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崭新的黑色巡警制服,李原以很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在证人席上。
头微微扬起而帽沿压得很低。
很年轻的一张脸,脸上的线条崩得紧紧的,一脸的严肃。
其实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紧张,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22岁的李原一年前刚从警察学校毕业,还是个警衔最低的小巡警,没有权势,也没有钱,工作是夜间巡查警员。
那是个最苦也很危险的差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抢劫强奸或者杀人,而一旦冲上去制止,可能就会死在那里。
尤其是在李原巡逻的三湾口监狱附近。
可是就是这个小警员,在当晚的巡逻中听见了枪声后用他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打碎了监狱的大门,独自冲进了三湾口监狱执法。
并且在陆德明等五名狱警的阻拦下,坚持与其对峙五分钟,直到支援的到来后将赵奎海等五名人犯逮捕。
包括我都很难想象他这种举动,他没有什么可以和陆德明他们抗衡的,监狱的事情本来不是他的职司范围,陆德明的警衔远远高于他,是他见到了必须举手敬礼叫阿SIR 的人,他一个人一支枪也不是对方五支枪的对手,要知道当时陆德明已经做出最严厉的警告,说如果他不立即退出监狱,他们就有权以持械私闯监狱而击毙他。
可是这个22岁的小巡警创造了奇迹,他真的逮捕了海龙王,估计这会是黑道上的一大耻辱。
那就是所谓勇敢,一个22岁的小警察那不计后果的勇敢!我相信李原,他的证词是我最有力的反驳,邹汉年他们的编造将在李原的证词下漏洞百出。
李原现在正站在我面前,也许是因为紧张,他紧紧的抿着嘴唇,额头上挂满细密的汗珠。
高大的李原有点象一个老师面前的学生,他在微微的颤抖。
可我不是老师,我想他并不知道他的到来对于我是怎样的安慰。
他一出现,我心里那些烦躁暴乱的情绪忽然都消失了,我忽然感觉到了信心,因为这个小警察的勇气――那个夜晚,他挥着左轮冲进监狱的时候,那种依然年轻的勇气。
李警官,这里你可以摘下帽子。
我说,我想让他放松下来。
我的话似乎吓了李原一跳,他整个人就象一根绷紧的弦。
他猛的低头看向我,有点愣愣的,一双眼睛也没有神采,不象他给我谈案情的时候。
看来法庭对他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警官,作为证人,你只要据实叙述当晚的情形就可以了。
只要是事实,你不用为此承担任何后果,你会得到法律的保护。
我又说。
李原点点头,摘下帽子,没地方放,就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李警官,请问你当晚在三湾口监狱执法的时候,被告赵奎海是不是曾经手持以色列产飞鹰手枪向你做出了射击的姿势?我着重强调了做出射击的姿势这几个词,如果真象赵奎海编造的那样,他从严家亮手里抢枪,那么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曾准备向李原开枪。
李原在执法过程中不但鸣枪示警,而且一直在喊我是警察,他不可能搞错。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李原,等他的回答。
我不想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表现得如此紧张,可是我确实期待着他把曾经对我说的那些话告诉陪审团,这对我太重要了。
足足有半分钟的沉默,那么长的沉默让我心里有一点发冷。
我…我觉得…在先前提供的证据我中犯了一些错误。
李原低低的垂着头,他的声音很低,我几乎觉得是不是只有我能听见。
因为他的声音太低,也因为听见那句话后我的耳朵忽然麻木了。
当时夜很深,我没有看清楚,我当时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可能是赵先生要向我开枪,后来我仔细回忆了当晚的情景,我没有把握,我想…撤回我先前的证词,我也因为我对赵先生抱有…抱有成见而表示抱歉……我从自己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以后,能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我手上的资料。
我亲眼看见李原曾经向我提供的书面证词还在那里,带着他的签名,而它的主人已经翻供了!我不相信,不敢相信!案卷里夹着的照片落在地下,那些是当晚犯罪现场的照片,血和染血的骨肉在地面上溅开不知多远,干枯瘦小的老人趴在地下,好象一条给一棒打死的狗。
黝黑的地面,鲜红的血,勾勒尸体的白线在脖子上凭空画出一个头的影像,可是在黏稠的血泊里,他没有头颅!我几乎是发疯一样把那些照片摆在李原的面前,我说:看这些,看这些,李警官,这不就是当晚你自己看到的情景么?难道这会是假的么?我明白我的话和案情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知道翻着一张又一张照片送到他面前。
李原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抬头,他的头还是低低的垂着。
邹汉年叫了反对,格雷森请我注意自己的提问方式。
我艰难的点头示意,我一张张的拾起那些照片回到自己的桌子旁,我想我的背影也象一条狗,一条给打瘸了腿的狗。
我记不清楚自己又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有混乱。
等我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格雷森说:休庭半小时。
最高法院的走廊上,名流们在保镖的围绕下谈笑,邹汉年在他们中间,笑得很爽朗。
李原一个人站在走廊一角的雕塑旁,靠着旁边的柱子。
他谁也不看,还是低低的垂着头。
我走过名流们的身边,然后走过李原的身旁,走向洗手间。
我走过李原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走向了我,拦在我的路上。
请让开,李警官!我冷冷的说,我忍不住要把心里那股狠劲透露在话里。
律师先生,我…他们打电话到我家……我有父母……李原在我身边低声的说。
我抬头看他,可能我的目光太刺人,他又低下头去。
谁都有父母!我一字一字的说,这一次,我没有笑。
李原终于退后一步,我擦过他的身边。
我知道李原和那些名流们都在看我,可是忽然没有人说话了。
走廊尽头响着我孤零零的脚步声。
我身上的黑袍束缚了我,如果不是它,我或许会一拳打在某个开公司,贩军火,卖毒品的名流脸上。
可是我毕竟还穿着这件律师的黑袍。
我走进洗手间,摘下那顶假发,然后把头放在水下冲了很久。
我抬起头久久的注视镜子里的那个人,他满脸的水,一样在静静的看我。
他一点也不象个律师。
戴上假发,我走出了洗手间,无论如何我都要继续下去,毕竟我还没有输掉一切。
我想请本案嫌疑人之一,严家亮的儿子严松强出庭作证!邹汉年说,他微笑着看了看我。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上了证人席,不过还是个孩子。
很雅致的装束无法掩盖他的身份,他的神情和动作无论如何都更象街头那些未入流的黑社会小弟。
他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的看着四周的人,邹汉年,我,还有他的父亲。
他就是严家亮失踪了将近一个月的儿子严松强,以海龙王的神通,要想找到他并且让他出来说话实在太简单了,其实我也已经想到了这些。
严松强先生,你是严家亮先生的儿子么?严松强点头,邹汉年的助手把严松强的材料送到陪审团和格雷森的手里。
严松强先生,请问你能说说你所知道的你父亲的背景么?邹汉年提问道。
我爸是大圈仔!他老和大圈仔的人在一起。
原来我不知道。
他每个月往家里送钱,有一次忽然特别多,大概有三十万,那个月好象是银行的运炒车给抢了,电视上说是大圈仔做的,后来我才怀疑他是大圈仔的人。
他很少回家,他在外面有好多女人。
给抓了以后偷偷送信来,说是要老妈去看看有没有五叔的消息,五叔是和他在一起的一个老头,我觉得也是大圈仔的。
我爸说很快就能搞到钱了,想从里面出来很容易,让老妈找个地方给他躲两天,很快就能让五叔搞船出去。
老妈不信,去探监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说正在敲赵先生一笔钱,赵先生不肯和他们一起干。
只要多下点功夫,赵先生害怕了就一定会给钱的。
我很惊讶严松强会这么说。
虽然我早就料到严松强会给出对赵奎海有利的证据,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赤裸裸的说:我爸是大圈仔。
说得那样自然。
甚至说到他怀疑他爹和大圈仔的人一起抢劫银行的运炒车,原因是严家亮把钱寄给了他。
我很想问一问他知道不知道他正在把他的亲生父亲捆上电椅。
虽然他的父亲不是个好东西,可是严家亮毕竟是抢了钱给他花。
我也明白邹汉年必然能出示一份银行记录证明某年某月某日严家亮的一个女人存了大概三十万块钱到户头上,来加强效果,甚至严家亮自己很快就会承认自己确实抢过银行的运炒车或者从大圈仔的手里分到过钱,既然他是大圈仔的人,就很好解释为什么赵奎海作为他的雇主反而遭到他的敲诈。
他们父子会齐心协力的给出种种证据,把严家亮自己捆上电椅,这好象很好笑,可我居然笑不出来。
我看见邹汉年走向严家亮问他严松强的证词是不是真实,严家亮含混不清的回答着,答案却是很肯定的。
之所以含混是因为他失魂落魄的看着他的儿子,他的注意力不在邹汉年的身上,他现在不象个木偶,象一条看着小狗的老狗,喘息着看,很可怜。
当我联想到狗的时候,我觉得他和江年宝一样,根本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来这里作证,只请求法庭根据法律公正的裁定我父亲的罪行,不要误判了无辜的人!严松强轻描淡写的说。
无辜的人?谁是无辜的人?赵奎海么?我咧着嘴,无声的笑了。
那根本不是严松强自己的话,可是他背得很好。
在我笑的时候,泪水从严家亮的眼睛里落下来。
我看着他垂下头,不再看他的儿子,默默的流泪。
我忽然觉得我知道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了,那是严家亮卖给赵奎海作大红棍的卖身钱。
现在,他的儿子,以这笔钱作为一个证据要法庭公正的裁定他所谓的罪行。
我很想知道严家亮在想什么,应该是一种心死的感觉吧?严家亮先生,对您儿子的指控您有什么异议么?邹汉年的声音透着古怪的柔和。
没有…没有…我没有异议……他说的都对,都对,都是真的!严家亮贴着被告席的木栏向下滑去,全身的骨头好象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死灰色。
严家亮先生,对你儿子的指控你难道没有异议么?我终于忍不住要说这句话,虽然这句话好象对于我根本就没有用。
严家亮看见了我,他忽然失去了平静,他狂暴的抓着被告席的木栏,双眼通红的盯着我,他用尽全力摇晃着身边的牢笼,歇斯底里的嚎叫着: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异议,他说得对,都是我干的,来杀我吧,杀我啊,杀啊!一阵暴风雨一样的发泄后,他跪倒在被告席里胡乱的说着话:我是大圈仔,我抢了运炒车,我杀了人,是我开的枪,和赵先生没有关系,都是我,是我干的,是我干的……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木愣愣的落在严松强的身上。
他已经到了理智和混乱的边界,只要轻轻的推他一把,他立刻就会疯掉。
问他这个问题前,我根本没有想到。
而现在当我看到,我却并不奇怪,一点也不。
当我看到他落在严松强身上的眼神时,我几乎要放弃这个最好的机会,我几乎要开始怜悯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江年宝那失去了头颅的尸体,我想就是这个人曾经也拿着铁棍和匕首,用力的扎他,打他,打得铁棍都弯曲了!我身上猛烈的疼痛起来,隐约间似乎无数铁棍和匕首正落在我身上。
而那双黑暗里的眼睛,他在忧伤的看我。
凶恶狠毒的情绪控制了我,我很惊讶在这样的情绪下我还能准确的运用那些心理上的知识。
我对严家亮很清楚的重复了一次:你对你亲生儿子的指控没有异议么?我强调了亲生儿子这个词,满怀快意的等待着严家亮在我的心理攻势下疯掉,我的心理学足够得好,我甚至学过一点催眠术。
我需要严家亮疯掉,只有这样这个审判才能停止,我才能等待下一次开庭,有个机会再拼一下。
严家亮真的疯了,四个狱警象拖一条野狗似的,拖着嚎叫的他走出了法庭。
我很诧异,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可是他还是把手死死的伸向严松强――那个刚刚出卖了他的儿子。
他是要掐死严松强?还是要拥抱他?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