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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痕·誓约之证 文/唐缺 第二章

2025-03-30 09:03:38

江湖网 更新时间:2008-1-26 0:38:47 本章字数:30043一、秋叶城的丝绸商人汤老板是一个大大的有钱人。

按照一般的坊间小说里的恶俗套路,有钱人都生得又肥又蠢,钱掉到地上都不会捡--因为腰弯不下去。

汤老板不可免俗地表现出该特质,他在秋叶城有许多丰富多彩的外号,比如猪头汤、汤圆之类的,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天明时分,汤老板早早地来到了自己的绸缎庄最大的铺面上,这可颇不寻常,因为据说汤老板上辈子是困死的,所以今生非常非常的能睡,不到太阳当顶的时候你绝对见不到他的人影。

开门的伙计当时正在卸门板,转头看到汤老板,吓得手一滑,门板掉了下去,把一只脚砸得高高肿起来。

货都摆好了吗!汤老板似乎一点也没留意这个细节,行了,你们都可以走了,今天这里不用你们照看!每人去老邹那里领一个银毫,自己找乐子去吧。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老板的命令岂能违抗?况且还有一个银毫可领。

于是他们一哄而散,只留下汤老板独自一人。

汤老板站在半明半暗的丝绸铺中,咳嗽了两声,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伙计的服装,汤老板却对他们毕恭毕敬。

按吩咐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躬身说。

几名伙计中的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点点头,随意地四处看了看:你这里的丝绸都相当不错呀,全都是宛州货吧?从你父亲那一代开始,你们的家也已经经营得很有基础了,真有一天毁了,也怪可惜的。

瞧您说的,汤老板淡然一笑,肥脸上有一种平时绝对看不到的肃然神色,就算需要赔上我的命,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这一天上午客人不算很多,有几个进来的,见到陌生伙计莫名其妙的冷眼,大多愤愤地离去。

看这几名伙计的架子,在铺子里卖丝绸实在是太屈才了,即便拉过去做秋叶城守之类的也不为过。

一直到了阳时之中,铺子里又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人的姿态神情明白无误地彰显出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

男的身材瘦高,始终低垂着脑袋,像个跟班。

女的倒是活蹦乱跳,喜笑颜开,让人为身边男子的钱袋捏一把汗。

伙计们见到这两个人,似乎是眼前一亮,立马换出笑脸,热情地迎将上去。

这女子无疑是个话痨,每见到一块漂亮丝绸就要抓住男子啰啰唆唆一通,或褒其质地好,或贬其颜色差,男子始终嗯嗯啊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概隔壁的酒楼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女子无疑察觉到了恋人的心不在焉,有点恼火,不再搭理他,转而把话茬搭向了恭立在一旁的伙计:听说你们汤老板睡觉都不用床,而是直接躺在地上,因为普通木头床总被他压垮,好木头又太贵他舍不得用……是这样的吗?伙计左右看看,好像是为了确定老板不在,接着咧嘴一笑:不止。

我们老板出门只喜欢坐轿子,因为以前坐马车的时候,虽然马车是特制的坐不坏,却累死了几匹好马。

人命嘛,就不如马命值钱了。

女子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拍拍伙计的肩膀:你可真逗。

再讲点他的笑话给我,我今晚要去埋汰他。

伙计面色发白:什么?您老是……汤老板的朋友?他连口齿都有点磕磕巴巴的了。

那女子笑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对着忐忑不安的伙计说:不是不是,其实我是一个女飞贼,打算晚上到他那儿顺点东西走。

您真会说笑话,伙计这才轻松起来,他要是丢了钱,还不得加倍在我们身上找回来?倒霉的还是我们!气氛慢慢活络起来,伙计们都围了上来,和这个亲切大方的女主顾聊起天来。

大家一起痛斥富商之无良,一名伙计抱怨说:这么大个店子,就我们这几个伙计,忙起来的时候腿都累断了。

女子有意无意地问:汤老板虽然抠门,家里面那么多资财,总得下本钱多请些人替他看家护院吧?伙计拼命摇头:谁说的!我们汤老板是要钱不要命的,听说总共也没请几个人,活该有一天被偷光!可我听说他的院子还挺大的,怎么看得过来呀?可想而知,这一天这间铺子的生意惨淡非常,不过一向爱财如命的汤老板十分反常地显得并不在意。

确切地说,他一整天都陪着一群身份不明的远方来客,根本无暇他顾。

黄昏降临后,汤宅如同往日一样,显得颇为安静。

汤老板素来小气,自家连个厨子都不请,平日里都是糟糠之妻亲手做饭。

偶尔来了生意上的朋友,才会十分肉痛地请附近酒楼的厨子做了送过来。

但今天却例外,明明来了不少客人,却没有要任何菜。

等到天黑得差不多了,后院墙里偷偷跳进了两个黑影,当他们偶尔出现在光亮下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脸,正是白天出入丝绸铺的那对青年男女。

看来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轻松绕开了为数不多的几名护院的家丁,闯进了内院。

接下来走哪边?女子问。

此时两人已经进入内院的花园,在他们面前有一条左右分岔的小径。

按照白天那几个伙计的说法,往左边走,那边没有任何守卫。

她补充说。

那我们当然往右边走,男子自信地一笑,一看那几个人的手就知道,绝对不是干粗活的人,而且他们身上的精神力怎么隐藏我还是能感觉到一丁点的。

他们是故意诱我们上当的。

如果按照他们所说的去走,必然会掉进圈套。

你真聪明!女子称赞说。

这叫经验!男子听来颇为得意,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两跤。

我既然已经上过他们一次当了,就不会再上第二次。

二、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林婴问。

我说的……我说的是\'小心,有埋伏!\'翼聆远低声回答说。

林婴摇摇头:不对!,再往前,你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呃,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两跤,翼聆远的神情极为尴尬,还有……还有……还有\'我既然已经上过他们一次当了,就不会再上第二次\',林婴毫不客气地补充说,我没记错吧?现在我们算不算是上当了呢?谁叫我们是两个人呢,多了你这个累赘……翼聆远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嘀咕一句,见到林婴的脸色,不敢再说。

其实两人现在被捆成粽子模样,即便林婴听到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看守两人的敌人、也是白天的伙计之一,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他饶有兴味地听着二人斗口,脸上挂着胜利者骄傲的笑容。

林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有种把姑奶奶放开,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用这种诡计,算什么本事?山羊胡子摇摇头:首先,偷偷摸摸溜进来、一点也不光明正大的,是你们俩;其次,就算现在放开你,你也没有半分力气和我打,因为你们俩体内的蛊虫是无药可救的。

林婴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

翼聆远叹息一声:产自宁州南部的赤蜻蛊,中者并无大碍,但只要施蛊者催动咒语,就可以令其失去力气。

是这种蛊虫吧?山羊胡子一笑:你倒还知道得不少,可惜总是上当之后才醒悟,未免有些晚。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出门前又扭回头来补了一句:别着急,夜还长着呢,等着和那个魅团聚吧。

他将门锁上,在门外悠闲地坐下,留下背后垂头丧气的两个人。

赤蜻蛊是一种绝对没有解药的蛊毒,为此他毫不担心。

但是这一男一女的对话颇具趣味性,他倒是很想听听,聊以解闷。

房内出现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随即翼聆远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死不足惜,可惜拖累了你。

林婴摇摇头:我自己来送死的,谁也怪不得。

不过,寻龙应该是件挺艰辛的事情吧,你毕竟还是……太年轻。

你们师门真的除了你和江烈,就没有别人了?确切说,只剩下三个人了,翼聆远听起来颇为落寞,几十年前,大多数人都被这帮家伙,也就是暗龙会的寻龙者杀光了,我的老师和一个河络侥幸逃生,江烈跌下了悬崖,结果竟然没死。

斩草除根嘛,以前我们帮会打仗也是这么干的,林婴说,现在城守杀你们羽人,也是这样。

一不小心漏掉一两个,就会后患无穷。

他们竟然一口气漏掉了三个,也算得上是无能了。

这话说得甚是响亮,显然是说给守在门口的山羊胡子听的,可惜对方丝毫也不动怒,把这话当作了耳边风。

林婴无奈,只能继续和翼聆远交谈:说起来,你老师死了,但你那个河络师叔,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呢?翼聆远叹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里的原因。

我这位师叔所在的河络部落,据传说收藏有远古时代的神启,里面有一些关于龙的记载,无论是否真实,都将是我唯一的线索。

于是我去找到了他,但他对于寻龙这件事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再卷入其中,所以我只好空手而归。

但在这一过程中……他低下头,面色苍白,脸上的表情甚为惨痛:我犯了一个大错误,被敌人所利用,暴露了那座地下城的方位。

我离开越州后不久,就听到消息,那个部落……被毁灭了。

这不可能!林婴很吃惊,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不过是个普通组织,不出动军队,怎么可能消灭掉一个河络部落?我听说过,河络的机械很厉害的。

事实上,他们的确出动了军队,翼聆远恨恨地说,很久以前,他们就开始有意识地渗入了国家政权当中。

我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去,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什么也找不到了。

后来我追踪到这帮人的行迹,发现他们要去往秋叶城,就一路跟来了。

可惜,我毕竟没有我老师的才能。

两人说话丝毫也没有压低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反正没有希望逃生了,索性无所顾忌了。

林婴说:你老师?很厉害吗?他无论哪方面都强我十倍,翼聆远回答:在与我同样年龄的时候,他对秘术和药理的掌握就十分纯熟了,而他的体质更是万中无一的鹤雪体质,可以随时随地凝出羽翼。

他为人机警,智慧超群,我跟随他的这些年,没少有人想要他的命,他却从来未曾失败过。

林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所以你……一直都在模仿你的老师,是吗?翼聆远没有作声,过了许久才开口:怎么模仿都不会像的。

我想像他那样,谈笑间轻松打发掉敌人,但最终被打发掉的是我;我以为我能掌控局面,其实我一直身在局中被别人摆布。

我的老师是个天才,而我不是,我连天才的外表都学不像。

但这个天才最终放弃了寻龙,所有的责任都担到我身上了。

他为什么放弃?觉得没有半点希望了么?林婴问。

这就是我一直感到费解的地方,翼聆远说,其实那时候,他在大陆上四处奔波,已经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不然我怎么能知道那个河络部落的准确位置?可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他放弃了,反而去带领澜州北部的羽族和人族作战,但是敌我悬殊,最终还是失败了。

不过他不愿意死在人类手里,于是选择了自杀……哇!你的老师就是青奚?那个被称为鬼羽的青奚?林婴兴奋地叫起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我崇拜他好久了!翼聆远苦笑一声:因为你没问过……等等,你不是从来对这种种族纠葛没兴趣吗?林婴的目光中满是憧憬:青奚不一样啊!整个澜州有谁不知道他呢?以前我们帮会里有个弟兄,因为犯了事被强征入伍,虽然那一仗人类败得很惨,他回来之后仍然对青奚赞不绝口,说自己恨不得变成羽人,在他手下作战。

三万人的队伍,被四千个羽人打败了,三万对四千啊!那又有什么用啊,翼聆远的语声中饱含悲戚,四千个羽人,少一个就算一个,而人类还能调集更多的三万人。

澜州羽族本来就势弱,和宁州皇室又一向不睦。

开战了,向宁州求援,羽皇推三阻四,一会儿灭云关吃紧一会儿海船尚未备齐,就是不愿出兵援助。

他们真的是拼到了最后一个人。

当时我正在殇瀚一带,消息闭塞,听说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

你为什么不陪着你的老师打仗?害怕了?翼聆远摇头:不,是老师硬把我赶走的。

他说他上了年纪了,脑子该糊涂的时候就由它糊涂,但寻龙这件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

他还说……也许每一个人生来的命运各不相同,但临到死时,总归还是要记住自己是哪个种族的吧。

说到这儿,他侧头看了林婴一眼,但这姑娘显然对这句话毫无感触。

他又说:不过,我老师还有一句话,和你的想法差不多呢。

他说,他那样的一个人,真的控制住了龙,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九州历史上最恐怖的暴君。

这两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霉蛋交谈的同时,江烈却正在受到审讯。

他在两天前被抓获时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虽然以一敌三,仍然凭借着强大的秘术杀死了两个人,这才被第三个人击败后擒拿。

他被关押在此处后,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对方问什么,那张鬼魅般的丑脸上都只有一种漠然的神色。

今天晚上坛主、也就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头领终于火了,决定对他用刑。

用刑的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这么多年来,在暗龙会的刑罚下,也的确有人能够死扛着不招供,但是从来没有人可以在痛苦面前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江烈真的做到了。

他就像一个木偶人,被线牵着拖过来拉过去,自己却不作丝毫的反抗。

他仍旧在呼吸,坐下的时候可以坐直,站立的时候不会倒下,但全部的反应也就仅此而已了。

被抓到这里后的两天内,更是水米不进。

难道魅的身体构造和其他种族不同?坛主发完火后颇有些疑惑,他就像完全不知道痛一样。

舒妍,你抓到他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异状没?舒妍正是最终擒获江烈的暗龙会门人,却是个中年女子。

她回想了一下:嗯,的确是有问题。

这个老家伙虽然一上来被我们偷袭致伤,却仍然反抗能力颇强,尤其精研太阳系的秘术,我们的两个人都是被他以秘术损伤内脏而亡。

但最后我以印池秘术试图沸腾他的血液时,他却一下子瘫软在地,就这样被我抓回来了--他原本有机会和我同归于尽的。

同归于尽……坛主沉吟着,他宁可被你抓住,也不愿意丢掉自己的性命,正说明手里握有重要的东西。

你对太阳秘术也有涉猎,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舒妍思索了一阵:好像有一种叫做\'禁灵\'的法术,可以把人身上的所有感觉全部锁死。

但这种秘术极耗精神力,我还从来没见人修炼过,而且中此秘术者身体会受重创,恢复后很有可能心智受损。

这老家伙……真的是不顾一切了?我想就是这样了,坛主说,他知道我们舍不得杀死他,索性用这种法子来装聋作哑,只求保住秘密。

我们就算切下他两条腿,我想他也不会招供的。

不过么……也许我们可以切下别人的腿试试,看他能不能一直装死下去。

我明白了,舒妍的眼中冒出一丝邪恶的光芒,我这就带他过去。

让白橦帮助你,坛主说,不是有一个女人么?白橦对付女人一向办法最多。

于是翼聆远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奇丑无比的师伯,可惜这次见面比之上次和铁钉沃勒的碰面,实在是太不风光。

他自己和林婴绑在一起,好似两头待宰的猪,江烈则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德性,进门就往门边的椅子上一坐,双目无神地扫了他和林婴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开。

跟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两名暗龙会成员面无表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

喂!装作不认识我啊!林婴忍不住了,我们为了救你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混进来的!翼聆远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们这也算是混进来的么?被她狠狠一瞪,不敢再说。

江烈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地望着身前的虚空。

完了,这老头看来是真的傻了。

林婴小声对翼聆远说。

翼聆远还没回答,舒妍已经抢先开口:不,他只是在装傻而已。

所以我需要依靠你们的帮助让他聪明起来。

林婴一愣:我们的帮助?你休想!对不起,这可由不得你。

舒妍一面说,一面把江烈推到两人跟前,江烈十分顺从,没有半点反抗,看得林婴好不郁闷。

我知道你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了,但是这里还有别人能感到疼,舒妍温柔地对江烈说,不知道看到他们受折磨,你还能不能这么若无其事。

你不会是在说我们吧,林婴脸都绿了,喂!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能这样啊!舒妍摇摇头:我们是坏人嘛。

坏人可管不了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能让这老头开口就行。

她一面说着,跟在身边的白橦已经抬起右手来,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夹着一根蓝幽幽的长针。

这是暗龙会一种独特的刑罚,针刺人体上一些气血运行的特殊节点,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却能令被刺者感受到无法忍耐的极度痛楚。

你们不要命地来救他,想必和他是好朋友了,舒妍悠悠地说,看看好朋友大声喊痛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忍得住继续装傻充愣。

白橦扬起手来,针尖明白无误地对准了林婴。

林婴大怒:我旁边就是个男人,你居然先从女人开刀!无耻!舒妍耸耸肩:我觉得女人的抵抗力可能会弱一些,而她们的叫声可能更刺耳一些。

老白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吗?手握钢针的白橦咧嘴一笑:没错。

我尤其喜欢听到女人痛苦的叫声。

白橦走到了林婴面前,用老到的目光扫视着林婴全身,似乎在琢磨从哪里下针。

林婴好像是吓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身子努力向后缩。

白橦摇摇头,对这个动作感到不满。

明知躲是躲不掉的,何必呢?他叹了口气,还不如快想想办法劝导一下你这位不开窍的朋友呢。

林婴哼了一声:你看看他的口鼻都在流血了,分明已经不行了,还开什么窍?白橦一惊,转身去看,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背后有一股精神力的突然爆发。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感到一阵寒流从背心透入,随即全身麻痹,接着喀喇一声,他的脖子已经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被扭断了。

断气的那一刻,白橦满脸惊讶,怎么也无法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明明中了赤蜻蛊、又被绳子牢牢捆住,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翼聆远和林婴,竟然同时挣断了绳子。

翼聆远以秘术麻痹他的肢体,林婴则迅速扑上,扭断了他的脖子。

然而这绝对不是最令白橦惊诧的一件事。

最不可思议的变故来自于他的左侧,舒妍竟然也在这一时刻念出了一句咒语--这咒语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攻击他!随着这句咒语,他的右手忽然间失去了控制,竟然高高地举起来,狠狠扎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只可惜林婴动作太快,已经没什么惊讶的时间留给他了。

舒妍本来还紧接着有第二句咒语,念了一半就住口了,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念了。

她看着身边脖子断掉的白橦,再看看生龙活虎的翼聆远和林婴,似乎有点发愣。

更发愣的是翼林二人。

翼聆远本来也准备好了第二道秘术送给她,而林婴更是作势要扑向她,见到她这道秘术的效力,硬生生地停住。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扑通一声,白橦的尸体这才倒在了地上。

你……你究竟是哪一伙的?林婴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问,难道是其他帮派的卧底?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满脑子就是黑帮火并!舒妍大摇其头,口音却和方才大大的不同--听起来竟然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头子。

她伸出手,往自己脸上一撕,居然将整张脸皮都撕了下来。

看你的行事做派,包括这身强装潇洒的扮相,你大概应该和我那个叫青奚的师弟有点关系吧?满脸血污的江烈把头转向了翼聆远。

什么叫强装潇洒?翼聆远一下觉得没面子到了极点,耳听得身旁的林婴不怀好意地坏笑着。

三、翼聆远发现,自己的这两位师叔师伯:江烈和铁钉沃勒,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沃勒毕竟还是难脱河络的思维方式,将自己的大半生都交给了他们所信仰的真神;江烈却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寻龙的信念,即便他为此付出了在断崖下苦熬四十多年的代价。

而他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和自己的老师青奚还真有点类似。

此时三人已经把自己关在了隐匿于汤宅里的死牢内,隔壁就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刑讯室。

这间刑讯室却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乐园,几十年前,路习之曾经在这里受刑。

江烈找到一间恰好关了三个人的囚室,用秘术杀死了这几名囚徒,随即林婴毫不羞赧地迅速扒掉了他们身上血迹斑斑的衣物,罩在己方三人的身上。

普天之下的死囚,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蓬头垢面,满身污秽,不仔细查的时候很容易蒙混过关。

你身上有可以化掉尸体的药物么?江烈气喘吁吁地问翼聆远。

他虽然精神力强大,身体却虚弱之极,这之前的两天一直扮作身体健康的正常人,用秘术强行固定早已断掉的双腿,实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我的药都被他们搜走了。

翼聆远为难地说。

江烈叹息一声:那好吧,我教你一个咒术。

翼聆远微一愣神,还是照办了。

但看着那三具尸体冒着气泡很快化为无形,脸上仍是难免露出不忍之色。

江烈摇摇头:这些人是死囚,我们动手还能给他们减轻痛苦。

你的心肠太软,不要说青奚,连这个小姑娘你都比不上。

林婴扑哧一笑,听来很得意,翼聆远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您怎么会假扮成那个女人呢?因为剩下两个个头比我高太多,我扮不像。

江烈答得很干脆。

林婴鼓起掌来:那个假的老头,想必是你故意毁掉了她的脸,改变了她的形貌,然后用操纵尸体的秘术把她带到这里的。

你就不怕他们看出来?江烈一笑:看出来什么?那女人的脸是我直接剥下来的,保证原装;至于行尸么……你和我在一块儿呆了那么久,可曾真正仔细地观察过如此骇人的一张脸?你能记得住这张脸上的细节吗?林婴佩服地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见到那个假老头的时候,根本没有去细看。

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逃掉呢?第一,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毕竟在山崖下呆了那么久,对他们的具体情况还一无所知,江烈回答,第二,和今天把你们带到这里藏匿的理由一样,根据当年和他们的接触来看,他们手段残忍,而且绝不放弃,以我的身体状况,不可能逃得掉。

还不如躲到他们内部,反而安全。

不过你们又是怎么防住赤蜻蛊的?据我所知那玩意儿的确无药可救。

他们把蛊下在了丝绸上,翼聆远说,但我们事先已经在手上包好了翳蚕丝,所以蛊虫钻不进去。

我毕竟不能白上他们一次当,也得利用一下他们的轻敌。

翼聆远这才得空将他所了解的暗龙会的情形告诉了江烈。

不过从路习之和青奚的时代开始,人们对于暗龙会的了解原本就偏少,他也知之不详。

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江烈去理解发生的这些事情了。

他先是嗟叹了一番青奚的死,接着转入正题。

当年老师告诉我们,他们是辰月教的人,我听了就不相信,江烈说,辰月教绝不会需要龙这样难以驾驭的武器,他们只需要世界在混乱中求得平衡。

我一直听老师说,您当年也在死亡名单上,没想到您从那么高处跌下去也能逃生。

翼聆远说。

江烈那吓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峻的笑,使他的脸看来更加可怕:你刚说了,暗龙会很重视青奚,派了两个人对付他,我虽然不如他,也享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大概是那时的暗龙会主人曾经一路跟踪我,知道我的秘术不俗吧。

当他们对我施加幻术的时候,其实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但他能让我迷惑了半分钟才醒悟过来,光这一个术士的本领已经和我不相上下,再加上一个人,我绝对斗不过。

当时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装作中招,从悬崖跳下去,也许还能侥幸保命。

可惜我当时还是错估了那悬崖的高度,受了重伤,也没办法爬上去。

如果不是碰上小林,大概终有一天就会无声无息地烂在下面。

翼聆远身上一寒,心里想着:要是我也孤孤单单地在悬崖下面呆上好几十年,是不是已经变成疯子了?外面仍旧很平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但三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假象。

当发现三个人脱逃后,暗龙会一定会倾其全力进行追捕。

果然,没过多一会儿,一声拖得很长的号角声响起。

这是城守在紧急调动军队,江烈说,毫无疑问,城守也是暗龙会的人。

这么说来,你手里应该有一些和寻龙密切相关的东西了?翼聆远一愣:我?江烈目光炯炯,注视着他:暗龙会的人不是白痴,不会为了并不重要的东西浪费哪怕多一丝的力量。

他们抓我,一大半的目的还是为了诱捕你。

看起来,你从青奚那家伙手里继承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翼聆远迟疑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林婴已经忍不住开口说:这小子就是这么不痛快!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翼聆远低声说,事实上,我的确有一些线索,但是最重要的一条已经断掉了。

我这次来到秋叶,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暗龙会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得到什么?你又拥有什么?我现在需要的是龙隐之地的方位,翼聆远说,这个地点很可能藏在铁钉沃勒所在的河络部落的神启碎片中,但那个部落已经被暗龙会动用军队屠灭。

那些碎片有没有落入他们手里,我不知道,但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了。

既然如此,他们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在传说中,光找到龙是没有用的,翼聆远的声调很奇异,首先,龙似乎已经被某种力量所封印,其次,龙太强大,也太骄傲,这世上没有任何种族或者国家能有力量驱使一条龙,除非能获得一样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圣物。

那是几千年前,远古的巨夸父从龙族手里得到的一样信物。

一枚龙的鳞片。

在荒与墟的碰撞之后,世界在分散与凝聚的挣扎中逐渐走向规则和有序。

然而过分有秩序的世界使荒和墟之间的力量趋向平衡,导致了荒对这个世界的作用一点一点削弱。

荒之力的减弱使九州世界失去了许多堪称奇趣的景观人物,如山般高大的巨夸父就是其中之一。

传说中,在九州连历法都还不曾存在的遥远时代,当人类还在举着带有棱角的石头追逐野兽,当河络还在挥舞着木棒面对普通的鹿群无可奈何,在今天已经沉入涣海的巨岩盆地中,曾有一些夸父像大山一样存在过。

他们的身材高达数十丈,每迈出一步都会让大地震动。

他们力大无穷,凶残的狰在他们面前就好像绵羊一般不堪一击。

然后当那个时代过去之后,这些山岳一样的巨人就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人们只能指着偶尔发掘出来的无法辨识的巨大遗骨,不自信地说:这大概就是巨夸父的骨头吧?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是,人们总是对年代久远的事物怀有某种神秘的崇拜情结,尤其当这种事物完全超越了历史记载的范畴,既遥远又不可捉摸的时候。

这些巨夸父的力量被种种传说所神化,变得扭曲而失真,比如有人说,巨夸父们曾经围猎过大风,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大了。

正因为如此,那一则轶闻始终被埋藏在种种流言邪说的尘埃之下,虽然有不少人注意到它,但都将其当作笑谈,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思考一下其可能存在的真实性。

这则轶闻集合了九州两大最不确定与最不可信的元素:巨夸父与龙。

就好比那些没水准的小说家要吸引读者眼球,一下笔总是安排天驱、天罗、辰月等八杠子打不着的组织进行大火并大厮杀,这样衍生出的故事才热闹刺激。

按照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这两种强大的生物曾经有过不可思议的碰撞与妥协,这其中又衍生出了三种不同的描述。

第一种说,巨夸父族和龙族爆发了战争,虽然最终以夸父们的失败而告终,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永不磨灭的斗志仍然赢得了龙族的尊重。

于是其时龙族的领袖送给了巨夸父一枚从他身上取下的鳞片,说明如果夸父族后人有所求,可以持此龙鳞来寻,龙族必当倾力相助。

另一种说法则充满着友情的味道。

据说那时候龙族内部发生了分裂,有一支邪恶的力量想要凭借龙族的神通统治九州--这显然是那种滥俗的民间神话的套路。

当然了,人们可以顺着这个套路走下去:龙族获得了夸父的帮助,正义战胜了邪恶,光明压倒了黑暗,于是夸父获得了一枚龙鳞,作为感谢的礼物。

第三种更加匪夷所思:龙是邪恶的,巨夸父是正义的,他们付出了近乎灭族的代价,击败了龙,然后把龙封印起来。

那枚龙鳞,就是唯一能解除封印、唤醒巨龙的圣物。

这些故事听起来倒是不坏,也能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可惜随着巨夸父在九州大地上的销声匿迹,再随着夸父族大部分迁徙到了殇州,这枚传说中的龙鳞也自然而然地不知所终。

如果有人真相信这些不着四六的传说,那他一定是疯子。

真好玩!连林婴这般唯财是图的人都两眼发光,巨夸父和龙打架!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

江烈却陷入了沉思,耳听得外面不时传来的脚步声,一言不发。

翼聆远知道他有话想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以前我的师兄弟们都曾经问过老师,他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把寻龙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江烈终于开口说,他此前只不过是个穷书生,不会武功,不通秘术,连街头打架都没参与过。

这样一个人,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突然转了性子,来做这样看上去虚无缥缈的事情,谁都会觉得奇怪。

你们没有和他相处过,不会了解他的性格。

他其实是个很懒散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相信他更情愿在老家的茶铺里喝着粗茶混完一辈子。

但他却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扔在了这上面,直到最后被暗龙会所擒。

这两天我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他被捉住之后一共遭受了六十七种刑罚,竟然都一直坚持着没有吐露半句。

这些刑罚要是换了我,我恐怕也未见得能挺得过十种以上。

翼聆远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猜得没错,他手里的确握有足以坚定他信仰的东西。

他临死之前,把那样东西的线索埋在了他经常坐着看夕阳的那块岩石下,寄望我的老师、他的弟子青奚能够找到。

而最后,青奚果然找到了。

就是那枚龙鳞,是么?江烈问。

是的,就是这枚龙鳞改变了他的人生,翼聆远说,按照他当时匆匆留下的手书,这枚龙鳞得自一名他偶然遇上的夸父,那名夸父在临死之前把龙鳞托付给了他。

但时间太仓促,那封信并没有交代细节,他怎么遇上那名夸父的,为什么会得到龙鳞,谁也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龙鳞现在在你的手里了?林婴看来好不兴奋,一定能值很多钱!翼聆远嘟哝了一句:真没新意……现在我都能猜到你要说什么话了。

他接着有些沮丧地说:确切地讲,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却没有办法拿到它。

因为这枚鳞片是属于夸父族的,而且普通的夸父还不行,只有巨夸父的后裔才能触碰它。

四、三人的失踪让暗龙会庞大的机器全面运转了起来。

秋叶城守在各处出口加强了兵力,和过去的严进宽出不同,如今的秋叶城进也难出也难,俨然一只铁桶。

百姓们猜测纷纷,都估摸着是那帮该死的鸟人又在策动什么反击了,搞不好城内现在就隐藏了好多伏兵,一时间谣言四起,民心惶惶。

同时,这三人继续潜藏在汤宅内部的可能性也并未排除,汤宅眼下也被封锁起来,并且反复搜索过好几次了,但没有人想到死牢,牢中的三名死囚倒是悠闲自在,虽然饭菜糟糕透顶,但毕竟此地相对安全。

在这场巨大风暴的中心,是一片风平浪静。

翼聆远偷偷跑出去过几回,把他被暗龙会搜走的药物又偷了几样回来。

在江烈秘术的协助下,做成了一小碗黑糊糊的汁液。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林婴皱着眉头问。

喝下这东西,就可以假死一小段时间,翼聆远解释说,等到他们行刑的时候,师伯会想法子护住我们三人的身体,再靠这种药来装死。

暗龙会以术士为主,喜欢用秘术杀人。

然而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没过两天,三人死期将至时,翼聆远又出去小心翼翼地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沉重。

我看我们得改变计划了,他有点疲惫地说,人家早就开始多种经营,手里也不缺武士了。

听说会秘术的都出去协助搜索了,我们的死法估计是一刀一个。

他和林婴愁眉不展,在一起想着应对策略,江烈那张丑脸上照例蒙上了别人的脸皮,虽然看不出表情,却也可想而知脑筋在飞速地运转着。

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人挨了刀子也不怕?林婴一脸无知者无畏的神情。

有,你死了之后,什么都不用怕了,翼聆远闷闷地说,金属变身术倒是可以让人刀砍不进,但下刀的又不是傻子,砍上去哐当一声还能不察觉出来?所以我们只能硬逃出去,再在秋叶城中找地方躲藏,江烈说,逃出去不难,但坏处显而易见,他们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三个囚徒,必然会想到是我们,这样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很容易被他们追踪到。

这个风头是避不过去的,就算等上十年,他们也不会放过小翼,这是他们毕生所追寻的东西。

翼聆远思索了一会儿,毅然说:要不我真的被他们捉住好了,你们可以代替我……林婴一把捂住耳朵:我才不要!我可没工夫满九州跑着去找什么龙!你自己的包袱自己背着!于是翼聆远把包袱自己背着。

当天夜里,他和林婴扶着江烈,藏进了一辆运送废物的大车,并且很快被倾倒在了一处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按照江烈的主意,三人原本可以趁这身行头混入乞丐堆里,不料刚从那垃圾场狼狈不堪地钻出来,打算就近找个乞丐窝入伙,却见四处冷冷清清,往日一帮乞丐围在一处烤火吹牛的盛况已经荡然无存。

四处寻觅,好容易在一个破屋檐下找到一个瘸腿乞丐,林婴毫不客气地上前一脚把他踢醒。

他睁开眼来,懵懵懂懂中发一声喊,跳起来就跑,拖着瘸腿居然健步如飞,林婴直跑得气喘吁吁才将他捉回来。

你跑什么跑!林婴大怒,就你这德性还能有人绑票你不成?我不是这意思!乞丐苦着脸,我刚才以为你们是官府的呢。

林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官府又要搞卫生运动了?还是又要整治市容了?乞丐摇摇头:比那个还惨……说是现在秋叶城里的乞丐在成立丐帮,要搞非法组织,所以要严厉打击乞丐集会。

两个以上的乞丐不能待在一起,不然就铐走。

我刚做梦和一帮哥们煮狗肉吃呢,您这一脚踢过来我以为……他还在絮絮叨叨往下说,三人却无心听下去了。

这暗龙会果然心思缜密,事先预料到了他们可能的藏匿方式。

如此看来,其他的常规方法,只要他们能够想到的,暗龙会多半也会想得到。

对了,你们别再往远郊走了!乞丐好心地提醒说,这两天听说羽人又要来捣乱了,而且有三名极度危险的凶犯混进了城里,跑到太偏僻的地方容易出事。

江烈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三名极度危险的凶犯……哈哈!天亮之后我们去看看吧。

果然,城里大街小巷都贴着三人的画像,并附有文字说明,好在三人看来像是三个叫花子,江烈脸上蒙有人皮,倒也无人注意。

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向着围在身边的看客们添油加醋地讲解着:林婴,女性,人族,于某某年至某某年间,在九州各地屡次入室洗劫大户人家,手段极其残忍,手中有命案一十七条;翼聆远,男性,羽族,知名采花大盗,擅长使用迷药,专对人类女子下手……林婴看到这里忍不住骂出了声:姑奶奶那么好的身手,偷东西还需要杀人?真是败坏我的名誉!翼聆远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的一张脸却好似苦瓜,看着采花大盗四个字发愣,再想想专对人类女子下手,不自觉地看了林婴一眼。

林婴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看你专会用毒药,搞不好你就是……羽人灰溜溜地躲到一旁,耳听得那男子还在唾沫飞溅地介绍第三名通缉犯:这第三个就更不得了啦!他是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都被通缉的辰月教的邪恶秘术士!他曾经在一夜之间使用秘术杀害了五十多个人……翼聆远心想:过去二十多年……要说他疯狂残害山崖下的飞鸟野兽,倒也说得通。

林婴越听越是不满,嘴里嘟哝着:凭什么他杀人那么厉害我总共才十多个……却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吹嘘作案手法如何高明,无须杀人。

身边围观者们议论纷纷,尤其对江烈那张可怕的脸颇多感叹。

江烈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过了很久他才若无其事地说:其实辰月教才不会动不动就杀人,不过在凡夫愚民的心目中很有威慑力罢了。

三人挖苦一通自嘲一通发泄一通,发现偌大一个秋叶城,竟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翼聆远不由得想起那一晚和林婴在小酒馆里的夜话。

这些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要说自己能安之若素,毫无疑问是谎话--或许自己真的会无法控制、用龙来为自己谋取权力?林婴却一下子想到了点别的,把翼聆远扯到一旁:我说,采花贼,再去采一次花好不?姚寡妇这两天简直是自卑到要命了。

满大街贴着的通缉令,上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几天前曾经在自己帮助下逃过士兵们抓捕的那个羽人。

没想到看了通缉令才知道,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头脑发昏的羽人,而是一个好色无滥的采花大盗。

但他居然不肯碰自己。

想到这点姚寡妇就觉得怒火中烧,她一直觉得自己颇有姿色,没想到对一个采花大盗都没有半分吸引力,真是太伤自尊了。

专对人类女子下手,难道我长得不像人吗?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更岂有此理的事情很快出现了。

通缉令贴出来刚过了三天,这家伙竟然打上门来了。

可以想象,通缉令上的其他两人他也一并带了过来。

那个上次就曾见过一面、还给了自己一拳头的杀人越货的女子也在其中,看着自己阴恻恻地笑。

笑什么笑!姚寡妇怒气更盛,几乎想要扑上去撕她的脸,想想通缉令上说她杀过十多个人,觉得还是不去得罪为妙。

何况还有第三个人存在,那家伙现在显然是经过了化妆,有一张平凡的面孔,但画像上那狰狞的脸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三个通缉犯偷偷摸摸在姚寡妇家住了下来。

林婴警告姚寡妇,说她上次窝藏翼聆远已经是死罪了,以此威胁让她封口。

不过看来姚寡妇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翼聆远的时候,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怼,那让可怜的羽人浑身不自在。

看来她是真看上你了,林婴嘀咕着,要不你就从她一次?去死!羽人怒吼一声,逃命也似的跑开。

江烈却时常看着那姚寡妇,若有所思。

麻烦了!林婴又嘀咕起来,你没看上那风流寡妇,江老头看上了!翼聆远还没来得及回话,江烈却开口了:当心我用秘术把你的嘴巴封起来,让你一辈子开不了口。

林婴撅起嘴:你的耳朵倒挺灵!但她也不敢再造次,江烈接着说下去:这个寡妇很奇怪啊。

一般的女人,就算再淫荡,那儿有胆子和异族的敌人纠缠不休?这次我们迫不得已来找她,我特意留心了她的反应,她也并不显得害怕。

兴许是咱们翼大少爷魅力十足嘛!林婴抬杠说。

而她脖子上有一块水纹一样的疤痕,虽然极力掩盖,怎么瞒得过我的眼睛?据我所知,只有魅在凝聚时精神力失控,才会造成那样的效果。

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瑕疵。

兴许是……林婴待要继续抬杠,发现不对,等等?这寡妇是个魅?和你一样?这下子她对姚寡妇可起了浓厚的兴趣,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风流寡妇,每天气哼哼地出门买菜,回来后弄得满屋油烟,不过手艺还不错。

除此之外就是抱怨,抱怨这三个瘟神上门,害得她不得不找借口把一干情人们都拒之门外,而这个年轻英俊的羽族小伙子又那么……哼哼。

每到此时,翼聆远的脸色都比猪肝还好看,但他也的确发觉,这寡妇的胆量颇不寻常。

不过回头想想,她若是有恶意,早就把自己供出去了,什么人能没有一点秘密呢?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如此平安过了两天,外面风声虽紧,暂时还算安全。

三人不去招惹姚寡妇,姚寡妇也只是嘴里出出气,只是该当如何混出城去,着实令人伤脑筋。

光是翼聆远和林婴还比较好办,江烈的身体却已经虚弱到极限,绝不可能自己走出去。

到了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外面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翼聆远骤然从梦中惊醒,还没起身,林婴已经拎着猎心冲了进来:会不会是抓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江烈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轻飘飘地传过来,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来抓人的敲门不会这么客气,不必紧张。

事实证明江烈的判断是正确的,来人和他们无关,只是来找姚寡妇的。

翼聆远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一些模糊的词句,什么治不好一直那样疯子就靠你了一类的。

等到他们离开,两人走出房间,惊讶地发现江烈拄着拐杖站在外屋,已经把姚寡妇逼到了角落里。

你从我们这里究竟知道了多少了?他沉声问。

怎么回事?林婴问江烈。

我的耳朵比你们灵一些,所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江烈说,刚才敲门的人是来求她治病的,说是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受了惊吓,突然发疯了。

他们说,只有姚寡妇能读出那个疯子的头脑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翼聆远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你的确是个魅,而且会读心术,是吗?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杀机。

虽然他并不嗜杀,但龙的秘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

姚寡妇却轻轻摇摇头:你们都弄错了。

读心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我无法获知你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上现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我也无法获知别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五、理论上说,读心术并不是很难入门的秘术,江烈解释说,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修炼者而言,都很难做到在对方意志清醒的时候读懂他人的心思。

生物的精神力本质上都是强大的,区别不过在于某些人可以将它发挥于外在,因此,要掌控他人的精神,非常困难。

你的意思是说姚寡妇……是的,最初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很多魅都具备这样的能力,当面对精神陷入混乱、完全无法自控的生物时,可以读取对方的思维,因为那时候这个对象已经完全失去了防范能力;同时,如果某一个人愿意坦诚地打开自己的全部思维,也能取得这样的效果。

但是只要有一丁点的抗拒意识存在,他们就无法侵入。

我刚才试过了,她身上的精神力很弱,不可能绕过我们的防范侵入我们的头脑。

她所干的事情,我也曾耳闻过。

具有她这样能力的人,假如对方的头脑已经完全被摧毁,就有可能查找到意识中最深的混乱根源,并且想办法抹去这部分记忆,令病人恢复正常,至少是有所改善。

这在各地都被当作巫术所禁止,所以他们才偷偷摸摸的。

但事实上,这的确是一种可行的医治精神疾病的法子。

两人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开始对姚寡妇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除了好色无滥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早知道你当初应该用美男计勾搭她一下,林婴说,说不定能对我们有更大的帮助。

翼聆远只能装作没听到前半句:秋叶城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这个藏龙卧虎之地在这一天下午给他们送来了那个需要姚寡妇救治的疯子。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胡子拉碴,双目深陷,林婴从门缝里向外望,一见到他脸色就变了。

你认识他?翼聆远问。

林婴耸耸肩:不算认识,也不算不认识。

不过我想,我至少知道他是怎么搞成这副怪样子的。

在她的身后,江烈正皱着眉,透过门缝看着躺在担架上一脸痴呆像、嘴角还挂着口涎的简凡。

简凡的老婆站在一旁哭哭啼啼,嘴里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姚寡妇却已经习以为常,指挥着抬他来的男人们将他扶起来坐正。

她也在简凡对面坐下,正准备凝聚自己的精神力,却听到江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帮我个忙,找借口把其余闲人都支走,只留下病人。

你想要做什么?姚寡妇问。

她居然真的如江烈所要求,迅速将其他人都支了出去。

现在房内除了姚寡妇和病人,就只有江烈等三人了。

江烈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样的事情在这个颇具决断力的老头身上可真不多见。

但最后他还是说:请你让我们在场,并且,请你找出他意识的源头,而不要抹去这段记忆。

翼聆远一头雾水,林婴隐约猜到点什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翼聆远恍悟,却听见姚寡妇一口拒绝:这不行。

干我们这一行都是有规矩的,坏了规矩我就没法立足了。

江烈点点头:我明白,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不必再靠这一行赚钱了呢?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比你一辈子挣得还多。

不等姚寡妇发问,他已经继续说下去:我还要告诉你,他之所以发疯,是因为我给他施加的一种幻术,可以激发他记忆里最为恐怖的事物,而他所看到的幻觉,却正和我们所寻找的东西息息相关。

可以肯定,如果过去没有存留相关的印象,他是绝对不可能凭空产生那样的幻觉的。

翼聆远可以看出,江烈在这一瞬间突然选择了信任这个让人摸不着底细的魅。

具体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觉得她值得信任但,或许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但此时此刻,也许只能相信江烈的判断了,因为眼前的这个病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竟然会是龙,那么他的心底一定隐藏着一些极其重要的秘密。

也许,这秘密会和龙隐之地有关。

林婴却在想着另外一回事:他娘的,这种时候他就会许诺给这死寡妇一大笔钱,可凭什么这几年都是我辛辛苦苦赚钱养活他、而他却只字不提自己有钱?几个人各怀心事,姚寡妇也是抿着嘴唇犹豫着,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但突然间,这寂静被坐在椅子上的病人简凡打破了。

他的身体一直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但无人扶持,却开始逐渐歪斜,终于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似乎摔醒了他,他虽然身体已经衰弱不堪,却仍然挣扎着跳了起来,双手对着眼前看不见的虚空不停地挥舞着。

他的面孔扭曲,蜡黄的脸颊抽搐着,嘴里喊叫道:它来了!它来了!谁都跑不掉了!江烈看了姚寡妇一眼,随即拄着拐杖走到简凡身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说清楚一点!不要害怕,说出来,它不会伤害你的。

简凡的双目凸出,眼球上有清晰的血丝,但江烈伸出左手扶住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似乎令他安静了不少。

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喃喃地说:我看到了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它很大,很大,从地底深处钻出来。

它经过的地方都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好像在说话,它在说:我是大地的主人,你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它的爪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浑身挂满血红色的鳞片,嘴里喷吐着带着火星的烟雾。

当它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阴沉,大地在颤抖,赤色的岩浆像河流一样奔涌。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一种阴森的意味,听得林婴不寒而栗,翼聆远却一阵莫名的激动,像是发现了一座宝库的大门。

好的,我相信你,你说看到了就一定是看到了,不会有错。

江烈的话语非常温和。

他的左手不断在简凡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像在意示安慰,也像是在鼓励:那么,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什么时候?简凡呆了呆,似乎是在努力回想,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混乱,嘴里的话也变成了毫无逻辑的呓语。

显然,这段记忆对他的刺激很深,他并不愿意主动去触及它,此时能依靠的只有姚寡妇的读心术了。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姚寡妇身上。

姚寡妇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一旁站着发呆。

江烈有些微微失望,正想继续逼问,姚寡妇却已经用梦呓般的声音开口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只有七岁,还是个小孩子。

那时候他的父亲是一名末等贵族出身的参将,一直随着军队驻扎在秋叶。

当时有一个叫做暗龙会的组织,几乎没有任何名声,行事神秘诡异。

但一名官差曾无意中撞见他们的集会,发现他们已经暗中聚拢了一大批人,有可能形成能给官府造成大麻烦的武装。

再加上他们行事躲躲藏藏,想来不会干什么好事,官府不敢大意,奏请出兵,将秋叶城中的暗龙会捣毁,杀死了不少人,不过还是有很多逃掉的。

而暗龙会成员大多是实力不俗的秘术士,也给国家军队造成了相当损失。

当然,无论如何,一个非法组织是不可能和军队抗衡的。

最终他们的秘密据点还是被攻占了。

简凡的父亲随即领命清理整座宅院,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暗道。

他并没有把这桩任务当回事,以至于搜出来的一串钥匙都很随意地带回了家里。

不幸的是,他淘气的五岁儿子发现了这串钥匙,并且打定主意要到那宅院里面去探寻一番。

简凡选择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入,但事实上,守卫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他,但没有人阻止他。

他们都认出了,这是简将军的儿子,一向调皮惯了。

反正现在暗龙会的人死的死跑的跑,让他进去也没关系。

于是简凡开始四处乱窜。

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钥匙串,看见一扇门就上前试一试。

遗憾的是,大多数门怎么试都不匹配,偶尔有能打开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任何能让一个孩子感到有趣的东西。

这让他十分失望。

此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父亲咬牙切齿地怒吼着: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放他进去!这小兔崽子,我绝对饶不了他!敢偷我的钥匙……想象着父亲粗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屁股上的滋味,简凡一阵阵的惶恐。

他想要赶紧溜出门去,可是自己进来时所钻的狗洞已经被父亲派人把守起来,而院墙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孩而言,未免显得过于高了。

惊慌失措的简凡无路可逃,把心一横,干脆往宅院的深处钻去。

毕竟这宅子规模不小,先藏起来父亲也未见得能发现,回头等他气消了再出去就是。

抱着这个念头,简凡玩命地向着那些花丛茂密、假山嶙峋的地方奔跑,很快他就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缩在一座假山的洞中,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凉凉的,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蜈蚣,黑色的壳在月光下隐隐反光。

他吓得大叫一声,狠狠一甩手,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仰。

砰的一声,脑袋撞到了一块凸出的坚硬的假山石,这一撞沉重之极,险些晕过去,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块岩石被撞得陷进去了。

我的脑袋有这么硬?简凡有些糊涂,回头一望,发现自己所撞的石头果然整体有些向内陷入。

他尝试着用手按,发现那石头很松动,似乎内部是空的。

手上再加力,那石头完全陷了下去,脚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低鸣声。

忽然之间,脚下裂开了一条大缝,他一下子摔了下去。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判断自己还没被摔死,然后艰难地慢慢站起来。

自己似乎是跌进了一个很深的地穴里,但在自己跌进来之后,头顶的裂缝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四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恐惧在这一刻突然袭来:难道我会被这个地穴所吞噬?他发疯一般的喊叫起来,随着这一声喊叫,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无数的灯火在这一刻点燃。

短暂的不适应之后,他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座宽大的地下石室,墙上挂着一些火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因为他所发出的喊叫而点亮了。

现在整座石室除了他之外并无其他人,恐惧之意不由得稍减,兴奋之心又起。

石室里很空,看来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地四下走了一圈,确实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地面凹凸不平,磕磕绊绊的,让他险些摔跤。

他再去研究墙壁,上面也是一面空白,只有火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简凡很沮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却立刻跳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坐在了一张人脸上!他用颤抖的手从墙上费力地摘下一个火把,往方才自己坐的地方看去。

没错,地上真的有一张人脸!但这张脸丝毫也不动弹,脸上泛出石头的光泽,竟似已经石化。

简凡高高举起火把,仔细看着地面,他的衣服慢慢被冷汗浸透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地面上坑坑洼洼了。

--他正站在一块浮雕上。

这间石室的整个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浮雕。

刚才他坐上的,正是浮雕上一张惊恐的人脸,确切说,这是一张夸父的面孔。

夸父正做出搏斗的姿势,手里提着一柄大斧,但身边却并没有敌人。

他的身边全都是夸父,带着与他同仇敌忾的神色,目光看向远方。

简凡再看,浮雕上好像还雕刻了海浪和冰川,以及一些长相奇怪的动物,他也大多不认识,但其中有一样他见过--那是六角牦牛。

奇怪的是,这些六角牦牛和夸父相比,显得身子特别小,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是那些夸父体型特别大。

此外还有很多人身鱼尾的生物,和夸父并肩战斗,简凡猜测,这些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了。

他举着火把在室内走了一圈,已经粗略看清了浮雕的全貌,看清了夸父们和鲛人们与之作战的敌人的形象。

在沸腾的海水和燃烧的烈焰中,那个敌人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可阻挡,一种来自远古的恐怖在瞬间击中了他,就像是水银一样,迅速渗入了他体内的每一处血管,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凝结了。

他想要逃跑,却又无路可逃,因为他就实实在在地踏在这恐惧之上。

简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号。

这一声过于响亮的惨叫令他得救了,但在此后的十余天内,他都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陷入谵妄的状态。

我们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七岁的孩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它会把我们都杀死!六、这个宅院他们已经经营了十多年了吧,也许格局都变化了。

林婴说。

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江烈说,除非你觉得你有能力把暗龙会的大头领抓起来审问,否则的话,唯一一处还有可能告诉我们龙隐之地信息的地方,就是那块浮雕了。

他们审我还差不多……林婴咕哝了一句。

不管怎样,她还是觉得,重新回到汤宅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就好像三只狼刚刚逃脱了陷阱,想想觉得又舍不得,又重新跳进去一样。

翼聆远看了看她:你不必跟着我们冒险,这件事情原本和你无关。

林婴冷冷地回答:这句话你应该早说半个对时。

现在我们都在里面了,你能放个秘术就把我送出去吗?翼聆远不敢再说,耳听得林婴嘴里飘出虚伪两字,人影已经随着江烈消失不见,连忙快步跟上去。

心里却仍然忍不住要想着:她为什么要一路帮助我呢?这么一想入非非,微微有些走神,不小心脚下踏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人都吓了一跳,慌忙躲藏起来。

不久几名暗龙会弟子过来巡查,幸好没有发现他们。

待这些弟子走远了,翼聆远红着脸从一棵树上轻轻攀缘下来,准备接受斥责,没想到江林两人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他走近前去,林婴的脑袋正好从花丛中钻出来。

喂!找着了,藏在花丛里的呢!林婴轻声说。

光从简凡记忆里掏出来的模糊印象,是不足以形容他当时见到这块浮雕时的心情的,至少林婴这么认为。

她一向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尤其对于那些超自然的异端邪说毫不畏惧,但当他看到浮雕上那条巨龙时,身子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翼聆远蹲了下来,仔细研究那浮雕的材质。

三人不敢点火把,用的是林婴一直珍藏了许久都没舍得卖掉的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放射出森冷的光芒,令龙的眼睛仿佛都拥有了活力。

这不是普通的岩石,他有些疑惑,好像是来自于海里的,你们看这一块,像什么?林婴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不是鱼骨头嘛!翼聆远点点头:不错。

我曾听说过,深埋在地底或者海底的生物尸骸,如果条件得当,会慢慢变成坚固的石头,却能保持以往的形状。

我们脚下踩着的这块浮雕,没有半点拼接的痕迹,应该是用一块完整的海底巨岩雕成的。

林婴慢吞吞地点点头:你是说,有人费尽千辛万苦从海底弄出了这么大的一块岩石--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直接从海底的地层上挖了一块;然后费尽千辛万苦在上面雕刻出这样栩栩如生的浮雕;然后再从遥远的海里--管它是什么海什么样呢--一直把它运到秋叶城,埋藏在这地方……这样做的人一定有病。

她得出了这个不容置辩的结论。

我不这么看,江烈说。

他不需要借助夜明珠,凭借着秘术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当林婴和翼聆远伏下身注意着浮雕的细节时,他却不声不响地将这间石室绕了个遍。

你把我送到高处去。

他突然对翼聆远说。

翼聆远一怔,但直到这位师伯的见识非自己能比,于是凝出羽翼,将他送到了出口处。

在那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块浮雕的全貌。

而翼聆远只能先落了下去,因为他在高处只能看到一点夜明珠的微光。

这老头,就喜欢故弄玄虚!林婴哼了一声,看着脚下浮雕上龙的利爪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烈才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下,这次倒是不用别人帮忙。

照我看,这块石头的成因有点特殊,江烈说,而且我也不认为这浮雕真的是人力雕出来的。

那是怎么成这样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江烈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他左手的手指并拢,猛地往地上一戳,地面上爆起了一溜火光。

看到没有,我这一下熔岩之咒可以烧穿任何岩石,高明的河络术师都会这一手,江烈说,但是这块石头却没有事,说明它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翼聆远一愣:不是天然形成的,那会是什么?这个我知道,是石化,林婴说,那是一种咒术,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石头。

以前我们有个弟兄就死在这一招上面,他的尸体后来被搬回来,我们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也没能把它变还原。

那当然了,石化咒嘛,除非有秘术士出马,否则不可能还原的,而对于生物而言,一两个对时内不解除,身体就会永久失去活力,江烈说,不过……最好再想想。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浮雕,其实是通过石化形成的?翼聆远问,可是这些图案不会是凭空产生的吧?如果说把真的夸父石化,这图案似乎又小了点。

而且,要形成这么大的一块,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要是多人合作,由于功力深浅的差异,石质和花纹不可能这么一致……等等!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江烈满意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说这师侄看来还没有笨蛋到无可救药。

该师侄虽然从形象做派上努力模仿他的老师,但似乎始终显得天赋不足,毕竟青奚这样的天才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奇特的生物,但从来没有见到过真的,有人说它早就灭绝了,翼聆远说,在许多传说中,它被称之为魔鬼之影,以至于它的真名\'绽愚\'反而没有太多人知道了。

绽愚?什么玩意儿?林婴忙问,一种鱼吗?翼聆远摇摇头:不是,绽愚的愚,是愚蠢的愚。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生物,形体就像巨大的透明水母,形状却能任意变化,比水母可软多了。

绽愚如果在海面伸展开来,听说最大的能有小半拓那么大。

绽愚的愚字,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它的变形并非随自己心意,反而是依赖于周围环境,当发生一些能发出巨大声光的事情,譬如海啸、战争,它就会十分紧张,不自觉地幻化为当时的场景模型,只是比例稍小。

可是……书上并没有记载,它为什么会石化。

江烈一笑:很简单,一般人看到绽愚不是崇敬就是畏缩,很少会想到去杀死它。

林婴一惊:杀死它?是的,江烈用拐杖点点地面,在那一刻杀死它,它原本柔软的身体就会迅速石化,变得坚硬无比。

你的意思是……林婴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逃,脚下踩着的这个东西,铺满了整间石室。

没错。

你们大概就踩在这么一只来自于远古的绽愚身上。

突然从石室的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江烈似乎早已预料到,除了那张可怖的脸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并没有其他动作。

林婴却是立即拔出了猎心,翼聆远按住她的手背,轻声说:没用,这家伙很强,你不能发力,动手也是找死。

他抓着林婴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背后,林婴还有点不服气,但翼聆远的手有意无意地并没有放开,她脸上微微有点红,不再挣扎了。

头顶上的那个人已经通过某种瞬移法术一下子站在了地面上,这一招可比刚才江烈的悬浮术更加高明。

江烈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秦无意,秦先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意味,看来你的身体真是比海龟还健壮,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还活着。

秦无意?翼聆远一下子想起了老师青奚的那些追忆。

在他的印象里,高傲自负的老师似乎只对这个人存在过一定的畏惧感。

他的头脑和决断能力不在我之下,老师那时候说,但是秘术修为比我深得多,经验也足够丰富,所以我最终放弃了杀死他的打算,那样很可能先把我的命送掉。

那时候他只是到山上走了一圈,就迅速记住了我们所有人的长相特征,回头立即安排杀人逐一消灭,几乎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按照时间推算,这家伙和自己的师祖路习之是一个年代的人物,作为一个人类,能活这么长而且身手还这么好,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不过这个疑团很快就解开了。

秦无意挥挥手,点燃了墙上的火把。

在火光映照下,翼聆远看清楚了对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光滑得不正常,只隐隐有一点皱纹,看上去只像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但目光中的苍老却又像个百岁老者。

诛心术,对吗?翼聆远忽然说,你放弃了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肉体每天都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以此换来寿命的延长。

秦无意淡淡一笑:何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呢?痛苦不过是生命无法抹去的一点陪衬,是轻是重、是多是少并无所谓。

重要的是,留下这个身体供荒神驱策,就把它当做行尸就行了。

说话间,已经有十余名暗龙会的秘术士无声无息地潜入,将三人包围起来。

翼聆远看看形势,知道己方没有半点可能取胜,江烈也并不作任何反抗,片刻之间,三人已经被一种透明如蛛丝却无比坚韧的绳索捆绑起来。

我很好奇,你们本来以绝妙的方式逃出去了,却甘冒奇险地回来了,毫无疑问是为了这个地方,秦无意说,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有这块浮雕的存在呢?江烈微微一笑:再严守的秘密,也总会有漏洞,就像你当年找到我的老师一样。

又何必多此一问?秦无意点头: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的好。

随着这句话,翼聆远突然感到身边的林婴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要跌倒,慌忙伸手扶住她。

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面色煞白,脸上肌肉抽搐着,看来非常痛苦。

但她却坚持着一声都不哼出来。

秦无意鼓起掌来:真顽强!不过我要看看你到底能挺多久,在你的小情人告诉我龙鳞藏在哪里之前,我是不会停手的。

翼聆远一面为林婴输入止痛的药物--尽管他清楚这些药物在这种秘术面前效果甚微--一面怒喝道:有种的冲着我来!欺负女人,你可真够卑鄙的。

秦无意耸耸肩:我也没办法。

从当年可敬的路习之先生开始,我对你们这一派的意志力就佩服得不得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考虑直接对你们上刑。

更何况,他瞥了江烈一眼,还有些人会耍些手段。

林婴的嘴唇已经咬出血了,但她知道自己一旦出声呼痛,必然会动摇翼聆远的决心,因此还是极力强忍着,不知不觉中,指甲深深掐入了翼聆远的胳膊。

江烈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看起来,龙隐之地的确切位置你已经知道了,所以你只需要再握有龙鳞,就能够操纵龙了,是么?秦无意颇为遗憾地说:看来可能真的是这样。

拿到龙鳞,我的计划就齐了。

江烈哈哈一笑:是啊,可惜的是,通常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总会毁在最后一环……住手!秦无意突然大喝一声,他的左手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电般拍出,江烈身子一晃,已经软软倒在地上。

但与此同时,翼聆远发现林婴也失去了知觉。

太晚了!江烈忍痛笑了起来,禁灵已经生效了。

翼聆远一下子想起禁灵这一招的效用,可以把人的感觉全部封死,却也会让人的身体受到重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缝里混入了几种剧毒药物,就想对江烈下手,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从道理上讲,他明白江烈为什么这么做:三个人当中,可能最无法抵受刑罚的人就是林婴。

先让她完全失去知觉,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了。

但在他的心目中,林婴似乎是占据了某种特殊的位置,通过牺牲林婴来达成目的,始终都不可能不被自己的内心所深深抵触。

也不知秦无意刚才用的是什么咒术,连江烈都痛得全身发抖,这可颇不寻常,但他的声音仍然平静而稳定,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把局势看得很清楚了。

你从河络那里抢到了神启,获知了龙隐之地的所在;我们手里则拥有龙鳞。

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单独找到并掌控龙,而且看起来,双方也很难再通过胁迫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秦无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翼聆远,似乎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看到了路习之的影子。

年轻的羽人虽然略显慌乱无措,但目光中的坚毅与当年的路习之无二,至于年老的魅,光看那张脸,就知道绝非善类。

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你有什么条件,不妨提出来,但最好不要耍花招。

江烈左手一摊:你对自己应该有自信。

在你面前耍花招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七、即便是一个对风流的姚寡妇存有极大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在医治疯子这个行当的确是第一流的,至少在秋叶城找不出比她更棒的。

简凡到他这里来过两次之后,症状明显缓解,昏睡的时间增多,发狂喊叫的时间减少,某一天从昏睡中醒来后居然自己知道喊饿了,实在让人喜出望外。

这是个好兆头,姚寡妇说,我再给他治疗三到五次,差不多精神就有希望复原了,剩下就是调理身体了。

这一天下午简凡又在姚寡妇家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很沉,在两个对时之内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惊惧的惨叫,以至于谁都不忍心弄醒他。

姚寡妇想了想:你们可以把他留在这里,明天再抬回去。

简夫人虽然对姚寡妇的医术深信不疑,但对于她医术之外的一切品行却毫不信任。

于是她也找借口留了下来。

在这个初春的夜晚,简凡夫妇各自怀着不同的恐惧与担忧进入了梦乡,只剩下姚寡妇坐在小火炉旁,以手托腮,沉思着什么。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寒意未退的春夜吧,她想,十年前与十年后,秋叶城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当发现自己影响他人心智的精神力量是多么强大时,她曾经运用这种力量做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的法力被更加强大的敌人摧毁,浑身是伤,纯粹是侥幸地逃得性命。

那个春夜的秋叶城街头仍然覆盖着薄薄的积雪,令她的一只赤裸的脚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幸好冰雪刺激着伤口也能令人清醒。

她强忍着身体的创伤和头脑中似乎要撕裂的痛楚,一面甩掉追兵,一面小心翼翼地躲藏着似乎无处不在的巡游哨,不知不觉间闯入了一片小森林。

不对!她想道,我绝对还没出城,那么城里有森林的地方只有一个……这么想着,眼前已经有火光亮起,十来个羽人手拿弓箭,向她走来。

其时人羽两族尚未彻底决裂,但关系已经十分紧张,双方一般轻易不敢越界,一直有谣传说越界的异族人会被偷偷打死烧掉。

姚寡妇心说要糟,想要勉强提起精神力先发制人,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惶恐中,一名羽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她伸手想要推开他,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看到一张温和的面孔,那也是后来她的第一个丈夫。

他是个白净和蔼的年轻羽人,也是这座城中之林里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

据说,在羽人们的杀机之下,是他极力保护了她,不让他们伤害她。

你们没有看到她的眼睛,他说,但我看到了,有那样一双明亮眼睛的人,绝不会是邪恶的人。

显然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并不会知道,她当时一直在坚持修习精神魅惑之术,将一双眼睛的确是练得澄明纯净,那只是功力的体现,而与内心的邪恶与善良毫无关系。

但这个羽人单纯得一塌糊涂的好心肠的确感动了她,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伤势慢慢养好后,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力量已经不足以前的五分之一,不可能再过从前的风光日子了。

她以精明的头脑判断出,嫁给这个看她的眼光始终不同寻常的羽人,平静安宁地先过一段日子,无疑是一种现实可行的选择。

她真的那么做了。

在之后的两年里,她对她的羽人丈夫感情越来越真挚,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也许真的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了?但这样的绮念并没有能够维持多久,人羽冲突就迅速升级为了战争。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中,森林被焚毁了,大部分羽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擒,只有少数逃脱。

她没有逃,也不必逃,因为她的外形是人类,普通人不会看出她是个魅。

丈夫用绳子将她捆住,做出她是被绑架的样子。

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

这是丈夫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逃命,门就被撞开,一个人族军官二话不说,当头一刀,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这个姓姚的军官成了她的第二个丈夫,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温婉中带着哀伤的眼神所深深吸引。

他一直迷恋着自己的妻子,直到和自己营中的弟兄们一起离奇死亡的那一刻。

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在喝酒的时候就发起疯来,拔出腰刀互砍,最终无一幸免。

姚寡妇轻轻叹口气,收束起迷离的深思,想要去给自己沏一壶新茶。

刚一起身,她就敏锐地觉察到有人在窗外潜伏,而且不止一个。

她下意识地想要动手,却猛醒自己早已失去了功力,除非对方喝醉酒或者昏迷不醒,否则无法对敌人的头脑施加影响。

她略一犹豫,索性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坐着。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几个人影闪进来,然后出现在火光下。

姚寡妇看见他们衣着粗陋,甚至还打着补丁,有点怀疑这是强盗。

但接着又想到:哪儿有秘术这么高深的强盗?几名秘术士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堵住了可能的逃逸路线。

姚寡妇镇定地问:你们要干什么?那个病人呢?为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声音嘶哑地问。

其实这一问纯属多余,简凡正在卧室内响亮地发出鼾声。

你们是什么人?要他做什么?姚寡妇问。

老妇人咧嘴一笑:不止要他,还要你。

如果你告诉我们,那小子脑子里疯疯癫癫的梦你还和谁说过,我们就饶你不死。

姚寡妇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就是那几个人所说的暗龙会。

那个病人脑子里的记忆,大概和你们有点关系吧。

老妇人叹了口气:你很聪明。

可惜聪明过头了一点,聪明人通常都不长命的。

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屋内传来两声短促压抑的惨叫声,显然是简凡夫妻两人已经遭了毒手。

姚寡妇仿佛没有听到,手依然放在火盆上,揉搓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才低声感叹说:今年春天还真是冷。

老妇人冷笑:如果你不赶紧开口,这就是你过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冷还是热都无关紧要了。

说完手指微微一动,火盆忽地跳将起来,重重扣在地上,一时间火星四溅。

姚寡妇若有所思:我的确跟几个人提起过那段记忆。

不过他们此刻已经不在秋叶,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老妇身后的一个鹰钩鼻子的年轻人已经沉不住气了:什么人?他们去了哪里?古陵,我没有让你说话!老妇皱皱眉头。

看来她的地位不低,鹰钩鼻子立即不吭气了。

老妇转过头,对着姚寡妇:告诉我,是谁?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姚寡妇低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唉!炭火都被你弄熄了。

接着做一脸茫然状:饶我一条命?真的?我说出来的话,绝对算数!老妇看到了点希望,语声不由得重了起来。

姚寡妇换出一脸看上去算得上纯洁的微笑:所谓饶我一条命,要么是废掉我全身的感官,把我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是摧毁我的精神,把我变成一个白痴……我说得没错吧?老妇人双眼眯缝起来,却隐隐爆出火花:我已经说了,你聪明得过头了,我只好动手逼你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姚寡妇突然觉得脚底一软,地板仿佛要塌陷下去。

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板竟然变成了黑色的泥潭,似乎要把自己吞噬掉。

她慌忙站起来,但双足已经被牢牢地粘住,半点也动弹不得。

你最好不要乱动,老妇说,你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它也不会离开你的。

听说你擅长密罗的精神控制法术,我们不妨打个赌,看我有没有办法从你这个行家的脑子里得到答案。

一股痛楚从脑海中升起,好像是由无数把尖刀在头颅里搅动不休,又好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要从她的脑子里吸走什么东西。

她勉力对抗,却无济于事,若干年前受到的伤害是永久性的,只能略微恢复,却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昔日的功力。

她感到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一本厚重的书,那暗龙会的老妇人正用自己骨节凸出的手指粗暴地翻阅着、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内容。

你不必抵抗了,你的精神力太弱!老妇狞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和那股痛楚一样在她的心里刻下火烫一般的烙印,打开你的思想吧!你不再有什么秘密可言,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