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再过不久,直升机就会到了。
赛门·欧索普悠然地说道。
站在甲板上的他的脚边排列了五个大皮箱和一只小公事箱,每个箱子里都塞满了一捆捆以特殊油墨印刷着人物肖像、数字以及$符号的长方形纸片。
萧罗博士、克拉莉丝和古乡三人在六名持枪男子的挟持下站立着。
这六人包括欧索普的三名部下、船长以及两名船员。
就像金银岛里的西尔弗一样,欧索普的劫船行动成功了。
倘若诺第依然健在,瞄准博士三人的枪口应该会有七个才对。
他因为被古乡打成重伤而不省人事,现在是完全失去战斗力了。
欧索普笑着对古乡说道。
别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我。
你手上那笔十五万美金必须还给毒品组织,让你宽限到今天,你还得感谢我呢!但是二十五万美金也轮不到你拿吧?那是雷因小姐预备要付给我的。
古乡不友善地回答道。
那些是我的钱,给我放下!唉,也难怪你会又激动又疯狂的。
不过你无法完成雷因小姐的委托,所以不能接受这二十五万美金,这么说应该没错吧?欧索普的脸皮相当厚。
反正你根本就不需要钱。
那你又需要钱了吗?这可是让组织顺利运作下去的资金啊!我的五十万美金、你的十五万美金加上二十五万美金,还有我手下的四百五十万美金、购买武器的十万美金,总共是五百五十万美金……欧索普以关爱的眼神望着皮箱。
我一定会好好善加利用的,虽然就额外的收获来说是稍微高了一点。
那样岂不正和你的意?你大可以把喜悦表现出来呀!这倒是,一想到多年的悬案也能一并解决就让人高兴。
你这个人还真恶劣到让人受不了。
背叛委托人,最后还把酬劳抢夺一空。
吃相好歹也好看一点,客气一点嘛!虽然知道拿道德这一套是对付不了欧索普的,但古乡还是这么说了,他只想试着把话说出来,并不期待会有任何效果。
而结果也正如他所预料的。
不过古乡,我真正的委托人其实从五年前就开始进行白令海峡水坝的爆炸计划了。
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接受萧罗博士和雷因小姐的委托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忠诚度不够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你应该开一门诡辩学的课才对,你的课堂肯定会被一大群政客或律师给挤爆了。
对了,将军阁下,请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你所想像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搭直升机前往阿拉斯加半岛,十字军的寒地战斗训练中心有一百个部下正在等候命令,我们会从那里北上攻击白令海峡水坝。
这就是我们大概的计划。
然后让白令海峡上空布满核子云尘吗?那并不是一幅让人能够平静的想像画面。
你真正的委托人该不会是美国或日本的水产业者吧?因为阿拉斯加沿岸是世界最大的渔场,假使这个地方被放射能污染的话,渔获量自然会锐减。
不提升商品的品质,反而以减少商品的供应量来哄抬价格,这可是资本主义的惯用手法啊!古乡明知自己在胡说八道,所以猜测嘲笑将会像回音般反弹回来,没想到赛门·欧索普却突然不悦了起来。
就像贫困的亲戚被拿来讨论,或是不成材的弟弟被当成笑柄一样。
你好像有严重的妄想症。
与其想那些有的没有的,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呢?怎样?你打算在我身上绑上铅锤,把我沉入白令海峡吗?这种事根本用不着发挥想像力。
我可不会那么野蛮,我不是黑手党。
关于你的处置方法,其实我会遵照客户的要求。
是国际人权组织吗?是被你拿走十五万美金,因你而受害的人。
……他们想请你到他们的大本营去,好好招待你。
我非常忙,只好在这里郑重地谢绝了。
古乡已经没办法像平常一样毫不费力气地狡辩了。
一想像到毒品组织既残忍又多样的报复手段,他就不由得为光辉灿烂的未来感到忧心。
关于他们招待你的事,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带条件,古乡。
难不成得另外缴参加派对的费用?喔,不,完全相反,他们还准备请你尽情享用最高级的白粉呢!古乡真实地感受到冰冷的触手正在抚摸他的胃壁。
从白粉的价格来考量,这可是非常慷慨的提议不是吗?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你啰!你打算让圣司吸毒过量致死吗?充满着愤怒、厌恶、恐惧的声音来自于克拉莉丝。
实在太过份了!你应该感到羞耻!古乡咳了一声之后问道。
我的处置方式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至于萧罗博士和克拉莉丝,你打算怎么做?我不会杀害他们的。
然后呢?他们两个会继续留在这艘船上。
我的属下会把自动驾驶装置固定好,让船一路向西行使,朝国际换日线的另一边前进。
那不就是苏联的极东地区吗?没错。
反正苏联领海距离这儿不过咫尺,就让伟大的科学家回归祖国吧!古乡开始感觉呼吸困难了。
你一定知道返回苏联对萧罗博士而言意味着什么吧?不好意思,我的想像力没有你那么丰富。
欧索普满不在乎地回答之后,克拉莉丝代替说不出话的古乡开口。
欧索普将军,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听得出克拉莉丝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你真的非把我们弄到那步田地不可吗?你这么说实在让我很为难,大小姐。
欧索普抚摸着下巴。
其实我也很不愿意对你们两个做得那么绝。
古乡是他自作自受,怨不了别人,但你们两个就非常值得同情了。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帮助他们两个啊!那样做不会有人笑你软弱吧?别作梦了,古乡。
我的事业一旦被世人知道,对将来的活动一定会造成阻碍。
苏联政权唯一让我感到佩服的就是管制国家情报,不让愚昧的民众获得多余的讯息。
可惜在西方世界根本不可能如此。
我跟你约定绝对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定帮你保守秘密,难道这样也不行吗?克拉莉丝不抱期望地问道。
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约定’更不可靠的事了,大小姐。
一点也没错,克拉莉丝,既然是欧索普老大亲口说的,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对于古乡的嘲讽,欧索普如柳树迎风般轻松回避。
总之结论就是这样了,虽然很遗憾,但还是得请你们认命。
我也非常不愿意做这样的事,可是人生当中总免不了会有不愉快或遇上麻烦,若选择逃避,那么就注定是个失败者了。
……古乡和克拉莉丝并未反驳,因为他们两人都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鸦雀无声的甲板传来了低沉的轰响,伫立的十人当中有九个人动作一致地仰望天空,只有大个子马蓝无论视线或枪口都没有离开过古乡。
看来是迎接的人到了。
看过手表之后,欧索普脸上绽放出会心的微笑。
缜密的计划加上训练有素的成员,有了这样的组合,成功的机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尽量得意吧!古乡在心里想着。
此时此刻,胜利女神似乎只眷顾克烈与赛门·欧索普,她的微笑远比专制君主的宠幸更加虚幻无常。
地狱无时不刻都张大嘴巴在等待着。
尽情陶醉在胜利中吧!可惜这个胜利不会是永久的,在不远的将来,我要你打从心底后悔没有立刻杀了我……Ⅱ直升机在甲板上降落,虽然克里姆希尔德号的甲板空间相当宽敞,不过驾驶员的技术也相当不错。
欧索普的部下们将大皮箱和公事箱装进直升机的后座之后,佣兵组织的首领对着马蓝交待。
下一班直升机大约三小时以后会到,其他的事这段期间就交给你了。
放心交给我吧,老板!马蓝一面斜眼盯着古乡一面回应,那对眼睛看起来就跟爬虫类一样。
不用客气,让古乡好好尝尝纯度最高的海洛因的滋味,那可是我对他一点微薄的心意。
欧索普以温和的语气下令,这让古乡越发感到厌烦。
哇咧!那家伙……就在古乡试图隐藏住憎恶感,将视线投向直升机时,内心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他看见自己养的那只讨人厌的猫正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悠然地跳进直升机后座。
哎呀!发出惊叫声的是克拉莉丝,她似乎也注意到了。
怎么了,大小姐?欧索普殷勤地询问道。
这下糟了!古乡心想。
欧索普一行人目前还不知道猫儿坐霸王机的事,虽然他的确把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既然知道了,总不能置之不理吧?欧索普倒是其次,他真正担心的是马蓝那种爬虫类的行为举止。
一定得想办法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才行。
然而古乡还来不及开口,克拉莉丝已经抢先拼命大喊出声。
虽然说是为了那只猫,不过主要应该是把握向欧索普询问的机会吧!欧索普将军,求求你!圣司和我都是无名小卒,我们别无选择,但是请你救救萧罗博士!佣兵组织的首领微微皱起眉头,望着克拉莉丝却没有答覆。
求求你,将军!下一瞬间,除了在程度上有所差异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位美丽的金发女孩在欧索普面前跪了下来。
求求你,将军…………欧索普依旧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别这样!克拉莉丝!不要这样!克拉莉丝!两个叫声同时响起。
得知并不是只有自己在叫喊,一直如石像般默不作声的萧罗博士也发出怒吼时,古乡再次吓了一跳。
在其他人的注视之下,萧罗博士走向克拉莉丝,他全身几乎都被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微颤抖包围着。
流亡科学家执起克拉莉丝白皙的手,温柔地对她说道。
站起来,克拉莉丝,你没必要向这种人屈膝,更何况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博士……来,站起来。
别担心,重返苏联,情况未必会像这个恶徒所想的一样。
这句话让古乡的眼神为之一亮,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场面真是越来越感人了!欧索普扫兴的声音从甲板传来。
这一幕大概会成为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感动回忆吧!不过的确也浪费不少时间。
不用依依不舍了,赶快道别吧!等一下嘛!赛门·欧索普。
刺耳的声音化为锁链,绊住了准备进入直升机的欧索普的脚步。
我也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欧索普回头一看,对着古乡扬起嘴角。
哦,你也想效法她的勇气为博士请命吗?我不是和平主义者。
我要向你宣战,你要不就在这里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听好了,你让克拉莉丝对你下跪,光是这点就死不足惜了,再加上毒品组织那些事,我一定会让你比我先掉入地狱的大门的。
这家伙真教人吃惊啊!欧索普回以冷嘲热讽的表情。
你根本不适合担任圆桌武士的角色,无论你多么用心扮演,看起来也只会像唐吉诃德。
朝令夕改本来就是我最不喜欢的事。
计划不会改变,你将会变成因吸食海洛因过量而中毒的废物被送到南美洲去,堕落到为了白粉不惜向人下跪,甚至趴在地上舔对方鞋子。
或许是企图以自己的方式来转移被克拉莉丝的行为感动的情绪,欧索普的语气中明显带有一股特别狠毒的恶意。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
马蓝,听好了,一切照计划进行。
欧索普坐上直升机的副驾驶座,但随即又探出上半身大喊。
还有!对大小姐要绅士一点啊!直升机在甲板上留下轰隆巨响并卷起一阵旋风升空离去,与飞行船和双翼飞机不同,这可是毫无浪漫气息的交通工具,古乡心想。
希望猫叉那家伙别晕机才好,只要能撑过这关,接下来应该会顺顺利利的吧!因为它比自己的饲主要争气多了。
请三位各自到该去的地方。
马蓝粗野的声音将古乡拉回现实。
博士到掌舵室,大小姐到厨房,这位先生回自己的房间去。
Ⅲ除了马蓝之外,还有塞拉斯与白石,这三个人围住了古乡。
他们三个都是欧索普的部下,同时也是在这个毫无禁忌的世界里的杀人专家。
即使一对一都不容易取胜,更别说是一次对付三个了。
古乡并不绝望,但是却不由自主地忧郁了起来。
只要一瞬……不,只要有半瞬的可乘之机就好,然而那似乎是不可期望的。
马蓝正以和他那庞大的躯体毫不相衬的灵巧手法准备海洛因注射器具,另外两个人则以手枪瞄准古乡,看起来他们不像是拙劣的抢手。
被迫躺在床上的古乡的体内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焦躁。
好了,该送他启程展开天国之旅了。
马蓝一开口,白石立刻附和。
让他直上天堂吧!所谓上行下效,欧索普的属下似乎都具备了与他同样恶毒的幽默感。
不过另一个人塞拉斯并没有跟着唱和,他像一只正在聆听笛声的狗一样,转头看看四周。
喂,你们不觉得有种烟雾弥漫的感觉吗?是你神经过敏吧!白石的反应让塞拉斯无法接受。
他走向门边转动门把,一片白浊的气体从走道侵袭而来。
失火了!塞拉斯不知不觉地抬高声调,使得马蓝和白石的注意力都离开了古乡。
就在那一瞬间,古乡的脚刮起疾风。
被用力踢中鼠蹊部的马蓝咆哮地倒卧在地,针筒飞向空中,接着撞上墙壁破碎四散。
同一时间,古乡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化为V字型的矛头戳向白石的双眼,并以左手把手枪击落。
痛苦的哀嚎声响起,震惊的塞拉斯站在门口转身向后,而那时古乡已经从床上扑到地板上,抓住了白石的手枪。
古乡的动作极为迅速敏捷,已经达到人类的最大极限,这也是在一连串的险恶战斗中让他得以生存到今天的主要原因之一。
回过身来的塞拉斯马上开枪攻击,但是准头偏向上方,子弹扯断古乡数根头发后陷入墙壁。
假设古乡仍然躺在床上,这枪肯定能准确地射穿他的心脏。
就在室内的枪响尚未平息之前古乡亦开枪反击,并以无比熟练的技巧让子弹射穿塞拉斯的眉间,塞拉斯的瘦削的身躯就这样在回音重叠的枪声中化为一根肉棒应声倒地。
古乡发挥出极强韧的瞬间爆发力猛然一跃而起,冲出房间,以最快的速度在弥漫着浓浓白雾的狭窄走廊上奔跑。
克拉莉丝!古乡大声呼喊,搜寻她的所在位置。
克拉莉丝!你在哪里?在这里!圣司!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古乡直觉那里就是火灾的起火点,而且放火的人正是克拉莉丝,那是她为古乡所制造的机会。
她不惜让价值百万美金的游艇陷入被烧毁的危险。
不,岂止百万,克拉莉丝是具有十亿以上价值的女孩!转向通往厨房的走道时,古乡突然遭到袭击,原来是其中一名船员,他以身体猛然地撞了过来。
在无法完全闪避的情况下,古乡的身体一时失去平衡,此时男子快速绕到背后,将古乡的喉咙勒住。
就一个业余的打手来说,他的本事算是相当不错了,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物。
当他察觉到自己踩住老虎尾巴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古乡以全身的重量直接撞到墙上。
古乡省略了将男子的手臂扳开的工夫,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朝背后的墙壁猛撞。
男子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古乡和墙壁之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声,脚背同时也被狠狠地踩住。
男子在剧痛难当之下只得放开双手,行动恢复自由的古乡紧接着以一记凶猛的右勾拳,朝对手下巴侧面击过去。
看也不看那名倒地的男子一眼,古乡一脚冲进厨房,险些被飞来的盘子割伤脸部。
在浓浓的烟雾以及龙舌状的橘红色火焰当中,克拉莉丝正隔着配膳用的小桌子和另一名船员对峙,她朝那个人扔出去的盘子正好被闪过。
男子握在手上的切肉刀发出了朦胧的光芒。
可恶的女人——下流的咒骂从男人的口中挤出。
我要把你的身体连同衣服一起剁成碎片!有种你就试试看!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射过来,男人愕然地回头一看。
就在那一瞬间,头部所受到的强烈重击让男人倾斜了身体,原来是克拉莉丝使尽全身的力气,用手上的平底锅朝他狠狠地敲了下去。
古乡则毫不留情地在摇摇晃晃的男人胸口上补上一记直拳。
肋骨发出异样的声响应声断裂,男子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克拉莉丝仍然紧握着功勋显赫的平底锅呆立在原地。
太精采了!在古乡的赞美下,克拉莉丝以僵硬的笑容予以回应,然而握着平底锅的手却毫无放松的迹象。
把那煞风景的东西放开吧!可是手……手就是放不开呀!金发女孩虚弱地求助,古乡苦笑着走到她身边,将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头一根根从平底锅的握柄上扳开。
克拉莉丝的手指重获自由,而沉重的平底锅正好就砸在古乡的脚上。
……!古乡眼冒金星,哑口无言地抬起下巴。
身为一名骁勇果敢的骑士,他绝不能大声喊痛,只能抱着脚跳来跳去。
对不起!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很痛吧?不,一点也不……古乡逞强地回答。
别说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这可不是让罗密欧在阳台底下长篇大论发表爱的告白的场面。
火势不断地增强,他们随时有可能会呼吸困难,火已经大到没办法熄灭的程度,受伤的马蓝和白石也差不多要恢复了。
古乡一手握枪,一手牵住克拉莉丝的手,冲上通往甲板的阶梯。
目前必须做的事情有好几件——把关在掌舵室的萧罗博士救出来、取得救生艇和救生带。
可能的话,最好将马蓝和白石两人完全处理掉。
登上阶梯来到甲板时,古乡已经把行动的优先顺序决定好了。
首先是让克拉莉丝坐上救生艇,将救生艇抛到海面,其次是救出萧罗博士,在过程中顺便将马蓝和白石除掉。
如果大火可以解决他们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他们不是那种乖乖等着被火烧死的家伙。
救生艇被绳索固定在甲板后方。
那是一艘全长六公尺,附有船舱,可独立当成汽艇使用的高档货。
就我父亲出来!克拉莉丝大喊。
当然!我马上就去!两人来到甲板后方,此时古乡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萧罗博士就站在救生艇前方,而在他身旁早已系上救生带的船长,正以一对闪亮的眼睛瞪着两人看,握在手上的手枪枪口对准了萧罗博士的头。
真是太岂有此理了!船长以憎恶的嘶哑嗓音大骂。
这艘船应该是我的,欧索普将军是这么答应我的,而你们竟然纵火烧船!是谁该恨谁呀?给我差不多一点,你这下三烂的海盗!古乡忍无可忍地骂了回去。
这要是在十八世纪,你的下场就是被吊死在帆桁上。
怎样,希望传统复活吗?闭嘴!把枪扔掉!船长吼道。
把枪扔掉,否则我就射穿博士的脑袋!虽然明白对方是认真的,但古乡却无意听从命令,因为对方的王牌就只有这么一张而已。
你试试看啊——就在这句好战的答覆即将脱口而出时,克拉莉丝使劲抓住了古乡的手肘,一对认真的碧蓝色大眼睛望着他。
古乡耳边响起低声细语。
拜托你,把枪扔掉。
……我知道我们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但是求求你,把枪扔掉,不要让他杀害我父亲!古乡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根本是本末倒置的行为,脸颊刹时因羞愧而涨红了起来。
于是他默默对克拉莉丝点点头,并将手枪朝甲板扔了出去。
对不起……克拉莉丝以快要哭出来的语调道歉。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古乡只能如此回答。
他很想说些更体贴的话,但就算再美丽的辞藻也完全无法表达他的心情。
很好,现在给我慢慢站到前面来。
得意的船长下令。
把小艇放到海面上。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此时枪口微微偏离了博士的头部。
就在那一瞬间博士采取了行动,他一手抓住握着枪的船长的手腕往下按,另一只手则握紧拳头,狠狠地朝船长的脸颊揍过去。
反应不及的船长痛苦地弯下身体,博士的手企图把手枪夺下,双方于是纠缠在一起。
古乡这时如脱兔般一跃而上准备帮助博士,但就在他伸出手准备把两人分开时,手枪突然轰地喷出火花,射出的子弹贯穿了博士的腿。
克拉莉丝发出哀嚎声,这是古乡第一次听见克拉莉丝的哀嚎。
在奔腾的怒气下,古乡以膝盖朝船长股间猛力一顶,对着脸部打断他的鼻梁,再以灌注全身力气的手刀将他劈倒,然后转向博士。
克拉莉丝跑向倒地的博士身旁,白皙的手沾满鲜血,企图以手帕裹住博士腿上的伤口。
美丽的脸庞一片苍白,睫毛与嘴唇明显地在颤抖。
等一下!古乡制止了克拉莉丝的动作,俐落地检查伤口的状况。
在确认过是贯穿性枪伤之后,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辛辣琴酒,将高酒精成份的液体含入口中后喷洒在伤口表面,最后再将手帕撕成绷带进行包扎。
还好没有打中动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古乡以这番话来安慰克拉莉丝。
紧接着,越过点着头的克拉莉丝头部所看到的景象让古乡全身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趴下!古乡猛然抓住船长掉落的手枪,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他们三人头顶上飞过,滚进救生艇内。
伴随着雷电般的巨响,救生艇前端发生爆炸,船体的碎片四处飞散。
趴在甲板上的古乡看到一脸狼狈呆立不动的白石。
白石对于自己投掷手榴弹的技巧应该很有自信才对,他肯定没打算要破坏救生艇,只想把这三个人轰掉,以便自己逃脱。
没想到被古乡手指重重戳过的双眼,视力尚未完全恢复,让白石失去准头。
尽管如此,白石仍企图抢先在古乡举枪之前扣下手枪的扳机,不过他实在是恶运连连。
因为刚才以右手投掷手榴弹,所以手枪现在正握在他的左手上,而该直接用左手开枪还是换到右手?他迟疑了几分之一秒,但那已经成为他的致命伤了。
白石的胸膛中央被子弹射穿,手枪被抛向空中旋转,他整个人撞上甲板栏杆,身体失去平衡,翻了个筋斗往海面坠落,接着只留下一个短暂的惨叫声。
从升降口喷出的烟雾开始笼罩整个甲板。
马蓝在什么地方?对此感到不安的古乡从掌舵室里拿出两人份的救生带,让克拉莉丝和博士系上。
你的救生带呢?克拉莉丝皱起美丽的眉毛问道。
里头只有这两副。
那我不要好了。
放心吧!我可以拿船长的救生带来用。
船长死了吗?嗯,我可没有手下留情。
刚刚手刀那一击应该折断了船长的颈骨才对。
一想到他卑劣的行为,古乡实在没办法为他默哀。
到冰冷的海面上虽然危险……古乡改变话题。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除非留在这里被火烧死,不然也只能在海上等待救援了。
对了,船上有求救信号的发射装置。
是吗?我好像慌了手脚似的。
就用那个来求救吧!别作梦了。
冷漠的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在越来越浓的烟雾彼方,伫立着马蓝的庞然身躯。
Ⅳ快跳!古乡在大喊的同时往向地上的手枪扑过去,刚才帮两人系上救生带的时候他一时疏忽,让枪离开手上。
马蓝的华瑟手枪连续发出两声巨响,一枪击中古乡的手枪,把枪给打飞,另一枪则擦过古乡的袖口。
在这浓烟当中,真可谓本领精湛。
迷蒙中,一片格外浓密厚重的烟雾在甲板上张起幕帘,克拉莉丝以全身的力气将萧罗博士推上栏杆,然后藉助反作用力和博士一起坠落海中,这是水肺潜水的要领。
一浮出海面,克拉莉丝立刻以单手拖着博士的救生带开始游泳。
突破烟雾的障碍来到栏杆旁的马蓝发现了他们的踪影。
可恶的小女孩!如咆哮般开口咒骂的同时,马蓝以华瑟手枪瞄准了克拉莉丝的金黄色脑袋。
火花轰然地射出,但是子弹并未命中目标,而是遥遥地从克拉莉丝的头上飞过,消失在海风当中,因为在马蓝扣下扳机的瞬间,有个东西击中了他的右手腕。
马蓝满是愤慨的视线前端,那个东西正剧烈地在甲板上滚动着,那是一个只剩半瓶的琴酒小瓶子。
海面上,克拉莉丝瞪大了碧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克里姆希尔德号的甲板。
在流动、反转、飘扬、翻腾、忽浓忽淡的烟雾当中,两个人影正在激烈地打斗着。
一阵特别浓的浓烟突然将人影团团包围,当浓烟被风吹散后,人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克拉莉丝一手支撑着萧罗博士,惊讶到发不出声音。
从克拉莉丝的视野中消失的古乡和马蓝,其实正扭打成一团,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来自于双方体内与体外的热气,让两人全身汗水淋漓。
马蓝一面发出狰狞的怒吼,一面试图将华瑟枪口压向古乡的腹部。
古乡突然以双手抓住马蓝的右手腕,并以全身的力量将手腕往甲板上压,因为那个地方正好有一块被大火烧得灼热的金属零件。
热浪宛如看不见的牙齿,狠狠咬住马蓝的手背。
在痛苦与愤怒的叫喊声中,华瑟手枪脱离了主人的控制飞向空中,并在撞上甲板时走火。
枪口吐出了大红色的火舌,在古乡身旁的甲板挖出一道深深的沟槽。
古乡的脚迅速伸出,鞋尖一勾,托住华瑟的枪把,立刻将它踢进不断地发出阴沉怒吼的白令海中。
下一个瞬间,马蓝的左手抓住古乡的领口,揪起他的身体将他抛出去。
古乡在撞击到甲板的刹那将身体缩成圆形的保护姿势,让撞击力减到最低的程度。
可恶的蛮力!古乡低声骂道。
正准备站起来的古乡突然向侧面翻倒,原来是浸湿甲板的海水让他脚底打滑了。
甲板早已如虐疾病患一般发出高热,湿透的材质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古乡看见马蓝勇猛站立起来的身影,他正一边用嘴巴舔着被火烫伤的右手手背,一边踩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逼近。
古乡放弃站起来的念头,他决定试着滚动身体,让自己从船边的栏杆底下钻过去,直接掉到海里,但是……你休想得逞!夹杂着喘息的不祥诅咒在耳边响起,强劲的力道将古乡的身体猛然拖回去。
透过风、海浪飞沫以及烟雾的薄幕,古乡可以看到马蓝散发出偏执光芒的双眼。
马蓝强而有力的左手牢牢抓住古乡的左脚。
一个也不准活着踏上陆地!嘴角堆着白沫的马蓝咆哮道。
不,连尸体也是!像你们这种家伙用不着坟墓,拿去填饱鲨鱼的肚子正好!白令海峡有鲨鱼吗?纵使置身于险境之中,古乡仍然忍不住要耍耍嘴皮子,同时将右脚高高抬起,对着马蓝的头部给予犀利的一击。
这脚要是命中,对方肯定会因为头盖骨碎裂而当场死亡,但却被巨汉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不过也因为这闪躲的动作,马蓝严重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跌倒在甲板上,让古乡的左脚得以脱离束缚。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双眼射出杀气的马蓝漫不经心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古乡一个飞踢,但历经过无数实战经验的马蓝却以熊掌般的手,极敏捷地抓住古乡的脚全力一拉。
古乡背部朝下地摔落在甲板上,瞬间停止呼吸,全身僵硬。
就在此刻,马蓝扑了上来。
马蓝的身高比古乡高了十公分左右,体重大概多了将近三十公斤。
那副巨大的身躯毫不留情地压在古乡身上,并以覆满浓密棕色硬毛的手猛然抓住他的颈部。
马蓝的体格与蛮力成正比,恐怕一手就可以捏碎对手了。
起初古乡还试着想把马蓝的身体推开,但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因为那庞大的身躯沉重得有如花岗岩一般。
接着他又试图将锁紧咽喉的那只手扳开,但这份努力一样徒劳无功。
就算狠狠地用指甲插进马蓝被烫伤的右手背,也只换来几声不悦的呻吟,丝毫未减他的力道。
马蓝这个人完全不能以大而无用来形容。
灼热的甲板开始穿透厚厚的材质烧焦背上的衣服,再过不久,甲板就会烧毁坍塌了,古乡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气管的空气量显著减少,视线渐渐变暗。
在微亮的前方他看见满面狰狞笑容的马蓝,死神开始在耳边吹送着无声的气息。
古乡拼命试图从即将吞噬自己的死亡之口挣脱。
宛如戴上铅制手环般沉重的双手缓缓伸出,好不容易抓住马蓝的两个手肘,将所有的力量灌注于指尖使劲一掐。
这种攻击敌人的关节或神经是中国传统武术中擒拿术的基本技巧,事到如今能发生多少作用实在很难预料,然而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亦非古乡所好。
感觉上就像是永恒的数秒过后,宛如榨油机般紧紧锁住古乡喉咙的人肉颈枷迅速松开,冰冷的新鲜空气大量涌入即将爆发的肺部。
古乡一面发出有如故障的笛子般的声音,一面贪婪地吸入生命之粮。
在此同时,他的手依然没有放开马蓝的两个手肘,令马蓝发出凶恶却徒然的呻吟。
终于调整好呼吸的古乡,在一声尖锐的呐喊声中翻转双手的手腕。
马蓝的身躯在沉重的撞击声中翻倒在甲板上。
古乡朝着与马蓝相反的方向滚动身体,企图从甲板边缘逃到海上。
马蓝立刻伸出长长的胳臂想抓住古乡的衣服阻止他逃跑,然而关节的剧痛减缓了他行动的敏捷度,古乡这次终于达成目的。
马蓝的手抓了个空,古乡的身影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往海面落下的同时,古乡听到一声几乎与身体上的压力同时发生的巨响。
甲板已经整个烧毁坍塌了。
Ⅴ海水的冰冷为古乡带来了舒畅的冲击,一浮出水面他立刻以手掌抹了抹湿答答的脸孔,抬头仰望。
克里姆希尔德号在火焰与浓烟的包围下熊熊燃烧,宛如穿戴着华丽的金缕衣与黑色貂皮的日耳曼公主一样(注:克里姆希尔德之名源自于中世纪的德国史诗《尼伯龙根之歌》。
在史诗的下半部,克里姆希尔德公主为了替丈夫报仇而嫁给匈奴国王,在复仇的最后自己也死于部下之手。
)。
古乡踢着水,让自己远离燃烧的游艇。
真可惜呀……他一面抚摸着疼痛的喉咙一面喃喃自语。
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作为马蓝那家伙的棺材实在太浪费了。
但古乡同时也有种感觉,克里姆希尔德似乎正一步步地走向最适合她的结局。
唯有以鲜血和火光所缀饰的黄金寿衣才是最适合克里姆希尔德的吧!圣司!一只白皙的手碰触古乡的肩膀。
回头一看,出现在视线彼方的是克拉莉丝,她的另一只手抓着萧罗博士的救生带,支撑他的身体。
秀丽修长的脸庞虽然苍白却并未失去活力。
没事吧?你晚了好久,害我好担心呢!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
古乡笑着回应。
唉,不过总算设法回到了这个世界。
我始终没办法让讨厌我的家伙称心如意。
我想也是。
你的语气怪怪的。
不说这个了,萧罗博士的情况怎样?克拉莉丝的碧蓝色眼眸蒙上阴影。
不太好,不赶紧治疗的话,恐怕……博士紧闭双眼。
经历了绝望、疲惫、负伤等严重打击的那张脸庞,就像日光灯底下的蜡像一样。
在古乡与克拉莉丝注视他的同时,死亡之翼所投射下来的阴影仿佛分分秒秒都在加深当中。
治疗?在白令海峡的正中央?说得也是……距离阿拉斯加海岸不晓得有几十公里,搞不好这里离西伯利亚还比较近。
没错,不只是博士,就连我们的处境也很不乐观。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克拉莉丝小声地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
如果把绝望画下来,内容肯定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谁也无能为力的状况。
看来只能求神帮忙了。
那就交给你了,因为我是无神论者,就算现在祈祷也不可能得救吧!如果阿拉真神向我们伸出援手,要我改信伊斯兰教也没问题。
这也太极端了吧!能够把我们从绝望里救出去的只有真正的神才办得——克拉莉丝吞下语尾,发出小小的惊叫声。
顺着她的视线朝背后回头看的古乡,突然有种想要效法她的感觉。
在银灰色与金黄色交错的波浪当中,有个人影正朝着他们接近。
以即将烧尽的克里姆希尔德号的临终姿态为背景,划着自由式向他们游来的人正是巨汉马蓝。
恶魔的追随者显然有很强的生命力呢!他为什么那么固执呢……错了错了,雷因小姐,应该称之为不屈不挠才对。
这可是关乎荣耀与名誉的佣兵精神啊!不过实在一点也不讨喜。
古乡伸出双手,将克拉莉丝和博士推开。
快走!我会把那只怪物解决掉的,博士就交给你了。
小心一点!克拉莉丝一面拼命地撑起博士,以免他的脸没入水面,一面大喊着。
虽然是令人感激的忠告,不过可能有点困难啊!就在古乡苦笑的同时,马蓝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被夜行兽般炯炯有神的目光盯住之际,古乡的背脊突然升起了一股恐惧。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坚毅的下巴蠕动着,马蓝阴沉地宣告。
你们几个,全都得比我先死!水中的阻力本来就比较大。
对古乡而言,他只能将命运寄托在他的双手上。
于是他握紧拳头,朝着马蓝的脸挥出强劲的一拳。
马蓝的鼻梁在异样的声响中应声碎裂,整个脸立刻变得像个被挤扁的番茄酱空瓶一样。
但马蓝却像个失去痛觉的人,面无惧色地逼近古乡,猛扑而上。
马蓝的粗腿缠住了古乡的身躯,巨大的手掌则掐住他的喉咙。
就在含混不清的喜悦之声正要从马蓝血淋淋的口中逸出之时,一个大浪打了过来,两个缠斗中的男人就这样在屏息注视的克拉莉丝眼前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圣司!克拉莉丝以单手撑住博士身体让他仰躺,并用另一只手解开救生带的绳子。
因为救生带在潜水时会造成阻碍。
然而被海水浸湿而硬化的绳子却怎么也无法靠单手解开。
于是克拉莉丝一面以所有想得到的坏话咒骂那条无辜的绳子,一面将绳子拉到嘴边,企图利用白磁般的牙齿将绳子咬断。
在知道这个方法也同样无效时,克拉莉丝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坚决的语气命令道。
给我浮上来!立刻!接着,就像是回应命令似地,海面上的波浪开始剧烈起伏,两颗头颅从水里冲了出来。
克拉莉丝拼命伸展上半身,企图抓住古乡的衣领,可惜差十公分手指头就可以够到时,无情的大海再次闭上嘴将两人吞没。
大量的气泡浮出水面,然后又一个个破裂消失。
殊死决战在海里似乎更加激烈地持续着。
克拉莉丝听到一个像是硬物互相规律地碰撞的声音,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原来那是自己牙齿的打颤声。
寒气与不安都是令她打颤的原因。
克拉莉丝全身都在颤抖。
纵然是年轻、健康、具有优越抵抗力而且没有受伤的她也不得不有所觉悟,自己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快浮上来呀!圣司,快浮上来……克拉莉丝以似半祈祷的语调说着。
我一个人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啊!突然间,克拉莉丝抬起头仰望着天空的一隅,低垂密布的阴郁云层一部分裂开,夏天的太阳对着海面投射出丰饶光束的这一幕,被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还有,横越光束飞来的那个黑色物体。
低沉而规律的声响毫无疑问的是引擎声,顿时传进她的耳里。
那并不是鸟,而是飞机。
或许是持续燃烧的克里姆希尔德号的黑烟引起了机员的注意,飞机毫不迟疑地笔直向她靠近。
克拉莉丝冰冷湿濡的脸庞因笑容灿烂而闪耀,支撑着萧罗博士的手也重新凝聚起力量。
博士!是飞机,我们有救了!遗憾的是博士毫无反应。
她抓住博士的手腕确认,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跳动着。
于是她以单手划着十字并喃喃说道。
神的圣名还是值得赞颂的……就在克拉莉丝回归为虔诚基督徒的同时,扬起激烈的水声与飞沫之后,一颗人类的头颅从海里冲了出来,但这次只有一个。
克拉莉丝瞬间倒抽了一口气,做出保护萧罗博士的动作,接着便露出安心的表情。
圣司!你没事就好了!一手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古乡望着克拉莉丝,正想对她展露笑颜时,他的脸部的肌肉却仿佛被铅制面具黏住似的沉重不已,手脚也好像被肉眼看不见的沙袋缠住一般。
古乡不得不承认体内的能量已经完全耗尽。
有没有受伤?克拉莉丝的手抓住古乡的手臂,一脸担忧地问道。
还好,总算还活着。
古乡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回答道。
但是,接下来……古乡停止说话,抬头看着上空。
在看见不断降低高度接近而来的黑色飞行物体之后,他的眉毛精悍地动了一下。
没错,是飞机。
克拉莉丝雀跃地说道。
这下子得救了,神果然会嘉许好人。
古乡略显惊讶地望着金发女孩,在调整好呼吸之后才宣布。
别高兴得太早,那可是苏联军方的巡哨水上飞机呢!喜色顿时从克拉莉丝的表情和声音中被抹掉,就像用雨刷刷过一样。
不会吧……克拉莉丝仿佛遭受到卑劣的背叛行为似地吼道。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怎么会是苏联的军用机……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况且萧罗博士的情况不是不太好吗?太过份了!害我白高兴了一场!在过度的懊悔与气愤之下,克拉莉丝以拳头拍打海面。
什么嘉许好人,简直太岂有此理了!我收回刚刚说的话,我再也、再也、再也不相信神了!苏联的军用水上飞机完全无视于克拉莉丝的愤怒,悠然地降落在海面,一面激起白浊的水沫一面在海面上滑行,最后停在距离三人漂浮地点不到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升降口开启,身穿飞行夹克的士兵们出现。
马利诺夫同志,漂浮在海上的生还者有三人,两男一女。
现在立刻前往救援。
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点了点头,默默眺望着在银灰色波浪间忽隐忽现的三个人头。
志没告诉我的话我根本想像不到,那个男人会是西方佣兵组织的一员。
看起来就像个无忧无虑的观光客一样。
他真以为自己是俄罗斯航空的头等舱乘客吗?不,是特等舱吧!马利诺夫苦笑着回答。
古乡抓住一个满脸迷惑表情的士兵鼓动舌头。
真的,苏联军队很强!不,是真的很强。
我认为苏联是世界上第一强国,这绝对不是在拍马屁。
嗯,说到这里,有了伏特加就让人想起鱼子酱……这个人看起来真是轻浮!马利诺夫拉开分隔机舱的幕帘。
两人将座椅的椅背放平当成临时床铺,克雷门特·萧罗博士裹着毛毯躺在上面。
克拉莉丝在一旁照料博士。
她身上穿的是苏联陆军的女兵制服,任谁看来都会觉得尺寸太大。
尤其是胸部更是塌塌的,优美的线条全被厚重的布料给隐藏了起来。
察觉到马利诺夫的视线,克拉莉丝抬起白皙的脸庞。
她刚才从冰冷的海里被救上来,脸上毫无化妆的痕迹,还穿着完全没有一丝女性魅力的俗气军服。
尽管如此,她的美仍然相当引人注目。
还没抵达基地吗?克拉莉丝向伫立眼前的马利诺夫发问。
马利诺夫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盒盖尔贝索贴香烟。
这艘是海上飞机,最快的速度就是这样,请你再忍耐两小时。
马利诺夫叼起一根香烟,搜寻着打火机。
在堪察加半岛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海军基地有完善的医疗设施,到了那里,博士就可以接受充分的治疗,在这儿就没有办法了。
还要靠博士自己的体力——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不要抽烟?克拉莉丝的语气并不强硬。
马利诺夫略显狼狈地将打火机收起来。
在病人面前抽烟大概是无心之过吧!抱歉,我一时没注意到。
哪里。
其实我还有问题想请教你。
只要与国家机密不相抵触,我都可以回答。
我想问的是你们会怎样处置博士。
马利诺夫将视线从克拉莉丝的脸上转开,将尚未点燃的香烟塞回盖尔贝索贴的烟盒里,同时觉得自己的气势好像被压倒了。
对不起,这件事情属于国家机密。
是吗?我曾经读过一篇论文,内容说的是苏联体制总有一天会因为军事费用及国家机密而崩溃,看来那篇论文的说法是正确的,你们连对一个人如何处置都无法公开。
马利诺夫突然显露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在担心萧罗博士的人身安全也许会受到危害是吗?当然呀!你们KGB蛮横的名号在国际上可是响叮当呢!克拉莉丝挑衅地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
马利诺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眼神与嘴角都泛起了苦笑的涟漪。
好一个直言不讳的小姐,看来你在西方并没有染上巧言令色的恶习。
从法律上来说你们全都是非法入侵他人国土者,当时你们就好像水母一样在苏联的领海里漂浮着。
我很感谢你出手相救,但那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克拉莉丝不服气地说道。
很好,就当作彼此都不走运吧!KGB也不是专程到海上来做资源回收的,我们原本应该会钓到更大的猎物才对。
这句话并非像耳旁风通过克拉莉丝的耳膜,她毫不隐藏脸上的疑惑望着马利诺夫。
他的意思难道是说,反对派巨头克雷门特·萧罗博士只是个小人物?拉上的幕帘阻断了克拉莉丝疑惑的视线,马利诺夫转向古乡,轻轻以手势示意士兵退开。
他那修长的躯体跟着在缺乏人体工程学设计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酒量很好嘛,古乡先生!这可是长年苦修的结果呢!古乡爽朗地回答。
对了,我刚才点的鱼子酱还没来。
人工养殖的也无所谓,你们总不会对鲟鱼做出流放海外的处分吧?抵达基地之后,或许餐桌上会供应。
反正决定权本来就在你手上。
决定权在我手上?古乡对着空伏特加的小酒瓶吹气,发出像是远方的汽笛般的声音。
可是我现在半毛钱都没有,让我赊个账吧!就当是做国际亲善好了。
马利诺夫相当有耐心地继续应付古乡。
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有意愿,任何事都是可以安排的。
我对男人没兴趣,要是十四、五岁以下的白净金发美少年也就算了,要我应付像熊一样的大男人,我可不愿意!照这样下去是谈不出结果的,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关于白令海峡水坝爆破计划,我希望你把所有知道的情报全部提供出来。
古乡将伏特加的空瓶放在掌心里咕溜溜地转动。
哦,原来KGB知道这件事啊?为什么提到KGB?难不成苏联的文化部官员能够用下巴来使唤军队吗?喔,那我就不必瞒着你了。
我确实是国家保安委员会的人。
你的大名是?这个一定要说吗?你不也知道我的名字。
好吧!我叫马利诺夫,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多多指教!古乡的口气完全没有诚意。
当然,马利诺夫一开始就没有对此抱持任何期望。
所以,你觉得怎样,古乡先生?什么事情怎样啊,马利诺夫先生?你有意愿提供情报吗?也不是完全没有。
真是非常微妙的表达方式。
我一开始就没有大拍卖的打算。
尤其我又是个贪图利益的人,即使在对话当中我仍然在绞尽脑汁思考,看看有没有抬高价码的办法。
你不是在计划逃跑吗?当然不是了!古乡挖苦地笑道。
和KGB的精悍探员及苏联的精锐部队为敌,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我从来没想过,真的。
你应该也是以一抵千的猛将。
至少在关于西方佣兵组织的KGB档案中是这么写的。
听说你的威名传遍了非洲、拉丁美洲以及东南亚不是吗?过去的事情我全都忘了。
古乡始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马利诺夫以手掌托住下巴稍微思考了片刻,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抵达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之后再找个机会谈谈吧!在这种地方似乎怎么也谈不起劲。
就算抵达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也谈不起劲吧!起劲一点对你是有好处的。
我并不是没有其他的情报来源,除了你之外我还救起了其他两个人呢!马利诺夫以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态度说道,同时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古乡。
就在古乡的表情开始变化之际,手上的酒瓶也掉落在地板上。
厚玻璃制成的酒瓶并未破裂,只在发出模糊的撞击声之后滚动了几圈。
失败了、失败了……古乡拘束地从座位弯下身体,捡起酒瓶。
再次将脸转向马利诺夫时,表情已经变成完美的扑克脸了。
我好像喝醉了呢!伏特加果然够强烈。
马利诺夫沉默地转身背对古乡。
对付这家伙不能用一般的手段。
一个声音追着如此思考的KGB探员而来。
你要使用自白剂也无所谓,但是要尽量用没副作用的那种。
马利诺夫回头望着这年轻的日本人。
这样啊?我会尽量做到的。
等KGB探员消失在前方的驾驶舱时,古乡立刻重新环视聚集在他周围一整排的自动步枪,并以顽童般的表情吹响瓶子。
看来此人并非一般的对手……别说使用暴力了,就连恐吓也没有用。
像疯狗一样狂吠的家伙反倒没什么。
将酒瓶状的玻璃制乐器抱在胸前,古乡如此想到。
看样子恐怕得吃点苦头了……Ⅱ水上飞机一降落,巨大的飞机库门立刻开启将之吞没。
宛如钻进鲸鱼体内般在水上滑行的水上飞机,静静地停在码头,精准到有如测量过一样。
不过古乡没能详细地观察这一切,因为降落时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
不久之后舱门打开,数名士兵越过飞机与码头间的踏板出现在飞机上,手上抬着担架。
轻一点!他是受伤的人哪!克拉莉丝的抗议传入古乡耳中。
士兵们回到了狭窄的通道上,看见躺在担架上的博士时,古乡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来帮忙吧?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马利诺夫以泼冷水的语气回应。
萧罗博士虚弱地睁开眼睛,一看见古乡的身影立刻缓缓向他伸出手臂。
褪色且失去生气的嘴唇上下分开。
为什么不可以跟着去!激烈的叫声传来。
我不信任你们的医疗或护理,博士一定得由我照顾才行!一定要这么办!简直是羊入虎口嘛!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为他注射毒药?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看着来势汹汹地逼近,只差没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理论的克拉莉丝,吉尔吉斯籍军官一脸为难的表情劝道。
这种情形叫我怎么冷静?谁想把我从博士身边拉开就尽管试试看!你们要是敢让博士遭受不合理的待遇,国际舆论绝对不会保持沉默的。
机上所有成员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金发的复仇女神身上,只有两个人例外。
其中一人迅速地把耳朵移到另一人的嘴边,企图听取微弱却带有明确意义的空气的震动。
我……空气的震动向古乡传来。
我……接下来是什么?强劲的力道加在古乡的肩膀上。
古乡皱起眉头,平静地移开视线。
肩膀上隔着一只男人的手,而手的另一端是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冰冷的脸孔。
哎呀……古乡尴尬地开口。
我不希望你们进行密谈。
亲爱的同志。
马利诺夫的声音化为无形的冰片,对着古乡倾盆而降。
互相掩护的戏码安排得相当不错,只可惜演技有点不够自然。
面对老练的观众,演技应该要内敛一点才会有效果吧!转身看着懊恼地咬住嘴唇的克拉莉丝,马利诺夫如此评论道,手同时也离开了古乡的肩膀。
不打我吗?马利诺夫以冰冷的视线直盯着态度不变的古乡。
我不认为你是个会被屈打成招的人。
你还真了解我呢!反正再过不久你就会全部说出来了。
在那之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把体力储存起来才是上策。
谢谢你的忠告。
古乡别别扭扭地回应着。
这一回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
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身上完全没有弱点,就像一整块的花岗岩一样坚硬无比。
快送到病房去。
在马利诺夫的命令之下,士兵们立刻开始动作。
你们也出去。
古乡和克拉莉丝在士兵们的前后包夹之下走出机外。
不必铐上手铐吗?对于古乡的问题,马利诺夫如此回答。
我是个胆小的人,铐上手铐所带来的安全感会让我感到害怕。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古乡已经完全放弃脱逃的念头,因为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并不是武打连续剧里那种充满漏洞的反派角色。
沉着冷静、敏锐果断、深谋远虑……他是一个会让人不禁要罗列出所有完美的四字成语来形容的厉害角色。
赛门·欧索普之外再加上这个人?光是一对一就是沉重的负荷了,要对付一双可怎么吃得消啊!古乡很想发发牢骚。
猫叉又不在现场让他打从心里感到遗憾。
淡橘色的光线布满了整个巨大飞机库的内部。
古乡看到超过十架以上黑鸦鸦的水上飞机,以及来来往往奔跑行走的人们。
古乡的视线和克拉莉丝交会。
她的瞳孔在橘色灯光的照明下,瞬间绽放出彩虹的光芒,虽然多少有些不安与焦虑,然而却并不恐惧,她在看见古乡的时候甚至还对他展露了微笑。
古乡知道,这代表她相信他,于是他也轻而有力地点头回应。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回应而已,哪怕连他自己都无法那么有自信。
古乡没想过要向神祈祷。
一想到这世界上充满了多少罪恶与灾难,他就不认为神所拥有的力量多么伟大。
况且,与其仰赖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倒不如相信在一起三十一年的自己要来得可靠。
不好意思,现在必须把你们的眼睛蒙上。
马利诺夫说道。
Ⅲ这是一个大约五公尺见方的房间,周围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睥睨着狭小空间的三幅肖像画,画中人物分别是列宁、戈巴契夫以及库兹涅佐夫。
这是过去的遗物与现在的废物呢!克拉莉丝苛薄地评论。
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至少像列宁那么杰出的人物在世界史上是相当罕见的,虽然他栽培的接班人似乎失败了。
古乡一边环视室内一边回答。
桌子一张、椅子四张、长沙发一张,没有床铺。
晚上应该会分别被安置在单独的房间里吧!苏维埃政权应该还没开放到让年轻的男女同居一室。
简直是牢房嘛!这可是现代化的牢房喔!你看看这扇门,这是在锰钢中嵌入氧化铝粒子所打造而成的,加上与电脑连结的电子锁。
简直坚不可摧呢!打不破吗?绝对、绝对打不破。
不要那样强调行不行?感觉心情好像越来越沉重了。
克拉莉丝双手插腰,以女战士般的眼神检视周遭。
有监视摄影机。
在天花板的一隅可以看到那富有机能性且阴险的工具。
原来不是只有把肖像画的眼珠当成摄影机的镜头呢!你谍报片看太多了吧!哎呀!怎么了?这具摄影机是日本制的,上面有Made In Japan的字样。
呵!值得为盛大的日苏经济交流干一杯。
以毫无热诚的口吻说完话之后,古乡从桌子底下拔出一个黑色的小长方体,向克拉莉丝展示。
这东西似乎是东德制的。
那是?古乡的一只手宛如魔术师一样,熟练地进行拆解的动作。
扯断内部的配线,确认功能完全丧失之后才对克拉莉丝展露笑颜。
窃听器。
……!总觉得这次的事件一直跟窃听器纠缠不清……我也曾经利用这个来刺探欧索普老大。
在配备监视摄影机的情况下加装窃听设备看来是个常识,不过话说回来,要隐藏窃听器应该多摆些家具比较好吧!可是你刚才的行动不是全都被摄影机拍下来了吗?大概吧!所以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会采取什么手段了。
总之我们的生杀大权掌握在KGB手中,他们大可从通风口放毒气进来。
做这样的事或许是一种无谓的抵抗,但起码可以表达出我们对谈话内容被窃听的不快。
只要监视摄影机还能运作,KGB就应该满足了不是吗?况且正式的审问就要开始了,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强化我们的精神武装。
古乡将窃听器放在手上,对着监视摄影机做出恶作剧的笑容。
除非KGB有唇语专家,否则我们的谈话内容应该不会被知道。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我想我应该猜得到才对。
我父亲在那个时候跟你说了什么?古乡忍住笑意看着克拉莉丝。
在古乡那对黑色的瞳孔当中,出现了一抹她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
有一瞬间,克拉莉丝感觉自己好像看到黑暗的深渊,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好,我告诉你,这样应该会比较好,同时也能让你安份一点。
古乡像是在催促自己下定决心地自言自语。
克拉莉丝不只在精神上,连四肢都绷得紧紧的,等待古乡开口。
他是这么说的——我不是萧罗博士,所以——就这样了。
克拉莉丝·雷因沉默地看着古乡,表情活像正在上高级数学课小学生,或是听见用阿拉伯文朗诵可兰经的芬兰人一样。
她的听觉明明是正常的,但就是无法将语言的意义输入大脑。
古乡的声音宛如故障的霓虹灯,在克拉莉丝的意识外忽明忽灭。
我·不·是·萧·罗·博·士……他·是·这·么·说·的……克拉莉丝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然后摇了摇头,向古乡要求。
我听不懂,你再说一次。
说到这位年轻的日本人,他的表情就像刚吃完厚厚的牛排却发现身上的钱只够买一个汉堡的人一样。
假使他养的那只讨厌的猫在场,肯定会以不关我的事的眼神看着他吧!他是这么说的。
古乡以电话答录机般缺乏感情的语调再次重覆。
我不是萧罗博士,所以——就是这样了。
克拉莉丝的眼眸像碧蓝的大海,古乡在那片海里看到突如其来的汹涌波涛,就在她的理解与愤慨连结起来的那一瞬间。
这是什么话呀!无形的鞭子呼啸地将室内饱和的紧张空气锐利地劈开。
有些事可以说,可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呀!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古乡回答,态度就像是和老师争辩没有犯错的顽童一样。
这份差事真是怎么算都划不来呢!古乡心想。
若是战斗或谋略方面,无论如何他都能够坚持下去,但是这种场面实在棘手到极点了。
百元美钞一张、百元美钞二张、百元美钞三张……古乡在脑海里算帐。
这些帐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全数从欧索普那儿拿回来。
藉着想像由两千五百张百元美钞所叠成的纸金字塔,古乡总算扼制住自己内心敌前逃亡的念头。
没办法,这也包含在二十五万美金当中。
况且,古乡突然想到,虽然他喜欢的是欢笑的克拉莉丝,但若做不到的话,不如就让她生气好了,总比让她哭泣来得强,因为愤怒也是精神活力的一种形态。
我只是依照博士说的话如实转达而已,如果这样也要被责怪,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只是转达事实。
什么叫事实!用不着这么大吼,大小姐。
声音大的人未必比声音小的人来得有理。
要认定我胡扯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你之所以大声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你这么做可是大错特错啊!古乡的反应让克拉莉丝顿时感到到退缩,但她又立刻还击。
谢谢你的教导,但我并没有逃避事实的意思,那是你的误解,不,是曲解。
那你逃避的是什么?一派平静的古乡的声音,为克拉莉丝灼热的情绪带来了一股冷风。
金发女孩说不出话来,像是在寻找自己心灵所在似地移动着视线。
我,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太不合理了……话语中断,军服装扮的女孩怒气尽消,换上一个毫无把握的表情。
如同沙土将水份吸收一样,古乡局促不安地等待事实渗透到她的心里。
从他人的肉体流出鲜血的情景他早已经看惯,不过内心淌的血就完全不同了。
克拉莉丝用整个上半身努力调整呼吸,接着突然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事?古乡凝视克拉莉丝片刻之后,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又用力地点了一下。
告诉我!我曾经问过你的血型对吧?嗯。
那时候你回答说你是O型,你母亲也是O型,而你父亲萧罗博士则是A型。
对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而且我们三个人都是Rh阳性的血型……这太奇怪了。
我来说明一下,你仔细听好。
大部分的人只要能区别出A型或O型就满足了,不过血型这种东西的组成其实比那个稍微复杂了一点。
同样是A型的人还可分为AA型和AO型两种,而萧罗博士就是AA型的,这个我亲自确认过了,就在萧罗博士割伤手指头的时候。
结果,我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AA型血液的人无论配偶是哪一种血型,都不可能生出O型的子女。
为什么?根据遗传学的说法,O型对A型为隐形基因。
当然这并不表示在能力或人格上会比较差,只是在形态上显现的能力比较弱这跟金发比黑发弱是一样的道理。
假使双亲有一方是AA型而另一方是O型的话,则所生子女血型将会是AO型,而从表面看来就只会是A型。
因此就遗传学来说,你绝对不可能是萧罗博士,不,应该说你绝对不可能是我们认为是萧罗博士的那个人的孩子。
……克拉莉丝紧握双手,古乡则继续说话,因为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所以,我起初以为是你母亲对你说了谎,告诉你知名学者是你的亲生父亲,大概是为了安慰生长在没有父亲的家庭中的你吧!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然而博士却跟我说他并不是克雷门特·萧罗,这么一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博士没有理由说谎,他说的是事实。
他并非萧罗博士,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
古乡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身体的各处摸索着。
我在找什么呀?正觉得奇怪时他突然想到了,是香烟!他的肺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被尼古丁的烟雾缠绕了,难怪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也许是身体正下意识地提出需求吧!不过不论怎么找,借来的战斗服上应该不可能有香烟才对。
去你的!古乡忍不住想大吼。
愚蠢的苏联补给兵,应该在全新的军服口袋里放包未开封的香烟和一小瓶伏特加才对嘛!伏特加刚刚才喝过,虽然瓶子不大却也几乎让我一个人给喝光了,所以现在还不会特别想喝,可是就想来一根烟。
不过我也太湖涂了,喝完伏特加之后为什么不立刻要根香烟呢?那个KGB混蛋来到旁边之后就越来越没那种机会了。
我说的可不是哈瓦那那种烟卷,只要便宜又难抽的苏联香烟就行了。
连那个都不给,这不是要逼死人吗!要抽烟?古乡茫然地盯着克拉莉丝拿到他眼前的东西,一知道那是写着俄国文字的烟盒之后立刻跳了起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在水上飞机里拿到的。
并不是我要来的,因为我不抽烟。
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帮得上帮得上!你真帮了个大忙呢!古乡毕恭毕敬地收下香烟。
自动送上香烟虽显然是为了讨好克拉莉丝,没想到苏联士兵对美女也没什么招架之力呢!唉,对于美的事物拥有美的感受是一件健康而正当的事啊!心情整个宽松了的古乡叼起香烟,准备点火的手在空中划呀划地。
呃……火呢?啊,对喔!克拉莉丝惊讶地说道。
香烟一定得点火才行。
对不起,我忘了要火柴或打火机了。
古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宛如残兵败将地垂下肩膀。
愚蠢的苏联兵!为什么不连火柴也一起给她呢?就是因为这么愚蠢,难怪会被阿富汗狠狠教训一顿!对不起,圣司。
不,别这么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仍然依依不舍的叼着已经失去存在意义的香烟,古乡如此回答。
这并不完全是假话,毕竟和克拉莉丝所受到打击还有随之而来的烦恼比起来,为了抽不到香烟这点小事而抱怨,层次实在太低了。
话虽如此,这个女孩的性格还真是刚烈呀!古乡不禁这么想。
其实她就算是歇斯底里地失去理智或号啕大哭都没什么奇怪的,可是她却是在心里默默地忍耐着。
说起来,无论克拉莉丝面临到多么危险的状况,她都不会发出过尖锐的叫喊。
古乡再次领悟到这个事实,在克拉莉丝的性格当中似乎有某些地方会拒绝脆弱的一面,尤其是针对自己。
与其说这是刚毅,倒不如说是强韧。
克拉莉丝的母亲想必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关于自称为萧罗博士的人的真实身份……古乡再度开始说话。
此时他决定把对于尼古丁的需求抛开。
身为一个男人,他希望自己至少拥有这点程度的自制力。
我想他大概是苏联国家保安委员会,也就是KGB的情报员。
克拉莉丝沉默地点头。
真正的萧罗博士或许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于是他们便挑选一个容貌极为相似的人,接受整形手术,并加以长时间的训练,透过流亡的方式把他送到西方。
毫无疑问,目的一定是为了掌握流亡在西方世界的反苏联团体的一举一动。
他们利用萧罗博士的名誉来达到这个目的,或许CIA方面早就怀疑了,怎么说他们的工作都差不多。
姑且不论那些存在于社会阴暗面的人,流亡的萧罗博士确实普遍受到西方世界的接受,就连我也知道博士的大名,不过并不是因为他气象学者的身分,而是反苏联体制重要人物的身分,因为不管在记者会或论文发表会上,都可以看到他对苏联体制的猛烈批评。
如今回想起来,那还真是巧妙的伪装。
不过反苏志士这种职业也只有在西方才能成立,虽然大多是些满口苏联或共产主义的坏话,奉承反共政权而耽溺于酒池肉林之辈。
其实,东方也有反美志士存在。
古乡不时地把视线瞥向监视摄影机,同时继续说话。
连续盯着无声画面的监视者想必十分无聊吧!但他完全没必要为那种事负责。
白俄罗斯解放同盟恐怕也是在KGB的授意下成立的。
与其让反对份子孤立分散,倒不如用组织来加以统合,这种作法不只是便于掌握,必要的时候还能够一网打尽。
所以假萧罗博士既是创立者之一,同时也是个监视者。
那么,假萧罗博士以外的成员又如何?古乡突然想到这点。
他们会相信KGB的手下是个自由斗士,听从他的指示并进而走向毁灭之路吗?不,根据假萧罗博士的说法,双方近来已经毫无联系,因为实际的主导权已经转移到克烈,也就是赛门·欧索普手上。
无论如何,白俄罗斯解放同盟似乎都是个彻底遭到利用的存在。
为了想减少对反对份子监视的麻烦而由KGB成立的组织,最后却又在西方阴谋组织的摆弄下沦为爆破白令海峡水坝的罪犯,简直就像是活生生地呈现出来的恶运一样。
那么,‘所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克拉莉丝突然出声说道。
当古乡把心思放在白俄罗斯解放同盟的事情上时,她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什么?他是这么说的吧?他不是萧罗博士,‘所以’——对不对?对,没错。
那么‘所以’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在这两个字之后他究竟是想说什么?在古乡听来,他的这个称呼当中似乎隐藏着克拉莉丝并不单纯的心情。
这个嘛,我倒是没想那么多。
我有个想法,也许你会说我太天真了。
我想,他或许是打算这么说的——我不是萧罗博士,所以别管我了。
……一旦他被隔离在病房,说起来也就等于是人质了,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光顾着自己而逃走。
不过这么做的前提是萧罗博士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他自然就没必要顾虑那么多了。
所以他要我们别管他,自己逃走。
我认为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古乡凝视着夹在指间的香烟,不发一语。
是我太天真了,居然会那么想。
克拉莉丝像是在劝告自己一般。
不,那倒不尽然。
不管怎样,KGB毕竟是个由人所组成的团体,他们身上未必就没有最后一丝人性。
那个叫马利诺夫的虽然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可是……房门无预警地开启,讨人厌的家伙就伫立在门口。
萧罗博士想见小姐一面……啊,日本人,你不行,你在那儿等着。
克拉莉丝看了古乡一眼,从座位上站起来。
亲爱的同志!古乡对马利诺夫射出讥讽之箭,KGB探员不解地看着他。
这位小姐已经全都知道了,包括萧罗博士是冒牌货这件事。
哦……马利诺夫微微眯起眼睛,交互地注视着古乡与克拉莉丝。
克拉莉丝的苍白脸孔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所以请你不要打搅,让他们好好把话说到最后。
在我的印象里,俄罗斯是一支宽容而笃实的民族。
你的印象完全正确。
那么我们走吧,小姐。
门被关上。
古乡只能瞪着门咋舌。
KGB混蛋!狡猾的家伙!搞不好是想在我大举反抗时拿克拉莉丝当人质,所以要将她隔离起来。
古乡对着监视摄影机做出忿忿不平的表情,跟着把身体甩进长沙发。
机会一定会来临的,用不着焦躁不安。
也许没办法做到从容不迫,但是认为时间过得太慢而把时钟的指针拨快是愚者的行为。
爱德蒙·唐泰斯(注:《基督山恩仇记》里的男主角。
)等了十四年才等到逃狱的机会,汉民族把满清赶出中国也花了三百年的时间,而我的情况会是多久呢?但愿能在双腿和腰杆还挺得直的时候能抓住机会的尾巴……Ⅳ请恕我无礼在场。
开门的时候,马利诺夫如此说道。
克拉莉丝以冰冷的沉默予以回应,踏入室内。
男人躺在床上——一个她八年来一直相信是自己的父亲、相信是反苏联体制英雄以及白俄罗斯民族解放运动人士的男人。
一看见克拉莉丝,在床边照料的护理人员纷纷退到墙边,和KGB探员以俄文低声交谈。
小姐,不瞒你说,他已经没救了。
马利诺夫语气沉重地说道。
医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是国家的英雄,他对于欧洲反体制派状况的详尽报告,对政府在秩序的维持上有很大的贡献。
克拉莉丝的碧眼中盛满了锐利的光芒望着KGB探员。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干的KGB先生?我的意思是,对你而言他或许是个可恨的冒牌货,但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够让他安详地离开,不要责骂他。
责骂?金黄色的头左右摇晃着。
责骂……你根本不懂得人心,KGB先生。
克拉莉丝走向病床,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有如舞蹈家一样。
马利诺夫心想。
白皙的手温柔地握住从毛毯底下伸出来的男人的手。
两相对照之下,那是一只毫无生气的枯黄的手。
仿佛透过手掌接受到生命的温暖似的,男人张开眼,宛如冬天阴郁天空的灰色瞳孔捕捉到她的身影。
……克拉莉丝。
金发女孩回答道。
父亲……低沉、宁静,却有如大理石般坚定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号称冷静透澈、沉着刚毅的KGB探员脸上掠过了一道惊愕的闪电。
马利诺夫放下挽起的袖子望着克拉莉丝,然后又重新站起,将身体靠在墙壁上摇头。
表情活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的醉汉,张着嘴却一句话都没说。
克拉莉丝,我……你什么都不用说。
可是,我不说不行,我必须向你道歉。
我并非萧罗博士,这八年来一直在欺骗你,利用你的好意……克拉莉丝沉默地在手中注入力量。
你一定很恨我吧?不,我一点也不恨你,父亲。
父亲……你刚才也是这么叫的……我是克拉莉丝·雷因,白俄罗斯气象学者克雷门特·萧罗与加拿大女企业家多明妮克·雷因所生的女儿。
男人的眉毛缓慢地上下移动。
对一个临死的人而言,这大概是最惊讶的表情了。
你是萧罗博士的女儿……是吗?难怪你总是对我那么好……那么你一定更加恨我了。
我说了,我一点也不恨你,父亲。
克拉莉丝的声音充满着无限的温柔。
你给了我八年的岁月。
虽然你并不知情,但是对于从小没有父亲的我而言,这八年来的每一天我都过得非常充实。
白皙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额头。
我很感激你,真的非常感激你,你给了我八年的时间。
请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无论动机为何,你的行为至少满足了一个女孩子对于理想中的父亲的渴望。
男人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似地闭上眼睛。
谢谢……声音低沉,带着颤抖。
谢谢你……竟然愿意对我这种人说出如此宽大的话。
我……不管叫我什么名字都好,我出生于尼古拉耶夫斯克,从小看着银灰色的天空和冻结的海洋长大,我是多么盼望能够看到冬天也不会结冻的港口……唯独保护白令海峡水坝不受恐怖份子破坏的心意毫无虚假……唯独这点毫无虚假。
是的,我明白,父亲。
我……对不起,克拉莉丝……原谅我……男人用尽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滴生命力喃喃说道。
医师走上前来,执起男人的手腕测量脉搏,接着将视线转向马利诺夫,缓缓摇头之后宣告他的任务已经终了。
在这之前一直有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马利诺夫离开墙边,暗褐色的瞳孔凝视着在男人冰冷的额头上亲吻之后站起来的克拉莉丝。
没想到你是萧罗博士的女儿。
语气中似乎笼罩某种阴影,克拉莉丝毫无理由地察觉到了,只是她当然无法猜得出那究竟是什么?真让人意外。
这世界上任何时候都充满了惊奇。
不过,从事你这种职业的人也会有这样想法,我才感到意外。
克拉莉丝的话里带着尖锐的针。
不好好抒发一下对于KGB探员这种身为反体制运动残酷镇压者的政治警察的敌忾,她很可能会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
难道要在KGB探员面前流泪吗?如此想着的她,紧紧地抿住了玫瑰色的嘴唇。
那么大家就扯平了。
马利诺夫如此回答,完全没有被触怒的样子。
在克拉莉丝的感觉上,马利诺夫好像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所以对于她的嘲讽毫不在意。
遗体就交给我们处理吧!不晓得你想不想知道真正的萧罗博士的事?克拉莉丝包覆在军服底下的美丽肩膀瞬间颤抖了一下。
真正的萧罗博士——她真正的父亲。
可惜终究没见到面,因为她见到的是冒牌货。
他已经死了对吧?没错,在九年前。
因为刑求?不,是因为急性心脏衰竭。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不过就我所知,KGB连萧罗博士的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
九年前博士在西方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少数民族自治权的偏激论文,在那之后就突然死去了。
KGB对此也感到相当困扰,不知道西方媒体会如何曲解这件事。
因为那正是你们一向以来的作风,不被信任是当然的吧!结果你们还不是隐瞒了他的死讯而且还加以利用?你说得没错。
卑鄙!我并不否认。
但纵使奉自由与民主主义为金科玉律的西方也一样会做出类似的事。
那就是你的免死金牌吗?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在回答的时候,马利诺夫光洁额头上的阴影也加深了,因为还有其他难以推卸的罪证存在,而且任何人都无法替他们承担。
在KGB探员的身上看出忧愁一事,让克拉莉丝有些不知所措。
正如古乡圣司所说的,KGB毕竟是一个由人所组成的团体。
话虽如此,但……遗体会怎么处置?埋葬在市内的公共墓园。
会有亲人去他的墓前献花吗?听说他没有亲人。
是吗……怜悯的思绪触动了克拉莉丝的心。
八年来一直过着假扮他人度日的生涯,欺骗周遭的人们,背叛友善的支持者,将自己封闭在孤独与寂寥中,这就是所谓为国家与思想奉献的伟大人生吗?那你呢?你死的时候有人会为你流泪吗?这个问题所引发的强烈效果连发问的当事人都意想不到。
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的高大躯体在一瞬间,仿佛经历突如其来的地震般摇晃着。
这个与你无关。
马利诺夫以低沉的声音回答,表情上看不到任何激烈的变化。
然而,纵使连脸部的肌肉也能够控制,但却似乎无法控制流动的血液。
血色从他俊秀的脸庞褪去。
克拉莉丝沉默不语。
任何讽刺都无法造成刮伤的KGB探员的精神盔甲,竟然被一个无心的问题给射穿了。
阿基里斯的脚后跟(注:希腊神话中,阿基里斯的母亲为了让儿子拥有刀枪不入之身,因此提着他的脚后跟将他浸入冥河之水,但是却漏掉了脚后跟的部位,于是脚后跟便成了阿基里斯唯一的致命弱点。
)和齐格弗里德的肩胛骨(注:齐格弗里德为德国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主角。
他在屠杀恶龙之后,以龙血沐浴全身而拥有不死之身。
但是在沐浴过程中正好有片树叶掉在他的肩胛骨上,于是肩胛骨便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克拉莉丝知道自己已经掌握到对方的弱点了,但是却无法进一步发动攻击。
马利诺夫的身上确实拥有某种特质,而这个特质超越了她对于KGB的敌视,让她踌躇不前。
因此克拉莉丝放弃射出第二支箭。
那么就请你回到原来的房间去。
马利诺夫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克拉莉丝不得不承认,至少这个男人的自制力是超凡的。
Ⅴ古乡圣司从罗宋汤的深盘中将视线抬起来时,克拉莉丝正好回到房间内。
美丽的容颜略显苍白了一点,不过她美丽的真正泉源,也就是那份活泼的朝气并未丧失。
太阳不会永远被乌云遮蔽。
虽然她外表上的美明明白白的事实,但若去掉那份活力与节奏,感觉就毫无魅力了,古乡想到。
对于多愁善感的美女,古乡可是一点兴趣也提不上来。
假使眼前有个托住脸颊表情忧郁的女人,古乡顶多只会告诉她哪里有牙医而已。
怎么样?古乡对着神情落寞地在桌边坐下的克拉莉丝问道,语气也开朗不起来。
克拉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由于早有超出预期的确切猜测,所以古乡并不惊讶,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恶言谩骂诅咒诽谤之类的话他大概有一本字典那么多,可是那种话只要一说出口就会立刻暴露出自己的词穷。
每当战场上有同伴死亡的时候,他总会假称为死者祈冥福而大口喝酒、大声唱歌,然后隔天就全部忘光。
他必须把印象淡化到死者不知不觉就消失了的程度,仿佛追悼他人死亡的同时自己的死亡也将会来到,古乡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然而即使没有那样的经验,古乡在本质上仍是一个不擅长安慰人的人。
虽然不是一个具备谦让美德的人,但他对于自己不适合婚丧喜庆那种场合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前来伺候他们用餐的女兵把盛着罗宋汤的深盘摆在克拉莉丝面前,动作相当粗鲁。
而且一告诉她这里没你的事之后,立刻就把宽阔的背转过去对着人,径自走出门外。
一点服务的精神都没有。
听见古乡的牢骚,克拉莉丝笑了,表情有如从云缝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一样。
因为她并没有非服务不可的义务呀!这个……唉,也对啦!既然克拉莉丝笑了,古乡也就不安了。
我知道你没什么食欲,不过还是得吃下去。
为了逃出去,一定得储存一些体力才行。
嗯,我知道。
乖孩子。
克拉莉丝再次笑了。
用汤匙舀取罗宋汤的手突然停住,脸上也浮现出担忧的表情。
不晓得猫叉现在好不好?什么?只要别受到虐待就好了。
欧索普老大还不致于偏执到会以虐待猫为乐,虽然他也不是什么爱护动物的人。
古乡一面撕下黑面包送入口中,一面打消克拉莉丝的担忧。
就本质而言,那个人是非常健全的。
健全?可他是个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哪!所以才健全呀!这句话我也曾经对欧索普说过,比起那些为了思想或信仰而毫无顾忌牺牲他人的家伙,我反倒喜欢欧索普这种人。
我一点也不认为思想或信仰比金钱来得高尚,金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当中最合理的存在。
共产主义思想对于共产主义者或许是神圣的,但是对于反共产主义者却并非如此。
犹太教的教义对犹太人也非常重要,但是对于无神论者而言却有如吸毒者的胡言乱语一样。
不过金钱这种东西,管他是共产主义者还是反共产主义者,一美元就是一美元,不管是犹太教徒所使用的或无神论者所使用的,一法郎就是一法郎,这就是它最大的优点。
但是,金钱并不是一切吧?金钱并不是一切,是吗?听起来是很好听啦!不过只要到亚洲或非洲等饥荒国家去看看就知道了。
在救人方面,一枚金币可比一本圣经还来得有用。
如果让我看到哪个家伙在即将饿死的人们面前啰哩巴嗦地说教,叫他们不要畏惧肉体之苦,要畏惧灵魂之死的,我一定会一枪毙了那家伙。
就现实问题而言,世界上有十亿的人口正处于饥饿当中,要拯救他们的灵魂也应该先填饱他们的肚子吧!古乡将完全冷掉的红茶一口气灌入喉咙。
没错,凡事都有先后顺序。
首先得满足胃袋,其次才轮到心灵。
汉民族实在很伟大,在纪元前就有政治家说过这样的话,好像是衣食足而后知礼乐的。
哪像现在,越是无能的政治家就越爱向国民提倡道德或宗教信仰。
唉,好像有点扯太远了。
总之我认为追求金钱并不是那么罪大恶极的,就是这样。
我怀疑欧索普将军也有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论调。
嗯,他应该只是忠于自己的欲望而已吧!不过他的金钱追求生涯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因为白令海峡水坝肯定布满了蓄势待发的苏联精锐部队啊!毕竟那些情报早就全部泄露给KGB了。
嗯,说得也是。
假的克雷门特·萧罗博士既然是KGB的情报员,那么他所知道所有关于白俄罗斯解放同盟的情报,应该全都流向了苏联政府才对。
在装备相同战斗力也相同的情况下多数将会胜过少数,这是军事上的法则。
水坝里的内奸将会被揪出来,而白十字军的指挥官欧索普将军以及白俄罗斯解放同盟的克烈,这双重的人生也将会同时结束。
古乡放下汤匙,专注地想着欧索普的命运。
房门突然打开。
像是被踢爆般猛烈开启的门片撞上墙壁,发出回响。
古乡和克拉莉丝,一对黑色的眼睛和一对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闯入者。
来者是仿佛连指尖也苍白了的乌拉基密尔·马利诺夫……Ⅵ古乡圣司以视线迎接马利诺夫的视线,同时站了起来。
并非恐惧而是敌意,这令他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因为他感觉到马利诺夫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锐气。
这是个好机会……古乡一面确认情势一面思考。
至少是个可望孵出的机会。
一定要平安地孵出来呀!加油!万一失败变成炒蛋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长满鸡皮疙瘩的皮肤底下,肌肉与肌腱紧紧地绷住。
为了做好释放瞬间臂力与瞬间爆发力的准备,直到神经末梢全身都充满电力,活化了所有的细胞。
马利诺夫在战斗方面显然是个卓越出众的强者,因此古乡全神贯注地准备着与他之间的一战。
但是——你说赛门·欧索普和克烈是同一个人是真的吗?KGB探员劈头第一句居然是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古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发出尖锐的咋舌声。
对呀!一定是那个女兵带了其他的窃听器进来了!马利诺夫毫不感兴趣地忽略掉古乡的话,再次追问。
你说赛门·欧索普和克烈是同一个人吗?隐瞒并无益处,于是古乡点头承认。
是真的,赛门·欧索普和克烈是同一个人。
真的是这样?要不要我签切结书给你呀?这是当事人亲口跟我说的,所以保证是九九九纯金,毫无虚假。
马利诺夫的双眼笔直地盯着古乡的脸,有好半天的时间连动也没动一下。
古乡心情变得非常差,战斗意志全被抹灭,激烈的细胞也逐渐平静下来。
不久之后,沉重的叹息从马利诺夫口中吐了出来。
是吗……原来是欧索普。
接着他表情一变,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关于这件事,请你仔细说个清楚。
让人难以直视的尖锐与激烈,支配着马利诺夫的表情。
还有欧索普现在的下落,你会告诉我吧?你以为我会乖乖说出来吗?让人说话的方法,要多少都有。
对于古乡语带挑衅的回答,马利诺夫完全没放在心上。
知道了,我也不喜欢受拷问,我又不是被虐狂。
古乡摆出妥协的姿态。
欧索普背叛了我们,而你跟他又是敌对关系,算起来他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既然把这点弄清楚了,我愿意大大方方地协助你。
毛泽东也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算你聪明。
但是我有条件。
条件?第一是确保克拉莉丝的安全与自由,在一切意义上的安全与自由。
另一个条件是,我要知道你这么仇视欧索普的理由。
古乡一口气提出两个条件。
无法接受的话,要来硬的也无所谓。
圣司,我……你不要说话。
马利诺夫交互地凝视着古乡与克拉莉丝,本想以一句没得商量断然拒绝,但是就在视线与克拉莉丝的眼神撞击、纠缠之际,一股冲动抓住了他,一种无可反抗的强度与深度牢牢地抓住了他。
马利诺夫调整好呼吸,以尖锐的坦率说道。
我告诉你我憎恨欧索普的理由,他……自称是克烈的他杀害了我的妻子,让我儿子遭受垂死的重伤!顶端 Posted: 2008-08-03 11:23 | 8 楼molonghahaha勋章总数: 0级别: 骑士我的空间精华: 0 发帖: 523威望: 524 点金钱: 719 金币贡献值: 0 点荣誉值: 35 点勋章兑换值: 737 分成就值: 0 点在线时间:239(小时)注册时间:2008-02-05最后登录:2009-07-08 小 中 大 引用 推荐 编辑 只看 复制。