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警官,请问赵奎海和严家亮的双人牢房在三湾口监狱的什么位置?站在我面前的是陆德明,三湾口监狱当天夜里执勤狱警的队长。
他有一个硕大的肚子,一张胖乎乎的宽脸,似乎很老实。
他有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但是我还是强迫我自己不眨眼的盯着他,因为他眼里闪动的光芒使我想起一只大耗子,很贼,我一眨眼他就会溜走。
三楼西侧3A17号牢房。
陆德明崭新的警服多少给他增加了一点气派,他的回答很缓慢,也很傲慢。
证人席大大高出地面,他低头傲慢的撇了我一眼。
我微笑着看他,眼神柔和而且散乱,我知道他看了一定很惊奇,我相信邹汉年一定提醒过他要小心我对他施加心理上的压力。
然后我微微眯起眼睛,让我的眼神越来越朦胧。
陆德明开始紧张了,他看我的时候越来越多。
因为他看不懂我的表情,他感觉到那种未知的恐惧。
其实不只是他,我相信谁也看不懂。
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我最后的砝码,也可能是我唯一的砝码。
离一楼的杂物间很远吧?我问。
不是很远。
从3A17牢房到杂物间要多长时间?三分钟左右。
据我所知,每层应该有两名狱警一起巡逻,是不是?是的。
他们的的房间是在楼梯的右边是么?是的。
那么,他们当晚在哪里?我凑近了陆德明,在我的注视下,陆德明那对小眼睛一闪一闪,他太胖了,挪动脖子不方便,只能借助转眼珠来逃避我的目光。
我们在执勤的大房间里赌马……赌马?我点点头,我也喜欢,请问那天赢的是四道的黑玫瑰么?不是,是五道的刀锋。
邹汉年没有反对,我轻轻的笑,舌头舔去了牙齿上的碎烟草末。
作为一个狱警,在工作时间赌马是会被取消警官资格的,陆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知道,我们每个星期都赌,有点上瘾了……是么?你在哪匹马身上下的注?黑玫瑰。
我不怀疑他的话,即使他收了黑钱而不干预赵奎海的行动,他也得做点什么事情,赌马是最好的选择,很多狱警赌马。
如果是我,我也会去下一笔赌注,然后等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干。
很有眼光,我就喜欢黑玫瑰那样的西班牙马。
我对着陆德明赞许的点点头,我相信我的演挤不比赵奎海差。
在邹汉年高喊反对的时候,陆德明已经说了我想让他说的话:我也喜欢。
我对格雷森点头致意说:我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询问证人了。
然后我又微微摇头,斜着眼看了陆德明许久才说:陆警官,你所下注的黑玫瑰是一匹纯种英国马而不是西班牙马,当晚您赌马的时候好象心不在焉啊!当知道别人在外面杀人的时候,恐怕没有人能认真的赌马吧?陆德明慌了神,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快速的扫向邹汉年。
犯罪嫌疑人是怎么得知江年宝告密的?我不知道!严家亮是怎么得到钥匙的?我不知道!犯罪的凶器是怎样进入监狱的?我不知道!在我急速的提问中,陆德明汗如雨下。
我刻意提高声调,加快语速,让陆德明在慌乱中随着我的节奏回答问题。
他准备的答案根本不起作用了,他只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阻拦警官进入监狱逮捕犯人?我不知道……陆德明忽然意识到他说错了,那双小眼睛愣愣的看着我,一挤一挤的。
一片寂静里,陆德明的声音颤抖着:保护监狱和犯人的人身安全是我的工作……我还以为陆先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原来陆先生还知道保护犯人的人身安全,当陆先生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你的犯人已经死了!我的手拿起那份报告,上面贴着江年宝的照片,我拿着它举到陆德明眼前,几乎摔到了他脸上。
我制止不了自己手上的抖动,我压制着自己的音量,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出自己话语里咆哮的意味。
每当我看到照片上那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和那具失去头颅的尸体,我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强迫自己安静。
最后,我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终于平息了。
我遭到了邹汉年的反对,而且我知道我这一轮的努力失去了效果。
我的失态给陪审团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可惜我忍不住。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得住。
我希望能传唤一位证人,江年宝的儿子江翰先生。
邹汉年对格雷森说。
我的脑子处在混乱中,我正把自己放到陪审团的地位去思考邹汉年和我所提供的两个事实哪一个更可信。
可是邹汉年这样说的时候,我的一切思路都被打断了,他的话象一声焦雷轰在我耳朵边上,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这一着棋完全超出了我的计划。
我设想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证据和证人,可是这样一个证人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
我诧异的看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出现在证人席上,他大约二十多岁,戴着细框的眼镜,白晰文雅,和照片上的那个老人毫无相似之处。
在我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邹汉年已经开始提问江翰了。
江翰很简要的回答着问题,他证实自己的父亲江年宝曾经多次写信到危地马拉,要求他提供隐蔽的地方并和偷渡的蛇头接洽。
他说江年宝曾经屡次提到要向赵奎海敲榨一笔钱,但是遭到赵奎海的拒绝。
他甚至出示了一封署名江年宝的信来证实自己的话。
尊敬的陪审团先生和女士们,基于受害人在个人品德上的不检点,我想我们已经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要向警方告密。
作为黑帮内部的矛盾,这并不奇怪。
足以证明我的当事人在这上面的叙述。
邹汉年稍微鞠躬,微笑着对陪审团说。
我相信他这样说的时候很得意,因为直到我走到他身后一米的地方他才觉察到我的逼近。
他急忙转过身来,他看着我似乎很慌张,不由自主的连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事实上我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个叫江翰的证人身上,我没时间去想他,我说不清我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江翰先生?凝视了那个年轻人很久,我终于开口说。
在我的目光下,他一直想退后,可惜他的周围都围着证人席的栏杆。
是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动听,国语出奇的标准。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了点什么,我停止了提问,靠在证人席上想了十秒钟。
等我再次抬头的时候,我又能微笑了。
江翰先生,你真的是被害人江年宝的儿子?是不是对于江年宝的儿子这个位置,你还有两个竞争者呢?阿依昨天还告诉我找到三个人可能是江年宝的儿子。
阿依现在在哪里呢?我忽然很想她。
邹汉年又一次反对了,不过我并不介意。
我问江翰:你是什么时候移居危地马拉的?1980年,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的本名是叫江翰么?根据你名字的英文翻译,可以有几十种甚至上百种可能。
我以我的人格发誓,我是江年宝的儿子江翰!年轻人说的很坚决。
我笑着摇摇头,沉吟了一会儿。
江翰先生,你在香港的时候居住在哪里?油麻地浅水街2104号。
他回答得很果断,也正确。
能稍微等一会儿么?我说。
我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几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草草的描了描。
我拿起那几张纸走到他面前,把纸一张接一张的展示给他看,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展示完毕后,我把所有的纸片扣下,然后缓缓的问:请问江先生,这几张图画里哪一张是十四年前的油麻地?我得意的看着他左顾右盼,开始挠自己的头发,哼哼唧唧的说不出来。
看着这家伙被我耍弄得团团转,我心里有一种恶意的快感。
他的国语使我想起以前香港人花钱进行国语纠正,那要花一笔不小的钱才能真的纠正好,而且保证以后语音不变形。
而十四年前的油麻地是地道的贫民窟,一个有钱进行语音纠正的人恐怕根本不敢走进荒凉的油麻地,更不要说去那些阴暗的住宅区。
那里有卖淫,有赌博,有毒品交易,还有杀人。
第二张。
他终于说。
我把第二张图画亮给大家看。
当学生的时候没有钱,我在海滨作过很长时间的素描,卖给游人赚几个小钱,我相信我的笔依然很准确。
这是英国七十年代末典型的低价住宅区,当时在香港也不少。
然后我把大陆的低层楼房住宅图和德国式的乡村住宅都展示给陪审团看,它们之间确实有一点相似。
最后我拿出了一幅画:这就是十四年前的油麻地贫民住宅区,各位有人曾经在那里住过想来不会弄错吧?有一个陪审员点头了:画得很象,我在那里住过,只要在那里住过的人,应该不会搞错。
我笑着来到江翰的面前:江先生,你不会记错了吧?也许你根本就没有在油麻地那样肮脏的区住过!你根本就不是江年宝的儿子!紧急休庭一个小时后重新开庭,我冷笑着看看邹汉年。
我是真的想笑,而且我再也不用装出一脸温文尔雅的微笑。
我得意的笑容应该显得很刻薄,甚至狠毒。
我甚至想一拳打在那个江翰的脸上,打碎他的眼镜,让碎玻璃扎满他文质彬彬的脸。
那种狂然的快意,只有我自己明白。
我几乎已经赢了这一局,虽然赢得很侥幸。
收买证人将使邹汉年失去陪审团的信任,而且这本身也是一项重罪。
我不在乎邹汉年,我想到的是赵奎海,我想他会被判处死刑。
他会恐惧,会哭嚎,或者失魂落魄,被一滩稀泥一样捆上电椅,在一阵5000伏的高压下,在他自己的恐惧中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奇怪的感觉,一个人的死亡使自己如此快乐。
尤其当我想到赵奎海开枪前江年宝的眼睛。
我没有真的看见那双眼睛,可是我觉得那个干瘦的老头子,那双失神的眼睛在看我,一直在看我!我甚至会在夜里惊醒慌张的看着四周,想找到看我的那双眼睛在哪里。
冰凉的夜,那双黑暗里的眼睛。
现在我再一次的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我,我觉得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我,一种激烈的情绪把我包裹起来,我甚至不知道那是痛苦还是快乐。
阿依没有猜错,这就是仇恨!邹汉年的错误在于他想把这个谎话变成事实,所以他费劲心机去修饰每个细节来取信陪审团。
但是谎话永远是谎话,在某些他难以想到的地方永远会有漏洞。
他这一次输得也许一生都想不明白。
可是我又胜得何其艰难?如果不是邹汉年的大意,如果不是那个特殊的原因,我又怎么能猜得出江翰的身份。
仅仅是一个偶然,如果不是这个偶然,或者赵奎海将在一个小时后回到家里,坐在他的豪宅里喝一杯加冰和柠檬的威士忌。
我的心里有点冷,也有点空。
格雷森走上了法官席,他戴上眼睛,环视四周后平静的宣读了陪审团的意见:经过陪审团全体陪审员的讨论,并参阅江翰先生的供词,我们认为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江翰先生提供了伪证。
但是对江翰先生的身份也表示一定的疑问,我们认为审判可以继续进行,但是江翰先生不宜继续作为证人出席。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脸上的肌肉木了起来,我下意识的去改变脸部的表情,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脸在不在动。
我知道他在作伪证,我也让他们看到他在作伪证,可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相信。
格雷森对我说:控方律师,危地马拉当局已经通过电话提供了江先生的一些信息,可是作为移民,江先生的履历并不完整,我们无法确定江先生的身份。
请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停留,让我们继续审判。
我想说我知道他在作伪证,可是没有人会听。
我忽然觉得邹汉年没错,错的是我。
没有真假,我认为是真的的东西,陪审团不认为是真的,无论是因为愚蠢或者被贿赂。
只有他们认为真的东西才是真的。
我想司法女神是不是应该蒙上眼睛,当你知道什么是真实而别人都认为它是虚假的时候,还是蒙上眼睛不要看更好一点吧?如果我是那个真实,我可能会羞于让他们看见自己。
我吐出一口气安静下来。
我想请证人李原警官出庭作证。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