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网 更新时间:2008-1-26 0:21:11 本章字数:4684快到半夜的时候,一群人突然过来打开牢门,连踢带打的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院子里点着十几根火把,不时噼啪作响。
白天审讯汤铭那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群人被一字排开,一个个彷佛木头一般站着。
阿五在四处看,汤铭轻轻拽拽他的袖口,意思是小心点,先别着急,看看再说。
那个刀疤头站起来,从这一排人身前走过,手里提着鞭子,似乎在想什么。
他随便挑了一个人,用鞭子敲了敲他的头。
趴下。
他像是训狗一样说道。
那人就趴下,没有丝毫反抗。
起来。
他又说。
那人就起来,眼睛好像蒙了一层水雾一样,看不到一丝清明。
刀疤头突然一脚踢在另一个人肚子上,那人被踢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着求饶,声音低哑。
刀疤头冷笑一下,跟着又补了一脚,这次是在裆间。
求饶声变成了夹杂着嘶吼的呕吐声。
站起来。
刀疤开口说道。
这人便很顺从地要爬起来,虽然他的身体在不住颤抖。
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谩骂,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只是靠着本能在做一切事情。
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
沾了水的鞭子彷佛刀子一般,那个人的背上转眼间就翻起一大块皮肉。
没有多少血流出来,皮肉显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早已没有了生机的死肉。
他走到另外几个人面前。
阿五仍旧是向前一步,挡住了汤铭。
那人笑了: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他指着染血的大门说:前几天有人要跑,你看看成了什么样?阿五不动,汤铭却回头看了看。
暗红的血迹,彷佛是一个人被伸开胳膊腿然后钉在上面的样子,浓厚的红褐色彷佛已经渗入了木头本身。
钉了三天才死,你想不想试试?他用指头挑起阿五的下巴,阿五把头扭过一边,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周围几十个廷尉也跟着笑,听起来却彷佛是夜晚坟地里老鸹的鸣叫一般瘆人。
别装啦。
刀疤脸接着说,过不几天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说着他拍了拍阿五的肩膀,下令道,都带过去!那边也该换人了。
有人过来用绳子捆住了他们,拴成了一串然后带出去。
大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上面是胳膊粗的木头钉成的笼子,那些廷尉们像是驱赶牲口一样把这些囚犯赶了进去,然后在上面蒙了大布盖着。
马车开始前进,车轴吱呀吱呀直响。
笼子里,那书生说了句话:我算是撑不过今天了。
怎么说?汤铭蹲在笼子的角落,问道。
被拉过去超过三次,就跟他们一样了。
那书生说道,我亲眼看到的。
我这是第三次了。
拉过去究竟是做什么?汤铭问。
比死还可怕。
书生说完就沉默下去,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轴吱呀摩擦的声音。
笼子里很黑,汤铭用胳膊碰碰阿五。
两个人开始用很别扭的姿势往外掏东西。
他们鞋底的夹层里面,都藏着一把两寸来长的刀片,这是一般搜身不可能查到的地方,可以用来逃脱,必要时候也能用来防身。
取出了刀片,汤铭却不让阿五彻底割断绳索。
看看里面有什么再说,现在不是跑的时候。
他贴在阿五耳边悄声低语,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自信。
阿五点点头,也不管汤铭在黑暗里能不能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
蒙在笼子上的大布被取下,汤铭眯缝着眼四处打量,然后发现竟然是在自己的拉面馆附近。
周围的房子已经被彻底推倒拆毁,只能从地上残留的一些痕迹看出这里是什么地方,而汤铭的拉面馆刚好包围在布幔当中。
他苦笑着对阿五悄声说: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阿五四处打量守卫的布置,不说话。
都给我进去!为首的守卫喝道,同时一脚踢在第一个犯人腿上。
那犯人给踢的跪下了,浑浑噩噩地在那里也不知道站起来。
起来,你给我起来!那守卫连踢带打,那几个犯人丝毫不知道反抗,只是傻站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串犯人如同蚂蚱一般被带进了那块被布幕围着的地方。
汤铭一进去就傻了眼。
有十几个人被捆在一个圆圈周围,或坐或站,却都是纹丝不动。
仔细看过去却发现他们似乎都是在努力挣扎的样子,脸上都是惊恐或者愤怒的表情,却彷佛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如同雕塑一般凝固在那里,无声地呐喊。
有透明的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然后在空中凝聚,汇集向圆圈的中心。
地面上绘着白色的图案,在这些波动经过的时候都幽幽地闪着荧光,彷佛黑夜里坟地里忽闪忽灭的鬼火。
他们的眼角流着血,仿佛泪水一般,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那血如同活了一般,没有融进土里,而是像水银一样散开,又慢慢向中心靠拢。
那些血珠闪着诡异的红色,逐渐爬到铁盘上,渐渐消失。
盘绕在圆环上空的波动在靠近中心的时候变得愈发明显,一股股的波动扭曲在一起,逐渐融合起来,最后一起注入中心的一个铁盘里面。
铁盘上绘着的鬼面好像也在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虽然没有呐喊声,每个人却都能感觉到它表达出来的那种痛苦和愤怒,似乎是直接刻印在人的脑中一般。
有苍白的火焰在半空中燃烧,火焰的顶端是一张张痛苦的脸,他们吼叫着,汤铭感觉到那声音直接传递到他的心里,在颤抖中带着不甘和愤怒,直击每个人的灵魂。
最终这些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他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无声的呐喊中衰老,皮肤逐渐干瘪,直至如同骷髅一般立着,像是几百年来没有移动过的雕塑,最终这些骷髅也都粉碎,化作了雪白的灰,那些灰在飞舞着,在空中变换着图案,最终慢慢落在地上,变成了整个符阵的一部分。
囚犯们背后捆着的绳子被一段段的割开,其他的廷尉们都退了出去,像是也害怕这里面的气氛,只有一个浑身罩在黑袍下面的廷尉留下,把他们一个个拉向圆环的边上。
越是靠近圆圈,越是能感觉到那种散布在空中的怨恨。
那人偶尔抬起头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脸上似乎被某种花纹蒙住了,说不出的诡异。
除了那个带着符文的廷尉之外,布幕中就只有这二十几个不知道反抗或者没力气反抗的囚徒——除了汤铭和阿五。
阿五手上的绳子其实早就解开了,他松开抓在手里的绳子,挥舞着两寸长的刀片矮身冲过去,仿佛扑向猎物的猛兽。
他一拳在那人的脸上,代表着廷尉府的大氅在满地的荧光中如同蝙蝠翅膀一样展开,阿五的胳膊被扭住,他用手捂住那廷尉的嘴,在自己的骨节轻响中用力将刀刺入对方的身体,他能感到那廷尉的生命在流逝,而他自己也在同时苍老。
他只是一刀又一刀地捅进去,直至对手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那人脸上的花纹扭动起来,仿佛伸展着的触须一般在半空中挥舞,逐渐萎缩,露出了原本的金属色。
最后终于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余音悠长。
失去了符文的保护,可以看到那廷尉的尸体快速的枯萎,有无形的波动从伤口里冒了出来,汤铭没有料想到阿五会这么快动手,他慌忙割断了捆在手上的绳索,这时阿五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站不稳。
那个书生看到这情景,连忙要喊汤铭也把自己解开。
却没想到阿五在他刚刚张嘴的时候就扑了过去,慌忙中阿五的左手塞到了他嘴里,右手的刀就从背后刺入。
书生拼命挣扎,用力咬住阿五的手,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巴声。
当阿五重新满身是血地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虚弱的不行了,剧烈的打斗让他的呼吸无比急促,他用了极强的意志克制住自己咳嗽的冲动,拿起掉在地上的那个符文,对汤铭说道:你戴上,从那儿跑吧……他指着被铲平的灶台的痕迹,灶眼上面还是当初两人堆上去的煤灰,廷尉们显然是没有发现灶眼下面的秘密。
那你呢?汤铭不接。
我一会儿冲出去,好歹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阿五毫不在意地说,彷佛要去送命的不是自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跟我一起走!汤铭不容分说的拉住他的胳膊。
阿五打开他的手,连续两场搏斗已经让他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你知道的,没有那东西是进不去这圈子的。
他指着那符文说。
汤铭只是抓住他:一起走,应该可以的!你别傻了。
阿五把那符文戴在汤铭额头,在接触到汤铭的瞬间,原本萎缩下去的触须突然展开,重新贴在他的脸上,仿佛鬼魅一般,我的任务本来就是掩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汤铭说道:这是为什么?我爹说,他亏欠你很多,不能再让你去送死了。
阿五表现得很轻松。
你爹?就是你常说的,马仲才那个混蛋。
他说,你跟他一样,是个为了自己的信仰能抛弃一切的人。
你向往伟大,比如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又从来不愿意看到别人为了自己受到伤害,你是个外表谦和的狂人,你永远不得安宁,唯一能让你珍惜自己性命的办法就是在你身边安排一个新手——就是我——你会为了让我活着,而不那么轻易地选择去死。
汤铭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记得么?阿五仿佛回忆起什么,他看着汤铭的眼睛,人活着,就是为了忠诚。
外面守着的廷尉们觉得里面的人一直不出来,便开始在外面问话。
阿五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汤铭推了进去:你回去就告诉我爹,说我没有给他丢人。
说完他拿起那廷尉身上的刀,慢慢走向门口。
他回头看看愣在那里的汤铭:快走!别让我白死了。
总得有人活着出去报信。
汤铭打开了暗门,阿五冲他笑了笑。
汤铭咬牙钻了进去,再合上暗门。
阿五走过去用煤灰重新盖上了暗门,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衰老,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巨大的阻力一样。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煤灰撒成原来的样子,又艰难地走出去,静静地等候外面的廷尉冲进来。
当门外守着的廷尉门冲进来的时候,阿五正坐在地上,努力包扎自己的伤口。
血已经不再往外流,伤口呈现一种可怕的灰白色,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丝毫不像是一个已经濒死的人。
你怎么没跑?冲在最前面的廷尉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诧异的味道。
阿五抬起头看他,笑了笑,没动。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谨慎地保持着与阿五的距离,远离那个闪着荧光的符文阵。
他们就这样和阿五对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上前,只能听到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
阿五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像是去赴宴而不是面对着如此多的对手,他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努力站起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出征的君主,一个踏过了血海尸山的战士,而不再是刚才那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囚犯。
这时他想要呼喊,声音冲出喉咙时带着一丝丝沙哑:收我白骨兮瀛海旁,挽我旧弓兮——射天狼!阿五在这一瞬间暴起,手中的刀片闪着诡异而雪亮的光,他就这样冲向对面人群,用身体甚至是牙齿来攻击对手,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地上已经满是血迹和残尸,空中咆哮着的影子愈发的浓厚,地上的符文闪着悠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