他也凑上去看。

他忽然僵住了,他弯下腰的瞬间,感觉到背后被冷硬的东西抵住了。

他毫不怀疑那是一柄手枪的枪管。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半扭过头去,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那是护送他到这里的两个人之一。

而另一个人持枪站在两米开外,遥遥地指着他的头。

刚才还在检查油箱的驾驶员站了起来,迅速地从中年人衣服里缴去了他的配枪。

为什么?中年人的声音干涩。

特权检察官曼博士的命令,驾驶员微微摇头,您现在赶去无济于事,只能把自己毁掉。

很抱歉,执行官鲍尔吉先生,如果你试图逃走,我们会开枪。

中年人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透出绝望的灰色。

枪声如雷一般打破了荒原上的寂静,而后无数爆烮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一张雷霆的大网在远处的山谷里张开。

四个人一同凝望枪声传来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有一闪而逝的光亮。

已经开始了,鲍尔吉先生。

驾驶员低声说。

上校笔直地站在月台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并没有令他表现出丝毫的畏惧。

枪声和10分钟之前相比已经逼近了许多,对方在朝他的第二道防线冲击,这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一道防线。

上校现在距离第二道防线有大约1200米,他瞥了一眼自己头盔边的麦克风,却知道再也无法用这个东西联系上自己的士兵们。

年轻人则始终站在那个简陋的电话亭边,拿着听筒,不停地尝试拨号。

中尉狂奔着冲进车站,太快了!太快了!甚至都来不及开枪!他眼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放声大吼。

镇静!上校不动声色,第三团的防线怎么样了?没有了!没有了!全垮了!中尉大喊,他们有重武器!火箭筒、狙击步枪、单兵导弹,一切我们有的他们都有!上校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他转向年轻人,你们,L.M.A.,或者其他的什么名字,到底在这个城市里准备了什么东西?一支装备超强的武装力量,他们攻占了城里的军火库。

年轻人说。

上校思考了片刻,通知第二团,准备使用催泪弹!全部发射出去!他转向年轻人,你们也准备了防毒面罩给这支军队么?年轻人点头,应有尽有,只能祈祷他们没有随身携带……河水哗哗地流动,反射细碎的月光。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中年人双手被捆缚在身后,坐在吉普的后座上,驾驶员在一旁以手枪指着他的太阳穴。

中年人像是失去了意识那样沉默着,纹丝不动。

风吹来一阵阵的寒冷,荒原上浓密的杂草翻着波浪。

两名警卫持枪在吉普不远的地方戒备,眺望着远处枪火闪亮的地方。

开始多久了?其中一个人问。

大约45分钟。

另一人看了看表。

法国军队可以解决问题么?很难说。

两个人沉默起来。

第一个人忽然回头看了看远处吉普上的中年人,即使这样他也无法避开内部质询吧?那是最高委员会的事。

第二个人说。

他忽然扭头,有声音!然后猛地贴上了同伴的背,他的同伴也在同一时间平端手枪扫过圆弧向着周围瞄准,搜寻目标。

这里亮度不高,不过受过良好训练的人,借着月光足以瞄准目标。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的枪声、风吹动荒草的声音和流水的哗哗声。

是蛇?还是野鼠什么的?第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东西穿过草丛。

这里是受到氢弹爆炸波及的无人区,没有任何动物,只有草!第二个人声音严厉低沉。

远处看守中年人的驾驶员也从同伴的举动中意识到了危险,他拉栓上膛,全身肌肉绷紧,一触即发。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可疑的目标出现,这里视野开阔,一切都无从遁形,而放眼所及只有起伏的荒草地。

吉普上的中年人忽然也抬起头来,紧张地环顾四周。

我们向车边靠近!一个警卫低声说。

好!两个人背靠着背,像是黏在一起那样缓慢地移动,一步一步踩着柔软的草地。

其中一人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异样,他觉得自己踩到的不是地面,他不假思索地要跳起来,脚上却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嘶哑地大吼起来。

他低头看去,惊见一柄黑色的军用匕首刺穿了他的脚面!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脚,他刚才是踩在了这只瘦削苍白的手上!影子如猎豹那样从草丛里忽然跃起,他细瘦却敏捷,动作快得目光也无法捕捉。

也只有他那样细瘦的、还未长成的身体可以藏在长草里,如同蛇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到警卫们的脚下。

他一脚踩在匕首上,把那名警卫的脚钉死在土地里,跟着飞起一脚踢在了另外一人的喉结上,这一脚轻而易举地踢碎了警卫的喉骨。

那个影子继续上前,搂住警卫的脖子用力一拧,结束了他的生命。

枪声响起,被刺伤脚背的警卫连续地扫射近在咫尺的目标,可是已经迟了,影子矮身拔出匕首,上撩一刀,切断了警卫的喉管。

两具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倒下,影子已经闪电一般向着吉普的方向冲刺。

他矮下身子,喉间发出咝咝的声音,驾驶员面对着他,似乎觉得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不属于人类的光。

驾驶员连续地开枪,他手中是一柄可以连射的乌兹战斗手枪,一分钟足以射出八百发子弹。

密集的弹道在空气里布下了一张网,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点点的火花,可是黑影的速度太快,他仿佛可以预料到子弹射来的方位,而采用扭曲的路线前进,子弹往往在跟他距离不过十几厘米的地方擦过。

驾驶员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裂开,但是他强作镇静,他是军人中的精锐,明白只要一颗子弹击中目标,就可以结束现在的困境,而敌人距离他还有大约20米。

他停了下来,眯起眼睛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影子,而后忽地抬手射击!这一次他已经把射击模式切换为单发,只有一颗子弹出膛,但是影子应声倒下,按着肩膀滚向一边。

驾驶员松了一口气,明白自己已经取胜,他采用了正确的战术,敌人之前之所以能够躲避他的子弹,是根据他扫射时连续的弹道变化,而当他停止射击,下一发子弹的来路就无可推测。

驾驶员踏上一步,准备再次开枪,他不想给对方任何反抗的机会。

一直待在吉普后座上的中年人此时忽然跃起,其身手仍然像年轻人那样敏捷,他在空中以膝盖击中了驾驶员的下巴,这沉重的一击足以打落驾驶员大部分牙齿。

驾驶员歪歪斜斜地倒地,被这忽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失去了意识。

中年人落地,不急于解开自己双臂的束缚,却是瞪大了眼睛,大声地向着那个黑影呼喊:是谁?是谁?黑影按着受伤的肩膀,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弯腰沉重地喘息着,就像是受伤的恶狼面对夺食的对手。

两人对峙了短短的一瞬,影子忽地发力,再次突进,他直取躺在地下的驾驶员。

不!中年人咆哮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黑影一击得手,立即退开。

驾驶员喉咙里喷涌出血泉,已经无法救治。

那伤口来自黑影手中一柄极短的小刀,短得可以用他的手来遮盖,而借着这柄刀刃不过几英寸的袖珍刀,黑影的刺击却凶暴得令人战栗,整柄刀从驾驶员的喉咙里没入,又从脖子后被抽出来拿走,留下了一个对穿的巨大伤口!伊……恩……是你?中年人的声音颤抖,为什么杀死他?他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黑影依然弯着腰,沉重地呼吸,他手里持着那柄极短的小刀,刀刃上缓缓滴落着鲜血。

你疯了么?中年人大吼,他们以为你们是杀人的机器,可是你们不是!放下刀!放下!黑影摇头,他的声音嘶哑扭曲,我不杀死他们,他们就反过来杀死我们!你为什么来这里?父亲?你为什么来?你也是和他们一样来杀我们的么?中年人退了一步,不是!那你是来救我们的?黑影的声音透着悲伤和绝望,他仿佛在疼痛中哀嚎那般大喊,你敢说你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这是阴谋!在我们出生之时就有的阴谋!因为我们是不完整的!是不是?中年人再退了一步,他的脚步虚浮无力,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最初的计划……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想要强攻下火车站逃走!他们打开了军火库!等到凌晨6点我们就只能任凭宰杀!我不想杀人,我不想!黑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所以我说我们可以走水路,我们可以沿着河逃走,他们都不相信我。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痛苦地扭曲着,你等在这里,你等在这里是为了杀我们的!是不是这样,父亲?你知道这条路,你曾经带我来这里划过船。

两个人对视,月光照在黑影的脸上,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却狰狞而绝望。

不是。

中年人摇头,踏上一步。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伊恩!伊恩!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这个样子!这样子的我是来杀你们的么?中年人咆哮起来,我是来救你们的!我是你们的父亲!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他的神情依旧警觉,而当他看清了中年人身上的捆缚,目光里的凶狠才开始一点点淡去。

我们已经没有用了,是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所以我们要死,是这样么?不是!中年人用尽全身力量摇头,是谁对你们这么说的?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计划,也从不认为我的学生们是没有用的。

我们有用是因为我们是试验品!孩子大哭起来,我们不是完整的!我们只是试验品!没有人是试验品!中年人继续逼近,你是人!伊恩!你是人!人不是试验品!孩子呆呆地看着他,摇头,他持刀的手在颤抖,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不要逼我!我是来……中年人的话到这里忽地终止。

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膀,像是火热的烙铁。

他跌跌撞撞地前进一步,倒在地下,倒在了孩子的脚下。

远处那个喉咙被切断的警卫用最后的力量举着手枪,瞄准孩子,还想努力再射出一发子弹,可是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的手终于无力地摔了下去。

孩子愣了一下,提刀就要扑过去。

可是他的脚踝被人用力握住了。

孩子看向自己的脚下,中年人用力地抬起头,伊恩……不要再杀人了……两双眼睛隔得如此之近,孩子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迷惘。

他们也是人,和你一样,伊恩。

神不曾教你攻占一片国土,神已应许了你的土地。

中年人竭力保持自己声音的平静,走吧!走!记得我告诉你们的话么?他的呼吸因为重伤而急促,我岂没有吩咐你吗?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

这句话仿佛带着巨大的力量,孩子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坐在地下。

中年人爬过去,以手轻轻抚摩他的头顶,他用被捆缚着的手从裤子口袋里艰难地掏出一个蓝色的小药瓶,扔在孩子的脚下。

孩子看着那个药瓶,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缓缓地伸出手去,紧紧攥住了那个瓶子。

有了这个就不必害怕,你不会在凌晨6点失去活力。

穿越这个荒野,总能找到逃生的路的……中年人喘息着,伸手抚摩他凌乱的黑发,去吧,孩子,不要回头。

孩子依旧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远方枪火闪亮的地方,目光迷惘。

去吧!伊恩!中年人忽然咆哮起来,总是有路的!孩子悚然清醒过来,看见中年人的瞳子亮得像是在燃烧。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忽然转身狂奔起来。

即将没入夜色之前,他转身和中年人最后一次对视,中年人微微地点头。

孩子像是野兽一样扑入了河水,被流水带走。

中年人疲惫地趴在地下。

SIX流弹已经可以击穿铝合金护墙了。

上校的目光扫过那些弹孔,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突破第二团的防线。

月台上还有他亲自带领的第一团,但是他不知道对方的伤亡情况,没有无线电,他无法掌握最前线的消息。

迄今他还没有见过一个敌人,而他的防线已经节节崩溃。

通往城里的那组铜线被切断了,我们必须想办法重新接上。

名叫片山的年轻人来到上校的身边,焦急不安,上校,我需要你的人协助我。

够了!中尉在恐惧中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不要再提什么要求!这样下去我们全部的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们必须放弃这个火车站,我们应该立刻撤掉防线后退!上校挥手制止了中尉,他看着年轻人,那组铜线有那么重要?我们如何能够再接上它?最大可能是有一个用于检修的线路中继站被摧毁了,我相信他们还不知道这组铜线的存在,只要有一个小队能够夺回中继站,把线头接上就可以扭转乾坤。

明白了。

上校点头,那个中继站的位置在哪里?距离这里大约1000米,有个半米高,像是变压器室的铁柜暴露在地面上的就是。

上校!中尉大吼,我们不能听他们的!也不必接受他们的命令!最前端的防线现在距离这里只有600米了,我们连防守都无力,怎么可能去进攻拼杀?我们应该撤离!撤离!没有用,这样回去我们每个人都将上军事法庭。

上校依旧冷静,中尉,你在前面的防线看到了敌人的样子么?中尉摇头。

我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看不见敌人,防线却被一再地撕破,这种敌人无论他们是些什么东西,吸血鬼或者……孩子……他深深地看了年轻人一眼,都不该存在于世界上,我现在明白上头调动我们的原因了。

龙巴尔少尉!上校转向身后,带你部下的20个人,接上那个线头,距离这里大约1000米。

龙巴尔出列,对着自己的部下挥了挥突击步枪,20个人跟上了他。

中士勒梅尔跟在龙巴尔少尉的身后,他们从东北方向脱离了自己的防线,进入战场。

他所见的是一片火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着了,那是凝固汽油弹造成的大规模焚烧,空气里的氧气似乎都被抽空了,如果不是带着氧气面罩,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前进半步。

汽油弹是保密局特种部队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之一,已经在这场惨烈的战役中被采用了。

勒梅尔迄今还没有看见任何一个敌人的脸,经过第二团的防线时,他看见士兵们用突击步枪和重型机枪漫无目标地扫射,把数以吨计的子弹投向战场。

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却只是偶尔传来狙击步枪低微的声音,而他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击中。

防线就是这样被击破的么?勒梅尔想。

大口径狙击步枪令他觉得浑身战栗,这种枪打到人身上,正面是个不大的弹孔,背后子弹穿出来的伤口却像是被炮火炸烂似的,有脸盆大的创口,救治都来不及。

幸运的是中继站并不在双方火力冲突的中央地带,而是偏北,所以狙击步枪的子弹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也看不到任何敌人。

他们借助地形掩护,成功地逼近了目标。

龙巴尔少尉蹲在一个自然隆起的土包后,抬头看了一眼大约150米外的铁皮柜子。

它被半埋在地下,正冒着细微的电火光,看上去它是被子弹撕开了外面一侧的铁皮。

接上线头,剩下的不是我们的事。

龙巴尔摘下氧气面罩,说了一句话,又迅速套上。

所有人一齐点头,他们必须从所有掩蔽后冲出去才能到达中继站,因为那个中继站恰好在开阔地带的中央。

勒梅尔吞了一口唾沫,觉得内衣都汗湿了。

龙巴尔猛地站了起来,率先迈步冲了过去,所有人都跟在他背后。

150米!100米!50米!30米!10米!勒梅尔准备从腰带中的工具包里取绝缘工具。

这时几个黑影从火焰中闪现!勒梅尔第一次看见这样快的移动速度和这样凶猛的进攻,却不是他所担心的狙击枪弹,而是锋利的劈刀。

从火焰后面忽然闪出来的几个人影手中提着的是勒梅尔从未见过的直刃劈刀,他们并没有戴氧气面罩,可是他们在这个严重缺氧的环境中依然活动自如。

这是一个埋伏,他们早已发现了这支队伍,从而躲在一个燃烧的隔离障后。

勒梅尔眼睁睁地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一名上士被一刀砍下了头颅,血哗哗地喷涌出去,没头的身躯倒在一旁的火堆里。

勒梅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的作战服领口有特别保护脖子的钛合金钢衬,可是这也无法抵挡那把劈刀的一击。

士兵们同时停下向着那些跳跃的黑影开枪,密集的枪弹中,黑影们曲折移动,快得根本不像人类的速度。

交叉的弹道无法锁住他们的进攻路线,领头的黑影敏捷地撞进一名中士的怀里,而后闪电般跳开。

中士的心脏处崩出的血喷射到三米开外,身子无力地倒下。

后退!龙巴尔一把摘去氧气面罩,放声大吼。

可是对手的速度太快了,子弹也无法追上这些敌人。

黑影们快得像是百米赛跑的世界冠军,他们在士兵们背后挥动劈刀,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勒梅尔一回头,看见高大魁梧的龙巴尔中尉翻着白眼,把他压在下面。

滚烫的血洒在勒梅尔的氧气面罩上,随后一刀从龙巴尔的背后刺下,连带着刺入了勒梅尔的小腹。

至此这支小队的所有人再也没有一个站着,黑影们从尸体上跃过,向着下一个战场推进。

此时的月台上,上校沉默地扫了一眼自己的部下们。

年轻人在电话亭旁不断地拨号,而话筒里没有信号音。

还没有恢复,他们能成功么?年轻人问。

这是一个概率事件。

上校笑笑。

难得现在还能看见有人笑。

年轻人说,他的声音微微哆嗦。

我是个老兵,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

上校整理自己的装备,我的士兵们已经所剩不多,在我们的火车经过弗兰蒂斯北站的岔路之后,工兵已经开始拆毁铁轨。

现在我们无从撤退,因为早已没有退路。

要么取胜,要么便战死是么?年轻人仰头看着他,真冷静啊,上校,参加过第三次全面战争吧?是啊,那时候侥幸活下来了,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这条命赔上,就和过去的战友们扯平了。

眼看着离退役的日子越来越近,以为能逃过这一劫,谁想到还是来了。

上校用手紧紧按住伯莱塔的枪机上膛,准备启用你们的后备方案吧,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准备。

愣了一会儿,年轻人点头,跟你合作真是愉快,还没请教名字。

哈西莫多·托莫米,法国保密局特别陆军师第一团上校,上校说到这里换了日文,日文里是桥本友三,但国籍是法兰西。

居然都是日裔,本以为您是中国人呢,卡塔亚玛·尤凯,年轻人说,日文里是片山龙介。

我生在法国,从未到过日本。

上校说。

真可惜了,那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呢。

片山说。

带着防弹盾牌的士兵们和上校一起进入第一团最后的防线,年轻人拿起话筒凑在耳边,里边依然没有信号音。

在另一个战场,勒梅尔用力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龙巴尔少尉推开。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可是那一刀很不巧地切断了他腹部的氧气管。

他抢过少尉的氧气面罩呼吸了几口,再重新套在少尉的脸上。

他的腹部受伤不重,但是看起来令人惊恐,勒梅尔用力按着创口,觉得若不按着它,肠子便会流出来。

他用另一只胳膊撑住身子,爬向10米外的中继站。

这10米的距离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躺在地下用尽全力踢了几脚,把扭曲了的铁门踹开,暴露出里面复杂的布线。

那两股无色绝缘体包裹的铜线显然断掉了,勒梅尔用钳子将铜线外的绝缘层剥去,单手把两股铜线拧在一起,幸运的是线路上没有带着高压,看来只是数据线。

做完了这一切,他又喘息着爬回龙巴尔少尉的身边,以手试探他的呼吸。

他感觉到微弱的气吸,心里觉得好受了很多。

其他的人都死了,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勒梅尔就知道自己无须再尝试什么。

他一手按着腹部,一手努力地扯住龙巴尔少尉的军服,要把他从这片大火里拖出去。

勒梅尔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他提醒自己必须记得过一阵子去吸一口氧气,否则他会被闷死。

他看向前方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不确定剩下的距离还有多少米,也许是10米,也许是100米。

他妈的你放开我!一只大手无力地打在他身上。

勒梅尔回头,看见龙巴尔少尉那双眼睛睁开了。

我完成任务了,我接上那组线了。

勒梅尔艰难地说。

还接什么线?龙巴尔声音嘶哑地呵斥,那是控制自毁系统的线路,你不明白?我们服役于保密局,不完成任务回去也得上军事法庭。

勒梅尔不理他,用力地再次把他往前拉动。

你这个蠢货,理解战场,告诉过你的。

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啊,那份该死的保密协议是我帮你签的,你没有落笔。

你逃了,请一个好律师就可以摆平军队那帮想起诉你的饭桶,你怎么不明白呢?龙巴尔瞪大眼睛,异常愤怒。

勒梅尔回头,恍然大悟似的看着自己的上司。

他没有说什么,扭过头去继续拉着龙巴尔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挪动。

而他没有看见在自己的背后,一个满脸鲜血的孩子提着一柄直刃长刀,脚步无声地向他们逼近。

龙巴尔闭上了眼睛。

1000多米外的电话亭。

话筒里终于传来了清晰的信号音,片山把话筒抱在怀里,狂喜道:谢天谢地。

SEVEN巴黎。

山地鹰在广场上降落,不远的地方灯火通明,成千上万人聚集在广场上,等待着圣诞夜十二点整的欢呼。

探照灯的光束在天空中扫着巨大的扇形,艾菲尔铁塔被灯光打成了鲜亮耀眼的金色。

机舱门打开,黑风衣的男人第一个跳下飞机。

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停在那里等候,还有亮着急救灯却悄无声息的救护车。

医生们涌入直升机,男人默默地走向轿车。

轿车旁西装笔挺的人等待着他。

检察官内森·曼先生,片山的电话,通过鲁纳斯转接过来的,他希望和你对话。

轿车旁的人面无表情,递过了移动电话。

男人朝对方点了点头。

应该是最后的电话了。

轿车旁的人说。

我明白。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电话凑在耳边,片山。

博士,他们就要来了,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

电话里传出低低的声音,背景声十分空旷,隐隐约约地似乎有脚步声在回荡。

片山,你不能慌乱,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做出选择,对于任何人都不容易。

只能依靠你的意志。

男人说。

博士,你知道,片山似乎在笑,他的喘气声异常粗重,我喜欢老电影,我记得有部四十多年前的老片子,说一些人生活在一个计算机控制的世界里,他们拥有特殊的能力,接一个电话,就能变成电子流沿着电线流走。

现在真想拥有这种能力,想到死神是这样跟着脚步声慢慢地来,真是可怕。

片山!不要出声,他们中有人的听觉极度敏锐,任何轻微的声音都会被发现!我知道,但是请让我把话说完。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我在听。

我大概是这里的最后一个人了,哈西莫多上校和他的部下已经全部阵亡。

我有一个问题,很想知道答案。

你说。

如果哈西莫多上校后面跟着的工兵部已经拆毁了铁道,那么守住这个火车站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没有药物,六个小时后他们一定会失去活力,那时候我们就有绝对的胜算。

为什么要派出哈西莫多上校?片山说,是因为必须杀死他们么?这才是最高委员会真正的决定。

是的,首要保证的是没有一个活体流到我们之外的人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我们并不想失去费尔南斯,它是我们费尽心血建立的基地。

所以第一选择是保住费尔南斯,而抹掉反叛的活体,如果不能,则连费尔南斯一起抹掉。

男人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丝毫的起伏。

这是屠杀啊!可以这么说,所以我本来宁愿亲自动手。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可是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L.M.A.的正义。

片山轻声说,博士,因为你曾告诉过我你的理想,我可以感觉到你的真诚和热情。

谢谢你的信任,就像你的故乡日本在封建时代的武士们,他们坚信大义。

谢谢你,片山。

男人低声说。

再见。

再见。

费尔南斯火车站,哆嗦的年轻人在孤零零的电话亭里挂上了电话。

渐渐逼近的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忽然停止,而后是锐利的破风声,锋利的金属刃突破电话亭的铝合金外壁,贯穿了年轻人的胸口,而后迅速地抽走。

大片的血溅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

片山龙介没有倒下,他瞪着眼睛,用最后的力量按下了电话上的1键。

东北方向的天空忽然被照亮了,仿若雷霆的巨大响声从远处轰隆隆地传来,地面似乎也在微微地震动。

男人拿着仅剩下盲音的移动电话看向那边,沉默着。

广场上等待庆祝的人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音乐暂停,所有人翘首而望。

但是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发生,也许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地震,或者一场距离很远的大雷暴,防空警报并没有响起。

主持人煽情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音乐再次响起,照在铁塔上的灯光变化为明亮的银白色。

中年人冲上他能找到的最高处,看着远方山谷中腾起的蘑菇云,云柱中闪烁着火红色的光,那朵云像是凝固在那里了,如一个巨大的纪念碑,云下烈火熊熊。

他跪下,用尽全力捶击着地面。

湿漉漉的孩子从水里爬上河岸,望着远方映红天空的大火,已经没有了眼泪。

总统走出爱丽舍宫,他的秘书为他披上了厚重的呢子大衣御寒。

他登上沃尔沃轿车,回首看了一眼古老的宫殿,也许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还真的喜欢这个建筑呢。

轿车滑动,带着已经辞职的总统离去,明天这个消息将出现在所有新闻媒体的醒目位置。

距艾菲尔铁塔不远处,男人口袋中的移动电话响起,他接通了电话。

彭?是你么?费尔南斯的无线电屏蔽发生系统已经被毁了,你现在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了。

男人平静地说。

曼,你是个杀人的魔鬼!你这个疯子!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电话里传来令人绝望的怒吼。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男人挂断了电话。

轿车旁等待的人逼近了男人,博士,可能需要你配合我们一下。

最高委员会不满我这次的行动方式么?男人看着这名特使,神情平静坦然。

特使彬彬有礼而冷漠,对不起,博士,本应由您执行的任务临时更换为助理执行官片山龙介执行,这一点您需要解释。

此外这次的突发性事件对于L.M.A.造成的损失异常惨重,在事实没有弄清楚之前,最高委员会已经决定暂时解除您的权力,请您跟我们回东西伯利亚的总部。

男人拉扯嘴角笑了笑,是不是能这样理解,片山龙介、我和彭·鲍尔吉都是当时主张建设费尔南斯的人,如今这座城市已经被抹掉,而我们本应是随之一起消失的人。

可是我回来了,所以我必须受到处罚?不,最高委员会非常重视您和执行官鲍尔吉的能力和成绩,但是这次的事情,确实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结束。

特使说。

我会跟你走。

谢谢配合。

特使把手铐扣在男人的手腕上。

我不会逃跑。

男人看着手铐,面无表情。

这是纪律。

特使说。

此时医生们带着幸存的孩子从不远处经过,男人以风衣袖子遮掩了手铐,回头对那个黑发的男孩微笑,西奥,要照顾好伊芙和伊瑞娜,经过这一次你就是大人了。

男孩默默地点头。

钻进轿车的最后一刻,远处的钟声传来,无数的焰火在同一瞬间飞上天空,变成五光十色的耀眼光痕。

艾菲尔铁塔下音乐高涨,万人同时欢呼,高挂在半空的彩球裂开,闪光的碎片雨一样缤纷下落。

原来是圣诞节啊。

男人回头,低低地赞叹。

特使把他推了进去,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幕。

EIGHT比利时,布鲁塞尔。

2045年12月25日夜,比利时报业集团印刷厂。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听着音乐剧打瞌睡的老人几乎是愤怒地拾起电话,是谁?现在是圣诞节午夜十二点!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也同样强硬,听着,瓦夫雷,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圣诞夜不情愿地加班,我要知道是否明天我们新的欧洲标准地图就要开始印刷?老人愣了一下,换了略带谄媚的声音,局长先生,您还没有睡下?印刷?或者不印刷?电话对面的人此刻必然是声色俱厉。

是的是的,明天那些地图就将开印,三天内您就可以看到第一批成品了。

我们必须紧急做一下修改。

政区图上有一些新的变化,我刚刚收到的通知,一个刚刚被我们增加到数据库里的卫星城费尔南斯,因为建筑工地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大爆炸,所以这个卫星城的开发规划被取消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得抹掉那座城市,那里以后就只是一片荒地。

天呐,大爆炸?这可糟糕透了!好了,瓦夫雷,别说废话。

北纬48?45度,东经9?35度的规划城市费尔南斯,从今天开始在正式出版审定的欧洲行政区划图上不复存在。

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局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工作是画出正确的地图来!欧洲标准局的局长挂断了电话。

欧洲标准局位于比利时的办公室里,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拾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

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你好,博士,你嘱托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局长的声音谨慎而克制。

电话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博士?局长觉得由心底深处生出些许不安,博士你还在听电话么?对不起,我的心情不是很好。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即将被抹去的,那是我的年轻时代。

谢谢你的协助,局长先生,可惜我现在面临一场内部质询,暂时不能向你表示更多的感谢。

电话被挂断了。

年轻时代?局长狠狠地摔了话筒,你们这些满脑袋狂想的蠢货!比利时报业集团印刷厂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老瓦夫雷的大吼:艾伦!艾伦!起来了!我们得把制版机再打开一下,那帮该死的官僚,他们又有新改动了。

2045年12月28日,这一天,在新出版的欧洲政区地图上,一个名叫费尔南斯的小城被悄无声息地抹掉。

NINE2056年12月3日。

内森·曼坐在漆黑的会议室中,面对着空荡荡的会议桌。

非常罕见的,从1到13的数字全部亮着,这意味着所有的委员都列席了会议。

自L.M.A.成立以来,除了每年的年会外,很少有全部委员齐集的会议。

博士的双手交叠,按在桌面上,轻轻抿着嘴唇,仿佛一尊雕像。

曼,我们已经听完了你的证言。

彭·鲍尔吉已经死去,我们非常遗憾,唯一一个能为你出具证言书的人就这么消失,你在‘费尔南斯事件’中所需承担的责任和所犯下的错误,可能永生都无法被判定了。

13号的数字模块亮了起来,不过也有好消息,我们听完你的陈述,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无法证实的事情就让它被永远封存好了,我们都相信你对于学院和我们伟大目标的忠诚。

谢谢。

博士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我封存文件之前,需最后确认几件重要的事实,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13号温和地说,当然,你应该明白,我们并不希望听见‘是’之外的任何答案。

我将以我的荣誉保证,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很好。

13号说,半成品的活体数一共495件,是么?是!所有活体都是经过基因选择法人工培养的目标物,并且对杨氏酮具有成瘾性,是么?是!在‘费尔南斯事件’的当夜,你获知活体暴动之后,紧急命令毁掉了城内所有杨氏酮的药剂,以限制活体的活动能力。

这是你个人迫于紧急事态的决定,并没有通知委员会,是么?是!当时费尔南斯城内可活动的活体数被估为490件,其中仅有27件未参与暴动,另外有9件存活,最后在助理执行官片山龙介的带领下逃出了费尔南斯,成功地被输送出来。

其余454件皆参与了暴动,并试图逃离费尔南斯,是么?是!其他的活体都在启动自爆装置后被销毁,除了1件在逃,是么?是!你供称活体能够逃脱是因为执行官彭·鲍尔吉私下向他提供了含杨氏酮的药剂,你并不知情,是么?是!代替你启动销毁程序的片山龙介助理执行官是出于主动而非你的个人意愿,是么?是!对于费尔南斯活体暴动的具体原因,你并不知道,是么?是!很好,就这些了。

13号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这份文件将被封存,感谢你的合作,曼。

谢谢你,13。

博士起身,准备退出。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个人的,不知道是否可以回答我?13号的声音在博士背后响起。

请问。

博士停下脚步。

真的不知道活体暴动的原因么?不,博士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他们被我们以基因技术培养为武器,每个人都不会甘心作为武器生存下去。

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或许也会加入那样的军事暴动吧?我也可以猜想到,你是同情他们的。

不,博士缓缓地摇头,为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们需要最强的武器,因此总有一些人会被牺牲掉。

他转身,缓慢而有力地走出了会议室。

在他身后,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

附注:杨氏酮:能惊人地激发人体潜能,但对人体有极强的反噬作用的一种药剂。

精彩未完L.M.A.学院将面临怎样的挑战?存活下来的活体会改变世界的平衡吗?猎犬狐和野狼又将进行怎样的对决?敬请期待《蝴蝶风暴》第二部:《公主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